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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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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古怪

九重天的细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着,千丝万缕,如碎玉琼屑,悄然为这至高天境覆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厉同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局促与渺小之感,站在楼阁前,伸出手。

引路仙子早已解开了门上的禁忌,厉同垚的指尖触及到门扉,率先感受到的是玉质温凉的触感,稍一用力,门无声地向内推开。

一股比苑中还要清冽的灵力扑面而来,瞬间涤荡了周身的倦怠与寒意。

屋内的景象并非他想象的金碧辉煌,反而透着极致的简单与雅致。

临窗处设着一张宽大的玉榻,其上仅仅铺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色锦褥。

窗边正对着那泓灵泉小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正飘落着无数细雪,融入水中,池中甚至能看到几尾近乎透明的灵鱼缓缓游动。

窈窈却对此等仙家气象浑不在意,她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随意,径自在那张宽大的玉榻上斜倚坐下。

一只手臂支着下颌,目光扫过室内,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唉...这九重天,竟还是这么爱装腔作势。”

长嬴没有说话,她沉默着,抬手,动作轻缓地将那顶遮蔽容颜的素色帷帽摘下,露出一张艳绝的容颜。

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谢与安:“九重天的灵力,你可感受到了?”

谢与安几乎同时也将自己手边的帷帽放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长嬴投来的视线,迎着她的目光,薄唇微启:

“进入九重天后,我无需刻意汲取灵力,周身经脉便会自发运转天地灵气,连在昆仑风雪中消耗的些许气力都飞速补充了。”

李让尘赞同地点点头。

长嬴却陷入了沉思。

她的体质本就特殊,从出生起,便无法如常人般自行汲取、炼化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

唯有凶煞之地解离崩坏时逸散出的至纯灵气,方能被她的经脉所吸纳,勉强维持运转。

数百年来,她一直以为,是天地灵气中蕴含的驳杂不纯之物阻碍了自己的汲取。

可如今,身处这传说中灵气最为纯净精粹的九重天阙,周身充盈着几乎不含一丝杂质的极致灵力,她的身体……却依旧是一片沉寂。

精纯的灵力如同流经顽石的水流,无法渗入分毫。

长嬴垂落在素白衣袖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掌心。

异样的情绪很快被她敛去:“时间紧迫。现下,我们各自分开行动,仔细探索一下九重天各处。务必谨慎行事,明日大婚之期前,再于此地汇合。”

厉同垚惊讶地开口:“...长嬴姑娘,方才那位引路仙子告诫过,此地路径繁复异常,极易无意间触碰禁制阵法,若是——”

“你且安心待在楼阁之中,莫要随意走动。”长嬴打断他,语气笃定,“其余诸事,我们自会加倍小心。”

言罢,她毫不犹豫地率先推门而出。谢与安与李让尘紧随其后。屋内仅余下神色间难掩紧张的厉同垚,以及一脸饶有兴味、纯粹等着看好戏模样的窈窈。

“...窈窈姑娘。”厉同垚踌躇片刻,轻声探询道,“你...不随他们一同前去探查么?”

“我?”窈窈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事,讶异地挑起一侧秀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的职责,不过是助他们顺利混入这九重天界。此任既已完成,至于他们后续要探寻什么、做些什么,便与我再无半分干系了。”

与此同时,长嬴一行已行至回廊。

她将帷帽换作一方轻纱掩面。三人沿着雕栏画栋的回廊缓步徐行,步履从容闲适,姿态放松,宛若真是在悠然欣赏这九重天上难得一见的琼楼玉宇、仙家景致。

“长嬴。”

长嬴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视线转向谢与安。

谢与安并未转头看他,目光依旧投向远方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殿宇,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重明,有些古怪。”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重明眸有双睛,能辩谎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当时我们五人立于阵前,他倚石假寐,看似松懈,实则一直关注着全场,睁眼的时候,目光更是在你和窈窈身上停留最久。”

“问仙庙前,我曾与他和祸斗交手,他并不善战,然而就在那队死士引起混乱的瞬间,重明的反应未免太过迅捷,也太过...‘专注’了。”

谢与安微微皱起眉头:“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场混乱,身形一闪便至核心,出手更是雷霆万钧,不留半分余地。”

“以他的血脉之力,本该对我们近在咫尺的‘疑点’至少留有一分心神牵制,以防声东击西。可他...却像被那场混乱彻底吸引,甚至主动‘配合’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其上——”

他侧首,视线同长嬴的目光短暂相接。

本以为会看到她同样皱眉深思、凝神细究的神情,哪知眼前此人正懒洋洋地斜倚着廊柱,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的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我第一次听见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诶。”

谢与安:......

