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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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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阿让有点懊恼:“小瑞尔威?难道他不住在这村子里吗?”

“像您所描述的,那孩子就是远道而来的了。他们只是过路人,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们。”

无比失望的冉阿让再次掏出两枚五法郎,对神甫说:“这是给穷人的。”他懊悔地补充,“先生,您让人来抓我这个窃贼吧。”

神甫听后,踢马前进,魂飞魄散地逃跑了。冉阿让,则朝着预定的方向奔去。

就那样,他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他向远处张望,深吸一口气,大声呼喊:“小瑞尔威!小瑞尔威!”呼声消失在暮霭中,回声也被黑暗吞噬了。他嘴里还念叨着那孩子的名字,那是他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在这努力付诸东流后,他双膝突然弯下,承受着无形却又重如千斤的良心压力,这压力让他精疲力竭,他最终倒在了一块石头上,脸没在双膝之间,双手猛扯头发,无奈地喊道:“我确实是个无赖!”

他心碎地哭了很久,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流泪。他泣不成声地淌着热泪,显得比妇女还柔弱,无助得比孩子还慌乱。哭完后,冉阿让何去何从,没有一个人知道。但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据一个过路的马车车夫说,在早晨三点左右经过主教院街时,他看见一个人在黑暗里祈祷,那人在卞福汝主教大门外的路旁跪着。

第四节·绝妙玩笑

在巴黎拉丁区,四个青年经常形影不离,他们中有一个是图卢兹人,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一个是利摩日人,叫法梅依;一个是卡奥尔人,叫李士多里;一个是蒙托邦人,叫勃拉什维尔。

他们都是学生,是一些无足称道的青年,不善,也不恶。他们每个人都有情妇。勃拉什维尔爱宠儿;李士多里钟情于大丽;法梅依奉瑟芬为天人;多罗米埃有别号“金发美人”之称的芳汀,她确实有一头让人羡慕的美发。

那四位少女情妇个个都是美女,虽然她们在谈情说爱里流连忘返,但她们并没有完全丢下针线活儿。她们多多少少还保存着劳动人民的朴实气息,在她们心里,也开着一朵诚实之花。宠儿、大丽、瑟芬,她们三个人,是有自知之明的姑娘,她们比芳汀人生经验要丰富些,自然也放得开些。芳汀,则是位自爱的姑娘。

芳汀是从平民底层走出来的孩子。她为生活而工作,谨慎保持她的童贞,直到最后遇到多罗米埃。她是个漂亮姑娘,牙齿洁白,头发浅黄。和那些富裕人家的姑娘一样,她嫁妆里也有黄金和珍珠,只不过她的黄金是她的头发,珍珠是她的牙齿。

这些对于多罗米埃来说,不过是逢场作戏;对芳汀而言,却是真心付出。在先贤祠的高坡一带,在演绎过多少悲欢离合的长街曲巷里,芳汀多次逃避多罗米埃,但逃避却正是为了遇见他。拉丁区曾目睹那场情梦的肆意滋长。

这四个青年学生整天形影不离地耗在一起,他们推举多罗米埃为首领,因为他办法多。多罗米埃是那种老油条学生,他有钱,凭他四千法郎的年息,他在拉丁区可以为所欲为。三十岁的多罗米埃从不爱惜身体,一味寻欢作乐。尽管他时常疲劳过度,但他自命不凡,勇气可嘉,敢于怀疑一切,在某些人看来,他是位英雄。

有一天,多罗米埃把那三人拉到一边,指手画脚地对他们说:“她们四个曾要求我们送她们一件稀奇玩意儿,她们也提了快一年了。我们也曾爽快地答应了她们。直到现在,她们还常常提起这件事情,但我们的父母同时也常写信给我们。两面夹击,我认为时机已经来临。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说到关键处,他们把声音放低了些,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有趣得让一阵奔放兴奋的笑声从他们四人口里同时迸发。通过这次密谈,他们决定在下周日举行一场特别郊游,四位姑娘,就是他们的邀请对象。

四对年轻的情人尽情享受着在乡间的欢愉。这四位姑娘天真无邪地谈笑着,互相闹个不休,不时还和身旁的青年们撩撩打打,热闹得像一群逃出牢笼的小鸟。芳汀,不那么随便和放得开,但她也无比欢欣。微笑时,她那口洁白的牙齿,简直是一道光彩夺目的风景。她手里拿着一顶别致的小草帽,草帽白色的长飘带垂落着,她一头炫目的金发蓬松着,随风飘舞,似乎是为仙女遮羞而来。

午餐过后,他们又骑毛驴又荡秋千,一个个都很高兴。后来,他们又坐上船,渡过塞纳河,跑上了俄罗斯山,蹓完俄罗斯山以后,他们难耐疲倦,想到了晚餐,八人在蓬巴达酒家的一个房间里歇了下来。那房间有两扇窗户,宽敞却丑陋,里面有壁厢,厢底有床。在窗边,外面的河水和河岸浮现在眼前,八月明媚的阳光投射在窗口上。房间有两张桌子,一张堆积着如山的鲜花以及男人女人的帽子,这四对情侣则占据了另一张,在一堆喜气洋洋的餐具周围,他们团坐着。桌上,啤酒罐和葡萄酒瓶乱放着,秩序混乱;桌下,更是乱得不忍落眼。

就这样,四对青年人把这次郊游从早晨五点进行到了下午四点半。太阳西下,他们兴致也减了。在用餐时,他们闲聊了好一阵。突然,宠儿仰起头,两条胳膊交叉着,直盯着多罗米埃:“够了吧!快拿出那些古怪玩意儿吧!”

