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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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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不羡仙(3)

长嬴的眼睫倏然抬起,就在这瞬息之间,腐腥味已灌满鼻腔。

那东西近在咫尺,视野被一片嶙峋的灰影完全占据,石质的巨爪带着尖啸,蛮横地撕开了本就昏沉浑浊的空气,直直朝着她的面门猛扑而来!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猛地抬臂格挡,徒劳地迎向那狰狞的面孔。

下一瞬,凛冽的破空声响起——

一道寒光自侧面惊鸿般斩出,白虹贯日般撕裂浓稠的黑暗。

剑锋所至,那扑到眼前的石质恶灵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从顶门正中无声无息地裂开,化作两半灰败僵硬的石块,“哗啦”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呛人的石屑。

微尘弥漫里,一点冰凉寒芒稳稳悬停在她面前,剑身如凝冻的秋水,散发出冷冽的清辉,映着一点模糊摇曳的侧影。

“嗤——”

一声轻笑随之响起,带着熟稔的调侃,近在耳畔,“小长嬴,进出凶域这么多次,怎么还像只受惊的兔子?”

女子声音清越,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惯有的、游刃有余的慵懒。

长嬴僵直着格挡的手臂,几乎凝固成一座笨拙的雕塑,只愣愣地循声侧过头去。

凶域里浊雾弥漫,光线吝啬,唯有那柄悬停的剑,幽幽散发着清辉,成为这片昏暗中唯一清晰的光源。

剑光流淌,只勉强勾勒出女子下颌一道极流畅的弧线。

再往上,面容便彻底隐没在剑光与浓雾交织的混沌里,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波,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女子似乎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长嬴脸上。

长嬴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然而视线所及,依旧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怎么?” 那熟悉的声音又起,带着点戏谑的探究,“真给那石头疙瘩吓傻啦?”

她甚至还伸出指尖,带着点顽劣意味,在长嬴僵硬的臂膀上轻轻戳了一下。

这细微的触碰,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长嬴胸中莫名酸楚的情绪。

她喉头滚动,手臂终于缓缓、极其沉重地垂落下来,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早已在心底咀嚼过千万遍的称呼,终于带着干涩的沙哑,轻轻挣脱了束缚:

“...阿娘。”

剑身上的流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模糊的光影轮廓里,女子似乎皱了皱鼻子,声音里添了几分佯装的不满:“啧,每次听你这么叫,总觉得鬓角都要多生出几根白发来。”

她手腕随意地一旋,挽出一个流畅而炫目的剑花。

刹那间,寒光如水银泻出般流溢开来,冰冷的锋芒在昏暗中划出耀眼的轨迹,却依旧吝啬地不肯照亮她的全貌。

长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仿佛要穿透那层顽固笼罩在母亲面容上的、剑光与浓雾交织的薄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即便是在梦里...我也看不清你的脸呢?”

话音刚落,四周死寂的石林骤然“嗡”地一声震颤起来。

无数蛰伏于黑暗角落、匍匐于嶙峋怪石之间的石像恶灵,仿佛同时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醒。

它们僵硬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摩擦声,空洞的眼眶齐齐转向场中两人,灰败的石躯猛地弹起,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铺天盖地般再度扑来。

长嬴眼中最后一点迷蒙瞬间被凌厉的寒光取代。

她手腕迅疾一翻,五指虚握,掌中并非有实体之剑,却凝聚起一道锐利无匹的意志锋芒,悍然迎向最近一只扑来的小石像!

剑光带着斩断金石的决绝,“铮”的一声脆响,那狰狞石像应声居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沉重地砸落在地。

“好剑意。” 身后传来阿娘清越的声音,她身形飘忽,翻飞的衣袂在凌厉的石爪间轻盈拂过,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悠然写意,竟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甚至还能慢悠悠地点评几句:“剑道一途,万变不离其宗,以力破巧,以拙胜华,任它千般变化,只一剑破之。”

话音未落,一只石像擦着阿娘的鬓角扑空,重重砸在后方岩壁上,碎石纷飞。

她却毫不在意,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飞扬的笑意,穿透石像扑击的呼啸。

“小长嬴,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剑。想过给它取个什么名字么?”

长嬴旋身,凝聚于掌中的锋芒横扫而出,又将两只扑近的石像拦腰斩断,石屑纷飞如雨。

细小的碎石颗粒击打在她的脸颊和手臂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微微喘息,心神却在阿娘的问话里奇异地抽离了一瞬,脱口而出答道。

“...弑仙。”

身后那悠然闪避的身影略微一顿。

“弑、仙?” 阿娘的声音里,惯常的笑意顿住一瞬,随即化作一阵低低的笑声,“好名字,好胆魄。”

笑声未歇,她的语调倏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小长嬴,抬头!”

