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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胎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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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明明与一个人住在一起,但每次在家中碰面却总会感到久别重逢,这种感觉听上去很匪夷所思,但实际上我每次看到梁雨的时候的确都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这天我买了一提啤酒,白色罐子的那种,听说喝下去后会有一股桂花香涌上来,我本来想把它们放冰箱中冷冻一下,晚上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电影一边喝。但是还没等它们在冰箱中达到能称得上凉的温度,就被梁雨毫不留情地连家带口地扯了出来。她粗暴地撕开了包装纸带,巧妙地用牙齿拨开了易拉罐(她做了指甲,用手拉会很疼。),随后一边用一只手托举着一本杂志,一边把啤酒从很高的地方倒进了嘴里。此时的她正光着腿盘坐在沙发上,上身只着一件宽大无比的白色T恤,头发像是刚洗过,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与颈部。

她正在读的杂志虽远看很新,但是其日期简直早到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是本2010年发行的小说月刊。在那个大多数人类还根本没有使用网络的时代,这本杂志上刊登的那些小说无非是讲一讲小城市中看似十分猎奇真相其实无比无聊的怪谈,行迹诡异性格古怪的婆婆背后其实有一个令人暖心的隐情,一个穷小子被富家女嫌弃于是努力奋斗最终成为了老板——诸如此类千篇一律的东西。这些印在泛黄纸张上的平庸文字被时间证明了,它们没有被人们记住的资格,甚至一文不值;不过梁雨不这么认为,她认为在那个年代,人们的大脑还没有被网络污染,因此留下的这些痕迹本身也显得洁净而舒畅,每每她阅览那些便会多少心情平静一些。

收集2010年左右的小说杂志与报纸漫画是梁雨的一大爱好。那些杂志被她相对讲究地对待,每一本杂志除了纸质因为时间原因劣化,其他看上去都整洁如新。它们按照日期顺序整整齐齐地被熨平摆在书架上,至少,它们刚到她手上的时候是那样的。而她对那些杂志倒也称不上爱惜,她偶尔会抽下来一本随意翻看,并且毫不介意一边豪爽地喝酒吃零食一边让酒肉油气蹂躏它们,用她的话说,这是她在那些杂志上面留下的自己的痕迹。

至于她对那些2010年代的报纸,漫画,就更为粗暴了。她会直接把里面喜欢的图画歪歪扭扭地剪下来,然后涂满胶水啪叽一声拍到她画满了涂鸦的笔记本上;她剪下来的人物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直接失去了半拉脑子,剪下来的山水则是方方正正,巧夺天工,她的胶水总是涂得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那笔记本两页甚至三页四页都会紧紧地黏在一起,再难分开。

除此以外,她还喜欢看2010年代的日本动漫,有几部片例如《gosick》,《神是中学生》,她每年都会重看一遍。

2010年,我8岁,梁雨9岁,那一年我刚学会骑自行车,梁雨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系了个风车,我骑着那自行车,风车在后面呼啦啦地转,那时的我感觉自己就像风一样快,就像风一样能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同样是2010年,我的爸妈离婚,我跟了我爸,梁雨跟了我妈。那是个夏天,太阳以以往三倍的效率赋予大地生命与死亡。河堤边上蒿草疯长,盖过了我的头顶,我在蒿草地里拼命奔跑,被绊倒了好几次,被蚊虫咬得满身是包。最终我在河边一处阴凉地里找到了发呆的梁雨。我拉起她的手,与她一起穿过熟悉的城市,想和她一起找到我那辆自行车,然后我们一起逃到一个没有愚蠢大人将我们分开的地方、可当我们赶到那里时,却发现那辆本能令我成为风的自行车正被一块铁锁锁住了后轮,那块锁锁住车的方式随意甚至搞笑,却有着不可撼动的威严。之后我们见到了我们的父母,他们正在表情冰冷地交谈着什么,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就一边摇头一边冷笑。那时的我不理解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分开,他们不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愉快相处的吗?