多罗米埃回应:“正是啊,时机已经到了,各位先生,请注意,现在是送各位女士古怪玩意儿的时候了。诸位女士,请稍等片刻。”

在勃拉什维尔的提议下,四位男青年在每个人情妇的额头上郑重地吻了一下,然后,他们都把一个手指放在嘴上,鱼贯而出。

宠儿觉得这样就已经很有意思了。

芳汀低声叮嘱:“别离开得太久,别忘了我们在等你们啊。”

四位美丽女孩留在房间里,她们伸着头,靠在窗边两两闲谈。在她们的注视下,那些年轻人携手走出了酒家。他们还没有忘了回过头来,笑嘻嘻地与她们挥手告别,然后,就在爱丽舍广场周日特有的那种尘嚣中消失了。

在他们背影消失的瞬间,芳汀喊道:“不要去得太久!”

瑟芬幻想着:“你们说,他们会给我们预备什么玩意儿?”

“我想一定是漂亮的玩意儿。”大丽表示。

宠儿发表高见:“我希望那玩意儿是金的。”

她们隐约看见有辆车子停了一下,随即又飞奔远去了。这事惊动了芳汀。“这真奇怪!”她说,“我还以为客车是从不停地呢。”

宠儿认为芳汀有些大惊小怪:“假如我是旅客,我和客车司机打招呼说:‘我得去前方,您经过河沿时,停会儿车,让我上车。客车后来见了我,就捎上我了。’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芳汀,亲爱的,你与现实生活有些脱节了。”

四位青年离开约一个钟头后,还是宠儿反应快,她如梦初醒。

她提醒大家:“喂,他们要送给我们的玩意儿在哪儿?”

大丽也反应过来了,觉得那玩意儿闹了半天也该露面了。

芳汀觉得他们耽搁得太久了,正叹气时,伺候她们进行晚餐的服务生手里捏着一封信,走进了房间。

“这是什么?”宠儿问。

服务生回答:“这是那几位先生留给各位的一张条子。”

“为什么当时没有送来?”

“因为那些先生们吩咐过的,”堂倌说,“要过了一个钟头才交给几位太太的。”

宠儿把那张纸夺过来,那确是一封信。

她觉得奇怪,信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姓名,但写着:这就是古怪玩意儿。宠儿连忙拆开信,念道:

呵,我们的情妇!

你们早就知道,我们是有双亲的。双亲,你们可能不大知道。换个你们能明白的叫法,那就是父亲和母亲。我们的那些亲人、长辈,还有那些慈祥的老公公、老婆婆们,他们总是在告诫我们,让我们别做浪子,为我们宰牛烹羊,盼望我们回去。因为我们是有品德的人,所以我们决定服从他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在五匹快马的带领下,回到双亲的身边了。我们走了,永远走了,公共客车把我们从泥泞和陷阱中解救了出来。泥泞和陷阱,就是你们这些美丽的小姑娘!我们要回到我们的社会去了,我们有我们的天职和秩序。祖国需要我们,我们也将做家长,做长官,做乡吏,做政府顾问。你们要尊敬我们,明白我们正做着一种牺牲。小姑娘们,快为我们哭一场吧,然后赶紧去找我们的替身吧。如果这封信伤害了你们,你们就向它报复吧。永别了,可爱的小姑娘们!

这两年来,我们曾带给你们无数幸福,请别埋怨我们。

勃拉什维尔

法梅依

李士多里

多罗米埃

附告:餐费已付。

信念完后,四位女孩面面相觑。首先打破沉寂的还是宠儿。

她喊着说:“好啊,这玩笑确实开得不坏。”

“很有趣。”瑟芬说。

宠儿又说:“这主意一定来自勃拉什维尔,这倒使我更爱他了。人总是这样的:人不在,心还爱。”

大丽表示反对:“这是多罗米埃出的主意,一看便知。”

宠儿接口:“要是这样,那多罗米埃万岁!勃拉什维尔该死!”

大丽和瑟芬附和着宠儿。

随后,她们开怀大笑。芳汀只好随着大家笑。但当她回到自己屋子里时,她哭了。这是她第一次爱人,她在心里早已把多罗米埃视为自己的丈夫了,她是如此爱他!这可怜的姑娘这时已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第五节·仓促的寄托

滑铁卢中士客寓位于巴黎附近的一条面包师巷,店主为德纳第夫妇。店门上端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板上画了些东西,仿佛是个人,那人背上还驮着个人,背上那人身戴将军级金色大肩章,几颗大银星点缀在肩章上,画上还有些代表血的红斑纹,其他部分大概是描绘战场情景的烟尘,最下端则是店名:滑铁卢中士客寓。

店门前停着一辆阻塞街道的车子残骸,那是一辆重型货车的前半部,货车应是在森林地区用来装运厚木板和树身的。两个巨轮上的一条粗笨铁轴和嵌在轴上的一根粗笨辕木,就是它的组成部分。一条适合苦役犯的粗链,横挂在车轴下面。

那链条,中段离地颇近。约莫黄昏时分,两个小女孩,一个大约两岁半,一个一岁半,小的那个躺在大的怀中,两人并排坐在链条弯处,亲亲热热地相互搂抱着,如同坐在秋千索上,一条手帕巧妙地系着她们,以免她们摔下来。

