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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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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地母(3)

崖边狂风猎猎,扶光一身素白衣袂在风中剧烈翻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碎,融入身后灰蒙蒙的天际。

那只冰冷的眼球悬浮在她面前,瞳孔深处是旋转的混沌与恶意,漠然地注视着她。

无数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邪祟手臂从眼球深处伸出,死死压在她的肩背、手臂、腰肢上,重若山岳,将她狠狠地掼在冰冷的崖石上。

剧痛从每一寸被碾压的肌肤渗入,钻心刺骨,几乎要将她碾碎。

可是更痛的,是眼睛。

即便隔着那层白纱,滚烫的鲜血依旧不断从眼眶中涌出,迅速浸透白纱,变得黏腻而沉重。

鲜血温热地蜿蜒而下,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痕。

眼球痛得几乎要裂开,仿佛有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并搅动。

扶光咬紧牙关,下唇渗出血珠,与脸颊的血痕相映,却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压回喉咙深处。

染血的面容上,神情却异样的冷静,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扶光并不如何恐惧。

这是她等待了太久、演练了无数次的必然。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海洋中沉浮,模糊又清晰,仿佛飘荡在虚实之间。

她想起了母亲飞升九重的时候。

仙乐缥缈,祥瑞万千。

可陆扶光知道,那不过是九重天精心编织的、用以愚弄众生的一场盛大假象。

庞大的灵力被强行抽取、汇聚,天地震荡到极致。

站在风暴边缘的扶光,于那一瞬间,窥见了常人无法想象的无数未来因果碎片。

她看见了天穹崩裂,星辰如雨坠落;看见大地疮痍,恶灵邪祟如潮水般吞噬万物;看见神佛寂灭,仙宫倾颓......

在一片绝望的废墟与血色中,她看见了一个身影。

墨发,金瞳,手持弑仙剑,浴血而行,

长嬴。

紧接着,更多的未来碎片涌入扶光的脑海中:千次无望的轮回,一次比一次惨烈的失败,以及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而陆扶光,将是激活长嬴所有布局、撬动既定命运的关键一环。

从那一刻起,扶光将所有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茫然与沉重,尽数压于波澜不惊的平静表象之下,开始了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等待预知中的那一刻,等待那个轮回千次的身影,执剑破开黑暗。

直到——

她站在赶尸客栈外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寒风灌满她的衣袖。

下方破旧的客栈被巨大的锢灵阵封锁,幽蓝的光障将弥漫的凶煞之气死死困住。

身旁是重明冰冷又带着讥讽的声音,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风声掩盖了细节——

轰!

一道极其清晰的碎裂声猛地从凶域核心爆开,锢灵阵的光障应声剧烈波动,表面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长嬴浑身浴血,墨发在煞气中肆意飞舞,手中弑仙剑嗡鸣。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瞳穿透弥漫的血雾与尘嚣,冰冷、沉静,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疯狂,精准无比地定格在扶光身上。

隔着肆虐的邪祟,隔着翻涌的云气,隔着千次轮回的沉重与牺牲,目光交汇。

她等到了。

扶光心想,她等到那个...从未来中走来的人了。

*

扶光染血的白纱在风中狂舞,脸颊上的血痕灼热。

她微微抬起了被压得颤抖的下颌,在一片血色的视野和呼啸的风声中,唇角极浅地地勾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痛楚与危机再次清晰。

空气中灵力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剧烈扭曲,凝成数道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刀刃,精准地斩向那些死死压在扶光身上的漆黑手臂。

嗤啦——

邪气凝聚的手臂应声而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旋即化作黑雾消散。

扶光身上骤然一轻,那几乎要将她碾碎的重压消失。

她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用手支撑着冰冷的岩石,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染血的素白衣裙贴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山风吹散。

她擦去唇边的血迹,气息微弱,却朝着那一片混乱的虚空,轻声道:“谢谢你啊,长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

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惶:“扶光!”

扶光应声回头。

陆晋夷站在不远处,风姿依旧,却眉宇紧锁,眼中是无法错认的担忧与急切。

她身旁,重明手中的长剑正滴落着漆黑的黏液,显然刚刚为她清除了前来阻拦的邪祟。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守护的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扶光,停下来!”陆晋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向她伸出手,“离开那里!离那只眼球远一点!”