他用力闭了闭眼,额角处似有青筋不易察觉地微微跳动。

“好啦好啦。”长嬴眼见他一副极力按捺心绪的模样,收敛了玩笑之意,正色道,“你想说,重明并不像拦截未遂,更像是...刻意放水,借势送行,对吗?”

重明在昆仑之巅最后冰冷审视的目光,此刻回想起来,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深意。

长嬴却丝毫不惧,反而冲谢与安笑笑:“既来之则安之,他纵有千般谋算万般心思,我们也不得不踏入这个阴谋。”

至于…想要她做瓮中的那只鳖,也要看九重天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与安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只说了一句:“当心行事。”

三人便不再多言,身形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曲折回环的廊道深处。

长嬴仿佛一位真正的宾客,面上不见丝毫异样,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悠然闲逛着。

她避开有仙卫巡逻的主道,沿着一条掩映在奇花异草间、几乎被灵雾淹没的玉石小径前行。

小径蜿蜒,地势渐高,周遭的景致愈发清寂,连那无处不在的柔和天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前方豁然开朗,小径竟戛然而止,再无前路。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陡然出现在脚下。

长嬴停步,立于一处突出的断崖之畔。

脚下不再是翻涌的云海仙屿,而是一片深邃的虚空。

那虚空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不断缓慢流转的暗青色,仿佛凝固了亿万年的时光。

断崖边缘,没有任何凭栏,只有嶙峋的、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与九重天温润的玉石形成刺眼对比。

崖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古老到难以辨认的符纹,每一笔都深深嵌入石骨,透出一种古怪强大的力量。

这些符纹在暗青色的虚空中,隐隐散发着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幽蓝微光。

寒风自那无底深渊般的虚空中倒卷而上,带着一种与九重天精纯灵力截然不同的苍凉气息,吹得长嬴的面纱不断飘扬。

风冰冷刺骨,远非灵雪的微凉可比,甚至隐隐带着一种能侵蚀神魂的寒意。

崖边几株顽强的、形态狰狞如铁的黑石古木,虬枝扭曲,叶片稀疏如针,在这混沌之风的吹拂下,发出簌簌的声响。

长嬴的目光穿透飘落的灵氛雪和倒卷的混沌之风,投向断崖对面极远之处。

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宫殿轮廓,在极其遥远的混沌深处若隐若现。

它被浓郁的灰白色雾气包裹着,只能依稀辨出巨大的的黑色基座,隔得很远,却依旧能感觉到它苍凉的气息。

长嬴心中微动,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贵客止步!”

一个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比寒风更冷冽地切入耳膜。

第155章 探查

长嬴身形未动,唯有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被深渊中涌来的凛冽气流撕扯着,在面颊边猎猎翻飞。

她并未回头,却能感知到,一位仙子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丈许之处。

那人并未靠近长嬴,只是站定在肆虐的风口上,目光同样投向深渊,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不要再向前了。”

风声呜咽,仿佛有人在耳边尖啸着,长嬴缓缓侧身,映入眼帘的仙子,面上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凝重。

长嬴温和地笑了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问询之意:“此处......是九重天的禁地?”

仙子闻言,微微摇头:“此处乃‘归墟崖’,九重天的边界之一,以混沌壁垒隔绝两界,亦阻止凡尘浊气侵染九天清气。”

长嬴的视线随着仙子的话,重新落在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混沌深渊。

“崖下所覆,并非寻常云霭,而是...九天罡风。此风生于鸿蒙之隙,性极酷烈,如万刃凌迟。传言,若能承受住罡风切肤剜骨之痛,穿透此层,便可直坠凡尘人间。”

长嬴闻言,缓缓收回视线,转向仙子。

面纱之上,那双清冽的眼眸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轻声问道:“哦?如此说来,倒是一条捷径。那么...可曾有人从此处抵达人间?”

