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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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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拒绝

长嬴注视着青鸾,目光沉静。

眼前这个女子很厉害,明明自己与她仅有一面之缘,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滋生出几分真切的信赖。

她的嗓音仿佛蕴藏着灵力,如一泓清泉,带着昆仑雪水般的澄澈,却能够令人莫名地想要信服她所说的每一句话语。

不过长嬴能感觉到,青鸾说的确实是实话。

只可惜——

她同样冲青鸾露出一个温和善意的笑容,说出口的话却截然相反:“不了。”

青鸾神色微怔,显然未曾料到长嬴会如此回应:“...我们绝不会像四象司那样,苍黎卫中没有尊卑之分,所有人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不必了。”长嬴截住她未尽的话语,“想必你们早已详查过我的过往。”

她的语气很淡:“血仇未报,何谈苍生?”

“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至于苍黎卫——”长嬴抬起眼眸,眼底深处金芒熠熠,轻声道,“若苍黎卫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是苍生之幸。”

“今日多谢你们出手相救,就此别过。”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长嬴姑娘。”青鸾出声叫住她。

獬豸说得不错,她很聪颖,心如琉璃,性若寒雪,若要与这样的人相交,必得以诚待之。

“我们确实暗中调查过你的来历,但绝非怀有恶意。之所以注意到你的存在,皆因问仙庙一事而起,而后我们便一路探查你们的踪迹——”

青鸾话音稍顿,目光转向李让尘:“李公子,可还记得‘比翼’?”

李让尘眉头微蹙,略作思索后,带着几分迟疑缓缓颔首。

自仙门大会脱身后,那位身负比翼鸟血脉的同道不惜燃烧精魂,以千里追魂之术,才为李让尘指明了长嬴一行人的去向。

“比翼鸟既能助你寻得他们的下落,自然也能帮我们找到想找之人。”

青鸾重新将视线投向长嬴,眸中透着诚恳:“在洞悉四象司的阴谋后,我们组建的苍黎卫不仅要护佑天下苍生,更要对抗九重天,一旁还有虎视眈眈的引仙盟,因此…急需像你们这般血脉强大的修士。”

"得知你们就是铲除问仙庙凶域之人后,獬豸大人特命我率精锐前来,诚邀你们加入。"

“你们遭四象司围剿之初,我们虽已潜伏在侧,但因葪柏的存在,始终不敢贸然现身。”

不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连身负幽鴳血脉的陆无音,不也是在葪柏毙命后才敢现身的么?

葪柏之毒,除却那位罕见的耳鼠血脉拥有者外,至今无人能解。

修士引灵力入体,经脉运转间,必会同时吸入葪柏的毒香。

青鸾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中了葪柏之毒后,灵力竟能丝毫不受影响的。她轻声问道:“长嬴姑娘,我们很想知道你是如何——”

“我不清楚。” 长嬴神色平静地答道,“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青鸾身后一名苍黎卫似有不悦地皱起眉头:“眼下形势危急,姑娘竟还要隐瞒......”

话未说完,便被冷冷打断:“她说——她不知道。”

谢与安眼珠黑沉沉地,只余瞳孔深处一点暗红之色,视线一错不错地望着青鸾,慢慢地开口:“听不明白么?”

青鸾同谢与安对视着,忽而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起。

眼前的青年脸色苍白,不见半分血色,分明生就一副清雅温润的皮相,可眉心一竖猩红,在此刻却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阴冷狠戾,令人不寒而栗。

就像是...生生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似乎从一开始便温言细语地同众人交谈,竟让青鸾险些忘了,眼前这几人无论哪一个,都是身负上古大荒时期流传下来的强悍血脉。

而其中最为暴戾的,便是眼前这一位螣蛇血脉了。

作为白虎座下专司审讯之职的副官,青鸾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四象司与守门人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休门谢氏,之所以能够被四象司钦定为守门人,是因为在乱世降临之初,谢家出了一位得道飞升的仙君。

那位身负纯粹螣蛇血脉的仙君,传闻拥有操控时空流转,令江河倒转、万古须臾的可怖力量。

九重天称他为,噎鸣仙君。

可惜此后千百年间,谢氏一族虽屹立不倒,却再未出过一位血脉纯净的螣蛇后裔。

青鸾盯着谢与安,想起关于噎鸣仙君抛妻杀子的传闻,一时没有开口。

长嬴知道青鸾在长久地打量着谢与安,好像在审视着什么东西一样。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悦,下意识伸手将谢与安往身后护了护,这才开口道:“我确实不知为何葪柏之毒对我无效。”