扶光看着她,看着重明,脸上那抹冷酷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个极轻、极淡,甚至带着几分了然的笑容。

原来如此。

原来长嬴混入九重天时,重明那般轻易地“疏忽”,放任他们抢婚救走绵绵,救出自己和沈听澜,并非偶然。

原来重明真正效忠的,从来不是朱雀,而是...陆晋夷。

“母亲,”扶光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你‘成仙’那一日,灵力汇聚,天地交感...你可曾,为我卜过一卦吗?”

母亲一手卦术冠绝天下,窥探天机,她或许早已为这摇摇欲坠的天下苍生卜过一卦。

陆晋夷瞳孔微缩。

扶光继续问:“我的结局是什么?”

“扶光!”陆晋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厉色,“天下苍生,各有其命数!天道循环,生死衰亡皆有定则,非一己之力可强行扭转!你以为献祭自身,便能换得万世太平吗?快回来!”

重明也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漠,却多了不易察觉的劝诫:“小家主,回来吧。如今白泽已死,障碍尽除,以你的天赋和血脉,整个天下已唾手可得。你是归终一族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希望,不必行此绝路。”

扶光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陆晋夷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扶光背对着那深不见底、翻滚着熔金般烈焰与云雾的悬崖,向后——

倒退了一步。

一群栖息的白色飞鸟被惊起,振翅冲向昏暗的天际。

那身染血的素白衣袖被狂风鼓动,翩跹缭乱。

暗沉压抑的天幕,骤然泄下一缕纯粹而炽烈的天光,恰好照亮她坠落的身影。

她抬手,猛地扯下了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蒙眼纱绫。

纱绫随风飞远,露出那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是世间最纯净的冰蓝色,盛满了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向后仰去,衣裙墨发在空中绽开最后的弧度,如同折翼的白鸟,直直坠向那一片烈焰般的沧海云雾。

天光追随着她坠落的身影,那双眼眸倒映着破碎的天幕和朦胧的...微光。

她看到了成功的未来吗?

扶光不知道,她只是轻轻一笑,在天地注视中,在义无反顾的坠落中,化作无数细碎晶莹的光点,如同星辰归墟,如同飞散的萤火。

纷纷扬扬地、无声无息地散入下方浩渺无边的云海与熔岩之中。

第215章 地母(4)

长嬴半跪在地,潮水般的嗡鸣淹没了她的听觉。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翻涌,却又模糊不清。

在层层叠叠的声浪深处,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穿透水波,微弱却执著,像暗夜里摇曳的烛火。

眼眸中一片血红,眼前景象扭曲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鲜血。

恍惚间,长嬴好像看见绵绵紧紧抱着她的腰,小脸吓得煞白,正惊慌地跳着脚,躲避地上蜿蜒游走的蛇群。

又好像自己被扶光揽在怀中,狂风从耳边呼啸掠过,鼻尖萦绕着那人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霁的松林,清冽而冰凉。

太多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中,长嬴眼前一阵阵晕眩。

晃动的视线艰难地聚焦,所有画面最终戛然而止。

一张清俊的面庞映入她血色的视野。

那双总是沉静漠然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长嬴。”谢与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声唤她的名字。

他同样半跪在她身前,玄色的衣摆铺散在沾染了尘埃与暗红的地上。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如同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将她揽入怀中。

谢与安的动作很轻,却带着用尽全部力气的紧绷。

长嬴疲倦地合上眼睛,任由自己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下巴无力地搁在他的肩头。

她感到抱着她的那具身躯在微微发抖。

“长嬴。”他又唤了一声,气息紊乱,声音里的颤抖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长嬴极轻地“嗯”了一声。

谢与安将她抱得更紧,脸颊紧贴着她鬓间冰凉的散发,像是要从这贴近中汲取一丝她仍在存在的证明。

他轻声开口,说了些什么,长嬴昏沉着,听得并不真切。

好久好久,她才听见谢与安一字一句,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滚烫地烙进她的耳膜。

“...我替你去,好不好?”

