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扶桑
大殿空旷得能吞噬一切。
玉柱的阴影自穹顶直坠,森然冰凉,更衬得这方空间死寂无垠。
空气凝滞,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这里没有窗棂,却诡异地无光自亮。
沈度岁端坐于镜前,一动不动。
目光沉在镜面中倒映出来的身影,不见悲喜,不见波澜。
白虎将她带上九重天的时,她的身上尽是磕碰的青紫,可在大殿中不过几个时辰,那些伤痕便消弭无踪,肌肤莹白,如同初雪凝成。
一双素白的手忽然从沈度岁的身后伸了出来,轻轻拢起她披散在肩后的如墨长发,而后抽出另一只手拈起一柄乌檀木的长梳。
女子无声无息地立着,身形挺直,一身素衣冷寂。
她低垂着眼睫,素手轻抬,梳齿悬停在沈度岁头顶上方,而后轻轻落下。
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乌木特有的温润与微凉,顺着发丝向下梳去。
“我听下面的人来说,你不肯进食?”女子开口,声音清冷。
沈度岁望着镜中倒映出来的身形,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既已是神女,还需凡俗之食?”
白泽动作未停:“自然不用,九重天上灵力沛然,它们会一刻不停地附在你的肌肤,没入你的血肉和神魂中。”
“只是,”她话音微顿,梳子平稳滑下,“我以为……你或许会习惯吃一点。”
“我要见哥哥。”沈度岁神色未变,平静地陈述着。
“可以。”白泽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应允,“不仅你的兄长,待你成婚后诞下子嗣,我亦可释放陆扶光。”
她语调平稳,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交易。
沈度岁凝视着镜中那模糊晃动的人影,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却一寸寸收紧,指甲无声地陷入掌心软肉。
她以为自己能够维持平静,却仍在这轻描淡写的承诺下,感到一股荒诞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冷笑。
沈度岁极轻微地吸了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在压抑着自己愤怒,声音终于泄出一丝冰冷刺骨的恨意:“我的母亲,也是这样被你们骗着生下了我吗?”
白泽拈着乌檀梳的手,悬在半空,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此刻,” 白泽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温柔,眼中甚至漾起一丝追忆的柔光,与她方才的漠然判若两人,“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愤懑与不甘,认定九重天是罪魁祸首。”
“可是绵绵——”白泽亲昵地唤着沈度岁的小名,“你的母亲,是自愿成为‘扶桑树’的。”
“千年前,恶灵肆虐,尸横遍野,乾坤倾覆。世人皆知,是上仙降下八卦之门,镇压无尽凶戾恶灵,为苍生划出‘门内门外’之境,而后永居这云巅之上。”
“千年来,八门境内虽偶有恶灵滋生——” 她话锋微转,视线重新落回沈度岁的面容,“却终非灭顶之灾,众生尚存喘息抗争之机。”
“然而,” 白泽的声音陡然沉凝,缓缓道,“你可曾想过,那八卦门,凭何能成功镇压住那足以吞噬天地的凶戾?”
沈度岁依旧端坐,镜中的倒影面无表情,眼底却似凝结了寒霜。
她紧抿着唇,未置一词,无声地抵抗着。
好在白泽本就不期冀她的回应,兀自说了下去,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是死祭。”
“最早觉醒血脉之力的八位修士,立于八卦巨门的八个生死方位,以身作祭,燃尽神魂精魄,这才点燃了封印大阵的初火,为苍生换来了千百年的喘息之机。”
“凶秽绝域、邪祟恶灵所凭依的,不过是天地间清浊混淆的‘欲念’。生死爱恨,痴嗔贪妄,凡有所执,皆可成‘念’,滋养邪祟。唯一能抵御、净化这污秽的,便是至纯至净的灵力。因此,大阵初启之后,八门阵眼便需一刻不停地汲取浩瀚灵力,方能维系那脆弱的平衡。”
灵力非凭空而生,而是地脉之精,山川之息。
大地孕化,如母怀子,藏灵于九渊之下,吐纳于四时轮转。
地有灵脉,若人身经络,灵脉所经,则草木荣茂,鸟兽通灵;灵脉淤滞,则地气枯竭,邪祟丛生。
故而八门境内,灵力分布亦是厚薄不均。
白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修士采灵,不过是借地母之息,暂存己身,终有一日要尘归尘,土归土。便是那凶域溃散后析出的灵力,最终也需重归厚土,滋养本源。”
“可是要维持八门阵法稳定,便需‘借灵’。”她一字一句道,“永续不绝地‘借’。”
何为借灵?