长嬴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指引仰首。

目光穿透纷扬的石屑与弥漫的浊雾,撞入一片庞大无边的阴影之中。

就在这片混乱石林的最深处,一座巨像拔地参天,沉默地矗立着。

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头颅微微低垂,双目半阖,石雕的眼睑线条厚重而慈悲,仿佛悲悯着脚下挣扎的众生。

然而那低垂的姿态,却又带着一种无言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神威。

仅仅是存在于此,便已令周遭的空气都沉重凝滞,带着一种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膝盖发软的森严与威压。

“我教过你那么多本事,” 阿娘的声音再次响起,已不复方才的笑意,变得沉静而肃然,“你来辨认,此处供奉的,是哪一位‘仙神’?”

长嬴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垂目巨像之上,良久,答道:

“...地母。”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巨像低垂的石刻眼睑深处,仿佛有两点极其微弱幽邃的光芒,缓慢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整座凶域发出沉闷的呻吟,大地在她们的脚下剧烈震颤——

那垂目万载的地母巨像,如同山峦般的手指,极其缓慢沉重地开始屈伸,发出如雷霆般的轰鸣声。

阿娘开口,声线平缓无波,“那何为地母?”

长嬴没有回答。

阿娘教过她许许多多的东西,天地秘辛、古国传说、血脉源流、神祇气韵......

可地母...在浩如烟海的典籍里,不过是寥寥几笔的模糊记载。

她所知,仅限于一个名字。

阿娘似乎早已料到长嬴的无言。

“万载之前,天地混沌,鸿蒙未判,清浊不分。” 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替长嬴解答了这个问题。

“后世流传最广的,字字句句,说的都是盘古开天辟地,力竭而亡——左眼化作煌煌大日,右眼升为皎皎明月,四肢躯干撑起四极五岳,血脉奔流成江河...”

她的话语里并无褒贬,只是平铺直叙着熟知的传说。

随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意,抬起手,剑势陡然变得凌厉无匹,一剑挥出,前方扑来的石像瞬间瓦解崩裂,在她的剑下轻松化为齑粉。

“可他们不知。”阿娘微微侧过脸,模糊光晕中,长嬴似乎看见她的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太初有神,名曰地母。”

“德配厚土,仁泽八荒,万灵生息,皆仰赖其哺育滋养,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母神’。”

脚下的震颤愈发剧烈,那尊低垂头颅的地母巨像,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手指,无数细小的碎石从洞窟穹顶簌簌落下,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以己身,化育天地万物。唇启为泉,目凝成湖,血肉沃土化为丰饶息壤,五谷得以生,百草得以荣;心脏深埋,搏动不息,催发万物生机;脊骨隆起,横亘八荒,撑起这浩瀚天地,更成为通达八荒的地脉。”

“那地脉,世人唤作‘灵脉’,修士汲其灵力以通天,草木禽兽藉其精华以存续。”

地母在无声的寂灭中,完成了最慷慨的献祭,自此血肉与泥土相融,骨骼与山脉同构。

最后一句,阿娘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千钧之力,直直撞入长嬴心底:“她巨大的真身,此刻便静卧在我们脚下...以不朽的残骸,滋养着此间万代生灵。”

“轰隆隆——!”

地母巨像那抬起的手掌终于达到了某个顶点,它如同山岳般的巨大石掌,带着恐怖的威势,缓缓地、无可阻挡地,朝着下方渺小如尘埃的两人压了下来。

遮天蔽日的阴影瞬间吞噬了所有残存的光线。

长嬴只觉浑身骨骼都在那无形的重压下咯吱作响,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挤作一团,整个人不堪重负地向下一沉。

就在那山岳般的手掌即将触及发梢的刹那,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

力道传来,不容抗拒。

阿娘带着她以足尖在狂暴下压的气流中极其轻灵地一点——

擦着那碾碎万物的巨掌边缘,斜斜向上掠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脚下便传来坚实的感觉,

她们稳稳落定,脚下所踏,正是那地母巨像刚刚抬起、意图碾碎她们的一根巨大指尖。

长嬴站在母亲身侧,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余悸未消。

俯瞰下方,是无数如同蝼蚁般涌动、因目标消失而陷入短暂茫然的石像恶灵。

原来芸芸众生,一直行走于神的遗骸之上,仰赖着神躯最后的滋养,却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遗忘了她的名讳与牺牲。

长嬴凝望着下方的景象,嗓音干涩,轻声问道:“地母...承载众生万载,身躯供养万物,日复一日损耗自身,直至恶灵汲取众生‘恶念’现世,天地倾覆,万民哀嚎,那时...地母为何不救?”

