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威胁
沈度岁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踏出一步,鞋底轻松地碾碎了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微的脆响。
然而这一步尚未落稳,手腕却骤然一紧,她低下头,发觉是长嬴扼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却有力,好像隔着皮肤,攥着她微微跳动的心脏。
“绵绵。”长嬴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眼尾一点血红的小痣在夜色中格外刺目,“不要去。”
“我替你去救你的兄长——”
“长嬴姐姐。”沈度岁打断的声音很轻,却像利刃一般锋利。
她微微侧过头,避开长嬴那双落日熔金般的眼睛,不知何时,她发现自己方才的焦急与恐惧已然消失不见,胸腔之中只余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说出的话同样清晰坚定:“你已经保护我太多次了。”
“是我。”她顿了顿,目光低垂,重新落在自己被长嬴紧握的手腕上,“一直死缠烂打地跟着你,你本不必负担这么多的。”
如果不是她执意出走,误入长生村与他们相识,就不会引来毕方。
如果不是她不顾一切地让长嬴带上自己,也不会导致他们此刻被四象司围剿。
长嬴共有七尾在身,正如她所说的,倘若他们真的不顾一切,拼死相搏,纵有千军万马,四象司也未必能强行带走他。
可是长嬴已经做得太多太多了。
她只是想找回自己的尾巴,本不该被卷入这一场滔天的漩涡。
沈度岁不由自主地看向白虎。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白虎漫不经心地转过目光,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漠然,直直地与沈度岁的眼神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沈度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微微一窒。
沈度岁知道他。
八门灵力大不相同,玄武掌北域“开、休”两大吉门,朱雀掌南域“杜、景”两大平门,曾经的青龙掌“生、伤”一吉一凶。
唯独只有白虎一人,负责巡视“死、惊”这两大凶门。
自乱世初始到如今,天之四象中的“白虎”,已更迭过五代执法者。
沈度岁对这一代“白虎”记忆尤为深刻。
原因无他,只因他...足够冷漠。
这种冷漠,与朱雀那种癫狂张扬、视规则如无物的“疯”截然不同。白虎此人,是彻头彻尾的漠然。
他不在乎凶域背后曾经上演过怎样的悲欢离合,也不在乎那些恶灵是否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也不在乎九重天究竟在做什么。
在他的法则里,凶域便是凶域,恶灵便是恶灵,界限分明,绝无转圜。
白虎的视线从不会为任何事情悲恸动摇。
他只效忠于麒麟和九重天。
沈度岁轻轻挣开长嬴的手。
她转向白虎,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跟你们回去。"
谢与安微微皱起眉头。
他偏头看了一眼长嬴,长嬴此刻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
只有那双碎金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很快归于平静。
又听见沈度岁再次开口:“你说我是神女,那你们囚禁折磨我的阿兄,又什么意思?”
重明微微一笑:“神女大人年纪尚小,白泽仙君怕您玩心太重,不肯归家,才出此下策。”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人无端想起吐信的毒蛇,“待神女大人回归九重天之后,您的阿兄,自然也就平安无事。”
沈度岁定定地看着重明:“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可以。”重明答应得干脆爽快。
沈度岁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步,下一瞬只觉得一股劲风袭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扼住她的脖子,指节骤然收紧——
“别乱动。”
徐舜平淡的声音在沈度岁耳畔响起。
重明下意识向前一步,却被徐舜骤然加重的力道硬生生地逼停下来。
“重明大人,你似乎还没有弄清楚。”徐舜那张苍白的面容上挂着一抹笑,“如今,是你们四象司在向我们要人。”
徐舜微微瞥了眼长嬴等人:“他们在乎我手里的这个‘神女’,我不在乎。”
“你是徐家的人?”重明的脸不可抑制般地扭曲一瞬,却又很快收起了那抹阴沉,“孟极徐氏难道没有告诉你,他们已经归顺四象司了?”