夺灵脉为己用,强拘灵流。
只有让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阵法中,换取八门的太平。
“灵力归于地脉,无形无质,奔流不息。我们曾试过凿穿山岳,截断江河,意图强行拘禁灵流。”白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过往的疲惫与无力,“......却终究如同徒手掬水,指缝间留住的,不过瞬息,如何能阻那滔滔洪流?”
“直到我们发现——”她的声音骤然拔高,透出一丝近乎神迹般的惊叹,“有修士觉醒了一种血脉,其躯壳竟能纳灵如海,灵力涌入她的经脉,便如百川归峡,纵是汹涌澎湃,亦无半分淤塞阻滞。”
“灵流在她体内奔涌穿行,温驯异常,更能随心所欲自其掌心、足底导引而出——或散于天地净化污浊,或渡于他人续命疗伤,或引至凶煞之地,以沛然纯净之灵,涤荡邪秽!”
白泽的目光穿透那光滑冰冷的镜面,仿佛直刺沈度岁的心底:
“那个人,便是你的母亲。”
“她自愿以身化树,屹立于生门千百载。无数虬结的根须穿透八门境内,汲取着灵脉与凶域溃散后的灵力,日夜不息,只为维系阵法命脉。”
沈度岁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杂着皮肉模糊,她却浑然不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生生碾磨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
“你们...骗了她,她以为自己的血肉骸骨能换来八门永固,可你们——”
她猛地抬眼,目光冰冷地看着镜中的白泽,“却借她引灵改道之能,在这千百万生灵尸骸垒砌的基座上,构筑了你们这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白泽轻笑着摇摇头:“时至今日,扶桑树仍在为阵法输送着灵力,至于九重天...”
她声音陡然变得轻柔,如同附骨之疽的毒蛇吐信,冰冷黏腻,钻进人的骨髓深处:“我们肩负的,是天下苍生的性命。若终日只陷于与恶灵的泥沼缠斗,筋疲力竭,又谈何护佑?这片云巅之上的净土……”
白泽微微抬起下颌,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不过是我们向天道,讨要的一点微末报酬罢了。”
“绵绵,” 白泽的语调忽又转作一种近乎悲悯的轻柔,目光落在沈度岁苍白如纸的脸上,“你的母亲,在腹中孕育着你与沈听澜之时,便已化作了那株参天巨树。我们……都以为你们早已胎死腹中,成为滋养扶桑的养料。”
她顿了顿,才道:“直到二十年前,镇守神树的执法者来报,树干深处,传来了婴孩微弱的啼哭。”
“自你们兄妹降世,扶桑树枯萎的速度便骤然加剧。它的生机,仿佛正被你们……一点一滴地汲取、取代。” 白泽的声音沉了下去,“当它真正死去的那一日,八门阵法就会因为再无灵力支撑而彻底溃散。”
“沈听澜生而觉醒‘言诏’血脉,承袭上古神谕之力。而你……” 白泽的目光审视着镜中沈度岁,带着一丝曾经的困惑与失望,“灵力微弱,二十载光阴流转,竟不见半分扶桑血脉觉醒的征兆。”
“九重天,对你失望至极。”
然而,白泽的尾音倏然扬起,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眼中迸射出难以抑制的狂热:“可是——你竟能以微弱灵力压制蜃兽,你的扶桑血脉...正在一点点觉醒。”
“不对。” 她猛地否定自己,语气急促而兴奋,仿佛拨开了迷雾,“应该说……它早已觉醒!只是我们都被蒙蔽了双眼,若非如此,你如何能感应到凶域的存在?如何能一次又一次在恶灵爪下死里逃生?扶桑血脉……本就天生亲近灵力,可借其驱邪避凶,万秽不侵——”
沈度岁看着镜中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笑容越扩越大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如坠冰窟。
白泽握着沈度岁一缕发尾的手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抚弄一件即将到手的珍贵祭品。
下一刻、那狂热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转瞬间,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模样,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所以,是时候让你……接替你母亲未尽之责了。”
第146章 痛苦
“我母亲的责任?”沈度岁的手指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鲜血滴落在素衣上,像雪地中盛开的红梅。
她扯出一个冰冷到的笑,字字如刀:“她的责任,难道就是耗尽自己的血肉神魂,替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神,汲取大地灵脉,供养你们在这尸骸垒砌的九重天上……永享安乐?!”
