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区分
瑞雪居紧邻传送阵,是离阵门最近的客栈。神女大婚仅余两日,暮色渐浓,客栈内的人声便渐渐鼎沸起来。
人影憧憧,灯影摇曳。
为避免节外生枝,长嬴一行人还是回到了二楼临街的雅致厢房。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只余窗缝中透入的凛冽雪气和远处传送阵低沉的嗡鸣。
一进门,厉同垚便有些疑惑地问道:“咱们为何还不启程去昆仑山?这传送阵位于生门的边缘,离昆仑还有一段距离呢。”
“等人。”谢与安言简意赅地答道。
等人?
难道还有人和他们一起去九重天吗?
厉同垚刚要开口询问,便听房门被人“笃、笃”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两下。
他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看向长嬴。
长嬴端坐于桌旁,手指正抚过温润的茶盏边缘,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无妨。
木门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不过寸许缝隙,刺骨的雪气便裹挟着寒意抢先涌入。
一道身影自那窄窄的缝隙间滑了进来,迅捷无声。
“诶——”厉同垚的手下意识探向腰间的佩剑,话音未落,来客已抬手,指节拂过帷幕边缘,轻巧地向上一撩。
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容,便从这消散的雾气里浮出,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厉同垚充满警惕的视线中。
那人一身素色白衣,只在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织锦带子,系着一块温润的灵玉。
面容在光影下显得苍白至极,眼下带着淡淡的倦痕,薄唇微抿。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无声地按在厉同垚即将出鞘的剑柄上,不容抗拒地将它压了回去。
“...震鳞少主。”厉同垚惊讶出声,“...你居然还活着?”
李让尘并未立刻答话。他径直走到桌边,抓起尚带余温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仿佛要驱散满身的疲惫。
“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厉同垚仍陷在震惊中,话语有些混乱。
“不必叫我震鳞少主了。”李让尘仿佛才卸下一身的疲惫,温和地冲厉同垚笑笑,“我已经上了‘诛邪名录’,成了仙门诸派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还谈什么少主不少主。”
雪水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痕迹。他转向长嬴,眼中带着歉意:“路上撞见几个凶域,耽搁了。”
就在长嬴和谢与安前往惊门寻厉同垚时,李让尘回到休门山上的那座别院里,为阿姐立了个衣冠冢。
山形轮廓已然消融于夜色,风雪如兽,吞尽一切声息与形状。
他回忆了很久,竟寻不到一件阿姐的旧物。
连一丝可供凭吊的形迹也吝于留下。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李让尘捏住一缕垂在额前、被霜雪染得湿重的发丝,将它埋入冰冷的泥土中。
手指轻轻拂过,用浮土轻轻填平,再覆上洁净的雪。
李让尘跪在雪中,脚边那小小的土包,便是阿姐此生...最后的归处。
他无处可去,这座被震鳞一族遗忘的别院,成了李让尘唯一安身的地方。
他不敢将阿姐埋得太远,若是他死后...又寻不到她,该怎么办呢?
雪不知何时小了几分,李让尘下意识地抬起头,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视野有些模糊。
映入眼帘的,是...小雁。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正努力踮着脚尖,用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高高举着一柄油纸伞。
伞面竭力地向他倾斜,试图为李让尘撑开一方脆弱的、遮蔽风雪的穹顶。
细碎的雪粉簌簌漏下,星星点点,落在李让尘僵硬的肩头,也落在小雁自己浅色的发顶上。
伞下这方寸之地,与身后不远处那座别院窗户里昏黄摇曳的微弱光晕,在雪地上交织着,映出他和小雁单薄的影子。
雪片愈发稠密,无声无息地覆盖下来,雪花落在李让尘的眉眼上,很快凝结成霜,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都归于浩渺的寂静与纯白。
“小雁在休门一切安好,”李让尘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只是……她很想你。我回去时,她追着我问,你究竟何时归去。”
长嬴沉默下来。厢房内一时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低声道:“……多谢你替我回去看她。”
李让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谢与安走到窗边,用手微微挑起窗户的一角,望着街道上往来的人群,出声问道:“‘生门’,一直都是这样的景象?”
