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动身
沉重的浪头狠狠撞上嶙峋的礁石,瞬间粉身碎骨,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回响。
“何为‘不羡仙’?”谢与安的声音穿透湿冷的雾霭,平淡响起。
明昭望向谢与安,海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贴在微凉的脸颊上:“方才道友提及的凶域,名‘不羡仙’。死门之内,它也算一方异类,并非寻常九死一生、步步杀机的险地。”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它只赠人一场大梦。”
“做梦?”沈度岁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对,一场梦。”明昭颔首,语调平缓,“梦里是你此生至福的光景,是你焚心渴念却永不可得之物。心之所向,梦中皆成。故名——”
“不羡仙。”
“一旦察觉此身只在梦中,心念微动,即刻便能醒转,回归现世,毫发无损。”
沈度岁眉头蹙起:“既不凶险,何不除之?”
明昭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我曾几度踏入其中,虽不凶险,却也无迹可寻。寻不见恶灵踪影,觅不得破除之法。死门凶域太多,这等并非万分凶险、立时夺命的,自然便由它搁着,暂且无暇顾及。”
她不再看众人,目光转向脚下翻涌着白色泡沫又瞬间消逝的黑色海水。
那海水拍打着礁石,声音空洞而重复。
明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死门的百姓,太苦了。天地吝啬,灵气稀薄如丝,多少人终其一生,挣于泥泞,也不曾觉醒任何血脉,不过是些...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
“所以...总有些实在熬不下去的人,走进‘不羡仙’里去。”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透过湿冷的雾霭扫过众人,眼底映着这片死寂海天黯淡的灰光,无波无澜:
“去做一场梦,便不再醒来。”
话音落下,再无声息。
良久,明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若道友执意要去‘不羡仙’,需集齐十三人。”
“十三人?”长嬴蹙起眉头。
“是。”明昭答道,“唯有十三人同时踏入其界域,那‘不羡仙’才会真正开启。”
长嬴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眼中蕴着几分凝重。
她朝明昭微微颔首:“多谢大人指点。”
话音未落,沈度岁已急急开口:“长嬴姐姐!我和哥哥陪你去!”
一旁沉默多时的李让尘轻轻点头:“我也去。”
长嬴的目光径直转向扶光。
扶光正凝望着远处雾霭与墨色海面混沌难分的界限,听见声音,转过头,蒙眼的白绡在风中飞扬。
“让苍黎卫挑出八人,随你同去。”扶光的声音不高,“死门诸事繁复,既舟那边亟需调度,我...”
她顿了顿,短暂的停顿里似有千钧重负,“我不能陪你去了。”
长嬴看着陆扶光的面庞,没有任何犹豫,只用力点了一下头,动作干脆利落:“好。”
扶光不再多言,只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八道身影如蛰伏于礁石阴影中的猎豹,无声而迅捷地从不同的方位跃出,稳稳落在长嬴身后的礁石群上。
八人列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默地等待着。
长嬴的目光扫过这八名苍黎卫精锐,又掠过沈度岁兄妹,最后定格在谢与安身上。
谢与安没看她,幽深的目光穿过雾气,不知落在何处。
“人齐了。”长嬴没有迟疑,“即刻出发。”
浓雾翻涌得更加剧烈,扶光抬起手,薄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可还没等到她做什么,长嬴已经率先向浓雾深处掠去。
扶光只觉得掌心一凉,衣袂冰冷而迅疾地从她指尖擦过,留下转瞬即逝的触感和一片刺目的红。
而谢与安紧随其后,身影迅疾地没入翻滚的灰白色浓雾之中。
礁石上,扶光望着长嬴离去的方向,手依旧僵在半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只余下海风穿过的冰冷。
她极其缓慢地收拢空空如也的五指,最终轻轻放下。
明昭无声地走到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同样望向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雾气。
目光平静依旧,不起丝毫波澜,道:“我以为你会阻止她。”
扶光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愈发孤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或许...这也是她的...‘心之所愿’。”
远处,一声海鸟凄厉至极的啼鸣骤然撕裂浓雾,尖锐得如同利刃刮过耳膜,旋即又戛然而止。
又只余下海浪永无止境、空洞而单调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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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骤然加重,四周不再是单纯的雾霭水汽,而是更细碎的东西,无声无息地凝结在空气里,又无声无息地落下。
一点冰凉,猝不及防地落在长嬴微颤的睫毛上,瞬间洇开一片微小的湿意,模糊了眼前翻滚的灰白。
她下意识地抬手拂去,指尖传来一点细碎的凉意。
“雪?”谢与安低沉的声音在她侧前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正抬头望向浓雾深处的天空,几点同样微小的白絮正穿过雾气,悄然飘落在衣襟上,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起初稀疏,渐渐变得清晰。
“初春...也会落雪么?”