“我不会强迫你的。” 白泽的声音依旧温柔,仿佛在安抚一个任性的孩子,“千年前,你的母亲是心甘情愿化作那株神树。绵绵,我同样期盼着……你能拥有这份勇气,担起这维系苍生的重担。”
她微微前倾,目光穿透镜面,牢牢锁住沈度岁眼中翻腾的恨意,语气和缓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以为,扶桑树彻底枯死、化作飞灰之后,最先陨灭的……会是我们吗?”
“八门阵法一旦失去灵力灌注,顷刻崩塌,首当其冲的,是那亿万凡俗众生。届时邪祟再无阻隔,而蛰伏已久的引仙盟……” 白泽的声音压低,“早已将‘门外’恶灵引渡进来,只待阵法破碎,便会彻底吞噬着世间万物。”
“绵绵,” 她唤着那个亲昵的名字,声音带着悲悯的蛊惑,“到那时,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在这片炼狱中——灰飞烟灭。你当真...愿意亲眼目睹这一切吗?”
沈度岁没有动,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在强烈的愤恨之后,从心底涌现出来的情绪,竟然是铺天盖地的悲哀。
她忽然想起在蓬莱仙舟之上,阿梨对长嬴说的那番话。
阿梨说邪祟无阻,天下大乱。
长嬴姐姐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说的是...
那又如何?
人从出生起,就注定会死亡,这是天道之下不可逆转的终局,就像修仙得道,暂居体内的灵气终究会回到地母的怀中。
沈度岁从出生起不曾与母亲见过一面,和哥哥相依为命,蜷缩在四象司的爪牙之下,受尽屈辱。
可此时此刻,这些仙人却要歌颂她的大义,逼迫她成为下一棵屹立千年、引灵改道的扶桑树。
甚至在死亡之前,她需要成婚,共邀天下人,来见证九重天的祥和与平静。
然后诞下一个觉醒扶桑血脉的孩子。
在她死后千年,在她同样枯萎的时候,这个孩子会像现在的沈度岁一样,担任起所谓的“责任”。
此刻,她多么想对白泽说一句,天下苍生的性命,又与她何干呢?
可她做不到。
她或许可以玉石俱焚。
九重天若真有手段强迫她化树,又岂会等到今日?
然而……哥哥呢?
哥哥强忍着咒枷反噬的蚀骨之痛,一次次在凶域中搏命,只为了……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想活。
长嬴姐姐承受着八尾寸断的酷刑,辗转于必死之境。
她也想活。
还有谢与安……被囚禁在地底千百年的,忍受着无边孤寂与黑暗,却仍旧活了下去。
他们都不想死。
白泽静静凝视着沈度岁,目光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灵力,轻轻拂过沈度岁披散的发梢,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你的母亲,在化树之前,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白泽的声音轻柔如水,“她问,她的牺牲,是否真能换得真正的安宁。”
“我告诉她,我们并非在追求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只是在延缓——扶桑树的存在,是为苍生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一线……寻找真正解决之道的时间。”
她的指尖停留在沈度岁的发尾,声音几近耳语,“她最终选择了相信,相信微末的时间里,或许能孕育出新的希望。”
“绵绵,” 白泽的目光再次穿透镜面,深深看进沈度岁的眼底,那里面不再有悲悯,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与平静,“时间快到了。扶桑树……撑不了多久了。你的血脉正在苏醒,这是天道予你、亦予苍生的一线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重逾千斤,“是选择在绝望中看着一切崩塌,你所珍视之人尽数湮灭;还是选择接过这沉重的薪火,为天下苍生再争取一点点时间?”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顺着沈度岁的手臂,最终触碰到对方另一只手中始终紧握的匕首。
“绵绵,你可知,你与我的区别何在?”