李让尘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暖黄的光晕映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却未能驱散那份倦怠与疏离。
片刻,才极轻地应了一声:“是。”
“生门的大多数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安然穿行的人影,“终其一生,不出此境。”
“境内灵气丰沛,极少出现恶灵与凶域,偶有滋扰,也会被执法者瞬息拔除。即便身无血脉的凡夫俗子,生于斯,长于斯,亦可安稳度日,一世无忧。”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末了,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他们......”
“便如曾经的我一般,囿于这方‘净土’,从未真正见识过...生门之外,需要同恶灵拼杀的天地,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长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李让尘脸上,若有所思地开口:“如今神女大婚,八方宾客借传送阵往来,鱼龙混杂,四象司为何不派执法者驻守传送阵?”
“传送阵之管理,严苛远非常人可想。需得层层上报,方有望获得一枚开启阵法的令牌。” 他语气微顿,加重了意味,“有些人,穷尽一生,连令牌的模样都无缘得见。”
“确实如此。” 厉同垚微微蹙眉,接口道,“这些年,惊门内无论是修士还是平民,递到厉氏府上请求通往生门令牌的文书,从未间断。然而...”
“家主几乎从未应允过。”
厉同垚略作补充:“即便偶有例外,也是得了四象司的明文知会,方才放行。”
李让尘闻言,脸上不见波澜,唯有一抹近乎漠然的讽意浮上眼底。
他轻轻嗤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正常。若人人皆可涌入这‘生门’......”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楼下那些懵懂不知的人影,最终落回厢房内。
“这些人,又该凭何...去区分‘上等人’与‘下等人’呢?”
第151章 等人
短暂休整后,四人再度启程。
长嬴、谢与安和李让尘三人皆戴上了轻纱帷帽,素色的纱帘垂落,掩去了大半面容,只余模糊的轮廓,却又莫名地融入这熙攘的街市中。
厉同垚大大咧咧地露着脸,跟在队伍稍后。
他们汇入了传送阵附近最热闹的长街。此刻正是华灯初上,市井气息最为浓烈之时。
腾着白汽的食肆散发着甜腻与辛辣的浓香;货郎卖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展示着手中精巧的玩意儿;高低悬挂的灯笼,将琳琅满目的货品映照得光怪陆离,人影幢幢。
谢与安显然极其不适应汹涌的人潮与鼎沸的声浪,虽然瞧不出什么表情,步伐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走在他身前的长嬴则截然相反,灵巧得像一尾鱼,在人群中自如游弋。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窘迫,她忽地反手向后,精准地攥住了谢与安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谢与安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挣开,任由那只微凉的手牵着自己,被动地穿梭在汹涌的人潮里。
长嬴被这烟火气短暂地勾起了兴致。
她兴致勃勃地拉着谢与安,时而停在热气氤氲的糕点摊前,隔着帷帽垂纱好奇打量;时而又在珠光宝气的首饰摊旁驻足,目光流连片刻,旋即又被不远处一个更奇特的摊位吸引。
那摊子上挂满了各色面具,狰狞的、滑稽的、诡秘的,形态各异,在灯火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摊主见有客驻足,尤其长嬴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容热情招呼:“仙子好眼力!瞧瞧咱家的面具?款式齐全着呢!仙子这般风采,日后若有机会加入四象司,这面具可是必备的行头,提前选个心仪的?”
长嬴撇撇嘴,松开谢与安的手腕。
那只获得自由的手腕在半空悬停了一瞬,才悄然落下。
长嬴已探身向前,指尖轻巧地取下一张狐狸面具。
白色为底,勾勒出狭长上挑的眼尾和尖俏的下颌,额间与眼尾点缀着华丽繁复的金红二色纹路,妖异中透着一丝华贵。
她将它举到面前,隔着帷帽的轻纱,对着身边的谢与安,轻轻比划了一下。
面具上狐狸狭长的眼睛在灯火下折射出幽微的光。
厉同垚一直跟在后面,他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挤到李让尘身边,压低声音急道:“我们……不是要去救人吗?这都什么时候了!”