仙子听了她的问题,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同样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珠玉轻碰,清脆动听,然而其中蕴含的意味却并非欢愉,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莞尔。

她眉眼弯弯,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却又荒谬的问题。

“捷径?抵达人间?”仙子重复了一遍长嬴的问话,目光落向大片翻涌不休的至纯灵力。

“贵客可真会说笑。九重天境,祥云瑞霭,灵气沛然,乃是众生梦寐以求的至高福地。”

“凡尘俗世那些修士生灵,哪一个不是耗尽心血、历经万难,只为求得一丝机缘,妄图挤入这九重天?长生逍遥,大道可期...众生所愿,尽在于此。”

仙子微微停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转向那罡风肆虐的归墟崖,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试问,怎会有人甘愿舍弃这唾手可得的无上仙缘,反倒要主动投身归墟罡风之中,去承受那血肉销铄、神魂俱灭之痛,只为……进入那灵气稀薄、生老病死、苦厄无尽的凡尘人间呢?”

长嬴静静地听着,面纱下的神情隐没在飘动的轻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晦暗不明,最终轻轻笑了一下。

“归墟崖...”她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多好听的名字呀。”

仙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万灵之终,众水之归。万物归藏,终墟于此,是为...归墟。

呼啸而上的混沌罡风卷动着她的衣袂与面纱,猎猎作响,长嬴却似浑然未觉,仿佛只是拂面的柳絮。

她没有解释什么,反而又问:“那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宫殿,又是什么地方?”

仙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抬起眼眸,视线投向殿宇轮廓,瞧不出来什么神情:“荒弃之地罢了,贵客远观即可,万勿靠近。”

说完,不再多言,做出一个“请回”的手势,周身仙光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温和却坚定地隔断了长嬴继续靠近崖边的路径。

“此地凶险,非是赏景之处。请贵客随我回转栖霞苑,莫要在此久留。”

长嬴的目光在那无形屏障上停留了一瞬,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她没有丝毫迟疑,顺从地转身,步履轻盈地跟随着引路的仙子,沿着来时的路径向栖霞苑方向行去。

只是在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后方氤氲仙雾的刹那,她轻轻回首。

目光穿透重重翻涌的混沌雾霭,最后一次望向最深处蛰伏着的宫殿。

灵雪落在冰冷的黑岩上,瞬间湮灭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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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苑内,细雪渐歇,精纯的灵力在夜色中流淌得更加静谧。

众人悄然重聚临窗水榭之中。

窗外池水倒映着远处浮空仙屿的点点辉光,几尾透明的灵鱼在水底光滑的卵石间静止不动、

水榭中央,一张沉木小几上,一盏玉髓雕琢的宫灯散发着温润光晕。

谢与安端坐于灯影边缘,轮廓分明的脸庞半明半暗。

“我沿着栖霞苑向东侧走。”谢与安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目光沉静,仿佛在回忆那被重重灵雾遮掩的景致,“尽头隐于云深之处,似是一座独立的浮空仙屿。其上琼楼玉宇显现,灵光氤氲,远胜苑中百倍。”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冽的审视:“然而此岛有仙卫值守,非止一人。他们身着玄甲,气息凝练,脸上覆盖着面甲,绝非寻常巡守。寻常宾客,怕是连靠近此处...都难如登天。”

李让尘闻言,温润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沉郁。

他轻轻放下手中未曾饮过的玉杯,杯中清冽的灵泉水荡开细微涟漪。

“我循着苑中灵力探查,灵力最为滞涩阴寒之地,”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有一处嵌入山岩的偏殿,殿门由整块刻满镇封符纹的玄铁。殿外不见守卫,却有极其隐晦的阵法波动,隔绝内外。”

“殿周寸草不生,唯有一条极细的暗色灵流自殿底引出,汇入一条冰冷刺骨的暗河...那气息,不似滋养,更像——消磨。”

“消磨?”厉同垚下意识地重复,脸色微微发白。

玄铁镇封,血纹消磨,绝阵隔绝,死水引流——

长嬴倚在窗边,隔着温润的宫灯光晕同谢与安对视一眼,眸中俱是了然,显然想到了同一个人。

沈听澜。

只有他,拥有能让整个九重天都为之忌惮的血脉。

长嬴沉思一瞬,很快考口:“我见一殿,悬于混沌深处,殿周云雾凝滞不流。”