他闻言反而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加大力度,沈度岁面色已然被掐得有些发白了,嘴唇都微微颤抖着。
李让尘面色很沉,人还未动,却被谢与安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
谢与安那双暗红的眼瞳无波无澜,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李让尘。
纵然心中不解,但一同进出凶域多次,李让尘还是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只见徐舜游刃有余地冲重明笑了笑:“你们九重天的小神女很天真,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地跟你们回去,你们就会轻易地放过我们。”
沈度岁在他掌下艰难地喘息,视线因缺氧而模糊。
若四象司只为带回沈度岁,根本不会出动这么多的精锐。
有沈听澜这个把柄在,四象司毫不费力地就能带走沈度岁。
可如今,连白虎都亲自到了此处,九重天的意图,不是昭然若揭吗?
“我对你们要做的事情没有兴趣。”徐舜平淡道,“我知道,四象司想让一个人死,很容易。”
他突然收紧了手指,沈度岁痛苦地仰起头,“但我死之前,拉上你们的神女陪葬——”
徐舜拖长了音调,“应该同样简单吧?”
他没了与四象司周旋的性质,脸色陡然沉下去:“让你们的人放我们平安离开,我将你们的神女——完璧归赵。”
重明已然收起刚才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目光冰凉地看着徐舜。
从地巢出来的人,一个不留。
这是九重天亲自下达的命令。
可完好无损地带回沈度岁,同样是九重天的命令。
他犹豫一瞬,看向白虎。
只见白虎直直地凝视着徐舜等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而后只听他低沉的声音传来:“都杀了。”
话音一落,在场的四象司精锐应声暴动。
刹那间只听得数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狠辣刁钻地直取长嬴一行人的周身要害之处。
谢与安几乎是本能地拽住长嬴的手,是将她狠狠地向自己身后拽去。
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骤然抬起,指尖迸发出炽烈的灵火,在身前急速勾勒,形成一道火墙,堪堪挡在身前。
而白虎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一下。
他冷漠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被掐着脖颈、脸色煞白的沈度岁身上,那双眼眸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第136章 逆转
水殿之中,扶光跪在莲台中央,素白的裙裾铺开,腕间锁链没入寒玉莲台之下,发出细微的铮鸣。
莲台的边缘,站着一位女子,雪色的衣袖垂落下来,乌色长发松松束起,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眸深处似蕴着万载寒冰,通身素雪,灵濯出尘。
她背对着扶光,抬起指尖,衣袖向下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
指尖捏着的灵石发出细碎的裂响,淡青色灵力从指缝漏下,莲台四周霎时银浪翻涌,无数银鳞破水而出,激起粼粼波光。
她淡淡地垂下眼睛,看着那群盲眼的银鱼争相吞噬灵力。
“...真是贪吃。”女子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嗔了一句,“以归终后人的灵力日日喂养你们,竟还不知足。”
她以足尖随意拨开一条跃出水面的银鱼,将剩余灵石全数捏爆。
灵力骤然飞溅,身后的扶光猛地颤了一下,额间的莲花灵印明灭着,最终还是灰败了下去。
女子终于转过身来,细细地打量着扶光:“你的母亲擅卦术,吉凶祸福无所不窥,而你的归终血脉,比你的母亲还要纯净,能够通晓未来,预知万物。”
“扶光。”她轻轻笑了笑,“九重天,一直在等待你‘成仙’。”
“千年前镇下的八卦门日渐松动,扶桑神木亦在凋零,天地灵脉枯竭...人间——即将沦为炼狱。”
“你身为千百年来,唯一一个能够看到未来的人,事到如今,你仍不肯......救一救这芸芸众生么?”
扶光缓缓阖上双眼,眉间透出深深的倦意。
水殿阴冷潮湿,寒气渗入骨髓,腕间锁链深深嵌入莲台之下,将她体内灵力一丝一缕抽尽,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力量。
日复一日的囚禁,细碎而漫长的折磨,早已让扶光身心俱疲。
在李辞盈消散前的一刻,她再一次短暂地预知到了这一幕。
他们故意的。
故意不再压制自己的灵力,让自己亲眼看见了李辞盈的“死去”。
扶光咬紧牙关,强撑着抬起头,透过蒙眼的白绡,望向眼前之人。
白泽。
九重天上,凌驾于“万仙”之上,真正的天地之主。
听说,她能够知晓世间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
所以她知晓众生在尘世中挣扎,饱受煎熬。
知晓他们所制定的规则,如何无声无息逼迫苍生滋生凶域。
知晓众仙的贪婪刻薄,永无餍足。
知晓这世间所有的绝望与痛苦。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此刻,她又想要做什么呢?