那两个欢欢喜喜的孩子,确实也打扮得惹人爱。母亲,一面荡着她的两个孩子,一面用不准确的音调哼唱着当时流行的情歌。她正开始唱那首歌的第一节时,有人走近她身边:“大嫂,您的两个小宝宝真可爱。”那母亲唱着情歌来表示回答,随后又转过头来。原来,离她几步远的前方有个妇人站着,那妇人怀里也抱着个孩子。她还挎着一个看上去很重的大衣包。妇人怀里的孩子是个两三岁的女孩,宛如小仙女般。她衣服上的装饰可以和那两个孩子媲美,非常艳丽。她头戴一顶有花边的细绸小帽,披一件有飘带的斗篷,她那雪白、肥嫩的腿露在裙子外面。她面色红润,足见身体健康,两颊鲜艳得像熟透的苹果,着实可爱。

至于那母亲,一副贫苦忧郁的模样,装束像个女工,她还年轻。她的一缕金发露了出来,但她那条既丑又窄的巫婆所用的头巾紧紧地绾在下巴上,把头发全遮住了。她显得非常疲乏,脸上没有血色,像染了病一般。在她腰间,围着一条对角折的粗蓝布大手巾。一双手显得枯瘦,满是斑点,食指的粗皮上,针痕到处都是。她肩上披着一件蓝色的粗羊毛氅,身着布袍裙,脚穿大鞋。

她就是芳汀,一眼认出,有些困难。但是仔细端详,她的美丽依然不减当年。她右脸上横着几条皱痕,有点像是在冷笑。从前那种狂态十足的轻罗华服,那些镶缀丝带,那些丁香味儿,那份在日光下和金刚钻一样耀眼的光芒,早已如同树上霜花那样消失殆尽了。霜花融化后,留下的只有深黑的树枝!

被遗弃之后,芳汀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加之娱乐嗜好的增多、劳动习惯的减少,便艰辛度日。自从和多罗米埃恋爱以后,她便忽视了自己的出路,轻视她从前学得的那些小手艺,她现在已是山穷水尽,毫无希望。她也曾请一个摆字摊的先生给多罗米埃写过一封信,随后又写了第二封、第三封,但都石沉大海,音讯杳无。

孤苦伶仃的日子里,有人说她的孩子:“谁也不会认这孩子的!对这样的孩子,大家耸耸肩就算完了。”于是她又想到多罗米埃,她的心碎了。但是做什么打算呢?她已不知道应当向谁求救了。她有种预感,她觉得自己即将坠入苦海,沉溺在更加不堪的处境里。她觉得自己得回到家乡滨海蒙特勒伊去,那里说不准有人认识她,在她隐瞒自己错误的前提下,或许能得到一份工作。

她已不再修饰自己,只穿着布衣,把她所有的好东西都用在了女儿身上。这孩子,是她生命里仅有的温暖。她拿着变卖所有家当得来的两百法郎,还清了各处的零星债务。在她二十二岁时,一个晴朗春天的早晨,她带着仅有的八十多个法郎,背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巴黎。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只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只有她。

当时巴黎郊区有种便宜的车子,芳汀坐上车,花每法里三四个苏的车费,白天就到了面包师巷。她从滑铁卢中士客寓门前经过时,看见那两个小女孩在那奇怪的秋千上玩得怪起劲,不禁心花怒放,只望着那幅欢乐的景象出神。她望着她们,大为感动,她仿佛能看到客店上方隐藏着“上帝在此”的神秘字样。那两个小姑娘分明快乐无比,她无比羡慕、无比感动地望着她们。

两位孩子的母亲抬头道谢,请过路的妈妈坐在门边的条凳上。两位母亲的攀谈自然就开始了。“我是德纳第妈妈,”两个女孩的母亲说,“这家客店是我们的。”说完,她又继续哼着情歌。其实,这位赤发、多肉、呼吸滞塞的德纳第妈妈,是只典型的母老虎。

过路妈妈开始述说自己的身世,她只能说得与实际情况不太符合。她说她丈夫死了,她是一个女工,巴黎找不到工作,她要回到她的家乡去找工作。她那天是从巴黎一路走来的,还带着个孩子,所以疲倦极了。恰好遇到一辆车子,到蒙白耳城去的,她便坐了上去。然后,她从蒙白耳城走到了这儿,孩子也自己走了一小段路,她还是太小了,她只好抱着她,现在她的宝贝睡着了。

说到这里,她热烈地吻了一下她的女儿,把她弄醒了。那个孩子睁开她的眼睛,大大的蓝眼睛。和她母亲的一样,用孩子们那副一本正经并且有些严肃的神情望着。那孩子随后开心地笑了,她母亲虽然抱着她,但那小生命在母亲怀里跃跃欲试了几次,终于滑到地上了。她看见了秋千上的两个小姑娘,立刻停止一切动作,表示羡慕地半张着嘴。

两个小姑娘被母亲解开了,让她们从秋千上下来,并说道:“你们三个人一起玩吧。”

在她们那种年纪,三个孩子自然很快就玩熟了。一分钟后,两个小姑娘便和这个新来的孩子一起在地上其乐无穷地掘洞了。这个新来的孩子拿了一小块木片,她把它当铲子,用力地掘了一个能容纳一只苍蝇的洞。两个妇人则继续对话。

“您的宝宝叫什么?”