她刻意隐去了归墟畔的凶险,只聚焦于那座宫殿本身,“如此所在,绝非寻常仙家居处。我疑心......那便是绵绵所在之地。”

话音落,楼阁内落针可闻。

窗外的灵鱼倏然摆尾,搅碎一池倒影。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阴影里的窈窈,此刻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原本低垂的目光抬起,飞快地扫过长嬴。

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又恢复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疏离模样。

厉同垚的视线在沉默中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李让尘身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让尘公子,你小心一点。”他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我今日在苑中看见震鳞李氏的人了,他们围在一起,称一个人为...少主。”

李让尘闻言,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神情平静得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温和依旧,“无妨,意料之中。”

长嬴倚着窗,目光透过窗格,落在那片微微荡漾的水面,清冽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明夜大婚,便是时机。届时,你们分别前往各自所寻之地——”

“待引仙盟的人动手,混乱一起,便趁势行事。找到沈听澜和陆扶光。”她顿了顿,“至于绵绵……由我去救。”

“诶!”窈窈骤然抬起眼睛,眼中尽是夸张的惊愕与愠怒,“谁告诉你们引仙盟要出手?我已经将你们带入九重天了,还想——”

“窈窈姑娘。”长嬴并未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精准地截断她的话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锐利。

“你装模作样的本事,可不及你某一位同僚半分火候。所以...”她缓缓侧过头,清冽的目光直直看向窈窈,“咱们还是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们既然要杀沈度岁,自然会选在最混乱、最难以防备的时刻动手。鸣蛇...不是已经来了么?”

窈窈面上的所有表情,在长嬴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褪去。

她看着长嬴,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发出一声冷冷的轻笑。

“行吧——”窈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森寒的狠戾。

她缓缓站起身,“那就...明日见分晓了。”

第156章 占卜

陆晋夷端坐在玉案前,周身笼罩一层薄而温润的暖光,修长的手指间,一枚边缘已被磨得圆润光滑的古国铜钱正无声翻转,偶尔映出幽微的一点金光。

另一只手掌中,则托着一块色泽深沉的龟甲。

殿门轰然洞开,带起的风猛地搅乱了殿内凝滞的气息。

噎鸣仙君裹着一身寒冽的劲风闯入,脚步沉重。

他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撕裂,眼底深处,猩红的血丝如蛛网密布。

那赤色灼热滚烫,几乎要烧穿他极力维持的最后一丝清明。

“陆晋夷!”他的声音嘶哑,“此次神女大婚,九重天广邀宾客,凡尘俗子亦得登天!四象司...当真严格筛查了每一个人?每一个?”

铜钱在陆晋夷指间发出“叮”地一声轻响,随即啪嗒一声,轻盈却清晰地落在冰凉的白玉案面上,停止了旋转。

她缓缓抬眼,目光深沉,轻飘飘落在噎鸣那张绷紧的脸上。

“神女大婚,本就是一场演给凡尘看的虚礼罢了。”陆晋夷声音平静,“宾客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又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噎鸣猛地向前一步,袖袍带起锐利的风声,眼底的红骤然炽盛,几乎要溢出血光,“你告诉我,白泽为何要放这些蝼蚁般的凡夫俗子上天?九重天清静之地,若混入心怀不轨之徒,借机窥探天机、搅乱秩序,甚至……”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死死卡住,只剩下急促沉重的喘息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晋夷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洞悉的玩味:“噎鸣,你如此焦躁不安,究竟在惧怕什么?还是说……”

她刻意顿了顿,语速更缓,字字清晰,“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殿内死寂。

噎鸣所有的质问与怒火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冻结在喉咙深处。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血色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只余下眼底猩红红,像两簇在寒夜里濒临熄灭的鬼火。

他猛地侧过脸,避开了陆晋夷洞彻的目光,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苍白的直线。

陆晋夷不再追问,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加深了。

她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掌中。

那枚铜钱被指尖轻轻一弹,在龟甲光滑的背壳上滴溜溜地急速旋转起来,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嗡鸣,如同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吟唱,在沉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噎鸣死死盯着她,那嗡鸣声仿佛钻入了他的耳膜中,啃噬着摇摇欲坠的神智。