让自己得知李辞盈死去的真相,而后崩溃?
扶光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脊背却仍倔强地挺直,维持着仰视白泽的姿态。
当年她被母亲绊住,失去和阿盈的所有联系,如今终于知道了真相。
而阿盈即便身化恶灵,仍旧在为长嬴他们作出指引。
所以她同样不能倒下。
“扶光,你的母亲说,你还是不愿开口。”白泽温柔地看着她,开口道,“其实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影响九重天的决定。”
“不过你真的相信,仅仅凭借你们这些人,就能逆转天下倾覆的结局吗?”
“长嬴杀上九重天,然后呢?苍生之苦,你们便不管不顾了吗?”
“扶桑树,是千百年来,唯一一条正确的道路...所以,告诉吾——”
“你和那只九尾天狐,选择的破局之法,究竟是什么?”
“你会见到她的。”自白泽进入水殿后,扶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叫人不明所以,可白泽仿佛听懂了其中蕴藏的意思,低垂下眼帘,漠然地盯着扶光。
扶光重新低下头,神色隐于阴影之中,语调却微微上扬着。
“她会亲自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
“对了,白泽仙尊。”扶光轻声道,“纵使你们此刻封印住我的能力,又焉知从前的我,没有预知到...今日的困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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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手中长剑寒光乍现,剑锋划破长空,带出一道摄人心魄的冷冽弧光。
白虎手下数名执法者已欺身逼近,森冷刀光与凛冽剑气交织成网,杀意凛然,招招直取被掐住脖颈的沈度岁。
徐舜本就是借沈度岁谈判,岂肯真伤她性命,当即拽着少女手腕急旋身形,衣袂翻飞间堪堪避过夺命杀招。
长嬴手中剑势陡然暴涨,剑气如霜,横扫而出,将两名逼近的黑衣人逼得踉跄后退。
其中一人闪避不及,肩头被剑气削中,鲜血飞溅。
谢与安双指并划,掌心磷焰骤燃,火舌席卷而出,瞬间吞没一片执法者的身影。
火焰未散,另一侧已有数道寒芒破空而来,谢与安反手一挥,磷火凝成灼热气墙,将漫天寒星尽数熔作铁水。
身后的李让尘手中溯影长鞭炸响,如蛇般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裂痕。
鞭影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震颤,数名执法者被雷霆之力轰得倒飞而出,唇边溢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他面色惨白,却仍旧不管不顾地催动着灵力,从川手持弯刀,骤然击穿偷袭者的胸膛,将李让尘拉回一旁。
然而白虎的人仿佛不知疼痛,倒下又起,前赴后继。
若真要和他们拼杀,长嬴也并不畏惧,只是白虎的人料定了他们不愿伤害沈度岁,所以招招直逼沈度岁要害。
而他们,只需要带回一个活的沈度岁即可。
此刻白虎的人更加疯魔,攻势愈发凌厉,意识到这一点后,长嬴即刻足尖点地,腾空而起,试图撕开重重围堵。
她干脆利落地割开挡在身前的执法者喉咙,直直地冲向白虎。
白虎站在原地,骨节分明的手漫不经心地摁了摁木制的瓷白面具,空余的另一只手骤然凝出一柄玄铁巨斧,喉间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
而后纵身暴起,巨斧裹挟着千钧之力劈落,地面轰然崩裂,狂暴气浪如怒涛般掀飞四周数人。
长嬴剑锋一横,硬生生接下这开山裂石的一击,虎口震裂,殷红鲜血顺着寒刃蜿蜒滴落。
剑光如霜雪倾泻,与白虎的杀机悍然相撞——
他们隔着交错斧刃与剑锋,猝不及防地直直望进对方眼底。
那是白虎第一次看清这样一双眼睛。
眸色映着沉夜,幽幽的碎金却侵占着她的视线,将眼中灼灼的张扬透得清晰。
鬼使神差地,白虎手中力道蓦地一滞。
下一刻,剑锋陡然一转,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肩胛。
“既然都知道了我是九尾狐,怎么还敢——”
“看我的眼睛呢?”