长嬴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眸光失了焦距,茫然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颈上。

那里的皮肤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痕,如同即将破碎的瓷釉。

她看了许久,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谢与安,你疼不疼啊?”

陪着她轮回千次,承受时空的压迫,疼吗?

话音落下,有温热的液体,重重地砸进她的颈窝。

一滴,两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冰凉的皮肤。

长嬴慢慢抬起沉重不堪的手臂,动作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他的背。

良久,谢与安听见长嬴轻轻地、缓缓地开口:“你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吧。”

周遭的一切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艰难呼吸的声音。

“地母即将出世...此乃天道最后的修正。”

长嬴的声音很轻:“届时,天下恶灵邪祟皆会被拔除,涤荡干净...但同时,所有倚仗天赋、人为划分的血脉,无论高低贵贱,都会同样被悉数剥离...”

“当祂降临,所有身怀血脉的修士...都将回归本源,成为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千百年筑起的阶级高塔,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归于平等的尘埃。

长嬴闭上眼,庞大的灵力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

无需去看,她的视野中已映照出无数身影直指九重天。

有为了夺取天地气运,试图成为白泽那样的人,有为了自身力量不被剥离的人,他们心思各异,却都在此刻向九重天赶来。

风声鹤唳,杀声震天,正穿透云层隐隐传来。

长嬴艰难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谢与安紧握成拳的手。

她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将那僵硬的手指掰开,然后将一样沉重冰冷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掌心——

是弑仙剑。

“谢与安。” 她的声音轻的几乎要被远处的喧嚣淹没,“你替我...拦住他们吧。”

剑柄的寒意瞬间顺着掌心的脉络,直刺入谢与安的心脏,比颈侧蔓延的裂痕更加刺痛他。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如纸、却带着一种近乎神性决绝的脸庞,又看向手中那柄曾斩杀过无数仙魔的长剑。

谢与安喉中哽涩,翻涌的血气与无法言说的痛楚堵在那里,几乎让他窒息。

千言万语在唇齿间碾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诘问:“你骗了我。”

他重复着,声音低哑破碎:“你说好...要带我走的,你不能...不能丢下我...”

长嬴轻轻笑起来,牵动了内腑的伤,让她咳出一小口血,鲜红刺目地染在她淡色的唇边。

她抬起沉重的眼帘,望进他那双盈满水光、猩红一片的眼眸。

“千次轮回、数次相识,共赴生死...” 她的气息微弱,眼神疲倦却温柔,“...也算是...我带你走过...一程了,对不对?”

谢与安猛然落泪。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与颈侧崩裂的痕迹混在一起。

可他嘴角却同样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破碎的笑来。

谢与安声音沙哑得厉害,认命地笑道:

“...骗子。”

他收拢五指,将剑柄死死握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然后,松开了长嬴。

长嬴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却依旧强撑着,用手掌抵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脚,踉跄着,一步一步,朝着九重天那最高的去处走去。

谢与安背对着她,抬起眼帘。

身前,是无数御风驾云、杀气腾腾而来的仙官神将与修士。

他们如同遮天蔽日的蝗群,法宝的光芒映亮了晦暗的天穹,即将失去特权的愤怒,甚至让他们放过了近在咫尺的恶灵与邪祟。

谢与安静静地看着这汹涌的洪流,眼底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点点酝酿出的杀意。

他转了转手腕,那柄属于长嬴的弑仙剑在他掌心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中,谢与安却忽然想起同长嬴逃出地底时的画面来。

他第一次握住弑仙剑时,仿佛无师自通,一剑斩下,凛冽的剑光呼啸而过。

当时的谢与安也曾有过一瞬的疑惑。

原来,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此刻,剑锋毫不犹豫地割开皮肉,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洒在他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

鲜血触地,并未渗入尘土,反而“嗤”的一声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磷火之线。

火焰跳跃着,无声无息,仿佛将这片区域划分成了生与死的两个世界。

谢与安面上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气势汹汹的无数身影。

“敢越此线者——”

“死。”