最终猛然转身,玄色的衣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他不再看陆晋夷一眼,大步朝着那洞开的殿门走去。

就在噎鸣的身影即将彻底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之际——

“叮——”

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猝然自掌心间荡开。

那枚急速旋转的铜钱,仿佛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捻住了旋转的势头,突兀地静止了。

它静静地倒在龟甲中,边缘那圈温润的金光消失,只显现出一种沉甸甸的灰败之色。

所有燃烧的烛火,在同一刹那矮了下去。不是熄灭,极其微弱地颤抖着,映得整座烛照殿的光线骤然昏沉。

“成仙”之后,陆晋夷几乎不怎么占卜。

百年中难得一占,竟是这样的结果。

陆晋夷缓缓抬起眼睫,望向噎鸣即将消失在门外夜色中的背影。

她的瞳孔深处,映着摇曳欲熄的微弱烛光,和案上那枚死寂灰败的铜钱。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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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已化作一座沉浮于仙云间的璀璨之地。

地面由整块温润的玉髓铺就,内里封印着流动的云霞,脚步落下,便有涟漪般的彩晕无声荡开,瑰丽非凡。

浓稠的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化作点点淡青色的微尘,缓缓旋舞于殿内各处。

殿宇两侧,宾客如织。最前方几排云台宝座,端坐着几位威仪深重的古神与仙君,不言不动。

居中席次则是各方声名赫赫的仙家洞主与散仙名宿,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后席则稍显局促,皆是从下界八门风尘仆仆赶来的凡尘宾客。

姿态拘谨许多,视线小心翼翼地逡巡着殿内穷极奢华的景象,偶尔忍不住与身边同伴低低交换几句充满惊叹的气声。

殿中仙乐缥缈,数十名彩衣仙娥在殿心踏着无形的阶梯翩然起舞,广袖舒卷,裙裾飞扬。

在这鼎沸喧哗的殿宇中,靠近巨大玉柱的阴影里,厉同垚踞坐于一张不甚起眼的青玉案后。

他身旁,便是长嬴。

一袭雪色衣裙,纤尘不染,轻纱覆面,遮掩了容颜。

此刻,她安静地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姿态显得恭敬而谦卑,敛尽了所有锋芒。

很快,一道身影端着酒盏,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厉同垚身前站定。

来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厉公子?”

厉同垚和长嬴几乎同时抬眸,看向来人。

那人身形挺拔,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革带。

他面容轮廓深刻,高挺的鼻梁与线条分明的下颌,透着一股刀削斧凿般的冷硬感。

尤其是一双眼,竟泛着冷血动物般的竖瞳,瞳孔边缘还隐约流转着一圈暗色的光晕。

厉同垚很快反应过来,试探性地问:“...震鳞少主?”

“在下李玄溟。”青年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礼,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朗悦耳。

然而这温文尔雅的表面之下,厉同垚却感到一股粘稠冰冷的压力,仿佛被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物悄然凝视着。

李玄溟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掠过,那双竖瞳在长嬴覆面的轻纱上停留了一瞬,流转的暗色光晕似乎微微凝滞。

随即,他重新看向厉同垚,笑意加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仿佛只是随意寒暄:“今日乃神女大婚之期,瑶光殿内群仙毕至,祥瑞缭绕。厉兄身为厉家少主,身份尊贵,怎么身边只带了这一位护卫随侍?倒是……清简得很。”

他话锋微顿,视线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静默如影的长嬴,才继续道,“我记得,厉公子昨日可是带了整整四个人。”

厉同垚的背脊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激得他头皮发麻。

李玄溟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又观察了多久?他是否察觉他们的动作?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厉同垚的额角渗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沉静。

还未等到他开口,身旁那覆着素纱、一直低垂着眉眼的长嬴,却毫无征兆地开口。

隔着那层薄纱,她的目光似乎平静地迎向了李玄溟,声音不高,又冷淡至极:“您说笑了。”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神女于九重天大婚,乃天界盛典。震鳞少主携重兵随行,莫非是疑四象司护持不力,难保此番盛事周全?”