阿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同样立于那巨大的指尖,衣袂在凶域紊乱的气流中翻飞,身形却稳如磐石。

目光似乎穿透了下方混乱的石林,投向更幽邃、更沉重的大地深处。

“非是不救,” 阿娘的声音响起,显得疲惫,“而是...不能。”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长嬴脸上,即使面容依旧模糊在剑光与浊雾的边缘,那眼神的穿透力却让长嬴心头一窒。

“地母与天地同寿,亦同休同戚。她的神躯滋养万物,本可在漫长的岁月中,随着天地生机的循环,缓慢汲取众生善念与天地精华,一点一滴修复己身,恢复创世的神力。”

“这本是天道循环,生生不息的自然法则。”

阿娘的声音陡然转冷:“可彼时,恶灵突然肆虐,天地将倾,还没等地母神力恢复,自以为救世主的九重天‘伪仙’发现八卦大阵,哄骗八位血脉强悍者,以身献祭。”

“大阵落下,神光煌煌,照耀寰宇,的确暂时镇压了那些汲取恶念而生的魑魅魍魉,护得一方短暂的喘息。”

“然而,这大阵锁住的,何止是恶灵。纵横交错、贯穿地脉的阵纹,也同样将地母的神躯,死死钉在了这方大地的最深处!”

“奔流不息的地脉灵力被截断强行引走。一部分引入大阵,维系那看似坚固的封印;另一部分...则引入九重天阙,化为仙庭永不枯竭的琼浆玉露,日夜滋养着那些俯瞰苍生、自以为主宰一切的所谓‘仙神’。”

“从此,地母神力,如决堤之水,一去不返。神躯得不到滋养,反而被大阵日夜抽吸禁锢。”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没了神力的支撑,地母目盲,不能视世间疾苦;口喑,不能言天地悲声;脊弱,不能立崩塌苍穹;血枯,不能生万物滋养;心衰...不能自救,亦不能救世。”

脚下的神像指尖,那源自大地深处的悲鸣震动似乎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微弱与顽强。

“天下之困,看似因大阵而解,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阿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嘲弄。

“可终究不过是扬汤止沸,剜肉补疮。地母的神躯,已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元气。”

“天地倾覆...已在眼前。”

第185章 不羡仙(4)

地母巨像的另一只手掌,带着搅动风云的沉闷轰鸣,如同聚合的山峦般高高抬起。

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两人立足之处再度狠狠砸落!

长嬴与母亲的身影在同时点地急退,瞬间拉开了距离。

浑浊的雾气与激荡的石屑在她们之间翻涌,形成一道迷蒙的屏障。

隔着这片动荡的昏暗,长嬴的目光穿透尘埃,落在阿娘的身上。

她的身影在翻卷的气流中若隐若现,衣袂被飓风撕扯得猎猎狂舞。

就在这地动山摇的混乱之中,长嬴很轻很轻地说:“阿娘,你想让我救世人,对吗?”

对面的身影,在巨掌砸落掀起的狂暴气流中,稳如磐石,却没有回答。

长嬴仿佛并不期待回应。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你见到我起,你和我说了这么多,却没有问过我一句...”

她顿了顿,才继续:“...这些年,我过得好不好。”

巨像的阴影下,阿娘的身形似乎极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长嬴的声音轻飘飘地。

“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为了找到你留下的,哪怕一丝痕迹,我进出过死门很多的凶域...我受了很多伤,有些伤疤到现在还会隐隐作痛。”

“我记不清楚你的脸,寻不到你的踪迹,可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就这样找啊、找啊...一直到,有一个人出现,亲手斩断我的八根尾巴。”

“就像是...”长嬴略微停顿一瞬,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从那一刻起,锣鼓才真正敲响,而我...终于被推上了那场为我量身定做的戏台。”

她继续说着,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情绪,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雾霭中的轮廓:

“我追寻着断尾留下的痕迹,睁开眼睛,看见了...天地间的,满目疮痍的真相。”

“我看见四象司的爪牙如何以血脉为枷锁,将暴戾与贪婪施加于惶惶不可终日的黎民之上;我看见九重天阙的琼楼玉宇如何高悬云端,对脚下的哀嚎与倾覆投以彻底的漠然。”

“它也让我遇见了那些...黑暗中仍然愿意与我并肩而行的同伴。”

“最终,引领着我...踏入了这片凶域,在这里,见到了你。”

“阿娘...” 长嬴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给我能在凶域中活下来的能力,给了我看清世间真相的眼睛,然后...亲自斩下我的狐尾,对吗?”

“...你做了这么多事,布了这么长的线...最终,只是为了让我——”

“救下那些...你为之牺牲所有、浑然不觉大难临头的...世人?”