青鸾这才微微回神,勉强冲长嬴笑道:“长嬴姑娘,苍黎卫绝非有意强人所难。只是九重天与四象司根基深厚,若无强者相助,实在难以与之抗衡。我们...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

“燕若愚...加入苍黎卫了吗?”徐舜忽然出声。

青鸾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反应过来:“如今杜门遭受四象司的血洗后,伤亡极为惨重。若愚公子已率领一队精锐暗中返回杜门坐镇。”

为了防范引仙盟在除'死门'外的其他各门同样设下杀局,苍黎卫已将人马分作数支,分别前往各门暗中驻守,以应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而实力最为强大的精锐之师,则要设法潜入死门,阻止这场人祸的发生。

长嬴静静地听完,方才轻声问道:“八门中的百姓们,可都知晓扶桑树日渐枯竭之事?”

“他们知道。”提及此事,青鸾的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仙门大会这场围剿之后,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生门。”

“屠戮了这么多性命,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四象司公布了那份所谓的诛邪名录,说有异心者堕化生变,诸位想必都已看过。”

“单凭这一份名录自然难以服众。百姓们并非愚钝之人,扶桑树日渐凋零,八门中凶域频现,他们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四象司宣称——”

“新的扶桑神女已然降世,不日便将迎回九重天。有神女在,枯萎的扶桑神木自会重获生机。”

长嬴缓缓闭上双眼,却仍抑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她本该早些察觉的。

沈听澜觉醒了拥有灭世之威的灵诏血脉,而沈度岁却截然相反,虽身无半点灵力,却仍被四象司抚养长大,这是为何?

长嬴想起绵绵对凶域的感知异常敏锐,又想起她每次都能精准避开恶灵的杀机。

简直像是被天道眷顾一般。

扶桑之木,百邪辟易,诸祟莫侵。

她明明...明明可以更早发现的。

第141章 成婚

青鸾神色凝重,连眉头都紧紧蹙起:“对于沈度岁的身世,我所知实在有限。”

“只依稀记得,那还是在他们兄妹很小的时候,麒麟亲自将他们带回,安置在玄武宫中抚养。”

白虎与玄武虽同为天之四象,但两宫往来素来疏淡,她作为白虎座下的审讯使,对此事的了解自然知之甚少。

只依稀听过,那对兄妹中的哥哥,觉醒出了灵诏血脉。

四象司发现得及时,在沈听澜还不能熟练掌控自己力量时,便在他的口舌之上布下咒枷,以防他生出异心。

此后死门异动频发,白虎纵使亲率沈听澜深入死门险境镇压较大的祸乱。

其实青鸾也曾怀疑过,四象司如此大费周章抚养沈度岁,其背后所图究竟为何?

却从未想到,沈度岁——

觉醒出了扶桑血脉。

如今九重天迎回他们的“神女”,自然能天下人安心,继续毫不知情地以血肉供奉这些高居云端的仙君。

“长嬴姑娘...”青鸾还不死心,仍想继续劝说她,“九重天掌握着‘神女’的生死,若我们还不有所行动,那这天下——”

“进入死门之后呢?”长嬴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她缓缓抬起眼帘,熔金似的眸子直视青鸾,“若成功阻止凶域,你们又打算做什么?”

青鸾骤然怔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竟像一记重锤,将她打得哑口无言。

苍黎卫组建得太急太快,在短短一月内,他们既要集结所有知晓真相或心怀不甘的修士,又要躲避九重天无处不在的围剿。

满腔激愤与不甘,仅能催生一点螳臂当车的孤勇。

然而,待这孤勇燃尽之后呢?

前路茫茫,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就要这样永远东躲西藏,永远保护着那些始终被蒙蔽在鼓里、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天下苍生吗?