那张苍白的面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白泽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在乎的人和事太多了。你无法杀我,更不敢自戕。”
“若你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或是能舍弃一切的决断,今日的境地或许全然不同。可你的心太软了,软到足以承载……这天道赋予你的职责。”
“自我血脉觉醒那一刻,我便知晓...”她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世间唯一能杀我的,便是与我同源血脉者的心头血。”
“我在古国经卷上,曾读得一句偈语:‘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
“‘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
白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经义解‘杀’为破执破缚,不为执念所困。然而,我更欣赏一种更为……直观的践行。”
“所以,我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亲手断绝了所有可能。”
“这世间,从此再无一人,能取我性命。”
“七日之后,一场万人来朝的合卺盛筵,为你而设。”
白泽留下这句话,身影如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
只余沈度岁一人。
冰冷的寂静轰然压下,比先前沉重百倍,几乎要将她的脊骨碾碎。
她僵立原地,目光空洞地投向镜面。
镜中映照的,已非她苍白麻木的脸庞。
那光滑的镜面深处,仿佛扭曲重叠了另一重景象——
生门之巅,那棵根须深扎地脉、屹立千年的神树轮廓,正清晰地显现出来。
它的枝叶,曾经撑起一方天地,如今却已透出枯败的焦黄之色。
而在那庞大枯影之下,是无数张挣扎扭曲、无声哀嚎,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模糊面孔。
第147章 命契
自厉同垚从仙门大会死里逃生后,厉家以养病为由,让他搬去了族中一间偏僻冷清的院落里。
整整三日过去。
长嬴几乎寸步不离那张堆满泛黄符纸的木桌。
纤细的手指捻着朱砂笔,在特制的符纸上反复勾勒、修改。屋外细雪飘零,寒意渐浓,汗水却依旧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
唯独那双璀璨如金的眼眸,明亮得摄人心魄,始终专注地凝视着笔尖下繁复的咒文。
谢与安如同一道静默的影子,守在不远处。
大多时候,他只是闲适地望着窗外,天色昏黄,细雪纷纷扬扬,檐下青瓦已尽为积雪所覆盖,将这院落悄然裹入一片白茫茫的安宁里。
有时候,他也会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自己心口——与长嬴之间的同心契正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长嬴反复对照着两者,它们如同双生子,仅在几个关键的节点和勾连回环处,存在着细微的差异。
…阴刻转阳刻,灵力回路的流向必须逆转...
桌角的废纸几乎堆成了小山。
整整三日不眠不休的推演,而厉同垚只能在一旁干看着,送来的食盒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几乎无人动过。
他看着长嬴专注到近乎偏执的侧影,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激在胸腔里翻涌着。
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瞬的柔光,随即内敛下去,仿佛活了过来,形成一个自洽的灵力闭环。
长嬴长长地、近乎脱力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
“成了。”她的声音带着三日未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厉同垚的心猛地一跳:“姑娘…真…真的?”
“嗯。”长嬴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聚焦在那张成功的解契符上,神情变得凝重,“但最后一步,需要心头血绘制激活。”
厉同垚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扯开自己的衣襟:“用我的!只要能解开这枷锁,莫说心头血,便是剜心……”
“本来就是用你的。”长嬴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打断他悲壮的宣言,“解你的契,自然用你的精血为引,才能与命契本源呼应。”
厉同垚伸向衣襟的手僵在半空,满腔的热血瞬间卡住,尴尬地干笑两声,然后问:“那、那我该怎么做?”
长嬴似乎在回想取心头血的法子:“...用剑捅?”
“啊?!”厉同垚大惊失色,脸都白了,“捅、捅完之后,我…我还能活吗?”
长嬴被他这反应逗得嘴角微弯,示意他坐下。
指尖迅速凝聚起一丝精纯的灵力,点在厉同垚心口的位置。
灵力瞬间化作一根无形的细针,精准刺入。
下一刻,一滴浓艳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精血,被灵力包裹着,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牵引而出。
长嬴的指尖稳稳接住那滴滚烫的心头血。
她神色肃穆,握住厉同垚的手腕,屏息凝神,以血为墨,在他的手腕上,绘制出解契符文。
嗡——!
厉同垚的手臂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金色光芒,将整个昏暗的房间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手腕上那道命契,仿佛被埋入冰雪中的烈焰一般,在撕心裂肺的灼痛中剧烈发亮,最终伴随着一阵细微的“嗤嗤”声,彻底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正在快速愈合的印记。
那道被无数人忌惮、恐惧的枷锁,就这样...碎了。
厉同垚怔怔地看着自己光洁的手腕,感受着那股被掌控的阴冷感如潮水般退去,久违的轻盈感重新流淌在四肢百骸。
他猛地抬头看向长嬴,嘴唇翕动着,最终才挤出一丝沙哑,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麒麟...他...会察觉到吗?”
