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大结局(下)
无尽的冰冷与虚空。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仿佛只过去了弹指一瞬,又仿佛已凝固了万载千秋。
谢与安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不知今夕何夕,唯一能感知到的,是怀中那一点滚烫的温度——那是小狐带来的最后一丝暖意。
他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意识如同沉在漆黑海底的星辰,偶尔被无形的暗流推动,才勉强浮起一丝微光。
此刻,谢与安艰难地掀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帘,那条横贯虚无的黑暗长河,再一次映入他沉寂的眼眸。
万载光阴,在此地压缩成一瞬,又仿佛被拉长成无尽的折磨。
万盏魂灯,在墨色的河面上漂浮,明灭不定。
光点汇聚成无声的洪流,蔓延至视野的尽头,壮丽得令人心碎
恍惚间,万年前的景象与眼前重叠。
他仿佛又看见了地母。
在那天地倾覆、法则重塑的刹那,地母的面容慈悲而祥和,眼神洞彻世间一切悲苦,仿佛在无声地指引。
于是,他撕裂了空间,循着那冥冥中的一线生机,悍然闯入这连天道都无法监察的凶域绝地。
此处,是轮回的尽头,亦是轮回的开始。
所有在万年前那场浩劫中逝去的生灵——无论是舍身取义的英魂,还是业障缠身的恶灵,残存的魂魄,最终都汇聚于此,凝成了这一盏盏随波逐流的魂灯。
等待着苏醒与下一次轮回的契机。
他的目光,穿透万千光华,死死锁住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盏。
那盏灯...太微弱了。
光芒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融入这永恒的黑暗。
那是长嬴的魂灯。
长嬴。
仅仅是默念这个名字,就让他心口一阵抽痛。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无数因果线从虚空中伸出,缠绕在他的神魂上,像是透明的丝线,又像是命运的枷锁。
每动一下,都能感受到因果的重量——
那是他违逆天道、强留此地必须付出的代价。
谢与安缓缓伸出手,因果线随之绷紧,拉扯着他的肌肤,他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撑起身体,束缚的魂线深深嵌入灵体。
他的手指浸入冰凉的河水中,向着那盏最微弱的魂灯探去。
上仙之躯,万岁消亡...
还要等多久?
千年?万年?还是另一个永恒的轮回?
他不知道还要在这冰冷的虚无中,守着这盏微弱的灯,再等上多少个万年...才能再次见到他的爱人。
“与安哥哥...”
一声颤抖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
谢与安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因果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流光,映出来人泪眼模糊的容颜。
是小雁。
浅色的发丝,熟悉的眉眼,此刻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正呆呆地望着他,脸上交织着震惊与痛苦。
小雁看着他满身蔓延、几乎与大地相连的因果魂线,看着他苍白消瘦的面容,以及眉间那点刺目的猩红,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忍不住想上前,脚步刚抬起,却又因他周身那密集而危险的丝线而硬生生顿住,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谢与安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他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小雁。”
小雁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她看着他,看着那盏微弱的魂灯,又想笑,又想哭,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断断续续的哽咽。
谢与安看着她泪眼婆娑却又强作笑颜的模样,微微动了动被魂线缠绕的手臂,似乎想抬手安抚。
“别怕。”他轻声说,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身上那些延伸至虚无的丝线,“不过是...强行扭转因果,付出的代价罢了。”
小雁有膀微微颤抖,泪水汹涌而下。
“与安哥哥,我...我带你出去吧。”
谢与安的目光随之抬起,望向这片漆黑空间的顶端。
在那里,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隐约可见。
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天光,正从那里艰难地渗透下来。
纤细却异常坚韧的扶桑树苗,正从他们脚下的“地面”顽强地生长而出,它的顶端嫩芽,已经轻轻抵住了那道裂缝,并且向上延伸出去。
这是沈度岁献祭后留下的最后生机,经过谢与安此地万载的时光滋养,竟已悄然成长至此。
谢与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道裂缝,也看到了那株扶桑。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温柔却无比沉重的笑意。
“因果魂线加身。”他低声解释,语气平静,“它们束缚着我,或许也维系着此地稳定。若我离开,不知这片容纳了万灵残魂的轮回间隙,会否随之倾覆。”
“我不能走。”
“可是你看!”小雁急切地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可是你看!绵绵姐姐留下的扶桑树,它在外界不过一刻,便已长高了几寸!是不是也说明...外界,才能够让他们得到更好的滋养?”