巨大的地母神像,如一座倾颓的山峦压入视野,灰白石质的巨掌再度碾碎浓雾,直直地向阿娘的身影攥去。

长嬴的掌心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的白芒,剑意凛冽,嗡嗡低鸣。

她双手死死攥住无形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森然白色,整个人仿佛被这剑意牵引着,直扑向神像那漠然俯视大地的巨大头颅。

剑锋刺入石像额心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一瞬,紧接着,是山倾地裂般的巨响。

以剑身为点,蔓延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随后寸寸崩裂,巨大的身躯仿佛终于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轰然向后倒塌,激起滔天尘埃和碎石。

她们的身影在崩塌的狂潮中,如同断线风筝,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抛离,向下急坠。

凛冽的气流如冰刀般割过脸庞,耳边只剩混沌里空洞的风啸。

长嬴在失重中望向那个和她一同坠落的身影,混沌的雾气竟在此刻无声无息的溃散,原本模糊不清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高挑的身形,看到了垂落的乌黑发丝...最后,那张脸终于再无遮蔽地撞入她的瞳孔中。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如同映在镜中一般,毫厘不差。

长嬴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攫住,瞬间停止了跳动,连血液都凝固在四肢百骸之中。

下一瞬,整个人重重砸落在地,碎裂的岩片刺入膝盖手掌,激起一阵钻心的锐痛。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艰难地抬起头,视线由下而上,撞入对方俯视的目光里——那张脸,悬在她上方,熟悉又陌生。

那人对着她,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还沾染着些许尘土。

长嬴听见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又带着几不可闻的疲惫与悲悯。

“长嬴,那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长嬴盯着那伸来的掌心,竟与自己掌中那经年累月握剑磨出的茧痕走向,分毫不差。

她的嘴角扯开一丝弧度,笑意浅薄。

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最终凝结成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问询。

“...我是第九根断尾,对吗?”

残余的碎石,在震颤中簌簌滚落,却无人回答。

天狐九尾,可化万物。

这八个字恰到好处地在长嬴的心中浮现,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缺失、所有的不合常理,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答案。

她低低地笑起来,声音干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荒谬与倦怠。

“正因如此,我始终感应不到第九根断尾的位置...”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毫无二致的面庞,“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

“正因如此,葪柏之毒才会对我无效,而洞悉天地万物的白泽,亦无法窥见我丝毫。”

“因为我...”长嬴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你的一根断尾,对吗?”

眼前的人,半蹲下来,指尖微凉,极其温柔地拂开黏在长嬴面颊上、被血污和冷汗浸透的湿漉漉碎发。

这简单的触碰,带着一种迟来的、隔了无数光阴的温存,酸涩的热意瞬间冲上眼眶,视野变得模糊,一层薄薄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模糊了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容颜。

“此刻与你对话的我,” 那人的声音很轻,“不过也是第八根断尾凝结出来的一个幻象。”

“你如今在这里看到我,说明...你按照我布下的所有线索,一步一步走到现在,分毫不差。”

“这些绝境...造就了现在的你。”

“长嬴,” 她轻声道,“摄魂之术,能够看到他人的过往,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她的指尖轻轻滑下,虚虚点向长嬴的眉心,“如今,用我教过你的术法,去看见...我的过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温柔的潮汐,从对方虚点的指尖汹涌而出,瞬间没入长嬴的眉心。

视野被纯粹的金色洪流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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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早已倾覆,裂痕处渗漏着粘稠的暗红,云层如同溃烂的伤口一般,淤血般沉重地覆盖下来。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无边无际的赤红——

黏稠的血液几乎要汇聚成一条奔涌的河,裹挟着断肢残骸,在无数奔逃的脚踝间流淌淤积。

长嬴就是在这片猩红里,被人狠狠从背后搡了一把。

她双手浸入血河中,及时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耳边响起嘶哑含混的斥骂声,毫不客气:“作死么!都这般天地了,还敢发痴犯呆?跑啊!等死么你!”

长嬴被这力道拖着,身不由己地卷入更加汹涌的人群。

脚下黏腻异常,每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血的腐肉上。

她没什么情绪地抬起眼,望向那推搡她的人。

那人没理会她,另一只手还拽着个孩童,孩童愣愣地仰着脸,怯生生道:“哥哥...我们要去哪?”

男人猛地低下头,一张被血污涂抹得模糊不清的脸上,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去哪?生门!传送阵啊!凶门和平门早成了恶灵的巢穴,休门——”

他声音猛地一窒,抬起眼睛看远方天际。

那里,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贪婪地吞噬着残余的微光,男人面色大变,大吼道:“休门也要塌了!还不快跑!”