长嬴轻轻地摇了摇头:“阿娘曾告诫我,命契阴毒,以‘念’为刃,隔空取命。只需将灵力灌入相连的符文,便能轻易夺人性命。但无论结契还是解契,对施术者而言,都如同石沉大海,不会激起半分涟漪。”
从前她只是知道命契的存在,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其咒法纹路。
同心契与命契,符文上不过寥寥数笔之差。
可其本质,却判若云泥。
一个,是生死相随的羁绊,千里之外犹可感应,一方身死,另一方亦难独活。
一个,是生杀予夺的权柄,执契者一念之间,便可定人生死。
如今命契已解,束缚尽除,可时间依旧紧迫。
厉同垚尚沉浸在手无束缚的恍惚与微妙的轻盈感中,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长嬴已利落地收起解契相关的器物,目光投向院外的天色。
外面雪势渐密,已不再是初时的轻絮,此刻竟显出几分鹅毛大雪的沉坠之势,天地间一片肃杀苍茫。
“走,去惊门传送阵。”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日殚精竭虑的疲惫仿佛被强行压下,灿金的眼眸深处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间冷清的院落,避开厉家稀落的眼线,直奔“惊门”传送古阵。
在距离传送阵尚有一段距离时,长嬴停住了脚步。
她倏然抬眼,与身侧的谢与安目光一触,谢与安几不可察地颔首。
“进入生门前,我需要补足灵力。”长嬴言简意赅地对厉同垚道。
修士经脉中的灵力,难道不是自行运转吸收吗?哪里需要特意...
厉同垚还未听明白长嬴的话,只见那二人足尖在雪地轻点,身形竟化作两道交缠的惊鸿残影,瞬间撕裂前方沉沉的雪幕,倏然消失于空旷的雪地中央,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
不过瞬息之间,原地只剩下厉同垚一人,以及漫天狂舞的鹅毛大雪。
他们这是...进入凶域了?
“等等我!”厉同垚顾不得凶域的可怖,正要向前一跃——
咔嚓!
空气突然爆发出碎裂的脆响。
一道霜寒彻骨的剑光如同凭空劈裂了空间,厉同垚眼前光影扭曲,视野尚未恢复清晰,长嬴的身影已重新凝实在他面前。
几乎是同时,谢与安踏着几缕尚未散尽的幽碧磷火从容走出,面无表情地转了转手腕。
无数道淡青色的灵力光流凭空涌现,纯净剔透,如同初春山涧化开的泉水,蕴含着惊人的生机与能量。
这些光流温顺地、争先恐后地环绕着长嬴旋转、汇聚,被她周身流转不息的金色光芒如鲸吞般一丝丝、一缕缕地强行抽离、吸纳,融入己身。
“够了。”长嬴道,周身金辉内敛,气息却比三日前更加沉凝磅礴,“走吧。”
谢与安无声地回到她身侧,幽碧的磷火气息也尽数收敛。
厉同垚张大了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机械地跟上已经转身疾行的两人,脸上残留着浓得化不开的震惊与茫然,在风雪中显得有几分笨拙的呆滞。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方才本能按在剑柄上的手,又瞥见前方两人在凶域进出后,衣袂纤尘不染、片雪未沾的从容模样,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敬畏直冲头顶。
他慌忙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又将佩剑按回鞘中,干笑道:“长嬴姑娘的实力,比起问仙庙一行,似乎更为强悍了?”
长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轻哼一声,辨不清是什么意味。
身形却未停,转瞬已至传送阵基座之下。
她蓦然抬首,望向传送阵。
惊门的传送阵踞于断崖之巅,主体由暗沉近黑的石块垒成,如同天然脉络,透出蛮荒的气息。
庞大的阵基呈不规则形状,嵌进嶙峋的山岩之中,边缘布满龟裂的痕迹,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解。
核心处,八根擎天巨柱拔地而起,柱身缠绕着粗大的暗金锁链。
阵法不见半分灵光流转,却透出一股沉重的威压。
长嬴并未急于踏上阵台。
她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右手握住悬于腰间的灵玉。
那枚温润的玉石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灵芒。
很快,灵玉的另一端便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何事?”
“徐舜。”长嬴眉梢微微一挑,声音平静,开门见山道:
“我们即将进入生门,神女大婚,四象司必然派精锐镇守九重天——”
她顿了一瞬,又道:
“你能否...替我绊住麒麟?”
第148章 共谋
在另一头短暂的沉默之后,徐舜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仿佛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疯了?”
长嬴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却没有开口。
徐舜的声线陡然染上几分刻意为之的疲惫与怅然:“长嬴姑娘,你未免将我想得太过能耐了。”
“我在徐氏宗族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旁支子弟,既无实权亦无靠山。不错,我确实存着颠覆徐家的心思,可自从地巢那场变故后,四象司怕是早就盯上了我。如今我连自身安危都难以周全,又如何能够阻止四象司的行动?”
谢与安忽然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言语间暗藏锋芒:
“你似乎很在意那个燕若愚?莫非是因他昔日施恩于你?要不要让苍黎卫——”
“谢与安。”灵玉彼端的声音骤然转冷,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不要将他人牵扯进来,至于你...你真当自己,毫无软肋可言么?”