“珂赛特。”

“她几岁了?”

“快三岁了。”

“正和我的大孩子一样。”

两位母亲对话时,三个聚在一起的小姑娘,显得快乐而又焦急。因为那时,从地里刚钻出来一条肥大的蚯蚓,她们正看得出神呢。对她们来说,这就是件大事了。三个喜洋洋的小脑袋紧挨在一起,亲热无比。

德纳第妈妈大声说:“这些小孩子,一会儿就混这样熟了!别人一定认为她们是三个亲姐妹呢!”

那位远来的母亲大概就是在等待这句话,她眼睛望着德纳第妈妈,双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希望问道:“您愿帮我照顾孩子吗?”

这出乎德纳第妈妈的意外,她脸上现出既不同意也不拒绝的神情。

远来的母亲趁热打铁:“您能明白吗?我不能把孩子带到家乡去。首先,工作不会允许,毕竟带着孩子没法安身;再就是,那地方的人们本来就有些古怪。上帝让我从您门前路过,我看见您家的姑娘那样干净,那样可爱,那样快乐,这些早已打动了我的心。我觉得您才是个好母亲。她们一定会亲如三姐妹的。再说了,我不久后还是会回来的。您愿帮我照顾孩子吗?”

德纳第妈妈觉得她得先考虑一下。

“我可以每月付六个法郎。”

说到这里时,突然从客店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七个法郎,并且要先一下把六个月付完。”

“六七四十二。”德纳第妈妈说。

那母亲愿意接受。

男子继续开口:“另外,刚接手时的一切费用,还要十五法郎。”

德纳第妈妈算得快:“总共五十七法郎。”说完数目后,她继续哼唱着流行歌调。

远来的母亲表示同意这些条件,她再三向他们表示,等她在家乡挣了钱,有钱的时候,她一定会回来这里找她在这世界上的唯一亲人——她的宝贝心肝女儿。

那男子的声音又说:“那孩子有包袱吗?”

“那是我丈夫。”

德纳第妈妈说。

“当然,她有一个包袱,这个可怜的宝贝——我早知道他是您的丈夫——而且还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包袱!不过有点满得不近人情。里面的东西全是成打的,还有一些和贵妇人衣料一样的绸缎衣服。它就在我的随身衣包里。”

男子的声音冷硬:“您得把它交出来。”

母亲回答道:“当然,我会把它交出来!要是我让我女儿赤身裸体,那才让人笑话呢!”

德纳第摆出一副主人的面孔:“很好。”

这件买卖成交了。母亲在客店住了一夜,留下了孩子,交出了钱。衣包由于取出了孩子衣服而缩小了,从此永远轻便了。在第二天早晨,她重新结上随身衣包,走了,一心打算早点回来找她的孩子。

那母亲走后,店主便对德纳第妈妈说:“我那张明天就要到期的期票,终于能够付了,我先前不是还缺五十个法郎吗,你可知道?法院的执行吏快要把人家告发我拒绝付款的状子给我送来了。这一下,你靠了两个孩子做了财神娘娘。”

“我没有想到。”德纳第妈妈说。德纳第妈妈在她丈夫身旁,总是显得心事重重的。她丈夫是个十足的滑头,不务正业,虽然略通文法,还有些粗鄙的精明,但他们的客店生意并不见起色。

多亏了那孩子母亲的五十七法郎,德纳第才得以免于被官府追究,他所出的期票也保持了信用。到了下个月,他照旧缺钱,德纳第妈妈便带着小珂赛特的衣服饰物来到巴黎,找当铺押了六十法郎。这笔钱又用完后,德纳第夫妇便认为他们带珂赛特是在救济别人,因此那孩子经常要遭受到被救济者的待遇。典当完她的东西后,她便穿德纳第家小姑娘的旧衣服,几乎就是破衣服。她吃的,都是大家吃剩下来的,伙食比狗好那么一点,但又不如猫,猫和狗,是陪她用餐的伙伴。珂赛特用一只木盆吃饭,那木盆和猫狗的一样,猫狗,加上她,她们一同在桌子下面用餐。

珂赛特母亲在滨海蒙特勒伊安顿后,每月都请人写信打听孩子的消息,德纳第两口子的回复总是千篇一律:“珂赛特安好异常。”

六个月过去了,珂赛特母亲便把第七个月的七法郎寄走,每月都相当准时地寄钱。珂赛特在德纳第家还没到一年,德纳第汉子便觉得自己吃亏了,那七个法郎能干什么?于是他在信里要求每月十二个法郎。他们一味敷衍孩子的母亲,说珂赛特快乐平安。珂赛特母亲也只有迁就,以后每月寄十二法郎。

对于自己的两个女儿,德纳第妈妈十分酷爱;至于珂赛特,她格外厌恶。尽管珂赛特只占一丁点地方,她仍觉得她剥夺了她家人的享受。在她眼里,那孩子就是来抢占两个女儿应有的一切的。她每天都要发泄一定数量的爱抚和打骂。要是没有珂赛特,她那两个被她百般宠爱的女儿,也要承受她的打骂。自从珂赛特进了这家门,她就做了她两个女儿打骂的替身,那俩孩子只消受抚爱。有其母,必有其女。德纳第妈妈狠心,她两个孩子自然也仁慈不到哪里去。