李让尘正安静地站在面具摊几步之外,帷帽遮住了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容,只露出下颌。
闻言,他微微侧过头,似乎隔着轻纱看了一眼厉同垚,又望了望正拿着面具的长嬴。
无奈地叹了口气:“厉公子,稍安勿躁,我们并未耽搁行程。”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远处昆仑山模糊的轮廓,又为厉同垚解释道,“越是临近大婚之日,昆仑山下汇聚的八方来客便越如过江之鲫。你是名正言顺地上九重天外,而我们三个...一旦被执法者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临近大婚之日,昆仑山下汇聚的八方来客便如过江之鲫,越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的话音落下,那边的谢与安已经买下了那张面具。
长嬴兴致冲冲地将面具带上,又取下了帷帽:“怎么样?像我吗?”
谢与安隔着模糊的纱帘,似乎正在长久地凝视着长嬴,一时间没有说话。
人声鼎沸,灯火耀光。
眼前的女子肤色如雪,一双明璨的眼眸透过面具狭长的眼孔望出来,灵动异常。
光影浮动,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游弋,更衬得那面具诡艳逼人。
纵然看不清她的模样,谢与安也能猜得到,她此刻的眸中一定蕴满了狡黠的笑意。
永远这般鲜活,明亮,不沾尘埃。
“……很好看。”良久,谢与安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长嬴状似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呀...我是让你看看像不像我,算了,不和你多说了。”
不知在这烟火缭绕的集市中盘桓了多久,长嬴终于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街角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面具下那双灵动的眼眸,带着几分戏谑,投向身后狼狈不堪的厉同垚。
厉同垚正努力平衡着怀里那一堆零碎:大半串被啃掉一颗、糖浆有些融化的山楂糖葫芦斜插着;几包油纸裹着却无处安放的糕点挤在一起,甚至还有几样色彩鲜艳但明显是哄小孩的泥偶——
他额角冒汗,手臂发酸,整个人像一棵挂满了杂物的移动小树。
“好啦,走吧。”长嬴的声音轻快。
厉同垚愣愣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下,茫然地问:“...走了?”
他脑子里还塞满了各种叫卖声和食物的味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嬴面具后的眉头似乎轻轻一挑,目光带着一种“朽木不可雕”的无奈。
“你是不是以为我闲得发慌,专程拉你们来集市瞎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厉同垚怀里那堆东西,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神女大婚,你难不成打算空着手上九重天?这点礼数还需要我教你吗?这些都是贺礼!”
“贺...贺礼?”厉同垚猛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怀里这堆“宝贝”——
那串被眼前这位大小姐随手摘了一颗、只尝了一口就说太甜腻了的糖葫芦;
那几包香气扑鼻、但怎么看都更像是临时充饥点心的糕点;
那个竹筒里的糯米饭,他甚至记得长嬴付钱时还跟摊主讨价还价了两句;
还有那几个幼稚的泥偶竹哨……
这、这些东西,拿去当神女大婚的贺礼?!