队伍中身形高大、步伐沉稳的男子背上背着一把弯弓,闻声侧过半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出声解释道:
“死门地界,与其余七门不同。无四季轮转,只有冬夏二季。冬时,海上寒雾倒灌,常凝雪。夏时...则赤地千里,大地龟裂,滴水难寻。”
长嬴与谢与安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浓雾与细雪交织,落在男子的肩甲上,又悄然融化。
他沉默了一瞬,抿了抿唇,喉结微动,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下诸犍。曾是四象司白虎座下执法者。仙门大会后侥幸脱出,得入苍黎卫效力。”
紧接着,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目光飞快地掠过谢与安,最终落在长嬴脸上。
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力压抑,却又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使得整个人原本冷硬的气质都柔和了一瞬,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在九重天时...长嬴姑娘以雷霆之威,悍然向九重天发难,在下亦亲眼目睹。只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窘迫,“姑娘当时...想必未曾留意到在下这等微末之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与安原本落在诸犍身上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骤然转冷,毫不掩饰地刺向诸犍。
那眼神里的不善与警告,浓得几乎要压过周遭的湿冷浓雾。
长嬴微怔,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奇异地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凛冽。
“当时情势混乱,确实未来得及细看旁人,多谢你与诸多苍黎卫同僚相助,若无你们,我们怕是很难逃出。”
她的声音清越,目光同样温和地落在诸犍紧绷的脸上。
谢与安眼底那层冰霜,因她这句坦荡的话而悄然化开了些许,紧绷的肩线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轻咳一声,目光转向长嬴,巧妙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你认识明昭?”
长嬴微微摇头。
“未曾见过,但知她的存在,她是死门唯一的守门人,无家族倚仗,孑然一身,独守此门...已逾数百年之久。”
沈度岁忍不住小声插话,带着少女的直率:“那位明昭大人...看着好凶,冷冰冰的。”
长嬴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这次是真正的笑意。“她是幽荧血脉。”
她解释道,声音在风雪渐起的雾中显得异常清晰,“承月之精魄,能力卓绝,代价便是...七情淡泊,心如寒潭。”
沈度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细雪渐渐变得密集,不再是零星的湿点,而是细小的、粘稠的雪粒,簌簌地从灰暗的天幕落下,混在浓雾里,打在众人脸上身上。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湿滑冰冷,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
可是他们的速度并没有慢下来,长嬴想了想,又轻声问诸犍:“苍黎卫如今,对于死门如今的局面,可有什么办法?”
诸犍的回答短促有力:“安抚民众,稳住局面,此为根基。”
“更要紧的,是找出那只正在孵化、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恶灵母巢。”
“如何找?”长嬴反问。
诸犍略一停顿:“寻‘念’最盛之地。极致的恐惧,滔天的怨恨,或者...令人窒息的绝望,都会成为孵化它的温床。”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侧过脸,目光穿过翻卷的雪雾,精准地落在长嬴身上。
“长嬴姑娘,”面上惯有的冷硬似乎被风雪磨去了一层,露出几分郑重,“待‘不羡仙’事了,你可愿...同苍黎卫一道?”
长嬴明显一怔:“我?”