磷火之线在他面前幽幽燃烧,映亮了他半边侧脸。

他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染红了苍白的指节。

衣袍在骤然加剧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颈侧与手背上的裂痕似乎因他的动作而蔓延得更快。

他会的。

为她,守住这最后一段路。

第216章 地母(完)

长嬴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暗。

她的背影在弥漫的尘埃与血色天光中,显得如此单薄。

脚下是汇聚成海的粘稠鲜血,每一步落下,都踏开圈圈涟漪,漾开无数挣扎、呐喊与牺牲所留下的无声痕迹。

这是“她”的选择。

这条漫漫长路的开端,曾有无数个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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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只是一步错,她便可能彻底坠入无底深渊,被仇恨的火焰吞噬,被不甘的藤蔓缠绕,走不到如今的地方。

可她偏偏没有。

她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满身伤痕,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一点一点,削去了泥泞、混沌与懵懂,最终雕琢出了如今这个站在这里、独一无二的“长嬴”。

她不再畏惧,不知停歇。

从那个自身难保、只为真相的泥菩萨,一步步,成为了那个顶天立地、悍不畏死、强势聪明,胸腔里却始终燃烧着一腔不灭热血的——

长嬴。

她站在这片漆黑与血腥交织的天地之间,周身却散发着旭日般炽热的光与温度。

庞大的灵力以她为中心疯狂运转共鸣,周天星辰,山川湖海,万物生息,仿佛都悉数纳于她的一念之间。

太多嘈杂尖锐的声音钻入她的脑海,无数画面从眼前一一闪过。

最后看见的,是那些无法相见的面容。

他们曾从天南地北聚在一起,在泥泞与苦难中相互搀扶着爬出,共同走过一段岁月。

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周身运转的灵力达到了极致,光芒璀璨夺目,几乎要吞噬掉这世间所有的黑暗。

在那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晕中,长嬴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了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千万人中那抹奋力厮杀的身影上。

谢与安握着她的弑仙剑,剑光所至,血雨纷飞,不曾有一刻停歇,不曾后退半步,固执地为她守着那条生死线。

长嬴的唇边泛起一个极其温柔而复杂的笑意,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

千万次,他们挣扎、陨落、再重逢...

仿佛所有的艰辛与等待,都只为了此刻,只为这方天地能再得一线生机。

也好。

她想。

这是千万个必死的结局中,她为他留下的唯一生路。

长嬴抬起头,望向天穹。

她忽而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阿娘”第一次教她用剑时的情形。

阿娘将一柄小小的木剑放在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做出一个劈刺的动作。

收势时,阿娘蹲下身,平视着她稚嫩的眼睛,温柔而认真地问道。

“长嬴,若是将来你手中有了真正的剑,可你要面对的对手,却十分强大,远超你的能力,是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抗衡的存在,你...还会出剑吗?”

小长嬴眨了眨眼睛:“有多强大呀?”

阿娘的声音很轻:“强大到...山川崩裂,江河倒流,大地哀鸣。强大到一旦降临,便是尸横遍野,饿殍千里,这天下苍生,悉数生灵涂炭,如同坠入无间炼狱。”

小长嬴沉默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粗糙的木剑,又抬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像是在认真权衡这柄木剑与那毁天灭地之力之间的差距。

片刻后,她重新看向阿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的坚定。

“我愿。”

我愿,为苍生拔剑。

下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合。

极致的光芒彻底吞噬了长嬴的身影,化作亿万璀璨的光点,义无反顾地汇入那支撑天地的光柱之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始终背对着她不曾回头的谢与安,挥剑的动作骤然一顿。

没有缘由,没有征兆,但他却清晰地感知到了。

凌厉的法器剑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撕裂了他勉力维持的防线,疯狂地倾泻在谢与安的身上。

几道剑光划过他的玄色衣襟,布料应声碎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谢与安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跪倒。

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破损的衣衫,顺着额角滑落,与他颈侧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痕交织在一起,使他染血的面容看起来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既狼狈,又可怖。

然而,比身上伤痕更痛的,是心口处传来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弑仙剑。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猩红的眼眶中坠落,混着颊边的血水,悄无声息地砸落。

他知道...