第137章 布局
那柄锋利的长剑猛然刺入身体的瞬间,白虎立刻感受到一股刺骨的霜寒之气自伤口处疯狂涌入。
犹如滚烫的油锅中突然溅入一滴冰水,在五脏六腑中轰然炸开,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任由锋利的剑锋割破掌心,硬是将长剑一寸一寸地从血肉中拔出。
刺啦一声,扬起一串殷红的血珠。
白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随意按了按鲜血淋漓的臂膀,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
他猛然抡起那柄沉重的巨斧,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长嬴当头劈下,斧刃在空气中划出沉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耳畔炸响。
长嬴手腕一翻,灵剑一划,勾起一抹磷火,再度刺向白虎。
此刻的她刚从凶域中脱身不久,周身灵力澎湃如潮,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再加上谢与安那诡谲的磷火相助,攻势更显狠辣决绝。
跳跃在长剑上的磷火如同有生命一般,刚一接触皮肉便疯狂蔓延,附着在伤口之上熊熊燃烧,仿佛要将内里的血肉骨骼都焚烧殆尽。
白虎实力强悍,挥舞巨斧间便能山崩地裂,却从未与九尾天狐交过手,此刻竟被逼得节节败退。
鲜血顺着臂膀滴落到斧柄上,就在这紧要关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骤然传来重明一声冷喝:“住手。”
白虎猛地后撤,长嬴亦是一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方水镜骤然泛起涟漪,画面中赫然是沈听澜被铁链禁锢,正被利刃狠狠插入腹部,又缓缓地在皮肉中转动一圈。
鲜血顺着他的衣袍滴落,而他面色苍白,却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沈度岁瞳孔骤缩,整个人定在原地。
重明嗓音低沉:“真是兄妹情深,你瞧你的兄长,受了这么多的刑罚,却仍旧强忍着一声不吭。”
“神女大人,你难道就不愿意心疼一下你的兄长吗?你们再动一下,他便多受一道刑。”
长嬴眼中寒芒一闪,目光冷冷地落在重明的身上,似在权衡什么。
就在众人瞬息的犹豫间,空气中骤然飘来一缕异香,甜腻诡谲。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浑身灵力如潮水般退去,四肢陡然发软。
是葪柏。
清脆的银铃声响起,葪柏懒洋洋地坐在执法者身后一颗大树的枝干上。
她纤细的足踝缠着银铃,赤足轻轻晃荡,铃音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摇曳,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就来迟了一步,你们怎么就被弄的这般狼狈。””少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从树梢轻盈跃下,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语调慵懒,“回去我一定要让麒麟罚你们才好。”
她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执法者上前擒住沈度岁,而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长嬴的跟前。
长嬴强撑着以剑驻地,艰难地仰起头,望向眼前那个半俯下身的少女。
紫色的发带缠绕在乌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垂落,轻轻拂过长嬴苍白的面颊,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就是那只...九尾狐?”