谢与安冰冷的声音已经抢在长嬴开口之前响起:“她不去。”
他不知何时已稍稍上前半步,身形有意无意地隔在了长嬴与诸犍之间,面色紧绷,眼神锐利地钉在诸犍身上。
长嬴并没有反驳谢与安的话,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反而显得异常清晰:
“天倾地覆,纲常崩摧。魑魅魍魉横行,众生溺毙而不得解脱。”
“可苍黎卫脊梁未折,刀锋向外,只为护住手无寸铁、命如草芥的尘泥之辈,是值得我敬重之人。”
话音落下,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
诸犍的背脊在长嬴的话语中猛地一僵,随即挺得更直。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脏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刺骨的严寒,让他的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赤色。
下一瞬,长嬴轻轻耸了耸肩,动作随意。
又笑了笑,不见负担与沉重,带着漫不经心的洒脱:“可我这人...天生做不来救世主。”
脚下的路忽而变得异常光滑,原本浓稠的雾气掺杂进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晕,如同融化在水中的金箔,在翻涌的雾气里无声流淌变幻。
湿冷彻骨的寒意,竟也悄然褪去了一层,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温煦。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处不在的新的声音——
仿佛是无数个细碎而满足的叹息,是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是情人耳鬓厮磨的低语呢喃,甚至...是亲人的一声声呼唤。
这些声音碎片被风雪揉碎,又被雾气裹挟着,丝丝缕缕地钻进耳膜,轻柔地搔刮着意识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到了。”谢与安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停下脚步,身形绷紧。
八名苍黎卫,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止步,动作整齐划一,唯有眼中锐利的寒芒穿透雾气,死死钉向前方。
前方雾障之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又诡谲得令人脊背生寒。
那是一片无法想象存在于死门的绝美山谷。
天空呈现出一种永恒不变的、柔和的暖色,均匀地洒下温润如玉的光辉。
无数虬枝盘曲、姿态奇古的树木拔地而起,它们的枝叶层层叠叠,在温润的天光下闪烁着宝石般不真实的光泽。
巨大的、形态奇异的花朵点缀其间,花瓣薄如蝉翼,色彩浓烈欲滴,仿佛凝固的晚霞,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透明,不见半点杂质。
远处的山势柔和起伏,线条流畅得不似天然形成。
然而,这里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不见一丝自然的生息流转。
沈度岁轻轻地说:“不是说...这里会有很多人自愿前来沉睡吗?怎么不见他们的...尸首?”
“凶域毕竟是凶域。”长嬴回答,“再怎么披着无害的华美外衣,也不过是换了一种...无声无息、诱人沉沦的方式,要了人的性命。”
带着甜腻花香的空气让她下意识眉头紧蹙,厌恶地反手一握。
嗡——
弑仙剑瞬间在她的掌心凝实。
可剑身在天光的映照下,竟折射不出丝毫寒芒,反而被那温润的光晕吞没,显得黯淡而无力。
可长嬴仍不见丝毫怯意。
“人已集齐,诸位——踏界!”
第182章 不羡仙(1)
谢与安睁开眼时,残阳熔金般的光线泼洒过来,晃得他眼前一片模糊,视野里只剩下朦胧的光晕。
先是一声轻柔呼唤,恍若隔着雾气传来:“与安——”
随即第二声又至,清晰而温软地钻入耳中:“与安。”
眼前模糊的边际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谢与安抬头,循声望去,见母亲的身影立在檐下,手中稳稳托着个粗瓷碗,碗口蒸腾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她站在那里,脸上笑意盈盈,眼尾细密的皱褶里仿佛也盛着晚霞的碎金,温柔地凝视着他。
谢与安几乎是凭着本能走上前去,自母亲手中接过了那碗菜蔬。
碗壁温热,他将碗轻轻放在院子中央那张磨得发亮的石桌上。
桌上早已摆好了另外两碟家常小菜,父亲的身影在井台旁,正弯腰舀起一瓢清冽的井水。
哗啦一声,水光迸溅开来,映着夕照,如碎金般洒落。
男人撩起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再顺着沟壑粗糙的皮肤一路蜿蜒而下,晶莹的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滚落,最终蚯蚓似地钻进脚下被踩得坚实的湿润土地里。
他扯下肩上搭着的旧毛巾,用力抹着脸。
“今儿西边那片苞谷地,算是拾掇利索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倦,却又透着闲话家常的温馨。
她一边理着衣襟,一边走到桌边,“东头那两垄,明儿赶早也能点完种了。”
父亲闻言,只沉沉应了一声,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闷闷的,却给人一种安稳可靠的感觉。
母亲的目光转向谢与安,声音柔和:“坐下呀,与安。”
他顺从地在桌旁一张矮凳上坐下,木凳发出轻微而熟悉的吱呀声。
父母亲也各自落座,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田垄上的光景。
谢与安静静听着,并不插话,只觉那声音与晚风缠绕,轻轻拂过耳际,又融进了暮色四合的院落里。
夕阳沉得更低了,他拿起筷子,微温的触感传来,碗里饭菜的热气混着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气,无声地蒸腾而起,氤氲在暮色渐浓的院落里。
他微微低着头,母亲的手又伸了过来,枯瘦却带着暖意,筷尖夹着一块油亮亮的笋片,轻轻落进谢与安面前的粗瓷碗里。
“与安,多吃些,看你瘦的。”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碗中,那片笋片浸润在浅褐色的汤汁中,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田埂间刚冒头时特有的清气。
他伸出筷子,没有夹起,只是用筷尖极其缓慢地捻了捻那笋片的边缘,边缘在微力下凹陷下去,又缓缓弹回。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依旧没有动。
“怎么了?” 父亲浓眉蹙起,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盯住谢与安,“做的不合胃口?”