长嬴被嘶吼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尖锐的耳鸣在颅腔内回荡,几乎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汹涌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水,从她身侧疯狂地挤过去,整个人被动地摇晃着。

她漠然四顾,目光所及,血河蜿蜒。

披头散发的妇人赤着脚在血泥中跌跌撞撞地奔逃,怀中紧抱着的襁褓布角早已被血水浸透,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拄着半截断杖的老人,每一步都踏得摇摇欲坠,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空洞的茫然,下一瞬骤然摔倒在地,被人狠狠踩进血河中。

悲鸣、嘶吼、孩童尖利的哭喊,混杂着远方恶灵那非人的声响。

踩踏不时发生,跌倒者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便被无数双沾满泥血的脚淹没,新鲜的血液从躯体裂缝处汩汩涌出,汇入脚下奔腾的赤流中。

长嬴麻木地迈过一具尚在抽搐的身体,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裙裾,鞋袜早已湿透,泡在没过脚踝的血河中。

“啊——!有、有恶灵!”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冰锥骤然刺破这混乱的喧嚣。

瞬间,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住了所有喉咙。奔逃的人流猛地一滞,千百张惊惶绝望的脸庞齐刷刷扭向尖叫所指的方向。

长嬴抬起眼。

人群惶恐地向四周退去,自动裂开的一道缝隙尽头,身后是倾颓燃烧的断壁残垣。

一个青年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甚至称得上温润。可那温润之下,却透着一股令人发寒的莫名邪气。

眉心一点朱砂,殷红如血,灼灼欲燃。

更诡异的是,那本该光洁的脸颊两侧,竟覆盖着细密冰冷的玄色鳞片,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反射着非人的幽光。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无声无息,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却又无比和谐地融入这片血色炼狱的背景。那双眼睛深邃寒凉,此刻正穿透层层叠叠惊恐的人群,精准地、毫无波澜地落在长嬴身上。

人群因这诡异的景象和极致的压迫感而噤若寒蝉,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死寂即将压垮一切的刹那,长嬴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他不是恶灵。螣蛇血脉罢了,有什么可惊恐的。”

“螣...螣蛇?”有人惊疑不定地低声重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蛇鳞覆面的青年依旧沉默,眉心的朱砂却仿佛更加鲜亮了一瞬。

他静静凝视着长嬴,没有说话。

长嬴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青年,也不再理会周围混杂着惊骇茫然和一丝探究的目光。

她垂下眼,重新汇入那被迫向前涌动的血肉洪流,麻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

她走得不算快,但足够认真,仿佛这污秽泥泞的血沼是唯一可依凭的道路。

可没过多久,凄厉的尖叫瞬间刺穿了人群勉强维持的脆弱秩序:“有人!有人消失了!!”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以一种比恶灵尖啸更恐怖的速度席卷开来。

拥挤的人潮猛地无序炸开,无数双沾满泥血的手脚在绝望的驱动下疯狂推搡。

空间骤然挤压,长嬴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磨盘中。

后背猛地遭到一股凶狠的撞击,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跌,眼看就要栽进脚下那片粘稠污秽的血泊里。

就在令人作呕的血雾即将扑面淹没口鼻的刹那,一只手从旁斜伸而出,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

那是一只异常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嬴借着这股力,身体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勉强踉跄站直。

她喘息着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眸——

是方才那个青年。

此刻他离得极近,长嬴才注意到他墨色的衣襟斜斜敞开,露出一小片同样惨白的颈项和锁骨,显然是在仓促奔逃中胡乱系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肩胛骨处,深色的衣料被洇湿了一大片,粘腻地贴在身上,那湿痕还在极其缓慢地、顽强地向外扩散。

温柔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破碎的皮肉下渗出,沿着脊背的线条蜿蜒滑落,最终滴入脚下浑浊的血泥之中,无声无息地融为一体。

“多谢。”长嬴低声道。

她迅速站直身体,抽回手臂。

青年沉默地收回手,动作间牵扯到肩背的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

脸上那层清俊的温润感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压抑的痛楚和深重的疲惫。

他没有看长嬴,重新将视线投向混乱不堪的前方,迈开脚步,汇入那被恐惧重新驱动、更加疯狂向生门方向奔涌的血肉洪流。

脚下的血泥粘稠得如同沼泽,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拽感。

人群的哭喊推挤,混合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长嬴一刻不停,在这片被绝望浸透的天地间,沉默地跋涉了不知几个日夜。

脚下是永无止境的猩红泥泞。

血水混杂着泥污,在无数奔逃的脚步践踏下,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粘稠,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污秽的泥沼,散发着浓烈到令人麻木的腥甜铁锈味。