谢与安不以为然地挑眉:"你若真有本事动得了长嬴,倒也算你的能耐。"
徐舜:......
厉同垚悄悄瞪大眼睛,视线来回地在长嬴和谢与安的身上逡巡。
长嬴握着灵玉的手指微微收紧,对着灵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轻哂道:“徐舜,装够了没有?”
灵玉那头的气息再度凝滞一瞬。
“从川在死门出生,如何能与远在伤门,‘无权无势’的你结识?”她特意将几个字咬得极重,“我早在地巢中说过,他是獓狠血脉,这样的人,在凶域中却无任何显眼之处,而你不仅能与他称兄道弟,更能如臂使指般差遣他。”
长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引仙盟派你们来探我的底细,这些日子...装得很累吧?”
“你在徐家看似边缘,实则布下了滔天暗网,对九重天各方势力的动向、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皆能洞若观火。”
“徐公子,我承认你很聪慧,可乱世之中,仅仅凭一点小聪明,就能暗中蚕食延续千年的孟极徐氏,更能在各方倾轧下保全自身吗?”
只有引仙盟,能够给徐舜...足以在徐家内部扎根、向外渗透的资源和力量。
长嬴的声音冷了下去:“一旦沈度岁自愿身化扶桑,灵力便会源源不断地供向九重天,届时,你们引渡而来的那些所谓‘仙家’,就别想撼动云端之上的‘真神’分毫。”
“我猜,引仙盟早已暗中布局,就等着趁这场大婚之际,取沈度岁的性命吧?”
“这世间唯一的扶桑血脉若死,扶桑树终将枯萎。失去灵力屏障的九重天,不过是邪祟砧板上的鱼肉,任尔宰割。”
“告诉你们盟主,既然引仙盟有所求,不如我们合作,你们只需拖住四象司的守卫,我自会带沈度岁离开九重天。”
灵玉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良久,才传来徐舜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你既知道我们要杀沈度岁,还妄图与我们‘合作’?”
“选择权在引仙盟。”长嬴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眸底却毫无笑意,寒意森然,“九重天不可能对你们毫无防备,要么,坐视沈度岁成为下一棵‘扶桑树’;要么,让我来破坏九重天这场大典。”
“至于...想从我手里夺人?”她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千里之外,灵玉的另一端。
潮湿而略带咸腥的海风卷起细浪,裹挟着越来越密的雪片,扑向嶙峋的礁石和海岸。
徐舜坐在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黑色礁石上。
他面容苍白,在晦暗的雪色中更显脆弱,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映着手中那块正微微泛着柔和光芒的灵玉。
他墨色的发丝和略显单薄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仿佛随时会被这寒意吞噬。
沉静的目光穿透漫天飞雪,遥遥望向惊门方向。
海岸边还站着一个男子。
古铜色的肌肤在水光中泛着沉凝的光泽,宛如历经千锤百炼的金属。
仅着紧身的劲装,精悍强健的背脊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每一块肌肉都仿佛蕴含着能撕裂风浪的力量。
短发紧贴着头皮,更显其面容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
他像一头蛰伏在浅滩、随时能暴起扑杀的猎豹,全神贯注地守护着身旁之人——
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浅水中,一个身影慵懒地趴伏着。
汹涌的海浪翻涌成令人心悸的墨色,却在她的身侧温柔地停歇下来,漫过她纤细的腰肢,又悄然退去。
女子长发高挽,发间无数泛着月华般柔光的细链,随着水波与风雪的节奏轻轻摇曳、碰撞,发出极细微却清晰可闻的泠泠清响。
繁复华美的头饰下,一张倾城的脸庞笑意盈盈,眉眼弯弯,那笑容里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一直含笑聆听着徐舜与长嬴那场隔空的交锋。
此刻,她微微侧过湿漉漉的脸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含笑的眼眸望向礁石上沉默的徐舜,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徐舜的目光从女子脸上移开,再次落回手中光芒微微急促闪烁的灵玉上。
海风带来女子发间链饰那细微的、如同催促般的轻响。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浪:“引仙盟,答应你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千里之外。
长嬴指尖灵力轻轻一敛。
手中灵玉的光芒如同被利刃斩断,倏然熄灭。跨越空间的联系,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冰冷的玉石在她掌心迅速褪去最后一丝灵韵,重归沉寂与温润。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加肆虐。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这漫天飞雪更寒:“和引仙盟合作,不过与虎谋皮。”
长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神女大婚在即,九重天如此大张旗鼓、广邀天下,难道真会不知引仙盟早已虎视眈眈?”