母亲连忙笑着用围裙擦了擦手,眼角的细纹盛满关切:“怕是天太闷热,没胃口也寻常。与安啊,你想吃什么?娘这就去给你做。”
她的目光殷切,仿佛只要他说出一样东西,她便能立刻从灶膛里变出来。
碗里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人间烟火最寻常的温暖。
谢与安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飘忽不定,却又含着彻骨的寒意。
“...从那个洞里逃出来的时候,我闯进了第一个凶域。那是一个赶尸客栈,桌上摆满了香气四溢的菜肴...热气腾腾,诱人极了。”
他微微停顿,唇边似乎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只剩下深刻的嘲弄,“可那些菜肴,不过是密密麻麻蠕动的蛆虫和腐烂发臭的碎肉。”
谢与安幽深的目光缓缓下移,重新落回眼前这碗被母亲堆得冒尖、兀自散发着热气的饭菜上。
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这些......也是吗?”
小院里陡然一片死寂。
碗碟间蒸腾的热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慢慢碎裂开来,只余下眼底深切的茫然和惊惶。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父亲。
父亲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同样的困惑,同样的不知所措,仿佛听不懂谢与安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
“这孩子...” 母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下午那会儿,日头太毒,在房里睡、睡迷怔了?”
她伸出手,想探探谢与安的额头。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半途,却猛地僵在了空中。
谢与安并没有动,只是缓慢地掀了掀眼皮。
毫无温度地目光落在母亲伸出的手上,冰凉刺骨,带着审视意味的陌生与疏离。
夕阳的余晖此刻正斜斜地打在谢与安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依旧的轮廓,眉宇间那份温顺无害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尽,只剩下那点朱砂在暮色中猩红欲滴。
“真好,阿爹。”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令人心头发冷,“我如今看着你、看着你这张脸、看着你问我饭合不合胃口——”
“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就是这样的你,能亲手下令,将我关进那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笼,用锁链轻飘飘地穿透我的肩胛,锁住琵琶骨。”
“再用秘术,把我身体里的血脉之力...像抽髓吸髓一样,一点一点剥离开。”
谢与安目光平静:“阿爹,那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父亲猛地站起身,身下的矮凳被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那是一种被彻底冒犯的震怒,混合着无法理解的茫然。
“你!你这孩子!到底在胡说什么疯话?!什么囚笼?什么锁链?什么血脉之力?我看你是真中邪了!”
谢与安依旧稳稳地坐在石桌旁,甚至姿态更放松了些。
他拿着细长的竹筷,轻轻敲击了一下粗瓷碗的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涟漪。
随后抬起眼,视线平静地扫过两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庞,轻轻地问:
“阿爹,阿娘...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母亲被他眼中那奇异的平静慑住,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于安抚的急切,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惶惑。
“与安、与安...就是、就是爹娘盼着你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地长大成人啊...”