一年过了,又是一年。

那村子里的人,居然还认为德纳第一家都是善人。他们自己不富裕,还得帮人家抚养一个穷孩子。

大家都认为珂赛特已被她母亲忘记了。

同时,德纳第汉子不知从哪探听到那孩子大概是私生的,母亲不便承认。于是他以孩子大了要有东西吃为借口,敲诈孩子母亲,要她每月寄给他十五法郎,并以要送还孩子来做要挟。孩子母亲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为了自己的宝贝孩子,她不得不继续曲意迁就,说服自己每月照寄十五法郎。

年复一年,珂赛特长大了,她的苦难也随着年龄急剧增加。

在珂赛特很小时,她就得代替那俩孩子遭受打骂;待她还没到五岁的时候,又成了德纳第一家的仆人。他们派珂赛特做杂事,让她打扫房间、院子、街道,洗无数的杯盘碗盏,她甚至还得搬运重东西。她母亲近来寄钱不像从前那样准时了,德纳第夫妇便觉得那样对待这可怜的孩子是有理由的。

珂赛特来到德纳第家时,面色红润,现在又黄又瘦。因为待遇的不平等,她性情暴躁;由于生活的艰苦,她变得不再可爱。德纳第夫妇总骂她“鬼头鬼脑”。她始终没改变的,就是那双秀丽的大眼睛。她眼睛特别大,所装载的愁苦仿佛就特别多,让人见了格外心酸。

寒冬,这个还没满六岁的孩子一身破衣衫,在寒风中战栗。天还没亮,她的小红手就紧紧握着一把大扫帚,用它打扫街道,而她那双大眼睛的边上,挂着一滴泪珠。

在那里,大家都叫她百灵鸟。珂赛特原本并不比小鸟大多少,并且凡事都使她惊慌、战栗,还老是哆哆嗦嗦。在那一家和那一村里,她老是第一个醒来。天还没亮,她已在街上或田里干活了。有人便替她取了这个名字,不过却从来没有人听见这只百灵鸟歌唱过。

第六节·马德兰伯伯

把小珂赛特寄居在德纳第夫妇家后,芳汀继续赶路,好不容易到了家乡滨海蒙特勒伊。离开故乡已有十年光景,她记忆中的滨海蒙特勒伊的场景已不在了。正当她从一场苦难陷入另一场苦难时,她的故乡却日益兴盛起来了。

无法考证从何时起,仿造英国黑玉和德国烧料,就在滨海蒙特勒伊形成了产业链。一八一五年年底,一个大家不认识的人,来到这城里,他想到在制造中用膝胶代替松胶。这一点极小的改革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到三年工夫,这方法成就了它的发明者,使他成了大富翁,那固然很好。好处更大的是,他四周的人都发了财。他不是本省人。大家没人知道他来自哪里,他的往事,知道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这人初到滨海蒙特勒伊时,服装、举动和谈吐都像一个工人。大概一个十二月的黄昏,他背上背个口袋,带刺的棍紧握在手里,摸进滨海蒙特勒伊时,正遇上了区公所失火。是他不顾生命危险跳到火里,救出了两个小孩,那两个小孩恰恰是警察队长的儿子。因此,大家都没想到要查验他护照。从那一天开始,大家都叫他马德兰伯伯。

他五十开外,神色忧虑,但性情和善。他还建造了一幢高大的厂房,厂里分别有一个男车间、一个女车间。无论是谁,只要是无衣无食,都可以到那车间去报名,定有工作和面包等着。马德兰伯伯把男女工人分在两个车间,旨在让他们都能安心工作。他要求男工应有好毅力,女工应有好作风,无论男女都应当贞洁。在这一点上,他的态度一点儿也不容动摇,这是他唯一不能通融的地方。

马德兰伯伯在这种活动中,扮演着活动中心枢纽的角色,为活动注入动力。他在这一活动中获得他的财富,但他为别人想得多,为自己想得少。财富,仿佛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一八二○年,大家都知道,在拉菲特银行里,他有一笔六十三万法郎的款项以他个人的名义存放着,而在这之前,他已为这城市的穷人掏出了一百多万。

当地医院的经费并不充裕,他出钱在那里设了十个床位。他为孩子们建造了两幢学校,用自己的钱补贴了两位教员。他还创设了一所贫儿院,当时在整个法国还是创举。此外,他还出资为年老和残疾的工人创办了救济会。更不可思议的是,以他的工厂为圆心,形成了一个中心地带,厂址附近原有许多人家一贫如洗,后来,一个崭新的区域拔地而起。他在那儿开设了一所免费病房。

他开始做那些时,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就纷纷议论:“这是个财迷。”后来,他挣钱先想到繁荣地方,最后才想到自己,那几个人又议论开了:“这是个野心家。”这种看法似乎很对头,因为他信仰宗教,并且还遵守教规,这在当时的确很受人尊敬。

一八一九年,有消息传出,由于省长先生的保荐和马德兰伯伯在地方上所起的积极作用,他不久将会由国王任命为滨海蒙特勒伊的市长。从前那些爱议论的人得意了,自以为是地喊道:“对吧?我们没有说错吧?”这消息是真的,整个滨海蒙特勒伊都轰动了。几天过后的《通报》上,马德兰伯伯被任命为滨海蒙特勒伊市长的委任令刊出来了。但第二日,马德兰伯伯推辞不受。