厉同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累的,一半是难以置信。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还没等他说出口,眼前的长嬴却仿佛完成了什么壮举,轻哼一声,利落地转身,步履轻快地便朝前走去。
“噗……”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是李让尘。
他依旧戴着帷帽,身形挺直,双手空空,仿佛这周遭的喧嚣与混乱都与他无关。
笑声里带着了然,他微微侧头,似乎对长嬴这种促狭的行为早已习惯。
“厉公子,”李让尘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适时地打断了厉同垚的石化状态,“不必当真,长嬴逗你罢了。若我所料不差,她在此逗留,实则是在...‘等人’。”
“此去九重天,四象司必然在昆仑山设置重重关卡盘查,我们一行四人,本就惹眼,仅凭你厉家护卫这一身份掩护,想要安然过关,难如登天。”
一张足够引人注目、却又巧妙遮掩真容的狐狸面具,一个距离传送阵咫尺之遥、宾客必经的热闹集市……时机与地点,皆已备好,只等那个人寻上门来。
李让尘望着长嬴和谢与安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冷静:“我想...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厉同垚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贺礼”,下意识循着李让尘的提示望去。
只见长嬴身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少女。那少女姿态亲昵无比,正紧紧挽着长嬴的手臂,仿佛相识已久。
长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噙着一抹淡笑,微微侧头,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少女身形纤巧,不过豆蔻年华。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尚带稚气,肌肤莹白,眼睛大而圆,流转间天然带着几分懵懂与好奇,极易令人心生亲近,卸下防备。
少女乌黑浓密的长发并未盘起,而是分作两股,松松地编成两条粗辫,自耳后柔顺地垂落胸前,发尾仅用素色布带系住。
更衬得她干净无害,宛如无害的铃兰花。
“你就是长嬴姐姐吧?”少女笑眯眯地开口,“盟主让我前来助你。”
长嬴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声,又道:“‘蜩祖’遗脉?”
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浮起一层更为夸张的惊讶,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呀!姐姐知道我的来历?”
“听闻蜩祖真身,头生复目九对,食风饮露。其鸣诡谲,有欺天之能,初如婴泣,渐作万蝉叠鸣。闻者耳窍生麻,颅脑共颤,竟觉此物可信,言出...则群类盲从。”
长嬴学着少女方才笑眯眯的模样:“不过,听说蜩鸣声愈是尖厉高亢,喉骨便愈是僵化硬化,终致颈折声绝——”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因少女说话时微微仰头而暴露出的那一截脖颈。
咽喉处隐约可见一段极细微的、纵向的棱形凸起,紧贴肌肤之下。它色泽比周围更浅,近乎玉白。
一旦开口,那棱骨便似活物般轻微地上下滑动。
“你的喉骨...已经出现硬化的迹象,这等欺天惑众的宝贵能力,何必浪费在我们身上呢?”
第152章 昆仑
那少女故作懊恼地“啊”了一声,忿忿地放开手:“狐狸就是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好没意思。”
“好啦好啦。”她转眼又绽开笑颜,仿佛刚才的懊恼从未存在,“我叫窈窈。长嬴姐姐,我们这就出发吧?”
话音未落,已不由分说地拽着长嬴向前走去。
他们的动作不算慢,仅仅过了一天,便踏入了昆仑地界——
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巨兽扑面而来。
暗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漫天大雪不再是轻柔的飘洒,而是被凛冽罡风裹挟着,化作一片片冰冷锋利的刀片,呼啸旋转着,狠狠砸向大地与行人。
目之所及,唯余一片苍茫的灰白之色。
巍峨的山体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在白色混沌中的太古巨兽。
可是通往山巅的道路上,人影绰绰,不同于集市上的热闹,这里只有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响。
一队队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宾客,在仆从、护卫的簇拥下艰难跋涉。沉重的的朱漆木箱被粗壮的绳索捆扎结实,由数十名精壮汉子哼哧着肩扛手抬,在深雪中一步一个深坑地挪动。
队伍蜿蜒如一条条负重前行的巨蟒,在苍白的底色上留下扭曲而深刻的印记。
长嬴他们沿着这条被无数足迹和箱笼压出的“雪径”一路向上。
“一踏入昆仑地界,便只能靠双脚丈量这通天之路了,”窈窈身着单薄衣衫,面色却依旧红润如常,她语气轻快,“听说是为了向那些云端之上的‘仙人’们,表达凡尘的敬意。”
“哎呀。”她叹了口气,“估摸着此次来参与神女大婚的宾客,都是仙门大会中被麒麟强行契约的苦命人。”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兴致勃勃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长嬴,投向身后的李让尘:“对了,让尘公子!你们当初在仙门大会上被围剿……”
话还没被说完,整个人便被狠狠扯了一下,窈窈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长嬴的视线里。
从集市上见到窈窈后,长嬴便将面具换成了帷帽,此刻她一只素手轻挑纱帘,露出那双熔金般明璨的眼眸。
那眼中分明蕴着笑意,却毫无温度,定定地锁住窈窈。
长嬴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冷冽地敲在她耳畔:
“即便没有你,还有苍黎卫,又或者是我直接杀上九重天,无非是费些周折罢了。引仙盟有所图谋,我亦寻求合作,所以...”