此言一出,李玄溟唇边的笑容更深了,那双竖瞳中流转的暗色光晕似乎也亮了一瞬,带着一种玩味和审视。

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却仿佛让周遭的空气都更冷了几分。

李玄溟微微侧首,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长嬴身上,话却是对着厉同垚说的:

“厉兄当真是好脾气。”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调侃,又似有深意,“连卑贱的奴仆都敢如此随意接话。”

“这般胆识,倒让在下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的声音刻意放缓,似笑非笑地盯着长嬴,“震鳞上一任那个叛出家族、不知所踪的废物,姑娘可曾认识?”

第157章 巧言

长嬴盯着他,没有回答。

李玄溟半蹲下身子,目光却如出鞘的利刃,毫不避让地迎上长嬴的视线。

短暂的沉默后,长嬴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公子说的...可是震鳞一族上一任少主,李让尘?”

李玄溟唇角的笑意依旧温雅,甚至加深了些许,显得愈发真诚。

然而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在听到“李让尘”三个字时,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盏边缘,动作轻柔,却无端给人一种可怖的阴冷感。

长嬴略略停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奴以为,那位李少主...早已身陨道消,神魂俱灭了呢。”

“身陨道消?神魂俱灭?” 李玄溟重复着,声音依旧清朗悦耳,但每个字都浸透着一股如影随形的阴冷。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柔,瞬间让一旁的厉同垚汗毛倒竖,仿佛有冰冷的蛇信在耳边舔舐。

李玄溟那双竖瞳紧紧锁定长嬴覆面的轻纱,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内里流转的暗光如同深渊,带着一种病态的玩味,“呵...谁知道呢?”

“天高地阔,寰宇无垠,最不缺的就是藏污纳垢的角落。说不定那个废物——”

他刻意加重“废物”二字。

“运气可能就是好那么一点点,拖着半死不活的残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偷偷摸摸地……舔舐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呢?”

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但话语中透出的鄙夷、怨毒和滔天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说话时,死死盯着长嬴的眼睛,试图捕捉她神色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

长嬴微微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刺骨的视线,姿态显得更加恭顺,轻声道:“公子看起来...对这位‘上一任’少主...格外介怀?”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柔平静,“奴愚钝,观公子提及他时,这般...意绪难平,莫非天资修为,终究是略逊了一筹?故而...如鲠在喉?”

“咯嘣——”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碎裂声响起。

李玄溟手中那只温润的玉盏,杯沿处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扭曲成一个极其怪诞的弧度——

“哟!李少主!躲在这犄角旮旯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嗝...”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伴随着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赭色仙袍、满面通红的小仙端着几乎溢出的酒盏,摇摇晃晃地挤到了案前,酒气熏天地将胳膊搭在李玄溟肩上,浑然不觉周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李玄溟即将喷薄的狂怒和杀意被硬生生截断,他脸上的扭曲瞬间僵住,随即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平复、收敛。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攥着玉盏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半晌才一根根松开。

几片细小的碎片,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跌在地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再抬眼时,那温润如玉的面具已经重新严丝合缝地戴好,仿佛刚才那濒临失控的狰狞从未存在。

只是眼底深处,那翻涌的阴鸷和暴戾更甚。

他对着醉醺醺的仙官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那清朗的调子,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无奈。

“原来是巧言仙官。我们不过是在闲聊些旧事,正说到...我震鳞一族那位上一任的少主罢了。”

“上一任...少主?” 仙官醉眼朦胧,反应迟钝地重复着,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李让尘那个不知变通的蠢货啊!哈哈哈!”

他醉醺醺地晃着脑袋,又努力睁大眼睛看向李玄溟,竖起大拇指,大着舌头开口。

“还是李少主年轻有为啊!九重天都知道!你这些年...在族中苦练不辍!卧薪尝胆!真不容易!要不是有你...站出来支撑着,震鳞一族...如何成为九重天麾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呢...”

一边说着,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凑近李玄溟,神秘兮兮地问:“诶,对了,我听说...你们族里还在到处找他?有消息没?嗝...”

李玄溟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眼底的冰冷却深不见底。

他不动声色地地侧了侧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酒气,而后微微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劳仙官挂心,尚无确切消息。”

“哦——”仙官拖长声线,似乎有点失望,随即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慢吞吞道,“一个背叛血脉、玷污门楣的废物,找不到也就找不到罢,四象司也是群酒囊饭袋...竟让这样的人跑了...”