“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谢与安低声重复着,像是咀嚼着这几个字眼。
暮色渐浓,他眉间那点猩红的朱砂却仿佛燃烧起来,灼灼刺目。
谢与安的脑海中,率先想到的却是雪。
是那场凛冬之中,无边无际的大雪。
长嬴仿佛就站在檐下光晕交织的温暖里,眼波清澈,如同春日初融的第一捧雪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
谢与安缓缓地低下头。
额前几缕碎发散落,遮住了他眼底瞬间翻涌起的巨浪。
她说。
年年今夜,岁岁偕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声极轻、极慢的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看透荒诞的疲惫。
“...不羡仙。” 谢与安沉默片刻,仿佛在品味着这三个字里蕴含的莫大讽刺,带着轻笑,“好一个...不羡仙。”
话音落下的刹那,眼前的一切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景象上的裂痕飞速蔓延交错,发出清晰地碎裂声。
父亲震怒的表情、母亲惶恐的眼神,都在那蔓延的裂痕中扭曲变形,如同打碎的镜面里映出的无数诡异残片。
“哗啦——!”
一声更彻底的巨响。
整个世界,连同最后一丝虚假的暖光,轰然坍塌爆裂。
无数光影碎片如同锋利的冰锥,裹挟着刺耳的尖啸声,向四面八方激射飞溅,瞬间消弭在冰冷的黑暗里。
刺骨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混合着泥土深处渗出的阴湿腥冷,扑面而来,狠狠呛入肺腑。
谢与安依旧坐在原地。
身下哪里还是什么光滑的木凳,不过是一块被岁月和风霜侵蚀得坑洼不平的灰黑色山岩。
他缓缓抬眼。
风在石缝间呜咽,卷起地上散落的枯骨和破碎的布片。
视线所及之处,尸骸遍地。
有些早已彻底腐朽,惨白的骨骸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然冷意。
另一些则腐烂程度不一,皮肉呈现出令人作呕的青黑污紫,粘稠的暗色体液渗入身下冰冷的土地,引来蝇虫嗡嗡盘旋。
谢与安微微仰起头。
细小冰冷的雪粒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着山谷,覆盖着尸骸,也覆盖着他眉间那点愈发猩红刺目的朱砂印记。
这一次的凶域...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环顾一圈死寂的山谷,目光掠过散落的骸骨与腐烂的皮囊,抬起脚,打算在这片骸骨铺就的灰白里查探出一条路径。
“谢公子!”
一声呼唤自身后穿透呜咽的风雪,冷硬而清晰。
谢与安身形微顿,缓缓侧过脸。
风雪模糊了来人的轮廓,但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是诸犍。
青年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堆积的骸骨与冻土,快步向他靠近。
“谢公子,”诸犍在几步外停下,气息平稳,眉宇间是惯有的冷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你居然...从凶域幻境里醒得这般快?”
谢与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暗红的眼眸毫无波澜,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不也是。”
诸犍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微微颔首,随即道:“以长嬴姑娘的实力,想必很快也能破境而出。”
此话一出口,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极其细微地闪过一丝温柔的波澜,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在下听说...长嬴姑娘是九尾狐,传闻天狐九尾,一尾一神通,可幻化万物...”
谢与安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视线漠然地扫过诸犍背上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巨弓,弓身漆黑,问道:“你是诸犍血脉?”
“这又是什么血脉?”
“力凝于脊骨。”诸犍的回应干脆利落,反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屈起,敲了敲背后冰冷沉重的弓身,“此弓‘斩’,即我尾骨所化。”
“千步之内,裂石穿云。”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谢与安,“我以为,谢公子见闻广博,当知此族。”
谢与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带着几分不善。“身边围绕的,尽是些上古大荒遗种。”
“属实...未曾见过你这般稀薄孱弱的血脉。”
这话刻薄,可诸犍甚至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是极其平淡地、就事论事般地点头:“公子所言甚是。”
然而,话音未落,他冷峻的眉峰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锐利的眼眸深处,同样有某种东西被悄然点亮,语气里也罕见地软了几分。
“不过,若长嬴姑娘在此,她必定知晓。我听陆家主道,长嬴姑娘通晓甚广,即便是古国秘闻,也能娓娓道来——”
谢与安:“......”
他唇线抿紧,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冷冽了几分,比这凶域的风雪更甚。
诸犍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寒意,立刻收声,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那点细微的异样消失无踪,恢复成一片拒人千里的冷硬。
恰在此时——
“大人!”