谢与安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那株细弱的、却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的扶桑树上。
翠绿的嫩叶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这死寂的魂灯长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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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与安曾以为,离开那道时间的缝隙,会导致整个空间的崩塌。
然而,当他第一次在小雁近乎固执的坚持下,拖着沉重的因果魂线,真正踏出那片永恒的黑暗时,预想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只有那些无形的线,依旧如影随形,深深地扎入他的灵髓,束缚着他的步履,汲取着他的力量。
他只是更加困倦。
仿佛万载的孤寂与维持这片轮回间隙的消耗,终于在他离开此地后,变本加厉地反噬回来。
除了偶尔在昆仑山巅那片小雁种下的蔷薇花旁短暂地发呆,更多的时候,谢与安仍旧选择回到裂缝之下,回到那条魂灯长河的岸边,在无边的冰冷与寂静中沉沉睡去。
小雁和其余同伴守护着昆仑,隔绝一切外界的窥探。
那株由绵绵留下的扶桑树生长得极快,它的根系似乎深深扎入了这片空间的本源,枝叶愈发繁茂。
连带着他们的魂灯,光芒也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些。
可与之相对的,是谢与安年复一年、越来越长的昏睡时间。
他清醒的时刻越发短暂,身上的因果线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沉重凝实。
他还能撑多久呢?
谢与安平静地想着。
如果他这唯一的“锚点”彻底消散,这片容纳了万灵残魂的轮回尽头,是否也会随之崩解,让所有的等待与牺牲付诸东流?
又一次从漫长的昏沉中挣扎着睁开眼,谢与安艰难地抬起手,用变得有些迟钝的指尖,轻轻拂过身边那盏属于长嬴的魂灯。
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了片刻,才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迟缓地站起身,沿着扶桑树根系自然形成的路径,离开了缝隙。
外界天光大亮。
这是第多少个年头?
似乎...又是一年初夏了。
只是昆仑山巅依旧被永恒的严寒笼罩,四季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他下意识地抬头,却被远处山崖边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灼伤他久未见光眼眸的异色所吸引。
他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片色彩走去,步伐因魂线的拖累而缓慢。
直到来到山巅,那片景象才完整地撞入他的视野——
是小雁种下的那些野蔷薇。
它们竟不知在何时,挣脱了冰雪的桎梏,疯狂地蔓延生长,织就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花海。
粉的、白的、绯红的蔷薇层层叠叠,如同泼洒开的潮水,汹涌地覆盖了冰冷的岩石。
岩缝间的积雪被这蓬勃的生命力逼得微微融化,雪水在纵横交错的花根处积聚,形成一小片又一小片清澈如镜的水洼,倒映着上方倾斜而下的、绚烂到极致的整片花海。
蔷薇...在此等绝境,竟也能生长得如此...不顾一切吗?
谢与安怔怔地站在断崖边缘,粉白色的花潮仿佛从他脚边奔涌而起,直泻而下,在视觉的错觉中,仿佛它们腾空飞舞,化作了漫天下坠的星群。
有幼隼的灰色身影,恰好掠过花海上空,发出清越的鸣叫。
山风忽然变得有些大,吹卷起大片大片的蔷薇花瓣,如同下起了一场纷扬的花雪,也吹动了他的衣袂和发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被因果魂线缠绕得异常沉重的手,想要去遮挡这过于喧嚣的风。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那只手精准地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腕。
触感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异常轻柔。
谢与安猛地一颤,几乎是僵硬地、循着那力道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缕随风拂动的发丝,以及发丝之上细碎的金链。
它们在昆仑稀薄而明亮的的天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一张容色艳绝、眉眼弯弯的脸庞。
那双他曾在轮回中凝视过千百次、在魂灯旁勾勒过亿万遍的眸子,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他惊愕怔忪的模样。
她看着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腕一翻,一道凛冽的剑光骤然闪现。
那剑光精准无比地切入了他周身那无数根与虚空紧密相连的因果魂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琴弦断裂般的嗡鸣。
缠绕、束缚了他整整一万年的沉重枷锁,在那道看似随意的剑光下,应声而断,化作点点流萤般的光屑,消散在风中。
沉重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负担,骤然消失。
谢与安愣愣地瞧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她收回剑光,伸出那只刚刚斩断因果的手,在他眼前调皮地晃了晃。
唇角扬起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带着几分肆意与张扬的笑容,声音清越,穿透呼啸的山风:
“我带你走吧。”
下一瞬,她已然抓紧他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带着他从那开满蔷薇的断崖处,纵身一跃。
罡风瞬间变得烈烈作响,呼啸着从他耳畔疯狂划过,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的声音,一声声,一下下,激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在急速下坠的混乱与轰鸣中,风声依旧喧嚣,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长夜河畔,万年孤寂。
唯有那些关于她的记忆与情绪,成了支撑他在蚀骨寒霜中,孤守着万千魂灯不灭的唯一凭依。
他本以为他还要再度过漫长的万年。
可是如今...