青鸾的指尖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瞬。

又听见长嬴平静却犀利地继续开口:“仅仅凭苍黎卫召集的人,远远不够对抗九重天。只要九重天一日还披着'得道成仙'的外衣,就永远会有民众虔诚地供奉他们。”

“我猜,你们想说,还有‘死门’的人知道这一切。”长嬴自顾自地说下去,“没错,‘死门’中所有生灵都是被牺牲的,若能侥幸活下去,他们必然对抛弃自己的九重天恨之入骨,可是那又如何?”

沉默寡言的从川此刻终于开口,语气沉沉,接上长嬴的话:“只要九重天告诉天下人,此地即将沦为一个巨大的凶域,其余七门唯恐殃及自身,甚至会主动支持九重天封锁死门的决定。”

“他们都会想——不过一个灵气贫瘠的凶煞之地,即便是死了,又能如何?”

众人的视线皆移向从川,他表情平静地陈述:“我出生在死门。”

他和长嬴一样,出生在死门、生长在死门。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死门的恶劣。

穷壤焦土,地裂纵横,灵气稀薄,偶见垒石为屋,却无窗无檐,形同囚笼,生恐与他人见面。

死门之域,是四象司都不愿遣人驻守的地方,千百年来唯有一位守门人。

其余觉醒血脉的人,少之又少。

谢与安的眸光不自觉地落在长嬴的身上,在映着浅绿荧光的巢穴中显得愈发深沉。

长嬴似有所觉,抬起头,望向了那双晦暗深邃的暗红眼眸中,随后安抚性地冲谢与安笑笑。

继续开口:“九重天屹立千年之久,一直是正道的象征,即便你们拼尽一切保下死门,也撼动不了分毫。”

“就算世人对九重天的统治有一瞬间的怀疑,可只要扶桑神树还在,只要九重天依旧不受恶灵侵扰——它就永远是世人心中不可亵渎的信仰。”

不知沉默了多久,只见青鸾腰间的灵玉频繁地闪烁了几下,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又缓缓舒展开来。

最终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灵玉温润的表面。

一道冷静淡漠的男声传来:“裴瑶。”

青鸾垂眸应道:“大人,我在。”

那端的声音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很快便继续道:“九重天有了新的动向——”

“扶桑神女...将于九重天举行大婚之典,敕令天下万民同贺,四象司、生门各大世家即刻启程赴宴,同登天阙,共襄盛举。”

那一刹那,巢穴中所有人都震不约而同地望向青鸾腰间的灵玉。

好一个天下同贺,共襄盛举。

自仙门大会莫名惨死诸多修士一事后,饶是再不谙世事的人,心底都悄然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疑虑。

一直以来,九重天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就在这样关头,九重天竟大开仙门,邀请“凡人”赴宴。

九重天想向天下人证明,无恶灵侵扰的净土,是真实存在的。

此宴过后,所有人对九重天的信仰,必将变得坚不可摧。

一群人之中,唯有长嬴一人在听见神女大婚一事后,似自嘲般勾起唇角,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眸子更显幽深。

巢穴中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纵然长嬴这声笑极轻极淡,却仍旧引起了其他的人注意。

见其余人望过来,长嬴平静冷淡地开口:“我会混入赴宴的世家中,救出沈度岁。”

青鸾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瞬。

长嬴神色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情,继续道:“你们时刻注意好引仙盟的动向,待我将人救出九重天后,便随你们进入‘死门’。”

“至于苍黎卫该如何抗争九重天——”她轻轻地哼笑了一声,“有人早就替你们想好了。”

长嬴垂下眼睛,纤长的鸦睫几乎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仿佛叹息一般,似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声音低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你又算计我。”

第142章 初冬

灵玉那端陷入长久的沉默,青鸾垂眸凝视着掌心温润的玉璧,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同样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那头平静的男声传来:“听她的。”

闻言,青鸾抬首,望向长嬴,温柔和缓地笑笑:“苍黎卫会尽全力相助。”

长嬴毫不迟疑地点头致意:“多谢青鸾姑娘。”

“不必再称我为青鸾了。”青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四象司曾经宣称自己上承仙意,佑苍生,勒令执法者隐去本名,仅以血脉为号。”

“如今我已脱离四象司,姑娘还是唤我——裴瑶吧。”

长嬴若有所思:“裴瑶姑娘,灵玉的另一端,是那位獬豸大人吧。”

裴瑶颔首:“大人本名唤作既舟,我们一同逃出了仙门大会。”

长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思索什么,忽而对徐舜开口:“你如今还回得了徐家吗?”