他知道。

他的爱人,死在了一年之中...那个最漫长的白昼。

第217章 重塑

太阳最后的轮廓彻底坠入深海,一抹残存的血色余晖被吞噬,天空失去了所有光泽。

世界沉入一种粘稠的黑暗,五指伸至眼前亦无法窥见轮廓。

万籁俱寂。

先前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风声、乃至最细微的呼吸声,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离。

耳畔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剥夺了声响。

天地间所有残存的生灵,无论敌友,皆僵立在原地,剥离了五感,沉浸在一种茫然的凝固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在最遥远的天际尽头,亮起了一丁点微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摇曳不定,却牢牢抓住了所有茫然失焦的视线。

随后越来越亮,如同破晓的晨星骤然膨胀,光芒迅速变得炽烈、夺目。

刺眼到让所有注视着它的眼睛都感到针扎般的疼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些原本肆虐咆哮、形态各异的恶灵与邪祟,身躯上开始发出细微而密集的“咔嚓”声,如同冰面碎裂。

扭曲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是投入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溶解、消散,化作缕缕黑烟,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的大地,仿佛被干涸的土壤彻底吸收。

与此同时,那些修士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颜色各异的光晕。

那是他们千百年修炼、乃至截断地脉所汲取积存的灵力。

可是此刻,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充盈在经脉、流淌在血液中的力量,正不可逆转地抽离出身体,如同百川归海,丝丝缕缕地没入脚下的大地。

千百年来凭借血脉和天赋建立起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与芸芸众生无异的平凡。

在这天地剧变的时刻,谢与安依旧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弑仙剑深深插在身前的地面。

他沉重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向一侧重重倒去,玄色衣袍在尘埃和血色中铺开。

谢与安没有试图挣扎,眼神空茫地望向那片天空,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

“你开始堕化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陆无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她周身同样有细微的灵光在逸散。

谢与安没有转动眼珠,也没有回应,仿佛未曾听见。

陆无音眼眸深深,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如今地母已经苏醒,天地规则重塑。你一旦彻底堕化,成为只存怨念的恶灵,便会立刻被这新生的规则感知,湮灭在天地之间,神魂俱灭。”

“...是吗?”谢与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和她同归天地...也好,对吗?”

陆无音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正在缓缓飘出的、如同萤火般细微的灵光,那是她自身力量流失的迹象。

她又将目光移回谢与安身上。

他脖颈处的那些裂痕已然失控,如同活物般不断蔓延、分叉,此刻已经爬满了他的半张面容。

那暗红色的纹路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而邪性的图案,与他原本清俊的轮廓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与安依旧一动不动,眼神死寂,如同燃尽的灰烬。

他胸口处的衣料之下,却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滚烫感,热度鲜明,几乎灼痛了他冰冷的皮肤。

谢与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那发烫的位置,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咯手的小物件。

他动作迟缓地将那东西从衣襟内拿了出来。

摊开掌心,那是他曾经为长嬴亲手雕刻的小狐。

小狐姿态灵动,纹理清晰,此刻却不知为何变得滚烫无比,那温度几乎灼伤他掌心的肌肤。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烫,变得酸涩起来。

他紧紧攥住了这枚滚烫的小狐,指节用力。

她是什么时候...将它悄悄放入他怀中的?

是在最后的拥抱里?

还是在死门中,她与他分别的时刻?

越是回想,心口剧烈的疼痛便越是剧烈。

他面颊上那些暗红的裂痕也随之鼓胀蔓延,如同有生命般在他皮肤下蠕动。

“咳...”