我是否忘了说了,梁雨是我的姐姐。至于我们有没有血缘关系这个问题,我们的父母对此什么都没有回答,就像他们从不回答我们的任何问题一样。因此,我们之间的血缘便完全按照我们的需求而变动,当我们需要以姐弟的形式出现的时候,我们就是姐弟,当我们需要是一些其他的关系的时候,那我们就会是其他的关系。而在每个稀疏平常的夜晚,我们相拥而眠的时候,我们既是姐弟,又是任何我们可以成为的人。

现在,啤酒还剩下最后一罐;我在梁雨将魔爪伸向它之前率先将其握在手中,随后清脆地将拉环拉开,打开了电视。今晚我要看的是一部三池崇史导演的电影,这部电影改编自一部青年漫画,有着非常猎奇的情节,非常大量的血浆,就像他的许多其他电影一样。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原作,但之前甚至不知道它有一部真人版改编,甚至还是木村拓哉主演的。

“喔哦,木村拓哉演残疾人大叔吗?有点意思。”梁雨抬眼瞅了下电影画面,电影刚过完开篇,那是一段黑白色的回忆,木村拓哉在这段回忆里一口气杀了差不多有上百个人,尸体堆积如山,黑色的血像小河一样流向四面八方。

“是啊,帅的男演员有很多,但是像他这样酷的男演员不多了。”我喝了口啤酒,摸出一包华子,不声不响地点上火。

“哇,那是我的华子!”梁雨惊叫道。

“你都喝了我的酒了,抽你根华子怎么了?”我枕着胳膊,咬着华子说,“反正我已经抽上了,你能...”

我话还没说完,梁雨便从三米开外的位置飞扑过来,她将两条修长的大腿岔开,横跨在我身上,肌肤上被体温烘烤过的沐浴露香味便也随着未干的水汽扑面而来;还不等我做出反应,她便用双手托起我的下巴,猛地凑过来将唇覆在了我的唇上。

她吻过来,便也将香烟自燃烧的那头囫囵地吃了下去,我惊异于她的举动,刚挣脱她,却发现她已将那支烟悠闲地叼在了嘴里。香烟安静地燃烧,火光明灭,烟灰一截截地掉到地板上,就好像并不曾在她口中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弯,而是一直在那个位置一样。

我摇了摇头,继续看电影,她则依偎在我的身侧,紧抱着我的胳膊;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她在啜泣,显然,这不是电影的缘故,她只是想到了令她伤心的事情。

“实在受不了的话就咬着吧。”我伸出右臂递给她说。右臂上有一圈牙齿的陈旧伤痕,这是梁雨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梁林,你爱上了别的女孩,对么?”梁雨一边抽泣,一边用含糊的嗓音嗫嚅道。

远处的天空传来闷雷,要下雨了。

第二章

周三我在大学的日程是满课,这是一件十分消磨精神与体力的事情。好在其中有一两节偶尔旷掉也无所谓,这也成了多少的慰藉。

我在中午抢先一步来到食堂,将一本书放在相中的座椅上便去打饭,嗯,到这里我或许该描述一下打到的饭菜,但是它们着实不是些什么令人有食欲的东西。我只能告诉你它们是一些绿色,红色,紫色,和白色的团块,吃起来就像梁雨的那些小说杂志一般索然无味。

打完饭回来的我,发现那本书上面坐着一个没有眼力见的人。那是一名女生,她并没有去打饭,而是戴着耳机,双手托腮,似是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以至于我在旁边大声叫她她也毫无回应。

好在她对面的那个座位还没有坐人,我便在她对面坐下,默默地吃着饭,吃到一半才发现她居然一直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吃,鼻中还发出哼哼的音调。尽管食堂之内的环境嘈杂,我依然勉强听出了她哼的是大卫·鲍伊的《starman》。喜欢大卫·鲍伊品位属实是不错的,但《starman》这首歌实在是有些火,火到你走在路边,在店铺的音响中听到它时很难判断下一首会是红王之类的时髦前摇,还是《好运来》。因此,当时我也没法很好地断定眼前的女孩到底是有品还是没品。

哦当我没说,我应该会认为这是一个很没品的人, 因为她桌子下的那双腿晃来晃去,其间踢到了我好几次。

来介绍一下眼前的女孩吧,她叫埃蒙·艾兰卡,小我一届,我们在之后的日子里会变得很熟很熟。她身材娇小,有着一头长长的金发与雪白的肌肤,外表很显然是一名外国人。女生们给埃蒙起绰号叫做小爱同学,看到便要将娇小的她亲亲抱抱举高高,埃蒙十分讨厌她们,觉得她们无比庸俗且总是情感四溢,面向她们不惜说出十分恶毒生僻的词汇。可她的每次发狠都得不到女生们的认真对待,反而越发将其看做一只哈气的小动物,这又进一步引起了埃蒙对她们的怨念。

不过,这些在当时与我无关,面对这个听着音乐对着我痴痴傻笑的小女生,我的第一反应是:“谁家小孩?”