此刻浅青色的灵力浮动在四周,如同夏夜的萤火一般,忽明忽暗,映在徐舜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阴翳。

听见了长嬴的话,他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抵住眉心,似乎有些烦躁地摁了摁。

“我在徐氏向来不露破绽,只是此行你杀了葪柏,白泽必然‘查看’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知她会不会注意到我。”

“如今我自顾不暇,若你想借徐氏之力进入九重天,恐非易事。”

“你还要回徐家?”从川不赞同地开口,“若是白泽已经注意到了你,你此时回到徐家,就是死路一条。”

徐舜抬起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不含一丝情绪,却只是缓慢地摇摇头,显然不想在众人面前多谈论此事。

多年布局,层层筹谋,纵使四象司窥破一二,也不过是将那场注定的清算提前罢了。

他与徐家的账,要一笔一笔地讨还才好。

长嬴了然,转头又看向裴瑶:“裴瑶姑娘,你还记得——厉同垚吗?”

裴瑶沉吟一瞬,很快答道:“‘惊门’守门人,厉氏少主?”

“没错。”

“记得。问仙庙被你们拔除后,由我和既舟亲自审讯他。”

也是因为厉同垚,才让他们知道了恶灵可以是死物一事。

而白虎......不,是整个四象司,顺水推舟,借此掀起仙门大会的波澜。

裴瑶迟疑地开口:“你想要厉氏带你进入九重天?可厉同垚作为厉氏的精锐,在仙门大会中已归顺四象司,同麒麟种下了命契,他不可能帮你。”

“...命契?”长嬴道,“与命奴缔结的那种契约?”

若命契之主身死,承受命契的人同样会暴毙而亡。

“是...也不是。”裴瑶摇头,神色凝重,“麒麟缔结的命契,乃是上古时期流传下的咒法,更为霸道。”

“而是麒麟一念之间,便可决其生死。”

长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这样的命契,几乎视仙门骄子如掌中玩物、脚下走狗,他们竟也愿意?”

徐舜冷笑一声:“要么俯首为奴,要么举族皆亡,孰重孰轻,他们还是分得清楚吧?”

“也是。”长嬴道。

裴瑶轻声道:“长嬴姑娘,待我与既舟大人商议后,或可为你另觅他途……”

“不必了。”长嬴断然摇头,“如今大婚在即,事不宜迟,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吧。”

她抓着谢与安的手腕,转身朝地巢外走去。

“长嬴姑娘。”裴瑶站在原地,轻声唤住她,“四象司必然布下天罗地网围剿,此行,务必当心。”

长嬴连头也没回,发髻上垂落的金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地巢中划出细碎的流光。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手背朝后随意摆了摆。

指节修长,腕骨伶仃,指间却牢牢扣着一块玄铁令牌,冷硬的棱角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在漫天的光点之中,裴瑶清晰地看见那块令牌之上,浮刻着“兑卦”二字殄文。

兑卦宫位,正是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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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巢狭小的隧道早已被苍黎卫清理过,足够他们轻松的穿行。

踏出地巢时,天空之上正无声地飘落着细碎的小雪。

起初是零星几点,渐渐变得绵密,如同被风揉碎的碎玉,簌簌地覆盖在枯草和冻土之上。

天幕低垂,被一层浓浊的灰云压着,透出令人窒息的昏沉。

唯一的微光,来自天边那惨淡的圆月。

它被厚重的云翳半遮半掩,透下的光晕浑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污浊的油膜。

长嬴抬起头看向那圆月,昏黄的月光隐隐透着一抹暗红,如同陈旧干涸的血迹泼洒在浑浊的天幕上。

光线所及之处,稀疏的枯草、嶙峋的乱石,甚至那层薄薄的初雪,都被染上了一层若有似无暗红。

空气冰冷刺鼻,混杂着泥土的生腥。

竟然又是一个冬季。

谢与安任由她拉着手腕走出地巢,脚下踩着初冬松软的薄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他忽而想起一年之前,他们也是这样,从另一个黑暗的囚笼逃出,踏入同样寒冷的雪夜。

修仙者的寿数总是很漫长,和她相识不过短短一载,谢与安心中却催生出一股近乎荒谬的错觉。

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仿佛有无数次,她这样握着他的手腕,发髻上那缕金链垂落下来,随着步伐划出冰冷跳跃的光弧,沉默地在细雪织就的帘幕下,跋涉过这片亘古的荒野。

“长嬴。”谢与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落雪声吞没,“你真的要去九重天,救下沈度岁?”