葪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九重天和四象司好像都很忌惮你呀...可无论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你的特殊之处。”
她倏然抬起手,冰凉的手指狠狠掐住长嬴的下颚,强迫她将头抬得更高,近乎以一种羞辱的姿态逼她直视自己。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猛然钳制住她的手腕。
葪柏身形纹丝未动,只是微微偏过头,对上了一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男子眸色暗红,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残阳坠血,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凛冽杀意。
葪柏微微笑起来:“我认得你。”
“你是...螣蛇血脉。”她用另一只手拂开谢与安的手,力道不大,却仍旧轻松地推开了他。
谢与安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面容上,愈发衬得那张清俊如玉的脸庞人畜无害。
可是葪柏知道,此人绝不像他的长相那样温润。
不过天下修士,但凡以灵气洗涤经脉,靠吐纳运气而生,终究都逃不过她葪柏的异香。
螣蛇血脉又如何,不过是强弩之末。
她盯着谢与安那双凝血沉璧的眼瞳,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吐出的声音轻柔,却如蛇类一般黏腻冰冷。
“你居然...从地底爬出来了。”
谢与安骤然抬起眼眸,瞳孔深处晦暗不明。
葪柏直起身子,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可惜啊,白泽下了令,一个活口不留。”
“不然...”她忽然凑近谢与安耳畔,呵气如兰,“我还真想把你带回去,好好吓一吓...那个人呢。”
此刻,长嬴终于哑声开口:“百年之前,是你让李辞盈灵力尽失?”
葪柏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神情:“李辞盈是谁?”
“死在我手里的人太多啦,你随便说个阿猫阿狗的名字,我哪里记得住?”
李让尘身子猛地向前一挣,却因灵力尽失,最终重重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
葪柏瞧见了他的动静,才恍然大悟般拖长声调:“你是说...青龙吧?”
她点点头:“是我做的,她的实力很强悍,四象司派去围剿她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九重天动了大怒,这才派出了我。”
“仙门大会,围剿百家精锐,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也是你。”长嬴仰着头,盯着葪柏,一字一顿道。
葪柏点了点头,笑眯眯道:“是我。”
“只要是修士,都逃不出我的能力,小狐狸,你说——”她故作苦恼地托着腮,“这可怎么办?”
长嬴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九重天的人,难道不害怕你?”
“你应该和沈听澜一样,既被他们需要,又被他们忌惮。”
葪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赞同地点点头:“我想...应该是害怕的吧?”
不仅九重天害怕,生门世家也同样害怕,所以才会联合起来要求玄武杀了她。
害怕,这个词在葪柏看来是赞美。
如果当初不是麒麟和白泽选择保下她,那么她当时...应该会杀很多人吧?
长嬴又轻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葪柏娇俏地笑了笑,凑近长嬴。
她听见长嬴轻声问道:“九重天的上仙,都和你们一样,不在意我们这些蝼蚁的生死吗?”
葪柏被她这句突如其来又天真的问题逗笑了,她刚要回答,却听长嬴出声打断了自己。
“三百年前,扶光因为没有预知到你们对李辞盈的围剿而后悔至今。”
葪柏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却在下一刻猛地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般缓缓地低下头。
一柄银白的长剑轻而易举地穿透过她的胸膛,毫不留情地将整个心脏都搅个粉碎。
剑身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力。
鲜红的血液不住地从嘴角溢出,葪柏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细微抽气声。
她看见眼前那个拥有着一双璨金眼眸的女子,冲自己笑了笑,而后再度轻声开口。
“你们为何认为,扶光会允许相同的场景,在百年后再度重现呢?”
暗沉的夜色中,骤然浮现无数个身着黑衣的蒙面人,手中的兵刃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第138章 窥视
那些如鬼魅般骤然现身的黑衣人招式凌厉果决,每一击都精准狠辣,显然只为杀出重围,毫无缠斗拖延之意。
这群神秘人训练有素地迅速收拢阵型,将长嬴一行人严密护卫在中央,朝着幽暗的密林深处疾退。
执法者们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重整旗鼓。
“想逃?”白虎眼中寒光乍现,他猛地钳住沈度岁纤细的脖颈,身形如电向后掠去。
甚至顺势扭断了某个企图营救沈度岁的黑衣人的颈椎,骨骼断裂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
执法者因葪柏突然暴毙而陷入短暂的混乱中,这才让黑衣人们偷袭得手。
待他们回过神来,立即展开凌厉反击,霎时间幽暗的密林内剑气纵横,大地为之震颤——
被扼住咽喉的沈度岁在白虎掌中艰难喘息,用尽最后气力嘶声道:“快走...别管我...”