她突然对我说:“呀吼——少年!你在做什么?”

很显然,我在吃饭。

虽然很想起身离开,但是想到我的那本书还在她屁股下面坐着,并且我并不是喜欢吃饭途中暂停挪窝的人,便在她注视的目光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正当我要起身归还食具的时候,她突然探出身来,动作巧妙地将其中一个耳机塞入我的耳朵里,于是繁华便如三千东流水从耳朵流进了我的脑子——刚刚那首《starman》已经播放完毕,下一首接上来的是周结巴的《发如雪》。

“呃...我该说些什么呢?你的品位,还不错?”我歪了歪嘴角,她则叉起腰得意地笑笑。

食堂之后的两个月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为之,这些天我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偶遇”埃蒙。有的时候是在图书馆,她坐在图书馆内堂而皇之地吃着冰淇淋;有的时候则是在篮球场的观众席,她把脑袋缩进领口内,然后扮演铁甲小宝在场地间旁若无人地横冲直撞;有的时候则是在走廊上,她突然从某个房间中飞跃而出,不偏不倚地撞进我的胸膛。

我实在招架不住她这种近乎是霸凌的幼稚示好,于是便向辅导员反映,说一名叫做埃蒙的外国留学生嚣张跋扈,我觉得我的基本人权受到了侵犯,希望校方能够好好地保障本国学生的合法权益。

但是辅导员却跟我说:“那个,梁林同学啊,我们学校一直非常注重本国学生的合法权益的,你看我们引进留学生这么多年,你见过一起留学生霸凌中国学生的事件出现在网上吗?但是呢,这个埃蒙同学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就委屈你多多忍耐一下好吗?”

我和辅导员打了好几圈太极,最后辅导员拗不过我,他叹了口气,将我拉到跟前,对着我耳朵小声说道:“其实,埃蒙同学并不是外国人,她是外星人!”

“我靠,外星人?”我脑中又浮现起在食堂中初次遇到的埃蒙,一边哼唱《starman》一边踢我的情景。

“最开始我也不信,但是...”辅导员轻轻地拉开了窗子,将手探出窗外指着天上的某个位置,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湛蓝的天空上有一个金色的小点。

“鸟?飞机?”我问辅导员。

“是外星人的大炮!”辅导员一脸严肃,他将声音压到最低,喉咙里发出呲呲的声响,“据说是某一天,他们把她送到了地球,并告诉地球的掌权者们要让她过不被任何人干涉的普通生活,否则就...”

“就一炮把地球打烂?”我学着他的语气,也声若游丝地接腔道,并不是因为害怕外星人,只是我觉得这样比较好玩。

辅导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埃蒙是个外星人,并且她自己似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只知道自己是来自一个叫做坦桑尼亚的国家,那个国家有许多许多的大象与长颈鹿,然而她只要稍微查一查便会知道,坦桑尼亚是一个由黑人原始部落组成的国家。哦,一些沽名钓誉,谋财害命的中国人倒是也会去那里。

于是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为了守护最爱的地球与最爱的人类,毅然决然地成为了献给外星人的祭品,我开始陪着埃蒙到处捣乱,满足她的各种奇思妙想;

比如在将她驮在肩上,以便她能够居高临下地睥睨那些个总是捉弄她的女生,她还会在矿泉水瓶上扎出窟窿眼,把水挤到她们身上;比如在校园乐队的演出上将她举上高高的舞台,然后让她抢过话筒大声唱着跑调的歌;比如凉宫春日带着阿虚做过的大部分事情。

还有一次比较过分,我装作请教那个受人爱戴的,教民国文学史的老教授某个学术问题,好像是关于陈寅恪与傅斯年的;而后埃蒙趁他不注意扒下了他的裤子,看到年逾七旬的教授那印着桐原冬子的内裤,我内心升起一股悲壮。对不起了教授!我不知道你也喜欢田中罗密欧,但是为了人类,这是必要的牺牲,希望你的内心不要忘记群青学园的电波!

为了避免社会性死亡,我已经最大限度地压制住埃蒙不要在校内做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但我还是成为了校内的顶级下头人物,每天都要被挂到校园墙上三到四次,一旦进入学校就像是杰洛特进了诺格维瑞,是个人都得对着我吐口口水。

反观埃蒙,依旧还是那么地人见人爱。她仍然是校园的吉祥物,女生们的小爱同学,哪怕那些事情都是她做的,人们也不会把那些事情与她联系在一起,毕竟小爱同学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一定都是那个总跟她一起的阴暗下头男唆使的!