谢与安仰着头,抑制不住地咳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沫,溅落在他玄色的衣襟和苍白的手背上。

眼中那片原本沉寂的猩红,此刻如同被血水浸染,变得愈发浓重,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不住地咳嗽着,手中紧握的那只小狐,几乎要被捏碎,棱角深深陷入掌心皮肉,仿佛真要烙进骨血之中。

眼中无数纷乱驳杂的因果线疯狂交织,如同被飓风搅乱的天地。

眉心的那一竖朱砂变得前所未有的猩红刺目。

被长嬴封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地冲垮了最后的屏障。

他看见了...真切流淌过的千次轮回。

那是他们相濡以沫、携手共生的数万年漫长时光。

他看见她为苍生拔剑的决绝,为微末奔走时的温柔。

看见每一次轮回,每一次抉择。

最后,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彻骨寒意的裂痕,无声无息地,自他心口的位置蔓延开来。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冷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与此同时,他的面颊两侧皮肤之下,竟诡异而迅速地浮现出冰冷坚硬的蛇鳞,沿着颧骨蔓延。

“谢与安!”陆无音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你疯了...天地重塑,规则无情,一旦成为恶灵,是真的会神魂俱灭的!螣蛇之力纵然可控时空,也绝无可能与地母对抗!”

可谢与安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混杂着咳出的血沫,带着几分别无选择的苍凉。

他抬起猩红的眼眸,那眸光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悲哀与执妄:“此去一别...永世不见...”

“我...怎么甘心...怎愿甘心...”

他紧握小狐的手越攥越紧,眸中血光暴涨,连同他整个身躯表面,都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芒。

尚存的螣蛇之力在抵抗地母的呼唤。

那暗红光芒如此耀眼,在这片尚被新生光明与残余昏暗交替笼罩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而悖逆。

陆无音屏住呼吸,望向几乎快要碎裂却又爆发出耀眼光芒的谢与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天地间残存的人们,也不由自主地被这异象吸引,茫然地仰起头。

那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眼,甚至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

仿佛琴弦被拨动到极致后发出的震响。

随着这声嗡鸣,笼罩天地已久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风声,远处幸存者细微的抽气声,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稳而宏大的搏动之声。

与此同时,浓墨般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

那一刻,天地尚存的人们或许都不会忘记自己所看见的一幕——是一片仿佛被彻底洗涤过的、一览无余的澄澈天空。

那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蔚蓝,没有任何阴霾,几缕轻柔的云絮慢悠悠地飘荡着。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温暖而并不刺眼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大地。

风也变得轻柔,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寂静的原野。

曾经因战火和邪气而枯死的树木,枝头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鸟雀试探着从藏身处飞出,发出清脆而略带生疏的鸣叫,小心翼翼地盘旋着,最终落回渐渐恢复生机的林间。

山峦显得更加苍翠挺拔,河水潺潺流动,水质清澈见底。

天地间,是劫后余生般的安静。

就好像...

好像那漫长而黑暗的千年,只是一场沉浸太深、如今终于醒来的...噩梦。

第218章 万年

茶楼里喧闹蒸腾,水气氤氲,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就在这一片市井嘈杂之中,那身着半旧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将手中惊木高高举起,再重重落下。

啪——!

一声脆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满堂茶客为之一静,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先生清瘦的面容上此刻满是肃穆,嗓音沉缓,字字清晰:“诸位静听!今日,咱们就说,那万年之前,非是如今的太平岁月,乃是寰宇倾覆的乱世降临!”

“那时节,可真是邪祟遍地,妖异横行,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那由人心欲念滋生而出的——‘恶灵’!”

他略微一顿,目光扫过屏息的众人,才继续道:“这恶灵啊,源自人心无穷之欲,贪、嗔、痴、怨...欲壑难平,积年累月,那念力凝聚不散,人身堕化,自然就化成了有形有质的恶灵!”

“恶灵盘踞之地,阴阳逆乱,法则崩坏,则成‘凶域’!凶域之内,九死一生,煞气冲天,寻常人踏入,顷刻间便会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茶客们听得入神,脸上不禁露出惊惧之色。

先生话锋却悄然一转。

“然,祸福相依,极险之地,往往也蕴藏着难寻的机缘。故而,既有那被意外拉入凶域的不幸之人,也有那自持本事,甘冒奇险,想要求得一线造化之辈!”

“这样的光景,这样的乱世啊,”先生声音适时地带着几分沉痛,“持续了整整千年!彼时,那高踞云端的‘九重天’把持天下,麾下以‘四象司’的名号行走天地之间。”

“他们看似斩妖除魔,庇护苍生,实则是借除恶之名,行豢养之实,暗中催生培育凶域,以此汲取天地气运,所为者何?”