“窈窈姑娘,你最好——安分一点。”
“来之前,你的盟主……难道不曾告诫过你,我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么?”
窈窈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眸,一股寒意才后知后觉地顺着脊椎爬升。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方才那点轻快的气氛瞬间冻结。一行人陷入沉默,只余下踏雪前行的簌簌声。又艰难攀爬了大半日,才终于抵达半山腰一处相对开阔的冰封平台。
寒风在此处似乎更为肆虐,卷起地上的浮雪,形成迷蒙的雪雾。
长嬴的目光穿透风雪,投向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巍峨大殿。
它沉默地矗立着,轮廓在狂舞的雪幕中扭曲,如同巨兽的遗骸,给人一种的苍凉死寂的气息来。
仙门大会的那一场屠戮,就是在这里上演。
她微微侧头,发现李让尘也在同样注视着那座大殿,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处寻常风景。
察觉到长嬴的视线时,他温和一笑:“出发吧。”
队伍再次启程,顶着愈加狂暴的风雪,向着那仿佛连接着天穹的山巅攀登。
越接近顶峰,风雪愈发狂野,几乎要将人吹落悬崖。
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刺痛。
长嬴抬起眼睛,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赫然镶嵌在昆仑之巅上。
法阵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形成一圈无形的力场,将狂暴的风雪排斥在数丈之外,生生开辟出一方相对平静的领域。
而此刻阵法前,站着数十位戴着面具的白衣执法者。
他们的身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庞大的宾客队伍都在风雪中沉默地等待着。
那些沉重的箱笼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法阵边缘的指定区域,堆积如山。
身着华服锦袍的宾客们面色并不好看,唯有一双双眼睛,燃烧着难以抑制的灼热与渴望,热切地望向那流转着神秘银辉的巨大法阵。
那是通往传说中九重天阙的——唯一通道。
他们随着人流排到队伍末尾,长嬴轻声道:“我以为...会见到扶桑树。”
扶桑神木贯天通地,树冠直抵九重天,根须汲取大地灵脉,她以为通往九重天的方法与扶桑神木有关。
“在地下。”身旁的窈窈忽然开口。褪去了浮夸的伪装,她那张原本乖巧甜美的面容,此刻在法阵冷光的映照下,冷漠至极。
“昆仑山,是八门灵脉汇聚的灵眼所在。整棵扶桑神木……都在昆仑的山体之中。”
扶桑神木……居然深埋于这巍峨山腹之内?
窈窈的声音冰冷,继续道:“一旦扶桑木枯萎,被截留用以支撑昆仑的灵脉便会重新贯通。
“届时,这座亘古神山将轰然坍塌,而汇聚在这山巅的浩瀚灵力也随之消散无踪,那么九重天……”
“便会——狠狠地,自九天之上坠落。”
众人皆没有开口,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执法者效率极高,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地向前蠕动,终于轮到了厉同垚一行。
传送阵边缘,数十名身着四象司制式玄甲的执法者,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无声地审视着他们。
“姓名,身份。”为首一名执法者声音平板无波,目光扫过厉同垚。
厉同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稳住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声线,朗声道:“惊门守门人,厉同垚。奉厉氏家主之命,赴神女大婚。”
执法者锐利的目光移向他身后戴着帷帽的三人,以及那个笑容甜美的少女窈窈。“他们呢?”