“大人!这边!”
几声呼唤,夹杂着金属甲叶摩擦的铿锵和踏碎骸骨的脆响,从另一侧的乱石堆后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谢与安与诸犍同时循声望去。
风雪弥漫中,七道身影正快速穿过嶙峋怪石和遍地尸骸,向他们奔来,随后迅速在诸犍和谢与安面前集结。
谢与安皱起眉头。
诸犍的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凝重:“你们也醒来了?”
苍黎卫中背着一柄阔刃巨斧的男子有些茫然地回答:“...不就是做一场梦?进去没多久我们就察觉到了梦境的不合理之处,很快就醒来与大人汇合了。”
谢与安的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他望向这片被风雪笼罩的山谷,此刻灰蒙蒙地,寒意更甚,声音冰冷,斩钉截铁地开口。
“找。”
第183章 不羡仙(2)
细碎灰败的雪沫纷纷扬扬地落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一片混沌。
嶙峋的怪石从积雪中露出狰狞一角,又被簌簌落下的新雪悄然覆盖。
积雪之下,散落着不知何年何月闯入此凶域、最终化作累累白骨的遗骸,半掩在雪下。
谢与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石坟场中,衣袍下摆早已被雪水浸透,凝结成冰。
他紧抿着唇,眉峰紧锁,惯常的从容早已被焦躁与戾气取代,像一层寒冰,死死地覆在他暗红的眼眸深处。
一旁的诸犍似乎察觉到谢与安压抑不住的暴戾,环视一圈四周的晦暗,心中暗自叹息,随后定了定心神,声音低沉。
“公子,长嬴姑娘修为卓绝,心性坚韧,绝非轻易折损之人,定是遇到了什么暂时困住手脚的关隘,必然无恙。”
谢与安转过脸,眼神阴翳,指尖随之微动,似乎有看不见的灼热气流在盘旋,周遭的落雪都为之微微一滞。
他寒声道:“直接一把火烧了此处,管它什么邪祟恶灵,统统烧成灰烬,自然就找到长嬴了。”
话语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诸犍面色凝重,立刻沉声劝阻,“此处乃上古凶域,禁忌无数,贸然引动灵力,恐牵一发动全身。还请公子稍安勿躁,我们再仔细......”
就在这时,一名苍黎卫踏着积雪匆匆奔来:“大人!前方雪坡背阴处有发现!我们找到一块半埋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些古怪的文字。”
谢与安眼中戾气一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着那名苍黎卫大步走去。
绕过几块交错的巨石,刺骨的寒风被高耸的石壁勉强阻挡,形成一处相对避风的死角,几名苍黎卫正围着一块半人高的黝黑石碑。
石碑表面粗糙,大半截深埋在冻土与厚厚的积雪之下,只有顶端和部分碑身勉强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中,果然布满深深的刻痕。
得见残谶数行,在灰白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神秘诡异。
诸犍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字?”
谢与安死死盯着那块石碑,风雪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却浑然不觉,只是冷声道:“是殄文。守门人上通行令牌所刻的字,也是殄文。”
“殄文?”诸犍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脸上疑惑更甚,“...何为殄文?”
“长嬴曾经和我提起过,殄文又叫作鬼书,传闻,是写给鬼神所看的文字。”
“公子可认识?”
谢与安微微蹙眉,答道:“她教过一些。”
话音未落,谢与安已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屈起一膝,单腿跪在冰冷的雪地上,不顾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过衣料侵袭肌肤。
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拂去石碑表面覆盖的薄雪,逐字逐行地辨认着那些刻入黑石的古老文字。
【...昔有神祇,孕化万灵...万载承平,泽被八荒。】
【然天地仄,四时乱,坤舆蒙尘,神形寂寥,生机断绝,天地将倾。】
【......怨灵丛出,戾气横生,百兽奔逃,人泣于野......侵其神躯,蚀其灵智,神躯久镇坤舆,与天地同寿,亦与天地同衰。】
“这似乎...是在说千年前乱世初始的时候?”诸犍面上布满惊讶。
谢与安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下去。
其下尚有断续铭文,字迹更为古拙艰深。
【......八索缚坤灵,以灵引八荒......安一时之乱,纵有回春之能,亦困于枷锁,终难自复。】
【......其神困顿,其力蛰伏,目盲不能视,口喑不能言,脊弱不能立,血枯不能生,心衰不能动。】
诸犍目光沉沉,又道:“...这好像...又不是说的后世之事?”