他再次一拍惊木,声如雷霆,“只为供奉九重天之主白泽,助其积蓄力量,打开那通往未知之地的时空通道!”

这番言论着实惊世骇俗,短暂的寂静后,茶楼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靠窗位置,一位摇着折扇、衣着华贵的公子率先嗤笑道:“老先生,你这故事编得也太过离奇荒谬了!”

“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莫说什么通天彻地之能,就连那话本里飞檐走壁的轻功高手都不曾见过半个。你说这万年之前的人,竟能颠倒天地,驱使灵力?这编的也太假了些。”

说书先生闻言,并不着恼,对着那公子方向略一拱手,姿态间竟流露出一种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矜持与傲气:“这位公子,非是老朽妄言,实是您...见识稍显浅薄了。”

他微微挺直了腰背,朗声道:“不才在下,乃万年前赫赫有名的‘震鳞李氏’第一千零九十二代后人!”

“想我祖上震鳞一族,曾富甲一方,商路遍布天下八门,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何等秘辛消息未能探知?”

“这恶灵、凶域、九重天、四象司的旧事,皆是在下家中世代相传的古籍秘册中所载,字字确凿,岂是那街头巷尾的杜撰之言?”

这时,旁边一个粗豪的汉子捧着茶碗,瓮声瓮气地嚷道:“嘿!说书的,你既吹嘘你那什么震鳞祖宗富甲天下,商路都通到天上去了,怎么你这嫡系子孙,却沦落到咱这小茶楼里,靠说书混几文茶钱呐?”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那说书先生的面皮瞬间涨得通红,方才的从容一扫而空,显出几分窘迫与狼狈,他支吾着:“这、这个...祖上基业再厚,也、也架不住子孙不肖,一代一代传下来,总有...总有坐吃山空,挥霍一尽的时候嘛...”

他连连摆手,似乎想挥去这份尴尬,急忙抓起惊木,又是“啪”地一声,试图拉回众人的注意力,声音带着急切:“咳!休论往事,休论往事了!咱们...咱们还是接着说那万年之前的秘辛!”

众人见他窘迫,倒也未曾再出言讥讽,只当是个落魄之人的痴语,复又安静下来,嗑瓜子的、抿茶水的,目光却仍黏在他身上,等着下文。

说书先生清了清喉咙,将那丝尴尬压下,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仿佛承载着万载的悲怆。

“千年之中,天下苍生饱受煎熬,血泪成河。而那‘九重天’的伪善面目,也终于一点点暴露出来。就在恶灵肆虐,即将彻底侵吞人间,使万物归于死寂之时。”

他声音陡然扬起,带着一种史诗开启的壮烈,“——出现了六人!”

说书先生目光灼灼,扫过全场:“他们身负早已湮灭于传说之中的上古血脉,实力强横,堪称当世巅峰,欲要力挽狂澜,救这天下苍生于水火!”

先前提问的那位公子此刻又悠悠开口,带着几分玩味:“哦?仅凭数人,便想逆转乾坤,拯救天下?老先生,你这莫不又是那起子俗套的英雄传奇?”

说书先生闻言却不恼,反而抚掌一笑:“公子此问,正是关键所在!”

“敢问诸位,若那灾劫源自‘门外’侵入的恶灵,其势汹汹,邪祟悍不可挡;若那本该庇护世间的‘九重天’端坐云端,非但漠视不管,更出手阻挠;若连慈悲化世的上古母神后土娘娘,亦被奸邪以八卦阵法封印,救世无门——”

“此情此景,岂非前有豺狼,后有虎豹,是必死之局,难,难如上青天!”

他语速加快:“然,天不绝人之路!这几人中,有一女子,名曰‘长嬴’,乃九尾天狐化身;其夫君‘谢与安’,更是螣蛇后裔,天赋异禀,可操弄时空玄奥!”

“他们二人为寻一线生机,轮回重生千百世,受尽磨难,终于在那无尽的循环往复中,窥见了破局之法!遂联合其余三位身负重任的同伴,歃血为盟,誓要抗衡那漫天恶灵,与高高在上的九重天!”