每一步抬起,都带起沉重暗红的浆块。

燃烧的断壁残垣,被遗弃在血泊中早已冰冷僵硬的尸体,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遗骸,散落的破碎家当。

恶灵的尖啸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每一次响起,都引发人群新一轮的、歇斯底里的推挤和踩踏。

在这片混乱与死亡的喧嚣中,长嬴和那个青年之间,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寂静。

他们并不刻意靠近或疏远,就像两条被同一股浑浊洪流裹挟的船,在狂涛骇浪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被冲散的平行距离。

青年肩胛处的伤口似乎并未愈合,那深色的洇湿在墨色衣料上缓慢地、顽固地蔓延着,边缘凝结成暗紫,行走的姿势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沉默无言,除了必要的避让和前进,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双暗红眼眸大部分时间低垂着,只映着脚下无尽的血污。

长嬴同样沉默。

她的目光总是显得有些麻木,掠过那些惨烈的景象,掠过身边推搡哭喊、形容枯槁的人群,投向那似乎永远无法拉近的传送阵。

有时会抬手,拂去溅到脸上的细小血珠或灰烬,动作机械到了极致。

脚下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却从未停下。

奔逃的间隙,长嬴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青年被血染透的肩背和惨白如纸的侧脸上,忽然开口:“我叫长嬴。”

风声呜咽,血浪翻涌,四周是声嘶力竭的哭喊和推搡。

青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默地向前,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

久到长嬴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一道嘶哑艰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在她身侧响起:

“谢、与、安...”

那声音干涸破碎,在嘈杂的声音中几乎微不可闻,却又奇异地穿透了一切,沉沉地落在长嬴耳中。

她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第186章 不羡仙(5)

传送阵所在的高台已坍塌了大半,最先冲上去的修士双目赤红,几乎是扑倒在残存的阵眼旁,颤抖着将怀中所有灵石疯狂填入其中。

灵石触及阵眼的瞬间,微弱的光芒挣扎着闪烁,映照出他们额角滚落的汗珠和因恐惧而绷紧的下颌。

传送阵已无所谓“守门人”镇守,长嬴与谢与安几乎是最后一批挤进那狭小光晕中的人。

就在空间之力开始扭曲的刹那,她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身后的大地正发出沉闷的轰鸣,龟裂的纹路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屋舍、树木、甚至来不及逃开的人影,纷纷崩解坍落,被其下翻涌的无尽黑暗彻底吞噬。

短暂的失重与晕眩之后,是同样的喧嚣和混乱。

他们落在了“开门”。

天空同样是诡异的暗红色,但与已然彻底崩溃的休门相比,这里竟还残存着几分摇摇欲坠的秩序。

远处巨大的防护结界光芒黯淡、摇摇欲坠,但总归顽强地笼罩着这片区域,结界边缘甚至还有不少修士以灵石注入,试图维系那不断消散的光壁。

但仍有许多形容狼狈、神智几近崩溃的人,正跌跌撞撞、互相推搡着冲向传送阵的方向,企图进入生门。

长嬴和谢与安逆着慌乱奔逃的人流,试图离开传送阵。

谢与安的目光扫过那些疯狂涌向传送阵的身影,微微蹙眉,转向长嬴问道:“既然生门尚存,我们为何不直接前往生门?”

长嬴闻言,侧过头看他。

“生门?”

暗红的天光在她艳绝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使她唇角弯起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显得格外疏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生门的传送阵还未失守,自然闯不进去了。”

“八门传送阵岂可任人随意出入?太平之时,各有法则,需以守门人下放的通行令牌才可激活。但现在...”

她踢开脚边一块焦黑的碎骨,“恶灵自九幽之下、界外死海爬出,秽黯之力污浊门内净土,六门相继陆沉,秩序荡然无存,阵法损坏大半,遭受侵染,成了无人看管、只凭灵力便可启动的残阵。”

长嬴语调疏淡,面容显得几分漠然。

“而今八门,唯余‘生门’传送阵还未被损坏,被四象司勉力维系,只有等传送基石被恶灵污染大半,才能够逃往生门。”

长嬴仰起面庞,望向那赤穹深处,目光似欲穿透那浓稠的血色,淡淡道:“‘开门’...同样也要步休门的后尘了。”

话音刚落,几个身形魁梧、满面凶戾之气的壮汉跌跌撞撞地狂奔而来,显然已吓破了胆,只凭本能逃命。

其中一人狠狠撞在长嬴的肩头,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那壮汉非但不停,反而扭头恶声恶气地咒骂:“没长眼睛吗?挡你爷的生路!想死滚远点!”