同一年,工业展览会里陈列了用马德兰伯伯发明的方法制造出来的产品,并通过了评奖委员的报告,国王授予这位发明家荣誉勋章。这消息一出,立即又在小城里有了一番新的议论:“啊!原来他要的是十字勋章!”但马德兰伯伯还是婉言推辞了十字勋章。

他带给了当地无数的好处,穷人们更是视他为救星。因为他能干,大家都很尊敬他;因为他和蔼可亲,大家都很爱戴他。尤其是他工厂的那些工人,他们疯狂地爱戴他,他总是以他惯有的郁郁寡欢的庄重态度接受人们那种敬意。当他跻身富翁时,“社会贤达”都向他表示敬意。在城里,大家都称呼他马德兰先生,那些工人和孩子却仍叫他马德兰伯伯,那是一件使他高兴的事。当初在他还是个手艺工人时,滨海蒙特勒伊的那些装腔作势的小客厅的门,当然是对他关着的;现在他成了大富翁,门就大开特开了。他们千方百计对马德兰先生进行笼络,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方圆十法里以内的人都来向马德兰先生求教。他排解纠纷,阻止诉讼,让敌对双方和解,每个人都把他当作自己正当权利的仲裁人,仿佛他自有一部灵魂方面的自然法典。那好像是一种蔓延性的尊崇,在六七年的时间里,这种尊崇已经渗透全城了。

奇怪的是,在那个城里,还有一个人绝对没受传染,无论马德兰伯伯做什么,他总是充耳不闻,他天生有种无可软化、无可撼动的本能,这本能时刻让他警惕不安。

当马德兰先生在街上受到大家的赞叹时,有位身材高大、戴顶平边帽的人走过来。他穿铁灰色礼服,拿条粗棍,走到马德兰伯伯身后,然后两眼紧紧盯着他,直到马德兰伯伯的背影消失为止。他时常表明这样的意思:“这个人究竟是谁?……我以前一定见过他……好的是,我还没有上他的当。”有时,这人还在马德兰伯伯身后,缓缓摇头,交叉胳膊,下嘴唇送上嘴唇直到鼻端,做出别有用意的丑态。

他叫沙威,公安部门的人员。这位神色严酷到让人觉得恐怖的人物,让很多人见了都会产生心悸之感。沙威在马德兰伯伯之后来到滨海蒙特勒伊,他来时马德兰伯伯已变成马德兰先生了。他在滨海蒙特勒伊主要承担那些复杂而有用的侦察任务。

沙威出生在监狱,他母亲靠抽纸牌算命维持生计,他父亲是个苦役犯。他成人后,觉得自己是被排除在社会之外的人,永远都没有进入社会的希望。他觉得社会把攻击社会的人和维护社会的人毫不留情地分开。他只能在这两种人中做出选择,他觉得自己还有一种不可解释的刚毅、规矩、严谨的精神。奇怪的是,面对他所属的游民阶层,他却有种说不出的仇恨。于是,他便选择了做警察。

在沙威还是位青年时,他在南方监狱服务过。他脸上一个塌鼻子、两个深鼻孔,生在鼻孔边的是两大片络腮胡子,首次看到那两片森林和那两个窟窿的人都会感到不舒坦。他很少笑,但笑时,两片薄嘴唇张开,牙和牙床肉都露出来了。不可想象的是,他笑时,猛兽嘴巴般的扁圆而粗野的皱纹,会浮现在鼻子周围,显得狰狞可怕。人们都说,沙威郑重时是猎犬,笑时就是老虎了。

沙威由尊敬官府、仇视反叛这两种感情构成。这两种感情原本是简单的善良情感,但在他极端的执行中,便难免作恶。偷盗、杀人,一切罪行,在他眼里,都是反叛的不同形式。对政府部门上自内阁大臣、下至乡村民警,他都有一种盲目的深厚信仰。对那些曾经一度触犯过法律的人,不论原因,不论事态如何发展,他一概鄙视、厌恶和憎恨。他做事过于极端,决不存在例外。对职务,他倒是绝对的克己奉公。

沙威的行为举止,表明他爱藏头露尾、贼眼觑人。一般时候,我们看不见他深埋在帽子下面的额头,也看不见缩在他衣服袖子里的双手,自然更看不见他故意压在眉毛下的眼睛、刻意沉在领带里的下颌,就更别说他隐藏在礼服里的拐杖。但他觉得时机成熟时,那筋骨暴露的扁额、粗大的手、阴气扑人的眼睛、骇人的下巴以及怪模怪样的拐杖,都会像伏兵一样突然从黑影里全部出现。

沙威十分厌恶书籍,但是在闲暇时,他也偶尔找空看看书。他与人谈话时,喜欢咬文嚼字,看来他还是通点文墨。他这人,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在他得意的时候,他也只是闻一点鼻烟。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是完全丧失了人的本性。

沙威好像是一只永远盯在马德兰先生身上的眼睛,一只充满疑惑和猜忌的眼睛。马德兰先生后来也看出来了,不过他觉得这无足轻重。他一句话也没有问过沙威本人。他既没有找他,也决不避他,他泰然自若地承受着那种恼火的、几乎咄咄逼人的目光。他还是如对待旁人一样轻松和蔼地对待沙威。