窈窈立刻上前半步,甜甜地冲执法者笑了笑,声音清脆得如同冰雪初融:“这三位是厉师兄的护卫,负责一路保护师兄周全的!我叫窈窈,是厉师兄的小师妹,跟着来见见世面的!”
就在窈窈开口的瞬间,站在厉同垚身侧的长嬴,帷帽下那眼眸的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芒。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丝灵力凝聚于双眼——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窈窈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吐出的却并非甜美的人语,而是一圈圈肉眼不可见的、扭曲着空气的透明涟漪。
那涟漪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震颤,赫然是无数细微到极致的蝉鸣声叠加而成,这诡异的声波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精准地笼罩住盘问的执法者。
执法者的眼神在接触到这无形声波涟漪的刹那,原本审视的锐利光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迅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随即被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所取代。
他微微颔首,似乎完全接受了窈窈的说辞,目光就要移开。
可就在这看似即将顺利过关的千钧一发之际——
不远处,那个一直懒洋洋倚靠在一块覆雪巨岩上、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男子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睁开时毫无惺忪睡意,里面仿佛蕴藏着两团幽深的寒潭,精准无比地穿透风雪,瞬间锁定了厉同垚身后的四人。
尤其是目光落在窈窈和长嬴身上时,带着一丝的锐利与探究。
是重明。
长嬴的手微微虚握,准备凝出长剑,看着他原本随意搁在膝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假寐中被惊醒的猛兽,正要站起——
“拦住他们!”
几乎是同时,队伍末尾方向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和灵力剧烈碰撞的爆鸣,混乱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炸开。
只见数道身影裹挟着浓郁的血色煞气,悍然发动了攻击,他们的力量狂暴而诡异,带着明显的血脉燃烧特征,目标直指传送阵和维持秩序的执法者。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将积雪掀起数丈高,混合着碎石四处飞溅,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结阵!镇压!”
刚刚站直身体的重明,眉头一拧,眼中寒光更盛,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已然出现在混乱核心,与执法者们合力镇压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者。
恐怖的灵力碰撞如同闷雷在昆仑之巅炸响,光芒刺眼,风雪倒卷。
而这边,负责盘查厉同垚的执法者身形纹丝未动。
有重明大人亲自出手,这等暴动顷刻便会被镇压。
窈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再次扬起无害的笑容,声音清脆:“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为首的执法者目光仍被远处的混乱吸引,只是略一颔首。
五人毫不犹豫,如同游鱼般敏捷地闪身,一步踏入了那流转着神秘银辉的传送法阵范围之内。
脚下坚硬的冰面瞬间被柔和而强大的灵力所取代。
厉同垚站在微微发光的阵纹上,惊魂未定地望了一眼远处正迅速被镇压下去的混乱区域,依稀可见血光迸溅。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声问:“那些人……他们……”
话音未落,身旁的窈窈脸上那无害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看厉同垚一眼,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阵外那场迅速接近尾声的镇压,声音平淡无波,清晰地传入厉同垚耳中:
“当然会死。”
“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用命替我们引开重明和执法者的注意。”