他的同伙甚至没多看一眼,推搡着继续向前狂奔,瞬间就没入了混乱的人潮之中。

长嬴只是被撞得微微侧身,随即稳住了脚步,连眉头都未曾皱过一下。

身旁的谢与安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在混乱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长嬴闻言,平静地垂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淡然:“我很久不杀人了。”

“为何?”谢与安问。

并非质疑,也非劝诫,只是纯粹的好奇。

长嬴这才抬起眼,侧过脸看向他,嘴竟缓缓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倦怠:“不为什么,没意思呗。”

仿佛杀戮于她,已是一件耗尽了所有趣味、连提都懒得再提的旧事。

长嬴笑容浅薄地浮在表面,眼底深处仍是那片化不开的漠然:“我出生在死门,在死门长大的人,学会说话前,都得先学会怎么杀人。”

“长大了之后,总是要活下去,便当了‘引路人’。”

“引路人?”谢与安重复了一遍。

“嗯,引路人。”长嬴轻松地答道,“你知道那些没有形体、只知杀戮吞噬的恶灵,和那些觉醒血脉、高高在上的修仙之人,区别是什么吗?”

谢与安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等待着下文。

长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嘴角那点笑意变得有些模糊难辨:“我觉得...没有任何区别。”

“修仙之人,不过也是尚具一副皮囊、欲望更为复杂贪婪的恶灵罢了。人人恐惧恶灵,却又对那虚无缥缈的‘成仙’趋之若鹜,所以宁愿赌上性命,也要闯入九死一生的凶域中,只为搏那一点渺茫的机缘。”

语气里那点嘲讽意味更浓:“可凶域禁忌复杂诡谲,恶灵凶悍远超他们想象。他们怕仙没求成,反倒成了滋养恶灵的肥料。”

“于是,愿意掏出大把的灵石珍宝,只求雇一个熟悉凶域、实力足够强悍的人,陪他们进去,为他们‘引路’,帮他们规避禁忌。”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轻声道:“这种人,就被叫做‘引路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话音落下,不远处一座屋舍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烟尘,映照着她平静到漠然的侧脸,也映亮谢与安那双同样深邃、此刻却映着动荡火光的眼眸。

暗红色的天幕沉沉压覆下来,空气中浮动着铁锈的腥味,吸入口鼻后,还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长嬴的声音就在这片暗红里荡开,没什么起伏,冰冷透骨。

“死在我剑下恶灵和人不计其数。”

她微微眯起眼,视线投向虚无,仿佛要穿透永恒的血色,看到更久远的什么地方。

“死门是八门中最早覆灭的。我当时带着一些人,陷在景门辖内的一个凶域,搏杀后逃出,接到了一个消息。”

她顿了一下,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

“他们说,死门的地下,正孕育着一个前所未见的恶灵,即将成型。九重天下令封锁死门,彻底毁去死门连通外界的传送阵,不得进出。”

“于是死门境内,千百万生灵,修士、凡人、妇孺老弱......尽数被锁在那座巨大的囚笼里。”

“绝望、恐惧、怨恨......还有那地底的东西不断汲取吞噬这些负面,后来整个死门便彻底化作了人间鬼蜮。”

谢与安站在她身侧,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转向长嬴的侧脸。

她并未看他,声音里透出一种残忍的平淡感。

“然后,四象司的执法者来了,他们在已成凶域的死门外围布下了锢灵阵。”

“庞大的死门凶域,连同里面困死的万千生灵,在阵光中...灰飞烟灭,什么也没有剩下。”

长嬴终于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掠过谢与安,却又像是穿过了他,望向更远处那片更浓稠的暗红天际。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拔除了死门这个毒瘤,天下就太平了。可是,恶灵...或者说人心中的‘恶念’怎么会甘心被永远锢于门外?”

“惊门、伤门、景门...一个接一个,被侵蚀,被占据,化作新的死地。”

就在此时,传送阵所在的高台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符文疯狂流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周围麻木或惶恐的人群先是一滞,随即爆发出惊人的骚动。

“亮了!传送阵亮了!”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因极致的狂喜而扭曲,“生门传送阵的禁锢消失了!我们能逃了!逃到生门去!”