马德兰先生依然恬静、安闲、行若无事,这倒是让沙威窘困了。但是有一天,马德兰先生还是被他那种奇特的行为刺激了一下。

马德兰先生在一天早晨经过一条没铺石块的小街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远处聚集了一堆人。当他赶到那里时,一个叫割风伯伯的老年人因拉车的马摔了一跤,他被车子压在下面了。

这位割风伯伯当年也一贯歧视马德兰先生。他是个粗通文墨的农民,还曾经当过乡吏。在马德兰初到那里时,割风的生意开始逆转,一个大老板渐渐衰败下来,而马德兰伯伯日益富裕,他目睹后满腔嫉妒,便竭力找机会暗算马德兰先生。最后,他破产了,又没有家人和孩子,年纪也大了,迫于无奈,他只有利用起自己唯一的那辆小车和马,驾车维持生计。

那一跤摔得很不巧,马的后腿已跌伤了,没办法爬起来。老头子陷在车轮中间,他的胸口上压着整个车子的重量,并且这重量不轻。老人在车底下急得惨叫。有人试着拖他出来,但没有奏效。更有可能的是,如果不得法,一阵瞎忙可能还会送了老人的性命。要是能把马车从下面撑起来,那老人就有救了。要不然,就没有别的办法。沙威早到了,他已派人去找千斤顶去了。

马德兰先生来到事故现场,大家恭敬地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割风老头凄厉地呼喊着:“谁是好孩子?救救老人吧。”

“你们有千斤顶吗?”马德兰先生转身问道。

“已经有人去找了。”一个农民回答说。

“要多久才找得来?”

“是到最近的地方去找了,但就是在那儿找到了,一来一回,无论如何,也得要整整一刻钟。”

“一刻钟,绝对不行。”马德兰先生着急了。

因为前晚下雨了,地表湿润,车子不断往下陷,老人的胸口被压得越紧了。可能过不了五分钟,他的肋骨就要断了。

“等一刻钟,那不行!”马德兰向在场的农民说。

“只有等!”

“那就来不及了,车子正往下陷呢。”

马德兰又说:“那车子下面还有点空隙,可以容一个人爬进去,进去后用背把车子顶起来。这样,一个有腰劲和良心的人,只要半分钟,就可以把这老人救起来了。他还将赚得五个金路易!”

然而,那堆人里谁都没有动。

“十个金路易。”马德兰说。

全场人低下了头,其中一个声音响起:“那必须是有神奇力量的人才可以吧,要是万一弄不好,自己都会被压死的。”

“来吧!二十个路易!”价码在提高。仍旧没有动静。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他们并不是没有良心。”

这声音来自沙威,马德兰先生来时没有看见他。沙威说:“把这样一辆车扛在背上,非得是特别厉害的人才行。他们缺少的是力气。”他紧盯着马德兰先生,字字清晰地说:“马德兰先生,我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按照您的要求去做。”

这让马德兰先生吃了一惊,沙威还是毫不在意,视线还在马德兰先生身上:“那个人以前是个苦役犯。”

“啊?”马德兰说。

“土伦监牢里的苦役犯。”

马德兰先生顿时面无血色。

马车还在继续往下陷,“我的肋骨要断了!我吐不出气!哎哟!来个千斤顶!或旁的东西!”割风伯伯喘着气求救。

马德兰先生又问人群:“没人要挣那二十个路易吗?还能救人一命。”沙威接话道:“我倒是认得一个能代替千斤顶的人,就是那个苦役犯。”

老人在马车下喊起来了:“哎哟!我快被压死了。”

马德兰先生苦笑着望了望那些不动的农民,当他抬头时,沙威那双鹰眼正盯在他脸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双膝跪下,在观众还没来得及尖叫时,他已经钻到了车子下面。接下来,静候的时光也显得惊心动魄。

马车下,在那一堆骇人的东西下面,马德兰先生几乎只能平伏着。他两次想让肘弯接近膝盖,但都未成功。大家喊着:“马德兰先生,快出来吧!”割风老人也喊道:“请快走开,马德兰先生。我劫数已到,您瞧!别管我了!要不,您也会被压死的!”马德兰先生不回答。

观众静心屏息,车轮还在继续往下陷,马德兰先生已没有多大机会从车底下出来了。正当大家难受时,车子慢慢上升了,车轮已从泥坑里拔出了一半。一丝气息极弱的声音叫道:“帮忙!赶紧!”是马德兰先生在说话,为了救这位老人,他使尽了他的最后一丝力气。大家这时再也不能不伸手了,纷纷涌上去,车子被几十条胳膊抬了起来,割风老人获救了。

马德兰先生满头大汗地站起来,他脸色铁青,满身污泥,衣服也被撕破了。观众们哭了,割风老人称他为慈悲的上帝,吻着他的膝头。他脸上则显出了一种惨痛,同时有种说不出的至高无上和快乐。他恬静自如地看了看沙威的脸,他发现,沙威也始终望着他。

割风老人的膝盖骨脱臼了。马德兰伯伯叫人把他抬进自己工厂大楼里的疗养室,这疗养室是他为他的工人准备的,有两个修女在里面服务。割风老人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了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还有一句话:“我买您的车和马。”马德兰伯伯亲笔写的。车已碎了,马已死了。老人伤好后,膝头却一直僵直。通过那些修女和本堂神甫的介绍,马德兰先生把他安插在巴黎圣安区的一个女修道院里,让他在那儿做园丁。