“只有死得彻底,死得‘轰轰烈烈’,九重天才会以为……引仙盟策划了这场愚蠢的袭击,并且已经被成功‘制服’了。”
传送阵的光芒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纹如同沸腾般急速流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五人包裹。
强大的空间力量开始拉扯他们的身体。
在光芒彻底吞噬视野的前一刻,长嬴透过帷帽的薄纱,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处的混乱。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正一掌将最后一名袭击者轰飞的重明似有所感,猛地抬头。
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实质的利箭,穿透漫天风雪与尚未散尽的灵力乱流,狠狠落在长嬴的身上。
那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一丝被愚弄的冰冷怒意。
第153章 仙境
传送阵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众人率先感受到的,是整个身体仿佛都浸入了最纯净浓郁的灵泉之中。
九重天的灵力,纯粹得令人窒息。
它并非人间灵脉那种或厚重、或炽烈、或阴寒的驳杂,而是温润如水,又...无处不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最精纯的天地精华直接吸入肺腑,涤荡着每一寸血肉与经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冽之气,非花非果,更像是纯粹能量凝聚到极致后自然散发的馨香。
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却又异常轻盈,流淌周身,带来暖洋洋的舒适感,仿佛每个毛孔都在舒畅地开合。
众人站稳身形,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置身于一片悬浮于浩瀚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
平台由温润的白玉铺就,光可鉴人,边缘处缭绕着丝丝缕缕凝而不散的灵雾。
天空是深邃而纯粹的蔚蓝,不见日月,却有柔和的天光均匀洒落,明亮却不刺眼。
云海在下方缓缓翻涌,时而聚拢如棉,时而散开如纱,翻腾间偶尔露出下方深邃遥远的星点光芒,仿佛倒悬的星河。
平台中央,一条宽阔的玉阶向上延伸,通往更高处隐约可见的殿宇群落。
那些殿宇材质奇特,似玉似晶,在纯净灵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华,檐角飞翘,雕梁画栋,带着一种亘古的宁静与庄严。
“恭迎诸位贵客莅临九重天。”
一个清越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广袖流仙裙的仙子,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阶前。
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出尘,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
仙子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声音空灵清晰:
“小仙奉神谕,为诸位引路至栖霞苑暂歇。”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无半分探究之意,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言罢微微欠身,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身前的仙子莲步轻移,裙裾无风自动,踏上了玉阶,在前方引路。
厉同垚看了眼长嬴,率先跟了上去。
玉阶两侧,并非实体的栏杆,而是由流动的、凝而不散的灵雾自然形成,如同柔软的纱幔,触手微凉,却又瞬间被体内自动运转吸纳,化作精纯的能量。
越往上行,视野愈发开阔。下方浩瀚的云海翻涌如涛,上方则是深邃纯粹的蔚蓝天穹。
偶尔有驾驭着灵禽仙兽的身影,或三五结伴、或独自一人,从云雾深处翩然掠过,衣袂飘飘,带起一阵阵浓郁的灵风。
那些灵禽仙兽形态各异,或神骏非凡,或小巧玲珑,周身皆笼罩着淡淡光晕。
沿途景致美不胜收。
八门中凶域不断,尤其是三大凶门,莫说灵种,连普通的植被甚至都难寻见。
与凡尘的死寂荒凉不同,此处奇花异草遍地,皆是凡间难觅的灵种。有叶片如碧玉般透亮、脉络流淌金光的奇树;有花朵形似铃兰、无风自动发出悦耳清音的仙葩;更有扎根于纯净灵壤之中、通体剔透的无数植株。
清澈见底的灵泉自山石罅隙涌出,汇成潺潺溪流,溪水中甚至可见几尾通体莹白、近乎透明的灵鱼在悠然游弋。