谢与安没有回答他,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的沉重。
“...欲拯倾颓...八荒承命,血沃其根,破锁解缚,引神归位。”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声音越来越低:“...神目重开,敕令阴阳,重立天地,滋养万物,奉心为印...以身合道,代神之缺。”
“...则神形俱复,尘消封绝,天地复正。”
话音落下,仿佛连呼啸的朔风都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在这片空旷的凶域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谢与安怔在原地,石碑上冰冷诡谲的文字诡异不明,带来一阵阵寒意。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在他心底迅速扩散弥漫,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睛,视线掠过紧贴着黝黑石碑根部的位置时,动作骤然顿住。
积雪微微隆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隐约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异样质感。
他眉头紧蹙,几步上前,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用力拨开那层覆盖的积雪。
冰冷的雪粒簌簌滑落。
首先露出的,是一角粗糙的石质轮廓。
随着积雪被迅速拂开,一尊倒伏在石碑基座旁的雕像,缓缓显露出它的全貌。
那是一尊约莫一尺余高的石雕。
石质本身带着一种陈年的灰败,雕像塑造的是一位盘坐的女子形象,姿态端凝厚重。
她的面容模糊,五官被磨蚀得只剩下大致的轮廓。
它静静地倒卧在冰冷的雪地里,紧挨着刻满符文的石碑,周身散发着一种原始厚重、同时又带着某种禁忌的气息。
它给人的感觉,不是受人香火膜拜的神祇,反而更像是在这片凶戾大地直接生长出来的见证者。
谢与安立在倾颓的石像身旁。
石像斑驳的眉眼低垂,古旧的神态在风雪里愈发沉暗,似怜悯着这荒芜的天地,又似漠然旁观,冷眼看着万载兴衰,无动于衷。
“有人来了!”身侧一位苍黎卫低呼一声。
谢与安猛地直起身。
目光穿透风雪织成的灰色帘幕,在视野尽头,一个身影正艰难地跋涉而来。
风雪狂卷着,那身影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在身后拖出一条蜿蜒而孤绝的雪痕。
人影渐近,轮廓终于清晰——是沈听澜。
谢与安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的沈听澜,原本清隽的面容此刻惨白,不见一丝血色,甚至连唇色都褪成了灰败的浅青,竟比当初从九重天重重围困中浴血救出时,还要虚弱不堪。
他微弓着背,背上稳稳伏着一个人,沈度岁。头颅无力地垂落在兄长瘦削的肩头。
发丝凌乱地粘在颈侧,双目紧紧闭合,长长的睫毛覆下,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弯脆弱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生死不明。
沈听澜的目光越过风雪望来,眼底沉寂,又似蕴着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被风雪模糊,让谢与安一时也难以辨清。
谢与安心头猛地一沉,几步上前:“怎么回事?”
沈听澜沉默着,只微微垂目,指尖微弱灵光一闪,随即,身前呼啸的风雪骤然一滞,无数细小的霜晶如同被无形之手攫取,飞快地聚拢凝结。
须臾间,一行由冰雪凝成的字迹,悬停在凛冽的寒风中:
【方自梦中脱身,绵绵力竭,昏睡无妨。】
“那梦境里到底藏着什么?”谢与安追问,“为何我连恶灵的一丝影子都未曾捕捉?”