此刻纵然葪柏已死,但李让尘等人的灵力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若继续缠斗,必然付出惨重的代价。
既然她是所谓的“神女”,想必九重天终究不会取她性命...对吧?
只要...长嬴姐姐能逃出生天就好。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挣扎。
长嬴手中灵剑寒光大盛,直取白虎咽喉,然而更多的执法者已疯狂扑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嬴突然感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被某种滑腻的活物猛然缠住。
她下意识低头,只见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正诡异地蠕动着,顺着她的小腿攀爬而上。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拖拽入那片深邃的阴影之中。
黑衣首领也在此时吹响骨哨,地下蓦地升起大片烟雾,瞬间将众人吞噬于一片迷蒙白茫之内。
烟雾散尽时,林间早已空无一人。
昏迷的沈度岁被白虎随手抛给重明,后者接住时,白虎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居然让这群人真这么逃了。
他用脚尖拨了拨葪柏的尸体,眯起眼睛:“真的死了?”
重明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那只狐狸居然没有丧失灵力。”
白虎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腕,斜睨着重明怀中的沈度岁,半晌才移开视线:“罢了,能带回神女,九重天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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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那团巨大的阴影彻底包裹,身体像是被卷入深海漩涡,四周粘稠的黑暗挤压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在全然未知的沉沉黑暗中飘荡,不知将被带往何方。
直到那层湿冷黏腻的黑暗如退潮般缓缓剥落,才得以重见光明。
她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巢穴,岩壁上爬满暗青色的藤蔓,隐约泛着幽微的磷光。
而在巢穴正中央,一条粗壮的扶桑树根盘踞在地。
长嬴的心骤然一颤,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下一刻冰凉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握住。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谢与安呼吸微促,额角还带着未散的冷汗,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身上,嗓音低哑:“你有没有受伤?”
长嬴摇摇头,视线迅速扫过四周,李让尘、徐舜、从川,甚至连那群黑衣人也都安然无恙地聚在此处,只是神情各异,有的戒备,有的沉默。
唯独少了沈度岁。
而就在此刻,那团阴影骤然扭曲、收缩,最终凝聚成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垂落的鱼骨辫长至腰际,发尾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踉跄了一下,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灰暗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是陆无音。
长嬴的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
陆无音似乎察觉到长嬴的目光,转过身来,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哑声开口:“没救下她,抱歉。”
长嬴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染血的衣襟移到微微发颤的手指,最终缓缓摇头:“你已经尽力了,沈度岁在白虎手中,要想从他手中抢人,确实不易。”
她顿了顿,眼中晦暗:“即便我们将她带回来,也终究救不了困在牢笼之中的沈听澜。”
只要沈听澜一日被困在九重天,他们就有一万种方式逼沈度岁就范。
“是扶光让你来救我们的?”长嬴沉声开口。
陆无音点点头,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仙门大会之前,家主就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灵力波动异常,对未来的观测也变得极不稳定。”
“于是她暗中令我一路秘密跟随,若你们进入凶域,则在外围耐心等候,若遭遇四象司全力围剿...”
“就不惜一切代价救你们出来。”
长嬴的视线移向一旁静立不语的黑衣人们,眉头微蹙:“她安排了这么多人?”
陆无音一愣:“...他们难道不是你们的同伴吗?”
长嬴骤然一顿,手腕迅疾一翻,灵剑瞬间凝成实质,凌厉的寒光在昏暗的洞穴中格外刺眼。
“冷静,长嬴姑娘。”黑衣首领适时出声,又抬起手,将蒙面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来。
那女子眸色温柔,说出口的话更如春雨般细腻温和,令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长嬴握剑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松懈几分,眸中金芒微闪,很快恢复清明。
眼前的女子,在用血脉之力影响他们。
李让尘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在看清女子面容后,瞳孔猛地收缩,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青鸾?”
白虎座下执法者,青鸾?