就在这极致纯净、灵力充盈的天地间,一点微凉,悄然落在了长嬴帷帽垂下的薄纱上。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细如尘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比昆仑风雪更轻灵百倍的凉意。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莹白光点自深邃的蔚蓝中浮现,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九重天,竟下起了雪。
它们轻盈得不可思议,在空中打着旋,缓缓飘坠,落在温润的白玉石阶上、流光溢彩的仙植叶片上、以及灵泉平静的水面上。
没有昆仑风雪的狂暴与冰冷刺骨,只有一种空灵而静谧的美。
雪片触及地面或水面,并没有急着融化,而是如同投入水中的光点,悄然没入其中,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灵力涟漪,随即才消散无踪。
“九重天……竟也会下雪?”长嬴的声音透过帷帽薄纱传出,目光追随着一片悠然飘至眼前的莹白雪晶。
那位引路的仙子听见长嬴的声音,微微抬首,望向漫天飘落的晶莹,唇边浮现一丝极淡的柔和笑意,清冷的容颜在细雪纷飞中更显出尘。
“自然。”仙子的声音清越,“九重天亦有四时流转。这‘灵雪’,便是此间冬季的常景。”
她抬手,任由几片莹白的雪晶轻盈地落在她素白的掌心。
那雪片在她掌心温润的灵光映照下,如同细小的星辰般闪烁着微芒,片刻后才悄然没入她的肌肤,仿佛被吸收了一般。
“此雪非寒冰所凝,乃是天地间过于精纯丰沛的灵力,在特定时节自然凝华而成。”仙子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星芒。
“它不冻人,反而蕴着天地间最纯净的滋养之力。落于草木,草木愈盛;落于泉流,泉流愈清;落于仙体,亦是涤尘静心的滋养。”
“四季轮转,各有其美。”仙子微微侧身回望长嬴,那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纷扬的雪光,“便是居于九天之上的仙人们,也喜欢看这雪落云海之景。”
说话间,她终于在一处园林停下脚步。
此处便是“栖霞苑”。
苑门古朴大气,由一种泛着淡淡霞光的玉石构筑而成,门楣上“栖霞”二字以云篆书写,飘逸灵动,仿佛有流霞在其间游走。
苑内由十几座精巧雅致的楼阁亭台错落有致地分布着,皆掩映在繁茂的仙植灵木之中。
这些建筑同样材质非凡。主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檐角与廊柱却隐隐流转着晚霞般的瑰丽色彩,与苑名遥相呼应。
薄纱般的灵雾在庭院、回廊与花木间轻盈流动,更添几分仙气。
一踏入苑门,便隐隐有低语声传来。
苑内小亭中更有一位仙娥正素手调琴,清泠的琴音与这无声飘落的灵雪相和,更添空灵意境。
回廊之下,可见三两身着各色华服的宾客正在凭栏赏景,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
有的楼阁窗棂敞开,露出内里隐约的人影和摆设的流光。
更有无数行动无声的仙侍,端着盛满灵果仙酿的玉盘,轻盈地往来于各座楼阁之间。
显然,已有不少宾客先于他们抵达,并已然安顿下来。
引路仙子在一座位置清幽、临着一小片灵泉池塘的楼阁前停下,楼阁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玉牌,上书“听澜”二字。
“此处‘听澜小筑’,便是诸位贵客的休憩之所。”
仙子声音依旧清越空灵,她素手轻拂,楼阁的禁制无声开启,一股更加清新、带着水汽的灵力扑面而来。
“栖霞苑专为观礼宾客所设,清幽雅致,诸位可随意走动赏玩,内里已备好一切所需,贵客亦可稍作休憩,涤除尘乏。”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然则九重天广袤无极,此间景象,不过沧海一粟。”
无数浮空仙屿与恢弘的殿宇群落在云雾和细雪中若隐若现。
“苑外乃诸多仙家洞府、司职重地所在。其间路径繁复,禁制重重,更有不少仙君清修之所,不喜凡尘喧嚣扰其清净。”
她的目光扫过长嬴一行,那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帷帽的薄纱,带着一种无声的提醒:
“贵客初临此地,切莫因好奇而随意离苑远行,以免误入他处,冲撞了哪位仙家,或是不慎触及护山禁制,平白惹来祸端。”
“九重天自有其法度,纵是仙缘深厚者,亦不可逾矩。”
似乎是察觉到话语中的严肃,仙子语气稍缓,指向苑中那些穿着统一素色服饰、行动轻盈的侍者:
“若诸位贵客欲一览九重天胜景,或有所需,只需触动屋内玉铃,自有仙侍前来听候差遣。他们对各处路径、可往之地皆了然于心,可引诸位前往一些专供宾客游览的景致。”
“神女大婚盛典,定于明晚戌时,于瑶光殿举行,请诸位安心于此休憩,静待明日良辰。”
言罢,她整个人如同融入雪雾般,悄然隐去身形,只留下这漫天无声飘落的莹白雪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