过了些日子,马德兰先生正式被任命为市长。沙威第一次看见马德兰先生披上那条表示掌握全城大权的绶带时,不禁感到浑身哆嗦,正如一条狗在他主人衣服底下嗅到了狼味。从那天起,他尽量躲避他。只有公务迫切需要他非和市长见面,他才恭恭敬敬地和他谈话。

一天,马德兰家里来了几个滨海蒙特勒伊调皮时髦的青年女子,因为好奇,她们要求到他房间看看。她们说有人说那里是个石洞。他微笑着引她们到“石洞”去。她们大失所望,那仅仅是一间陈设着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那桃花和家具显得很难看,墙上裱着纸,纸是十二个苏一张的。除了壁炉上那两个有官厅戳记的旧烛台外,其余的东西,她们都不屑一看。

这之后传说从未有人到过他的屋子,说那是一个隐士居住的岩穴,一种梦游的地方,一个土洞,一座坟墓。

大家还叽叽喳喳地议论马德兰先生有大宗款子存在拉菲特银行,并且还可以立刻提取那些存款。他们还补充说,马德兰先生可能会在一个早晨或傍晚跑到拉菲特银行,签上一张收据,在几分钟之内提走他的两三百万法郎。我们知道,那“两三百万”,实际上已经渐渐减到六十三万了。

一八二一年初,迪涅城主教,别号“卞福汝大人”的米里哀先生逝世的消息,刊登在各地报纸上。他是在八十二岁的高龄上入圣的,去世前已经双目失明。滨海蒙特勒伊的地方报纸也转载了这一噩耗。第二天,马德兰先生则身着全黑衣服,帽上缠了黑纱。

城里的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丧服,议论纷纷。这仿佛多少可以暗示出一点关于马德兰先生的来历。大家一致得出结论,认为马德兰先生和年高德勋的主教有些关系。一些人还自信地认定他是在为迪涅的主教戴孝。这样一来,马德兰先生的身份和名望在当地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提高,获得了当地高贵社会阶层的认可。因为他很有可能是德高望重的主教的亲戚。一个圣日耳曼郊区自发地想取消从前对他的歧视,少女们对他露出了更多的笑容,老妇人都对他行更多的屈膝大礼。久而久之,马德兰先生自己也看出了自己在这方面的优越地位。

一天晚上,一个老妇人,自认为资格深就可随便管管闲事,不无冒昧地向马德兰先生问道:“市长先生,您是那位主教先生的表亲吧?”

他说:“不是的,夫人。”

那老妇人继续:“您不是还为他穿过丧服吗?”

“那是因为我年幼时,在他家里做过一段时间的下人。”

第七节·苦命的芳汀

芳汀回家乡时,家乡已没有人记得她了。幸而马德兰先生工厂的大门还像个朋友的面孔。她到那里去找工作,被安排在女车间,对她来说,那种技术几乎完全是陌生的,做得不太娴熟,因此从一天工作中得来的东西仅够她的生活费,但总算是解决了问题。

看到自己能够重新生活,芳汀有了暂时的快乐。她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青春、漂亮的头发和美丽的牙齿,一心只惦念她的孩子和可能有的前途,忘了许多事情,快乐多少回到她身边了。她还租了间小屋子,又以将来的工资作担保,添置了些家具。

但她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因为她经常寄信。大家对她格外注意了,一些关于她的议论也就多了起来,有人说她天天寄信,还有人说她行为怪异,另外还有一些妇女对她的金发和玉牙表示嫉妒。

后来她被发现常常在车间里掉眼泪,那是她想念孩子的时候,或许还想起那孩子的父亲。有好事者发现了她每月要写两封信,写了还要贴上邮票寄走,总是寄往一个地址。他们还找到了那个替她写信的老头儿,邀老头儿到酒店闲谈,几杯红酒灌下肚,老头儿就说出了她的秘密。他们如愿以偿了,知道她还有个孩子。

有个长舌妇花了三十五法郎去德纳第那儿走了一趟,回来说:“我看见那孩子了,我心里畅快了。她肯定是那样的女人。”

那时,芳汀在马德兰先生的工厂里已经一年多了。一天早晨,她所在车间的管理员交给她五十法郎,说她已不再是车间的人了,钱是市长先生给的,还要她离开。这恰巧是德纳第一家强迫她从十二法郎加到十五法郎的那个月。

芳汀窘迫极了。她不能离开那地方,她还欠了房租和家具费,五十法郎不够还清债务。她吞吞吐吐说了一些求情的话,那女管理员却叫她立刻离开车间。她无助地离开了,回到了住处。她觉得自己连说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有人好心劝她去见市长,但她不敢。因为市长先生为人厚道,他已经给了她五十法郎;因为他正直,所以才撵她走。在那样的决定下,她屈服了。

可马德兰先生对这件事是完全不知情的。他几乎从来不去女车间,这是他的习惯。他把车间全面委托给一个老姑娘照顾,她为人可敬、稳重、公平、廉洁、满腔慈悲,他对她完全信任。但她的慈悲只限于施舍方面,至于说了解人和容忍人,那慈悲就很勉强了。

给芳汀的那五十法郎,是那女管家挪用的一笔在救助工人时不必报销的款子。芳汀不能离开那座城,只有挨家挨户找人雇她当仆人,但没人要她。那五十法郎,早就给了房东和旧货贩子,她把四分之三的家具也退还了,只留下一些必需品。尽管这样,没有工作和地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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