徐舜警惕地望着她,从川同样握紧了弯刀,眼神锐利。
青鸾似是颇感无奈地浅浅一笑:“诸位不必对我如此警惕,我既冒险从白虎手中救出你们,自然对你们没有恶意。”
那嗓音仿佛带着某种灵力,连日来在凶域中紧绷的神经,与四象司厮杀后残留的血气,都在她平缓的语调中渐渐沉淀。
长嬴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发现掌心渗出的冷汗正在慢慢消退。
青鸾血脉,以声安魂。
长嬴看着在场的黑衣人,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笃定:“你们,都是从仙门大会中逃出的执法者。”
“不错。”青鸾嘴角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仙门大会,不其目的不仅是为了彻底清理修仙世家,更是为了借机除掉我们这些...无法与九重天真正‘同心同德’的执法者。”
她抬起手背,身后一名黑衣人立刻上前,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劈开那段粗壮的扶桑树根。
新鲜的截面处顿时涌出大量淡青色的灵力,那灵力浓稠得如同液态的翡翠,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最终分散成无数细小璀璨的光点,悬浮在众人身侧,仿佛一场静止的青色星雨。
“此处是‘门外’众多废弃的地巢之一,地下分布着扶桑数以万计的根系。”青鸾的声音在流转的灵力中显得格外空灵。
她抬起手,一粒灵力光点落在她的指尖,连瞳孔深处都映满了无数青色的萤火。
青鸾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九重天之主,白泽仙君,传闻可通晓世间万事万物,此刻我们在此地的所有交谈,她亦能清晰听闻、亲眼目睹。”
洞中一片沉寂,唯有徐舜死死地盯着扶桑树根,良久才缓缓道:“而扶桑树中蕴藏的庞大灵力,是唯一能避开她‘全知窥视’的方法,对吗?”
青鸾的眼中闪过一丝称赞之意:“正是。”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片刻,最后轻声道:“你们进入凶域这一月以来,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且由我...为诸位一一解惑吧。”
第139章 苍黎卫
“仙门大会之中葪柏的突然袭击,导致在场所有人都暂时失去了灵力,其中有一名修士叫作‘琅’,身负耳鼠血脉。”
耳鼠赤心,万毒不侵。
传闻取耳鼠一滴心头血,可以解万毒。
青鸾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地巢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小琅自剖胸膛,几乎将所有心血都取了出来,暗中分赠众多修士。”
“那些不愿归顺的世家子弟,还有我们这些执法者......”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瞳孔中倒映着淡青色的光点,每个字都像浸着血,“是用小琅的心血铺就的生路,才勉强逃出生天。”
徐舜的眼神锐利,他抱臂而立,声音冷得像冰:“即便有耳鼠心血解毒,可你们身负重伤,九重天和四象司又岂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青鸾缓缓抬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徐公子,你说得不错。”
徐舜眸中微微闪烁过一丝暗芒。
又听青鸾继续道:“在刚刚逃出仙门大会的那段时日,我们伤亡极重,几乎折损六成同伴,每躲藏一处,追兵就如影随形。四象司的执法者仿佛能未卜先知,连我们尚未实施的计划都了如指掌。”
“我们知道,九重天有烛照仙君坐镇,但其卦术再如何通天,也绝无可能将我们每一个念头都算无遗策。”
“故而我们怀疑...是陆扶光。”
陆无音眼中寒光一闪,指节捏得发白,眼中似有血色涌动,声音斩钉截铁:“绝非家主所为。”
青鸾轻轻点头:“确实不是她。”
若真是陆扶光的预知瞳,当日在仙门大会上他们就不会活着逃出来。
“是白泽。”
那位传闻全知全闻,通晓天地万物的白泽仙君。
“我们的藏身之所以暴露,只因在她眼中,我们'已然'藏身彼处。我们的谋划之所以泄露,只因在她耳中,我们'早已'将计划说出了口。”
长嬴微蹙眉心,轻声开口:“白泽,是上古通明之兽。”
“阿娘曾经告诉过我,白泽血脉,可窥‘往迹’,闻‘遗声’。”
徐舜道:“何为‘往迹’?”