被同学们讨厌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反正我也做不到讨他们喜欢。并且如果把所有闯祸的责任都推给埃蒙的话,那也太狡猾了,我承认和她一起做那些事情的时候,我也很开心,而我自有记忆以来,感到开心的次数屈指可数。

这与和梁雨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有些不一样,我说不出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只感到自己变得黏糊糊,像是回归了原始的混沌,像是介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一样,那种颓废的安逸令我欲罢不能,但是与开心,还是有些区别。

我也逐渐发现了给这外星大小姐当保姆的好处,那就是获批假条变得无比容易。

我第一次实际感受到埃蒙其实不是小孩,而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成年人这件事,也大概是在那个时候,因为埃蒙居然持有驾照,还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有的时候或是偷闲或是旷课,我们便会离开大学,一起乘坐着她的车逃出城市,漫无目的地在荒郊野外驰骋,找一处地方或是欣赏风景或是野餐,在这些时间里漫无目的地聊一些没有营养的话题。

埃蒙的座驾是一辆斯巴鲁·森林人。虽然这是款好车,但是由一个金发萝莉来驾驶就显得无比诡异,诡异程度就像她喜欢周结巴一样;埃蒙需要穿着特制的厚底鞋才能够着油门,可她一旦驾驶起来便会十分的疯狂;我和她坐在这辆越野车内飞驰在无人的小径上,两边的树木如同幻影般迅速掠过,令我一度产生我其实是在高铁上的错觉。再看汽车的仪表盘,已然顶到120km/h,我尽量不去意识这件恐怖的事情,人家是外星的爷,想怎么开怎么开,我只能祈祷如果我真死了的话不要让梁雨点开我电脑E盘的那个未命名文件夹。

埃蒙倒是一脸悠闲,“喂小鬼,驾照这种东西有机会还是要考一个比较好哦——它会拓宽你的世界,让你真正变成大人。”她一边驾车,一边用大叔的口吻对我说道,她甚至把大叔的烟嗓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要是像你这样开车驾照早被吊销不知道几百几千回了。”

“是吗?我觉得我的车技很精湛呀。”埃蒙歪头不解道。

确实很精湛,精湛到已经可以参加职业比赛的水准了....如果不是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的话。

我们将车停在了一片山林间的公路边,这里好像是一处废弃的景点。无人修剪的杂草掩盖住了大概建成连20年都没有的仿古建筑,石拱桥下的小溪早已近乎干涸,不过河底的苔藓却仍然很湿润,在一处残破的,里面堆满垃圾的小木屋前,盘踞着一窝黄鼠狼,它们见到人类便遁入黑暗之中,于是目之所及的一切化为了完完整整,无边无际的绿色。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夕阳西下,我和埃蒙并排坐在一块空地的石头上,埃蒙奶声奶气地哼着我们初次见面时的那首《发如雪》,她哼歌的时候双脚依然喜欢踢来踢去,中间甚至把鞋踢飞过一次,那鞋差一点便滚落山林彻底地消失不见,成为一只野生的鞋。

“梁林,你对周杰伦的评价为什么那么低?明明他有那么多好听的作品。”

“我对他评价已经很高了,都比泰勒斯威夫特还要高了,但就事论事,我觉得他唱歌的确不怎么好听。”

“那我觉得周杰伦比起霉霉还是要差上一些的。”

“我对泰勒斯威夫特评价低主要因为我是kanye粉丝。”

“居然喜欢那个没有礼貌的尼哥吗?你这家伙!”

“明明那个没有礼貌的尼哥歌词里写的那些疯狂行为你也做得差不多了。”

......

“梁林,我爱你。”她突然说。

“什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爱你,I,love,you.”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好像是刚刚才发现的,我爱你,梁林,所以你爱我吗?”