她目光锐利,穿透肆虐的风雪,仿佛正直视着由累累白骨堆叠而成的云巅。
“两强相峙,僵局已成。引仙盟...等待时机,欲行雷霆一击必杀,可九重天放任引仙盟窥伺,何尝不是引蛇出洞?”
“僵持的死局之下,正需一个变数。至于你说的...与虎谋皮?”
长嬴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未达眼底:“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掀翻棋盘的...破局之人?”
话音落下,长嬴再无半分犹疑。
她骤然转身,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墨的长发被风雪撕扯翻飞。
指间那枚传送令牌在雪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迎着足以割裂肌肤的寒风,精准地将令牌嵌入脚下巨大传送阵的核心凹槽。
嗡——
令牌嵌入的刹那,沉寂的阵盘仿佛被骤然唤醒。
繁复玄奥的纹路次第亮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驱散周遭的晦暗风雪,将三人牢牢笼罩其中。
下一瞬——
光影扭曲,空间坍缩。
三人的身影由实转虚,彻底消失在这片风雪肆虐的天地之间。
第149章 生门
传送阵的光芒如潮水般退去,刺目的白消散后,一股迥异的空气涌入鼻腔。
不再是惊门中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而是清冽、微甜,带着某种草木被薄雪覆盖后的冷香。
脚下的传送阵台,由一种温润如羊脂的暖白玉石砌成,与惊门那粗粝冰冷、刻满狰狞符文的玄黑阵石截然不同。
阵台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此刻正随着光芒的消退而缓缓暗淡,归于平静。
阵石表面光洁如镜,整个阵法运转得极其平稳,几乎无声无息,只有空气被扰动时留下的、淡淡的灵力涟漪在雪中晕开。
长嬴下意识地屏息,身体还残留着空间转移带来的细微眩晕,视线却已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前的景象。
生门。
细密的雪沫无声飘落,不似凶门的狂暴风雪,这里的雪轻盈、温柔,像被筛过的玉屑,轻轻覆盖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屋舍,飞檐翘角覆盖着一层的积雪,檐下则挂着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映着雪光,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朱漆的门扉上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淋漓,在素白的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夹杂着几声爆竹的闷响,并不刺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食物刚出炉的、混合着糖霜和油脂的香甜气息。
祥和、宁静、富足——
所有话本中描绘盛世桃源的美好词语,似乎都能在此刻具象为眼前...生门的一砖一瓦、一雪一灯。
厉同垚看得有些呆了,嘴巴微张,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似乎想确认这暖意融融的雪景是否真实。
谢与安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灯笼、对联、远处炊烟袅袅的屋舍时,瞳孔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冷的诧异。
长嬴戴着轻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此刻那眼中也沉淀着复杂的情绪。
她拢了拢同样素白的衣袖,感受着此地充沛而温和的灵气流动,其余两大吉门也难以企及。
怪不得...
生门连守门人都不需要。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种因丰足而生的平和,甚至是...略显慵懒的满足感。
偶有穿着厚实棉袄的孩子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温柔地覆盖。
“找地方落脚。”长嬴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比雪还清冷几分。
他们没有耽搁,沿着挂满灯笼的街道前行,很快便看到一家临街的客栈。
古旧的松木招牌上,深刻着“瑞雪居”三字,门廊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细雪中轻轻打着晃儿,投下一片朦胧的暖红光晕。
踏入客栈,一股混合着炭火和食物的暖意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外面的微寒。
堂内布置简洁却温馨,几张木桌旁坐着些客人,低声交谈着,气氛融洽。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三人进来,通身气度又不凡,立刻热情招呼:“三位客官是刚从传送阵下来?快请进,外头雪气寒凉。”
长嬴微微颔首,谢与安则直接要了两间上房。
厉同垚从锦囊中拿出灵石交予掌柜,掌柜脸上热情的笑容未变,目光却在那堆灵石上轻轻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的讶异:“咦?”
“怎么?”长嬴清冷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目光落在掌柜脸上,“可是灵石不够?”
“当然不是!”掌柜连忙摆手,堆起笑容,视线再次扫过柜台上那堆零散的灵石,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感慨。
“这些灵石成色是足的,分量也够。只是在下经营这客栈多年,倒是许久...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品相驳杂的散碎灵石了,一时有些意外,让客官见笑。”
他一边将灵石收了起来,一边麻利地招呼伙计
三人选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小二很快奉上茶水和几样精致茶点。
茶香氤氲中,邻桌几位客人的闲聊声清晰地飘了过来。
“......今年这雪下得是时候,瑞雪兆丰年嘛!”