“生门”二字,在此刻如同最炽烈的火炬,瞬间点燃了所有濒临崩溃的神经。

求生欲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人群像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那座发出希望之光的高台。

混乱顷刻间吞噬了一切。

长嬴却依旧站在原地,平静得格格不入。

那巨大的喧哗和奔逃的人潮似乎未能撼动她分毫。

生门传送阵禁锢消失,那不仅仅意味着通往“生门”的大门敞开,更意味着...生门同样失守。

开门和生门,只待最后的屏障崩塌,便是天地倾覆,万物同寂。

她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将身边人推倒踩踏、甚至为了抢先一步而毫不犹豫挥刀砍向妇孺老弱的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在耳边。

忽然,她动了。

足尖轻轻点地,身形飘然而起,瞬息掠至混乱洪流的最前方。

五指虚握,几乎是一瞬间,一柄长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掌心,剑身霜华凛冽,清冷的光泽映照着漫天暗红,散发出令人骨髓都要冻结的寒意。

这是谢与安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出手。

与她奔波逃亡这一月有余,她总是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近乎磨损殆尽的漫不经心,仿佛对这炼狱般的境遇早已习惯至麻木。

她逃亡的时间远比谢与安长久,久到似乎连情绪都被蒸发殆尽,只余下一丁点漠然。

然而此刻,那凛冽的剑意横扫而出,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简单、最极致的一道弧光。

噗嗤——!

血肉分离的沉闷声响短促地连成一片。

方才那几个最为凶悍、正挥刀砍杀挡路妇孺的汉子,动作骤然僵住。

随即,他们的身体沿着光滑的断面错开,温热的鲜血如同压抑许久的喷泉,猛地泼洒而出,溅了周围惊惶的人群满头满脸。

骚动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骤然死寂下来。

所有的疯狂和嘶吼都被这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杀戮瞬间冻结。

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癫狂的余烬,却又被极致的恐惧覆盖,呆若木鸡地看着那道持剑的身影,以及她脚下迅速蔓延开来的、黏稠猩红的血泊。

就在这片死寂中,高台上光芒稳定下来的传送阵内,景象一晃,一队列人赫然出现。

他们衣着统一,玄色为底,银纹锁边,行动间悄无声息却训练有素,立刻分散开来,以一种强硬却不失效率的手段控制住呆滞的人群,迅速维持住秩序,与方才的混乱判若云泥。

为首之人是一名女子,一袭素净白衣在暗红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脸上覆着洁白的绡纱,遮住双眼,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她的额心,一点银白色的莲印幽幽闪烁,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长嬴平静地收起剑,霜华凛冽的长剑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掌心。

她转身,对谢与安道:“走吧。”

谢快步跟上她,目光却忍不住又投向传送阵前那位白绡蒙眼的女子。

混乱已被她带来的人迅速压制,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方令人不敢亵渎的领域。

“她是谁?”谢与安低声问。

长嬴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归终后人,陆扶光。”

“从惊、伤、景三大凶门接连覆灭后,便是她出面,抗衡九重天。”

谢与安一怔:“抗衡九重天?”

长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可惜当时的世人,连自保都做不到,仓惶如犬,哪里还在意得了九重天的争斗?谁掌权,谁发声,于垂死之人而言,毫无意义。”

谢与安不禁追问:“那...为何死门被封锁时,她不出现?”

若她早有抗衡之心,为何不在死门那场最惨烈的灭绝发生时挺身而出?

长嬴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冰凉,消散在带着血腥气味的风里。

“谁知道呢。”她答得漫不经心,“她是九重天对外宣称的,最后一位‘成仙’的修士。”

“如今,仙人的谎言既已被恶灵彻底戳破,我猜...说不定当时的她,并非自愿登仙,而是被囚禁起来了。”

“不过,无人救她罢了。”

谢与安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死门被彻底拔除时,动静绝不会小...当时活着的世人,应该多少能明白九重天的残暴决绝才对,为何当时竟无人反抗?”

“反抗?”长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记得很清楚,在拔除死门的锢灵阵传来阵法波动,灵力撕扯天地时...九重天的扶桑神女,站在生门最高的祭台上。”

她的声音里渗入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九重天说,他们感知到死门万千生灵的怨戾即将污染整个天地,扶桑神女愿以己身神血,净化污秽,为众生祈福。”

“然后...她就在万众瞩目之下,自愿兵解,一身神力化作一棵贯通天地的巨大扶桑神树虚影。”

“巨大的神树虚影笼罩了整个生门,枝桠仿佛探入九天星河,叶片摇曳间洒落无数淡绿色的、温暖而充满生机的灵芒,如同最轻柔的雨,覆盖了所能及的一切土地,耀眼到其余六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当时那种绝望惶恐的氛围里,这‘神迹’出现得恰到好处。”她的语气有些冷,“这般景象,谁还会怀疑仙人的慈悲和存在?”

她侧过头,看向谢与安,眼底是一片透彻,“他们看到的,是一位神女为苍生献祭,化作了庇护他们的参天巨树。他们感受到的,是那灵芒抚慰人心的力量。”

“至于远方死门正在发生的、真正的、无声的灭绝...在那片盛大而温柔的绿色光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甚至...是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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