谢与安闭上眼,又很快睁开,望向身侧那个紧紧抓着他、与他一同坠向未知的身影。
幽壤永夜,魂灯未央。
承吾身骨,终见...天光。
他想,他等到她了。
在魂灯燃尽之前,在因果噬尽之前,在永恒的孤寂将他彻底吞噬之前。
他等到她了。
【全文完】
完结感言
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接下来会修文和写番外,微博(@稷馨Rex)也会随机掉落点番外和小段子。
真的超级感谢大家!!!
(接下来是一大段不知所言的感悟,不想看的小伙伴可以撤退啦。)
写望余雪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开头。
来人撑着素白的油纸伞,在风雪中缓缓走着,同泥泞中的另一人对视。
一片雪花恰落在对方颤动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这一眼,映着漫天风雪,映着灰蒙的天,穿过漫天风雪,穿过泥泞尘世。
写誓不成仙的时候,先想到的却是结局。
岸边的男子静坐着,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而他面前的河,却是一片无垠的璀璨。
上万盏魂灯静默地漂浮着,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碎成万千颤动的光点。
融成一片朦胧的光雾,浩浩荡荡地铺陈开去,直至视野的尽头,与暗沉的天幕相接。
他枯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爱人。
仿佛已等待了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浮生里一个恍惚的瞬间。
这本写的比望余雪还艰难。从2023年底说参加征文,到24年交大纲,到25年正式开文,拖得挺久的。
更新的时候也挺痛苦,那阵工作挺忙的,晚上八九点多回家,写文到凌晨,早上醒了又上班。
没什么朋友交流,亲人也不在身边,工作压力很大,下班回家就开始莫名其妙哭,哭完就写,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情绪不好。
后来发现自己开始手抖到拿不住东西,一夜一夜睡不着。家人从外地赶回来,从四月照顾我到今天。
陪着我看病,散步,调理身体。
也因为这个中途停更了两个月,本来以为没几个人会看,但是有好多小伙伴让我照顾好自己。
甚至还私信了我好多话,写了大段大段的书评。
生病最严重那段时间,每天躺在床上想,人生真他爹的难啊。本来工作就很忙了,为什么我还要写文?也没几个人喜欢看,干脆不写算了。
可是现在回头看,幸好我坚持下来了,幸好我足够幸运。
幸运的是生病的时候,家里人陪着我,理解我,从来没有说过抑郁是我自己的问题那些话。
幸运的是望余雪是我第一本书,没什么经验,当时想着随便写写算了,写完就很了不起。
结果入V的时候编辑给我发了一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你加油,大家都很看好你。
那一瞬间,我想,不管写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喜欢,我都要认真、用心地写完。
幸运的是我写完书之后,有位读者朋友给我私信发了特别特别长的一段书评。
我认真看了整整三遍,她最后说,你要坚持下去。
我想,我要坚持下去。
于是有了誓不成仙。
写他们有血有泪,写他们悍不畏死,写他们相互扶持,写他们终得相逢。
其实前几个月一直在考虑,这本写完,我本来想着,要不以后别写了。
反正也没什么成绩,没什么人喜欢。
结果这本完结的前夜,又收到另一个读者朋友的私信,她也给我写了很多很多的话,最后对我说。
“请你以后也要继续写下去。”
好吧。
我想,我又能坚持一段时间了。
阿锦和长嬴的身上都有一种坚韧的特质,是无论在何时何地,何种绝境都能坚持下去的韧性。
希望我、你、我们都能成为那样的人。
全文最喜欢的一章就是从归墟崖纵身一跃的时候,他们在那一刻紧握着彼此,不必考虑任何事情。
那一刻,他们只是他们。
好在诸多苦难之后,他们终会相见。
生病的时候和编辑请假,其实挺忐忑的,但编辑真的很好,一直帮我处理工作和写文的冲突,还让我以生活为重。更感谢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感谢你们让我坚持下去。
说了一大段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话,又想了很多很多祝福,最后还是想说——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灵魂鲜活。
咱们下一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