“是呀。”长嬴用很轻松的语调说着,“我的每一条尾巴,都在指引我探寻四象司与九重天的真相,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为何不去看一看?”

她转过头,猩红的月光浸透半边面容,那双璨璨金眸却穿透昏沉夜色,直直撞进谢与安眼底。

“况且...”长嬴的声音轻得仿佛飘落的细雪,“我答应过你的。”

答应过你,纵使掀翻九重天,也要找到那个将你囚在洞中千百年的...罪魁祸首。

第143章 命契

厉同垚走出祠堂时,天空正落着小雪,那细雪纷纷而下,无声无息地飘落。

身后的祠堂内灯火通明,烛焰摇曳,浑浊而温暖的光线将门内一切映照得分明,与门外浓稠的夜色划出泾渭之界。

厉同垚穿得实在单薄,曾经浑圆的身躯骤然枯瘦下去,旧袍空荡荡地罩着,仿佛只凭一副嶙峋骨架在支撑,脸颊深深凹陷,不见半分血色。

“少主。”迎面而来的奴仆躬身行礼。

厉同垚慢慢走着,细碎很快在他的头发和肩头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可他却浑然不觉,也未看那奴仆一眼。

修仙者耳力极佳,即便在这混沌不清的雪夜里,那些刻意压低的私语也清晰地钻入耳中:

“你还唤他少主做什么?”

“...他就是少主啊。”一位奴仆不明所以地答道。

“如今是,可很快就不是了。”另一个声音急促起来,“他被四象司种了命契,‘那边’想让他死他就得死,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厉氏的少主?”

“这样啊。”那位奴仆的脸色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都是修仙者,怎么他甘愿做四象司的狗呢?”

“...小声点!如今神女大婚在即,九重天既然要各世家前去观礼,不管有没有埋伏,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若有埋伏,死了便死了;若无埋伏,正好由他这双眼睛,去辨一辨那九重天上的仙人,是真是假。

厉同垚神情仍旧平静无波,他沉默地步入厢房,厚实的木门在身后合拢,瞬间隔绝了祠堂外的风雪与人声,只余下屋内一片沉闷的寂静。

屋内很暗,只有身后门缝里漏进一丝微弱雪光,转瞬即逝。

厉同垚摸索着,指尖触到了桌沿冰冷的棱角,他掐了个火诀,几点细弱火星在指间爆开,旋即熄灭。

他正欲再试,却在下一刻,陡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住,还没能转过头去,一张冰冷坚硬的物体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后颈皮肤。

厉同垚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却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张古怪的青铜面具正悬在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面具表面布满了弯曲盘绕的棱线,仿佛一张被强行扭曲拉长的兽脸,顶端两侧尖锐如矛的长角向上凸刺,带着一种凶戾气息。

眼部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死死地望着他,而眼洞下方更是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凸起纹路,如同坚硬冰冷的鳞片。

狰狞的面具几乎要撞进他的瞳孔里。

几息死寂。

可厉同垚的瞳孔只是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没有惊叫,没有后退,很快就麻木地平静下来。

“无趣——”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面具后面传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噗”地一声轻响,桌上烛火应声而燃,火苗精准地跳跃在灯芯之上。

几乎同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漫不经心地抬起,指尖随意地扣住面具边缘,慵懒地向上一掀。

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被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响。

门外风雪凄迷,屋内烛影昏昏,面具揭落的瞬间,却似有清辉自生。

冰雪之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正慵懒疏离地望着他。

眸色粹金,如熔金未凝,灿然夺目,眼尾处还坠着一点小痣,仿佛无暇白玉上一点墨痕,平添了勾魂摄魄的印记。

厉同垚微张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头滚动,却只挤出几丝微弱的气音,良久,才艰难道:“...女侠。”

长嬴噗嗤一声笑出来,眸中漾起一丝玩味。

问仙庙初见,他开口第一句,唤的也是“女侠”。

房间深处,比油灯光晕所能触及的更浓稠的阴影里,一个温润却冰冷的嗓音轻轻响起:

“我说什么来着?厉氏带来的精锐悉数折损在仙门大会中了,他为了保全厉氏,自然只能缔结命契,只是厉家这些人——”

男子顿了顿,轻呵一声:“他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帮上什么忙?”