说话时,醉醺醺的目光无意落在长嬴的身上,瞧见覆面的轻纱和素净的身姿,在瞬间勾起了他的兴致。

他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身体一歪,竟伸出手带着酒气,就想去撩长嬴的面纱:“这小娘子...身段、不错...遮着脸做甚?让、让本仙官瞧瞧...”

“仙官醉了!” 厉同垚脸色一变,立刻起身,试图用身体隔开仙官探向长嬴的手。

“滚开!没眼力劲儿的东西!” 仙官醉醺醺地,力气却不小,猛地一把将厉同垚推开。

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将手中那只几乎满溢的玉盏,“哐当”一声,重重地顿在长嬴身前的玉案上,琼浆玉液都溅出了几滴。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案上,酒气喷涌,对着长嬴嬉皮笑脸:“小娘子、跟了本仙官...如何?保管你...仙途坦荡、长生逍遥...何必跟着再回那凡尘中...同那些恶灵整日缠斗...”

长嬴端坐不动,心中只觉得一股荒诞至极的冰冷厌恶翻涌上来,如同看见什么污秽之物一般。

而后掀起眼皮,隔着轻纱,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言语轻佻的小仙。

李玄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声,双手抱臂,不怀好意地看着长嬴如何应对。

仙官被长嬴这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滞,但酒意上头,反而更觉得刺激。

他昏昏沉沉,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装什么清高...神女不也一样要成婚...生孩子...女人...不都这样?早晚的事...”

厉同垚的心已沉到了谷底,冷汗浸透了衣衫,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皮肉。

他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正要不计后果地拍案而起——

却听长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特意加重了前两个字:“您是‘巧言’...仙官?”

第158章 弑仙

包括那仙官在内,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长嬴的身上,只见她轻轻笑了一下:“我曾听闻,讹言之兽,好蛊惑,善阿谀,言出则虚实相乱,混淆黑白。”

“然此兽性狡而怯,力弱不堪,唯以口舌之利,寄附强梁,摇尾乞怜——”

长嬴眉眼弯弯,眸中深处却一片冰冷:“虽化人形,着仙袍,其骨中之谄、舌上之毒、心中之怯,终难尽除,徒具衣冠而内里禽兽,即便是称‘巧言仙官’,也不过是...”

她轻轻吐出几个字:“贻笑大方罢了。”

巧言仙官面色一变,表情陡然阴冷下来,人也清醒了几分。

他盯着长嬴,目光从她的面上缓缓移到长嬴身后,倚着玉柱放置的那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剑身如凝寒冰,萦绕寸许霜华之气,寒气流转,透出森然冷冽的杀意。

那仙官仿佛终于找到了发作的由头。

“你携剑上殿,意欲何为?”

他猛然伸出手,想要扯下长嬴的面纱,却在下一瞬,“啪”地一声,被她死死摁在冰凉的玉案之上。

长嬴的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轻纱,那双冰冷的眼眸如同锋利的寒刃,牢牢钉在巧言仙官因疼痛和惊愕而扭曲的脸上。

她的声音透过轻纱传出,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威压。

“仙官,醉了就该安分些。”

仙官猛地挣扎了一下,试图将手腕抽出来,可长嬴的力道之大,让他半分也难以撼动。

长嬴将他的手腕死死摁在案面上,偏过头,甚至有闲心冲李玄溟一笑:“李少主,我观你双眸竖瞳,应该是蛟龙血脉?”

“方才见你口口声声称李让尘为‘废物’,可你难道不知,李让尘的血脉是应龙?”

“玄黄之血,五爪垂云,司八荒风雨,神威赫赫,是为应龙。而蛟龙者,虽具龙形,可其血驳杂,爪趾未全,不过是偶得云气、徒扰泥沙的杂蛟,也敢妄称鳞宗,与行霖泽世的应龙比肩?”