他话音一顿,面上并无轻松之色,反而更显沉痛。

“可欲使被封印的地母出世,重定乾坤,还需以至诚之心、至纯之血为引,方可破此封印!”

茶楼内落针可闻,众人仿佛看见那绝望而壮烈的画面——

烽烟蔽日之下,有八道身影,来自江湖四海,或为无名小卒,或为一方豪杰,却在此刻,为苍生一线希望,慨然出列,甘愿献祭己身。

“封印虽破,恶灵未除,天地依旧倾危。”说书先生的声音带着颤抖,“那长嬴五人,深知唯有彻底重塑天地法则,方能根除祸患。他们...他们亦追随那八位义士之后,身化地母之躯,重塑天地。”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他们五人,化作地母观世之‘眼’、言法之‘口’、承载万物的‘血肉’、支撑天地的‘脊梁’,以及跳动不息、赋予生机的‘心脏’!”

“以此无上牺牲,重塑山河,拔除世间一切恶灵,更抽离了修士血脉之力,这才换来了,后世这万年的...太平。”

惊木未响,说书先生却已不再言语,只余满堂茶客,沉浸在那故事之中,心头巨震,久久,无人能言。

直至半晌,才有个茶客,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探问:“先生...您方才说是六人,可最后献祭的又是五位,那最后一位呢?既然未曾献祭,后来如何了?”

说书先生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这正是故事里最令人扼腕之处啊。诸位试想,挚爱之人,生死同伴,皆在自己眼前魂销天地,独留一人形单影只,伫立于这用至爱换来的‘太平’世间,叫他...如何能甘心?”

他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低沉下去:“心有不甘,执欲难消,便成了最深沉顽固的...妄念。”

“那位掌控时空的螣蛇后人,最终...竟被自身的痛苦与执念吞噬,化作了那由至痛欲念所生的‘恶灵’。”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惊骇道:“天地重塑,法则新生,一切邪祟皆应被荡涤清净!他在这时化作恶灵,岂不是...岂不是立刻就要被天道规则抹杀?哪里还能容他存在?”

说书先生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这猜测。

“不错。天道至公,亦至为无情。在那等时刻逆势化灵,无异于自寻死路,按常理,自是当即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轮回之间了。”

他话锋微转,流露出几分不确定,“不过...不过,老朽家中那本残破古籍的末页,确有几行先人的推论猜想,语焉不详。”

“书中言道,谢与安身负螣蛇血脉,既能颠倒时间循环,那么于天地初定、规则未稳的刹那,在时空缝隙之间,强行开辟出一方不受天道监察的‘间隙’藏身,或许...也并非全无可能。”

“自然,这些都只是毫无实证的猜测,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呐。”

他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作纠缠,转而提高了声调。

“可古籍中倒是明确记载,天地重塑之后,感念那八位率先献祭、破除法阵的义士,地母残留的神力护住了他们一丝真灵不灭,让他们活了下来,使他们成为当世之中,唯一八位未曾被剥离血脉与灵力之人。”

“他们八位,便组成了‘监察司’,默默巡视天地,探查是否还有恶灵残存,以防万年前的惨剧再度发生。”

这话一出,方才那萦绕不散的悲壮与诡异气氛,顿时被冲淡了不少。

立刻有人笑了起来,带着全然不信的调侃:“老先生,越说越玄乎了!长生不死的监察司?若真有这般人物,活了万年之久,为何我们从未见过,连半点传说都未曾听闻?您这莫不是看我们听得入神,又编出新的来哄我们?”

说书先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辩解道:“...如今天下承平,并无恶灵肆虐,他们...他们自然隐于幕后,不现于世人了。好了好了,今日时辰已到,这万年旧事,已然讲完!散了吧,都散了吧!”

他不再多言,自顾自地收拾起桌上的惊木与折扇。

茶客们见状,也便失了追问的兴致,纷纷笑着起身,互相交谈着方才故事的离奇,或是议论着晚间的小菜。

很快,那传说便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在泛起几圈涟漪后,沉入水底,被众人抛诸脑后,消散在茶楼喧闹的日常气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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