厉同垚呆滞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从长嬴那张绝艳的脸庞上移开,循着声音的来源,投向房间更深的角落。

只见光暗交割之处,一个人影斜斜地倚着一根支撑房梁的粗大木柱。

他抱着双臂,姿态是全然放松的闲适,甚至带着点慵懒的意味。

这闲适之下,却蛰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的审视感。

昏暗的光晕只能勾勒出他半边身形和一点侧脸的轮廓。

可仅凭这惊鸿一瞥的侧影,便透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清俊温润,恍若敛尽锋芒、只余慈悲的玉像。

这观音相的眉宇之中,一竖朱砂殷红似血,赫然映入眼帘。

那点悲悯的余韵,瞬间被这抹刺目的猩红碾碎,化作森然邪气,扑面而来。

厉同垚记得他。

第一次见面时,这青年便攥紧剑柄,将寒刃狠狠贯入裴冠鸿的大腿。

此刻青年抱着臂,倚着柱子,似乎对厉同垚那呆愣的、终于有了些许裂痕的反应颇感兴趣。

他缓缓放下抱臂之手,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身影终于彻底挣脱浓稠的阴影,完全踏入昏黄的光晕之中。

灯火勉强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温润如玉的容颜上,眉间那竖朱砂红得刺目惊心,如同神像额上未干的血痕。

他停在距离厉同垚几步远的地方,而后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嘴角噙着笑意,眼眸深处却是比门外风雪更刺骨的寒意。

“厉同垚?”谢与安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还认得人么?”

厉同垚仍旧呆愣着,却很快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怎么几月不见,你瘦了这么多?”长嬴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绕着厉同垚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仿佛被这声音和目光从冰封的麻木中强行拽出,厉同垚猛地一颤,慌忙应道:“…族、族中事务繁杂…才瘦了些,道友,你的眼睛可是大好了?”

他竟还记得问仙庙中,长嬴因摄魂之术反噬而目力受损。

“自然无碍。”长嬴应得随意,目光却未离开他分毫。

话音刚落,她倏然抬手,纤指精准地扣住厉同垚的袖口,看似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掀——

臂上肌肤苍白透明,薄如蝉蜕。一道浅金色的咒文,正自手腕内侧蜿蜒而上,如活物般盘踞了整条手臂。

长嬴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诡异的命契,眉头一点点蹙起,越拧越紧。

一旁的谢与安眸中残存的玩味倏然褪尽,只余下深潭般的沉凝。

如果他们没看错——

这命契的咒文脉络,与同心契...不过寥寥数笔的细微差别。

第144章 选择

“长嬴姑娘...”厉同垚向后扯了扯手臂,可传来的力道如此沉重,他一时竟未能挣脱分毫。

“这是四象司种下的命契?”长嬴表情肃然。

“是...”厉同垚低垂下眼睛,望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很轻地答道,“死了太多太多的人了,不与四象司结契,厉氏……便是下一个驺吾燕氏。”

他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下去,曾经属于世家子弟的潇洒荡然无存,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死寂:“我没有别的选择。”

厉氏的血脉不算强悍,他对修仙也无甚热忱,少主之位,不过因着几分稍纯的血脉。

此番仙门大会,是厉同垚生平第一次参与。

他原本以为借着问仙庙拔除一事狐假虎威,好为给家族铺路,结识些同道。

谁曾想四象司会骤然发难,他甚至来不及出声质问,汹涌的灵光便从四面八方炸开。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碾碎后的沙哑:“一个命契而已...算不了什么。”

苟且偷生,至少能保全整个厉氏。

眼前好像再度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所覆盖。

那日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一直到现在,厉同垚也无法安然入睡,仿佛一闭眼,就是大片大片的血红。

身边的亲信,那些看着他长大、陪他修炼、忠心耿耿的护卫和老仆,在密集而冷酷的法术和刀光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眼睁睁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破碎、消逝,温热的血滴落在他手上、脸上,滚烫而腥甜。

灵力爆裂后的焦糊气味,顺着鼻腔涌入肺腑中,刺得他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他嘶吼着,挥剑拼杀,目眦欲裂。

然而所有的挣扎,在葪柏那随意挥落的手掌下,都化作了无声溃散的尘埃。

“厉家小子,骨头倒是挺硬。”一个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是四象司一位执法者,“听说此次仙门大会召开的由头,就是他提供的?”