“至于仙官问我,为何带剑上殿?”长嬴目光如冰,缓缓扫过被摁在案上的巧言仙官,一字一顿,“因为这柄剑,名为——”

“弑仙。”

话音未落,只见冷冽的剑光闪过,巧言仙官的头颅在瞬间脱离脖颈,滚落在地。

热血喷溅,洒入案上那只盛着琼浆的白玉盏中,清澈的仙酒瞬间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几点滚烫的血珠,同样飞溅上长嬴覆面的轻纱,晕开数朵惊心动魄的血花,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寒梅。

无头的仙官身躯还维持这方才的动作,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断颈处汩汩涌出的热血顺着衣袍蜿蜒,染红了地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殿内甚至还萦绕着觥筹交错的谈笑声,形成鲜明荒诞的对比。

长嬴没有去看轰然倒地的无头身躯,只是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不慌不忙地,轻轻扯下了那半边沾染血污的面纱。

面纱飘落,露出一张惊世容颜。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衬着眼尾那抹血色,妖冶得令人心胆俱裂。

她端起那只盛着血酒的白玉盏,送到唇边,微微仰头,饮尽一口冷冽。

“杀、杀人了...”

有人声若呐蚊,颤抖地说出这句话,周遭的喧嚣如同潮水一般寸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长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随即飞身而起,身后数条巨大的雪白狐尾如皎月般骤然绽放,流淌着妖异的点点金芒。

她稳稳地落在大殿最中央,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数条狐尾在她身后微微摇曳,光影流转,将她衬得如同踏血而来的神祇,又或是倾覆天地的邪魔。

那张尚且沾着血痕的绝色容颜上,绽开一个明艳张扬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瑶光殿上空。

“在下长嬴。”

“听闻...九重天一直在‘寻’我?”

她微微歪头,笑意中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不必劳烦诸位仙官天将辛苦奔波了。”

“今日,我自己来了。”

话音刚落,席间数道身影猛地掀翻面前的玉案。

琼浆玉液、仙果珍馐泼洒一地,碎裂的琉璃玉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些突袭者袍袖鼓荡,灵力狂涌,直扑向殿中那些还未来得及反应的仙官。

“放肆!”

玉台上的强者反应最快,为首之人一声怒喝,周身青光暴涨,一掌拍出,带起风雷之势,将下面的人硬生生拍成碎肉烂泥。

九重天的天将神官们也从最初的震骇中惊醒,纷纷祭出法宝仙兵,怒吼着迎向突袭者。

刹那间,法器交击的轰鸣、灵力爆裂的巨响、兵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长嬴立于殿中央,身后雪白的狐尾摇曳,在混乱场面中巍然不动,金红的光芒映照着她沾血的侧脸,更添几分漠然。

身前四象司精锐集结,攻势凌厉,杀机毕现。

长嬴不退不让地迎向那漫天灵力,手中的弑仙剑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凛冽剑光。

“嗤——”

正面强攻的那名精锐,手中仙剑应声而断,连同他护体的仙罡,也轻易被那道剑光从中剖开。

视野陡然倾斜分裂。

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身体便裂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泼洒开来。

一名四象司的重甲悍将,挥舞着巨斧,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从侧面狂劈而来,试图以蛮力破局。

长嬴甚至没有格挡,只是足尖轻点,身影如柳絮般飘然侧移半尺。

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她的衣袂劈落在地,将坚硬无比的殿石砸出一个深坑。

就在那悍将因全力一击落空而身形微滞的瞬间——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入骨的穿刺声响起,弑仙剑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咽喉。

剑身蕴含的灵力瞬间爆发,那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散。

长嬴手腕一震,剑身轻旋,尸体便被甩飞出去,砸翻了一片案几。

鲜血如同最艳丽的泼墨,不断在她素色的衣袍上晕染开,几乎将一身雪白的衣裙染成血色。

她踏着血泊,在混乱的战场中穿行,所过之处,都成了弑仙剑下的亡魂。

长嬴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璨金的瞳眸,冰冷地映照着眼前的景象。

手中的弑仙剑饮饱了仙神之血,猩红的液体顺着剑身滴落。

长嬴不止一次想象过,九重天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云阶月地,瑞霭千重,仙人长生,万劫不磨。

仙人...也会死吗?

也会...伏倒在她脚下粘稠的血污里,碎在她手中这柄饮尽仙血的弑仙剑上吗?

这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

他们的血,同样是温热的,同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同样会染红她素白的裙裾。

那些惯于俯视众生、视万物如蝼蚁的面孔,那些高不可攀的存在。

刀光剑芒之下,表情也会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碎裂,仙躯也会如同凡俗腐肉般碎裂崩解。

原来仙凡...

别无二致。

长嬴平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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