埃蒙水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迷茫与躲闪,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件无比稀疏平常的事情。

一轮满月悄无声息地升起,当我察觉它的存在的时候,它已然高悬在了头顶,将草木都撒上光华。

第三章

梁雨和我,缺乏着正常的情绪功能。我们难以向正常人那样反映与表现情绪,或是与正常人共情。我们总是显得孤僻,神情淡漠,缺乏常识,尽管我们可以表演出正常人的姿态,但越是那样做,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情绪便会被积攒起来,越积越多,并每时每刻地折磨我们。

只有在对方面前,这些情绪才能够像被松开了闸口一般如同洪流倾泻而出,才能肆意地爱,肆意地哭泣。

在还是小鬼的时候,我和梁雨长得一点都不像。不管是发色的深浅,眉毛的形状,还是眼睛的轮廓,鼻子的高低,实在是令讲客套话的大人们找不出该从哪里说我们相似。那时我与梁雨在无比静谧的家中整日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她掐了掐我的脸,我面无表情,我掐了掐她的脸,她毫无反应。明明是生于现代都会,我们却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个男人与第一个女人一样,我们几乎在无师自通的情况下学会了语言与文字,学会了料理自己的基本生活,学会了表达最基本的需求,比如向父母提出我们需要像普通小孩一样上学。但细想的话,我们其实可能什么都没学会,因为我们除了自己与对方再不能理解他人,与被他人理解。

我们在分开的情况下度过了青春期,这期间性征开始发育,我们的外表更是再没有了任何共同之处;那时每次见面我都会感觉梁雨变成了不同的人,梁雨看我也是同样的感觉,所以我们只好通过给彼此留下记号的方式来确认对方不是被冒充的。所谓记号,就是在对方胳膊上狠狠咬上一口,每次见面先撸开袖子确认牙印。直到现在,我的左臂上还留下着坑坑洼洼的几个牙窟窿,当别人问起来的时候我都会说是狗咬的。

后来,当我们在各自的轨迹上经历了颠簸的人生,并不那么顺利地真正变成了大人时,我们在对方面前看到的是一面镜子。镜子对面的那人的每一个蹙眉都是我内心涟漪的显现,镜子对面那人的每一声叹息都能对应上我具体忧愁的事物,镜子对面的那人,眼睛像是死掉了一样。我将手贴在镜子的手上,将额头顶住镜子的额头,而后亲吻镜子流出的泪水,方才知道我失去她以来的每一天过得是多么地悲伤。

而后,在2020年的一个暴风雨的晚上,窗外雷声大作,雨点噼啪噼啪地猛烈拍在窗户上。我和梁雨为了躲避雷声蜷缩在淋浴间内,将热水开到最大,仍感觉到寒气从冰冷的宇宙中畅通无阻地侵袭而来;于是我们紧紧拥抱着彼此用对方的体温取暖,用手指,嘴唇,乃至于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去确认对方身上自己留下的痕迹,同时浑身痉挛,哮喘一般干呕,似是要将这些年吃下的污物一口气尽数呕吐出来一样。

我和梁雨生活在了一起,这一切来之不易,尤其是对于梁雨。梁雨没有上完高中便出社会工作了,一开始是做客服,后来搞销售,现在则是成了一名小说编辑。工作时的她冷静,高效,完美,总是能一针见血地发现与处理问题;她的话语总是温暖而具有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依赖与信任,她的过肩短发总是随风飘扬的样子,哪怕与她相处了那么久,有时见到那样的她还是会令我一阵恍惚,像是在中世纪风格装潢的喷泉广场上发现了一道不那么明晰的秘密彩虹。

可她却对我说,她恨透了那样的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她紧抓住我的衬衫,将那些纤维快要撕扯变形。

这种想法也是,常有的事情。我这样对她说。但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这样廉价的安慰,这样,谁都可以做的安慰。于是我像2010年那个夏日的我一样牵起梁雨的手,她就像丢了魂一样任由我牵着,我们从白天走到黄昏再走到夜晚,从繁华走到荒芜,从灯火通明走到所有的光都尽数散去,周围只落得一片漆黑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握住她的双手面向她,告诉她让她闭上眼睛,仔细地倾听黑暗中的那些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她。

“大海的声音。”她说,“只有大海的声音,不是潮起潮落,也不是波涛翻滚,没有海鸥的啼鸣,也没有金枪鱼的跃水,就只是,大海的声音,确切地说...”