一个面皮红润的老者呷了口茶,满足地叹道。
“可不是,”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接口,“更难得的是,神女大婚在即,八门同庆。听说其余七门来了不少贵客呢,咱们生门可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年轻些的附和,“前两日还看见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听说是从开门那边来的商队,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还有景门那边,据说也派了提前到了。”
“都是为了神女的婚事吧?九重天这次真是给足了排场,居然愿意打开仙门,让凡人上去瞧一眼!”
“排场大好啊,咱们也跟着沾光,生意都好做不少,说不定,还能遇上什么仙缘不是——”
他们语气轻松,谈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大典礼,仿佛那只是为生门增添喜庆气氛的一场热闹。
长嬴垂眸,素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
谢与安端坐如松,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细雪上,仿佛在专注地欣赏街景,唯有搭在桌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厉同垚偷眼看了看邻桌,掌心微微出汗,又迅速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热茶。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长嬴姑娘,谢公子,你们看到的那些红纸...叫‘对联’,还有那些红灯笼,这些都是‘新年’的装饰。”
怕他们不知道新年为何物,厉同垚又解释道:“春夏秋冬,轮回一载。而新年,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乱世降临之前,百姓们用来庆祝旧岁终结、新岁伊始的‘节日’。”
他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向往,“据说那时,人们会聚在一起,穿新衣,放爆竹,贴这些火红的对联和灯笼,锣鼓喧天,彻夜欢腾,祈求来年的平安和丰收……就像、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知道。”谢与安轻轻地应了一声,面上表情未变:“...我出生在乱世前。”
他还没有觉醒出血脉前,也曾...与家人围坐,在暖融烛火与喧闹爆竹声中,懵懂地迎接过所谓的新年。
长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诧异。
乱世降临后,邪祟恶灵,以念滋养,人越多,“念”就越浓,就如同暗夜中燃起的冲天篝火,只会引来蜂拥而至、无穷无尽的贪婪飞蛾。
千年颠沛,血火交织,朝生暮死。
凶门之地,人人如惊弓之鸟,自保尚且不及,从来没有聚在一起,庆祝那所谓的节日。
“新年”,是早已被埋葬在尸骸与焦土之下的盛世残影,是...只存在于古籍中的光景。
“啊?”厉同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您可是老祖宗啊...我也只是从一些残破的古籍里才看到过描述。”
谢与安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长嬴同样被他们逗得轻笑出声。
厉同垚继续絮絮叨叨,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真像...在做梦一样。”
生门中的人,似乎真的很幸福。
不必担忧骤然出现的凶域和择人而噬的恶灵,不必挣扎于稀薄灵气中艰难度日,不必日日夜夜活在刀刃般的提心吊胆里。
此刻,厉同垚的心中甚至升起一丝迷茫。
在温暖的炭火气息中,仿佛真的让人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九重天历经千年、深思熟虑选择的道路...或许...真的是正确的。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热气升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长嬴面纱之下原本的浅笑渐渐褪去。
厉同垚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萦绕在心头的异样之感。
连他这样从仙门大会九死一生逃出后、早已对九重天真面目了然于胸的人,在看到这盛景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对祥和的向往。
那么,那些来自其他七门,不知真相的宾客呢?
九重天广邀天下,七门皆有使者贵客前来观礼。
惊门、伤门、杜门、景门……那些地方或许不如死门般彻底沦为地狱,但也绝无生门这般宛如世外桃源的景象。
权力倾轧、资源匮乏、邪祟侵扰,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当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宾客,踏入生门,看到眼前这灯火辉煌、雪落无声、人人脸上洋溢着近乎慵懒满足的景象时,他们会作何感想?
巨大的落差一定会如同冰冷的潮水,在瞬间淹没他们。
九重天就是要让所有的眼睛都看到,在它的羽翼庇护下,生门是何等的乐土。
它用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安宁,动摇着他们反抗的意志,甚至……点燃他们内心深处对“归顺”的隐秘渴望。
用最美好的景象,行最残酷的诛心之实。
让七门的宾客带着这巨大的心理落差回去,看着自己境内满目疮痍、民生凋敝的景象,心中那杆秤会如何倾斜?
反抗的火种会燃烧地更旺,还是会在这巨大的对比中...悄然熄灭?
他们会不会想...与其和四象司拼个玉石俱焚,不如俯首称臣,虔诚供奉那九重天上的仙人,奢望着有朝一日...仙人垂怜,也能赐予他们一方这样的乐土?
长嬴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再次投向窗外的宁静。
那红灯笼跃动的暖红光晕,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却映不进半分温度,只余一片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