“凡尘已行之事,皆如明镜,白泽...心念微动,便能历历在目,纤毫毕现。”
徐舜的面色渐渐沉了下去:“那‘遗声’——”
长嬴轻轻接话:“无论金殿密谋,或是暗室私语,但凡她神思所及之处,皆如琅琅之声,清晰可闻。”
简而言之,就是白泽...能够“看见”和“听见”所有已经发生的事情。
众人的心逐渐沉了下去。
长嬴却再度缓缓摇头,有些迟疑地开口:“可这些...都只是传闻,若白泽当真拥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天下诸事,岂非...都无法逃脱她的掌控?”
“我们也同样不相信,她真能强大到如此地步。”青鸾声音清冽,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
“我们一路被逼至伤门,走投无路之下,我们遁入了众多废弃的地巢之中,见到了...根植于地下的扶桑树根,还割断了其中一条树根。”
树根断裂之处,涌现出浩瀚如海的灵力,几乎是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九重天究竟在密谋什么。
“可是这一次,我们在地巢中商议的计划,却没有被九重天知晓。”
根源在于...灵力。
越强悍精纯的灵力,越能够避开白泽的“窥视”。
普天之下,除去那些天赋异禀、根骨绝佳的修士能够拥有出如此磅礴的灵力外,恐怕也就只有上古神木扶桑...能够汲取这般纯净浑厚的灵力了。
“此后,我们开始选择以废弃地巢作为商谈要事的地点。”
徐舜眯起眼睛,道:“不仅如此吧?”
当时青鸾率领黑衣人带他们突围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短短一月就能形成这样的默契——
他该说,不愧是白虎座下曾经最得力的副手之一吗?
青鸾对徐舜话中带刺的语气并不在意,在决定救他们之前,她便已将众人底细尽数调查清楚。
徐舜受尽了四象司与仙门世家的压迫,对她心存疑虑戒备,亦是情理之中。
越是痛恨九重天的人,越能成为他们的助力。
青鸾平静地开口:“诸位应该都知道‘引仙盟’的存在,他们认为真正的‘仙’是恶灵,故而借助‘人船’运送恶灵,躲开‘门’的查验,死门之中,已经被送入大量门外的恶灵。”
“半个月前,四象司驻扎在死门中的执法者早已撤离,他们...封闭了传送阵。”
长嬴骤然抬眸,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几乎都要嵌入到皮肉之中。
八门中通行依靠‘门内’的传送阵,可是如今,九重天和四象司切断了传送,这就意味着,就意味着死门中所有的人,都被彻底困死在这个地方了。
再无任何外援可期。
一旦引仙盟将引渡的恶灵释放出来,整个死门...必将沦陷为一方巨大的凶煞死域,其内所有生灵都将葬身其中,尸骨无存。
而到那时,九重天再出手清剿,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足够他们高居云巅、享乐百年的灵力。
死门,已经被九重天放弃了。
纵然早就猜到了九重天的意图,可将这一切赤裸裸地摆在眼前时,却仍然让人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冷。
那股寒意如同附骨之疽,顺着脊背一寸寸向上攀援,几乎将人五脏六腑都浸满了细碎的冰碴,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百万生灵,在那群高高在上的仙君眼中,竟然只是可以随意消耗的资源。
青鸾安静地等待众人消化这个消息,她才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缓缓开口:“从仙门大会那场屠杀中逃出生天的修士聚在一起,组成了——”
“苍黎卫。”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伪仙窃据天位,役万灵为刍狗,视苍生如草芥,抽地脉以奉己,致使苍生泣血,九土同悲。”
“凡尘遗勇、修道孤士,只要愿舍身护道者,均可加入苍黎卫。”
“天地之广、万物之众,不该沦为九重天肆意奴役和践踏的对象。”
既然四象司已经背弃了他们最初的誓言,那么苍黎卫就必须肩负起曾经的责任。
吾骨为篱,吾血为川。
卫此苍黎,不使天倾。
青鸾望着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长嬴的身上,温和却坚定地开口:“加入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