“确切地说,是40亿年前地球的大海。”

“你怎么知道?”她问。

我和梁雨挨得很近,近到仿佛能够感觉到她扇动睫毛带来的空气振动。

“因为这也是我此时此刻想到的。”我说,“40亿年前,那时的大海覆盖着整个地球,它浑浑噩噩,是一片混沌的熔炉。生命在那之中无比简单,脆弱,只是一串串浮沉着的有机物随意堆叠出的序列,它们在大海之中孕育,随时地诞生与消亡;但换一种说法,大海或许本身就是一整个生命的统合,未来数十亿年间会在地球上出现的所有生命,此时此刻都在它之中沉睡,它们不再有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不再有寄生或被寄生,不再有天敌与饵食,未来将成为人类的那些物质在那海里不分你我与彼此,它们什么都不是,就只是那片海而已。”

“梁雨,你和我二人也就像是这样,我想到大海,你便马上能听到大海的声音,而你心中的所想,我也再清楚不过了,你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你变得不再像是你了,会不会有一天,即使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了印记,我却再无法认出你,或是对我来说你将变得无足轻重,再不是绝无仅有彼此黏连着的另一半...”

“不会的,梁雨,我可以很确信地告诉你不会的。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成为什么,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二人是一体。你成为冷漠的人,我便随你一起冷漠,你成为炽热的人,我便随你一道炽热,你若是坚韧到不畏惧风雨与寒暑,我便为你挡下剩余的冰雪与雷电,你若是脆弱到如同秋后的落叶,那我便化作被遗弃的蛛网陪你一起让风撕扯碎裂。”

“你还记得我们逃离父母,逃离那座冰冷的城市,住到一起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吗?你对我说,我什么都不用负责,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留在你的身边就好,一切的艰难与困苦,全部由你面对,由你承担。现在,我也可以对你说那番话,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负责,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勉强你,如果有那便把它们全部丢给我,我来为你承担。若你我都实在承受不住,届时我们只需再次逃跑便好,这次我们将逃到一个无比遥远,无比遥远的地方,那里的人们过着再简单不过的生活,他们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会被任何人强迫,他们可以不用去管人情世故的琐事,而是把全部的精力去研究星辰,研究极光,研究昆虫队列的爬行,研究人类历史的轨迹,而我们则在与那些人不近不远的地方修葺一座小屋,它由石头与木头搭建而成,我们会费很大的力气砌出一座烟囱,以便冬天的时候能在屋里燃起炉火,门则要设计成向内开,因为有时大雪会落满一个人的高度,到那时我们便花费整整一天铲除门前的积雪,然后在喘息的片刻只是看着对方便能心满意足...”我说着说着,方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就有水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我的手臂上。

黑暗之中,梁雨一边静静地听着我对她说那些话,一边流出眼泪,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依旧在感到不安,于是我对她说。

“梁雨,你知道的,我们是怪胎,是这个世界的异类,这是祝福,也是诅咒,从降生以来,我们活着的意义便只有彼此,只能为彼此而活,请你记住这一点,请你记住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那如果某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找到了别的活着的意义了呢?到那时呢?到那时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良久,答道:“如果那个人是你的话,我会祝福你,然后去死。”

梁雨坚决地摇了摇头,“哪怕我真的找到了别的意义,为了你,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它。我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你...如果那个找到意义的人是你的话,我绝不希望你也像我这么做...但是...我又害怕,我又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如果你真的爱上了一个别的女孩,到那时,我该怎么办呢?”

我忘记了那晚我面向梁雨做出的回答,因为我发觉也许我很擅长运用言语,但是言语面对梁雨那颗敏感的心终究是无力的,于是我们就在黑暗中相拥,让黑暗将我们吞噬,在那之中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以及,大海的声音。

时间回到现在,梁雨挽住我的臂膀,靠在我的肩上,依旧像那个夜晚一般哭泣,她的泪水烧灼着我的皮肤,可我却也像那晚最后的那样,竟搜罗不出任何言语来回应她的问题。

我们无言地看完了整部电影,木村拓哉死而复生,荧幕播放起了演职人员表,最终回归一片漆黑,我们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静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漆黑荧幕上我们的镜像,聆听着窗外的闷雷与细雨,许久,我听她到用沙哑的嗓音,轻轻唱起了歌。

我只是渔火 你是泡沫

运河上的起落

惹起了烟波

我只能漂泊 你只能破

念一首枫桥夜泊

我再不是我

一刹那的寄托

有什么结果

帘外骤雨哀悼我们脆弱

爱只是爱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

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偶遇而来互相依赖

河上的船儿总不能永不离开

.......

这是薛凯琪的《苏州河》,是首2009年的歌,由林若宁作词,方大同作曲。我对这首歌感触不深,但很喜欢与它并没有什么关联的同名电影;只是这时听到梁雨唱这首歌,也让我不知怎的哭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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