厉同垚被按在冰凉的玉石板上,温热的鲜血几乎将他半张脸都浸湿。

...问仙庙。

他一动不动,心中却翻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冷笑。

他们九死一生才从问仙庙挣回一条命,原来在四象司眼中,不过是为他们攫取权柄递上的一把刀。

而此刻对方居高临下,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蝼蚁:“我听下面的人来报,你应该挺识时务的啊,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成了这副模样?”

靴底抬起,重重踏在厉同垚的侧脸上,带着侮辱性的力道碾了碾:“其余的蠢货想要争上一争,仗的是族中还有几个能打的。你们狸力一族,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昆仑台上逞英雄了?”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整个厉家都像你的这些忠仆一样,化为这昆仑山的一缕亡魂;要么……”那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接受命契,为四象司当条好狗。”

从此生死荣辱,尽操于人手。

厉同垚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额头上的伤口还源源不断地留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将整个视线都染成猩红。

他看见周围虎视眈眈的四象司爪牙,看见身边七横八竖地躺着许多修士的尸身,看见远处那些早已归顺于四象司的仙门同道。

看见那一张张或冷漠旁观,或噤若寒蝉的脸庞。

厉同垚停止了挣扎,紧绷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头无力地垂向冰冷的地面。

命契烙印上手腕的那一刻,仿佛整块皮肉都被撕裂开口,深深烙印进他的血肉与神魂深处。

自那一刻起,厉氏少主厉同垚,便“死”在了仙门大会的血泊之中。

“你是为了厉家才缔结命契的,为何厉家要这样待你?”

厉同垚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底尽是麻木的平静:“一个被人掌控生死的少主,谁能接受的了?”

“算不了什么……”

他又低语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

随即抬起眼,竟对着长嬴和谢与安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点久违的光亮:“见到你们,是我这一月以来,最欢喜的事情了。”

“真的。”

长嬴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不语。

她记得,问仙庙里的厉同垚,虽聒噪又显得胆小,却能在绝境中稳住心神,硬是闯出一条生路。

他能为虚无缥缈的传闻闯进九死一生的问仙庙,却又能为素不相识的长嬴抗下四象司的审问。

厉同垚确实不算强大,那份真诚与坦然,怯懦又贪财,在乱世中却显得尤为难得。

“厉同垚。”长嬴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有可能替你解开命契呢?”

厉同垚脸上的笑意一僵,神情一点一点变得茫然起来:“这是四象之主,麒麟种下的命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长嬴道,“我虽然能替你解开命契,但我有一个条件。”

“七日后神女大婚,我要你——带我上九重天。”

厉同垚一愣:“...姑娘不是对修仙之事毫无兴趣...”

“我要抢婚。”长嬴打断他,表情平淡到极致,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内容却石破天惊,“若九重天知晓是你从旁协助,你必死无疑。”

“当然,你也可以不解开,命契在身,除了麒麟,你至少能平安活下去。”

厉同垚一动不动地盯着长嬴,和她那双灿金的眼眸对视着。

他好像听见昆仑山巅的风穿过断裂的石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细微的血尘。

他能感受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突,撞击着耳膜,手臂上的命契骤然滚烫起来。

长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抉择。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着执法者漠然或讥诮的眼神,归顺者麻木的神情,还有...那些浸泡在血泊中熟悉的面孔。

一个被人掌控生死的少主、一个...连家族都视作累赘的少主。

厉同垚缓慢地睁开眼睛,眼底那片麻木的死寂深处,竟有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星,挣扎着跳跃出来。

他看着长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强颜欢笑,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带着血腥气的决然:

“...反正,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与其等着麒麟哪天心血来潮捏死我,或者被厉家舍弃......”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如......用它换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长嬴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神女大婚,你们以我护卫的身份随行。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至于麒麟的命契......有劳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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