风雪卷过沈听澜毫无血色的脸,几片雪花粘在他低垂的睫毛上,久久不化。
他静立片刻,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冰雕。
终于,指尖微弱的灵光再次亮起,更多的霜雪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塑形。
【不过好梦一场,与安兄心无挂碍,欲念清浅,自然醒转迅疾。】
冰字短暂悬停,随即被新雪覆盖抹去。
紧接着,凝聚成后续的字句,仿佛带着沉甸甸的自嘲与彻骨的疲倦:
【我兄妹二人,贪心太过,沉溺其中,故迟迟难醒。】
沈听澜抬起那双沉寂的眼眸,目光投向谢与安身后风雪肆虐之处。
【长嬴......尚未脱身?】
谢与安缓缓摇了摇头,沉默一瞬,随即开口:“沈听澜,你来看看这块石碑,可解其意?”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凝重。
风雪骤然猛烈了几分,扑打在石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听澜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块黝黑冰冷的石碑上。
时间在呼啸的风雪里被拉扯得粘稠而漫长。
谢与安能清晰地看到沈听澜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
不见丝毫情绪,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倒映着石碑上那些殄文,幽光流转,深不见底。
霜雪凝结,字迹悬浮在两人之间:
【不曾听闻。】
谢与安的眉头拧得更紧。
沈听澜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他紧紧盯着沈听澜的眼睛,试图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涟漪:“当真不识?”
沈听澜的目光从石碑上移开,重新落回谢与安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背上的妹妹,沈度岁在昏沉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痛苦呓语。
沈听澜托住妹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因用力而泛出更深的青白。
他指尖的灵光彻底熄灭。
悬停在风雪中的那两行冰冷字迹,失去了灵力的维系,边缘瞬间崩解,被狂暴的雪风撕扯吞噬,化为一片迷蒙的雪雾,转眼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听澜不再看谢与安,也不再看那块石碑。
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背上的妹妹挡住侧面吹来的风雪。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更加狂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又一个模糊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撕开了灰白的帘幕。
来人走得很慢,身形在狂风中微微摇晃,每一步都拖曳出深而凌乱的雪痕,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才勉强抵达此地。
他渐渐走近,面容在纷乱的细雪中艰难地清晰起来。
李让尘的脸色,竟与沈听澜如出一辙,毫无血色,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黯淡无光,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竭力压抑的虚弱。
溯影长鞭松松地缠绕在他冰凉的指间,鞭梢拖曳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他看见了石像旁的谢与安和沈听澜,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你们...醒得这样早。”李让尘的声音传来,嘶哑干涩。
其中一名苍黎卫上前扶住他,想要拿出一些伤药,却被李让尘制止住。
谢与安道:“还撑得住吗?梦境中可有恶灵出现?”
李让尘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想带上一点轻松的意味:
“不过...是些旧日光景罢了。”风雪卷起他鬓角的碎发,露出额角一道被冻得发青的细痕,“和阿姐...还有母亲。”
“我心志不坚,沉溺其中,不得脱身,与安不必担心。”
“与安”两个字,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谢与安抬眼望去。
这称呼...太过自然,自然得几乎有些刺耳。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李让尘的脸,又瞥向旁边沉默的沈听澜。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如同冰冷的藤蔓,骤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生性疏离,除了长嬴,旁人轻易难近其身。
沈听澜与他,本不曾见过几面,向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彼此敬重也恪守距离。
李让尘性子大气爽朗,可从前也只客客气气地称他“谢公子”。
可此刻...无论是沈听澜目光中难以言喻的复杂,李让尘这脱口而出、似旧友般随意的“与安”——
若有若无的古怪熟稔。
绝非寻常。
李让尘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称呼的异样,也或许是他此刻的状态已无力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沈听澜身侧不远处,背对着更猛烈的风,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口翻涌的滞涩。
目光落在沈听澜背上昏睡不醒的沈度岁,又缓缓移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风雪吹动谢与安的玄色衣衫,猎猎作响,他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长嬴还未出来。”
李让尘循声望向他,面上不见讶异:“长嬴实力强悍,更不是沉溺虚幻梦境之人,一定很快就能出来。”
他说的是“长嬴”。
李让尘出身于底蕴深厚的仙门世家,血脉尊贵强悍,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行事向来守礼。
他与长嬴是为友人,但往日相处,也必是客客气气、周全地称呼一声“长嬴姑娘”。
谢与安强迫自己将这细枝末节的异样忽视——
也许,只是他们刚从那个诡异的“好梦”中挣脱,心神耗竭,虚弱不堪。
可是此情此景,一切细微的变化都像无数根冰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谢与安紧绷的神经上,汇聚成一股难以言喻、却又挥之不去的巨大诡异感。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场所谓的“旧日光景”好梦里,悄然改变了他们。
谢与安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将所有翻腾的疑虑狠狠压了下去,冷声道:“即刻动身寻长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