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收手
谢与安于身前单手持剑,另一只手攥住剑刃,殷红的血珠立刻沿着剑身滚落,向下坠去的瞬间,猛然化作万千幽蓝的磷火。
岩浆凝成的巨掌裹挟着强劲的威压向下砸落,掌心一寸寸碾碎空气,将周遭的空间生生蒸腾出扭曲的波纹。
谢与安被火光照亮的脸庞漠然,暗红色的眼瞳却跃动着锐利的寒芒,任由热浪嘶吼着扑向他。
他迎风执刃,剑锋搅动着一抹磷火,幽蓝的浪潮逆流而上,与赤红的巨掌轰然相撞,无数龟裂的痕迹在金红的掌心上疯狂蔓延,寸寸崩解——
最后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化作四溢的星火,向祸斗极速飞去。
祸斗微微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刚要闪身躲避,下一刻却被溯影缠住脚踝,硬生生桎梏在原地,滚烫炽热的磷火猛然贯穿他的身体——
他喉咙间溢出痛苦的闷哼,墨色的衣袍洇开暗红的痕迹,阴翳的眸子深深地望了眼谢与安,掌心朝上再次召出沸腾的熔岩,轰然向他们二人扑去。
李让尘猛地抽回溯影,甩鞭抵挡在身前,谢与安手腕翻转,同样狠狠斩出一剑。熔岩再次被分割成万千星火,仿佛天穹坠下一场燃烧的焰雨,拖着金红的尾焰,在地面上砸出无数焦黑的孔洞。
烟尘散尽,祸斗已然不见踪影。
谢与安回身望去,眉眼凝着寒霜,任由掌心的血水淅淅沥沥地从指缝滴落,脚边枯枝燃烧,火星明灭。
李让尘喘了口气,抬起手看了眼,小臂上狰狞的灼伤泛着焦黑,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森森白骨:“祸斗的冥火果然强悍。”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惊动了守门人,说不好连白虎大人都在赶来的路上了。”他扯下束发的缎带草草缠住伤口,“走吧,咱们先去和扶光她们汇合。”
“等等。”谢与安沉声道,视线扫过某处,腕骨轻抖,剑身立刻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滚出来。”
李让尘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立刻颤颤巍巍地挪了出来。
厉同垚满头大汗,尴尬地冲两人一笑,抬手作揖:“几位、几位大人,小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的老天爷啊。
四象司朱雀座下重明和祸斗、震鳞李氏少主、归终陆氏家主,还有两个人,一个敢拿四象司的东西,一个生生逼退祸斗。
寻常人一辈子都不怎么可能遇上的场面,让他一下子看了个遍?
厉同垚想到这儿,额头的汗珠滴落地更快了。
他今天还有命活着出去吗?
谢与安非常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腕,眸色泛冷,李让尘却先一步摁住他的手腕。
谢与安垂眸,冷冷地扫了眼李让尘的手,眼底暗潮翻涌。
李让尘寸步不让:“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听了这话,谢与安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挑挑眉:“普通人?”
“目睹四象司意图杀人的场面,知晓你我重伤朱雀手下之事,但凡走漏半点风声,你震鳞一族便等着遭受倾覆之祸吧。”
他扯了扯嘴角,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讥讽的神色:“我和长嬴自是无惧,来一个杀一个,那么你呢?或者说...与你定下婚约的陆大人呢?”
无论是四象司,亦或是其他仙门望族都对归终陆氏多加尊敬,除去因为其窥破天命、通晓未来的特殊能力外,还因为——
归终嫡系一脉,皆无强悍战力,只能倚靠旁系进化出其他种族的血脉。
如果其他仙门知道,这位陆氏家主,不仅是归终一族千百年来的天赋第一人,还拥有了一定的战力。
他们会怎样对待陆家呢?
他们会任由这样一位强者诞下与震鳞一族结合的血脉吗?
既有窥天之能、又有护命之术的陆扶光,对于其他同样想要攀上通天梯的家族来说,该是怎样一位劲敌。
普天之下飞升的机缘就这么多,若别人最先窥得机缘,那剩下的人又分得了几口肉汤呢?
仙门中长大的李让尘比谢与安更明白这个道理。
或者说,任何一个在生门中屹立千百年的大族,都知道应该做什么。
要保护陆扶光,或许真的只有谢与安说的那个方法。
他的手仍旧紧紧地禁锢住谢与安,觉得此刻头痛欲裂。
厉同垚听了这话,面色惨白,猛地伏倒在地面上:“两位大人,实不相瞒,我厉家正是‘惊门’守门人。”
他语气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谢与安便一剑了结他的性命:“白虎大人奉命镇守‘惊、死’二门,向来恪尽其职,此番动静太大,想必已惊动白虎宫的人,我是厉家少主,死在这儿,厉家一定会同白虎宫追查到底。”
厉同垚抬起头,额头上满是冷汗:“我并非要威胁两位大人,只是若能饶我一命,我愿为大人——平息此事。”
一个连四象司都无法拔除的凶域,在此刻被破,那就说明一定有人活着出来。
白虎宫的人显然不可能放过这个人。
可若是这个人...正是守门人厉家的少主呢?
他向四象司禀报此事,纵使少不了一番盘问,也不会遭人为难。
而知晓真相的朱雀宫,却因为暗杀一举无法言明。
厉同垚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谢与安打量了眼厉同垚,喉间溢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哼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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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呢?”长嬴蜷在扶光的怀中,耳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呼啸的风声刮过。
“让尘和谢公子应该是成功逼退了祸斗,重明自然同样收手。”
“我以为...”长嬴仰着头,无神的眼眸倒映出天边清辉的残月,仿佛含着沁人的泉水,“他会穷追不舍地杀我呢。”
“重明眸有双睛,能辨谎言,常为朱雀奔走盘问,并不善战,若是强行追杀,怕是会死在赶来与我们汇合的让尘和谢公子手上。”扶光耐心解释,“朱雀座下强者如云,其中最厉害的,便是毕方和祸斗二人,只是毕方已死,祸斗重伤,经此一事,怕是得休养许久了。”
“你早就算好了。”长嬴忽然开口。
陆扶光一愣:“什么?”
“我说...”长嬴笑眯眯地搂住她的脖子,“你早就算好了,要借我和谢与安的手,重创朱雀势力,对不对?”
扶光没有说话,蒙眼的白绡被风吹过,看不清她眸中的神色,额间的莲花银纹映出清冷的光泽。
她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嘴角挂起一抹非常浅淡的笑。
轻声说了一句——
“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让人愉悦。”
第73章 算计
“我一直在想——”长嬴仍旧紧紧搂着扶光的脖子,整个人陷在对方的衣袍中,浸泡在冷香的气息中。
她面上挂着狡黠的笑意,尾音拉长。
“身为归终陆氏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存在,连飞升的前任陆家家主,血脉都不及你纯净,怎么可能让毕方先找到人呢?”
“怕是沈度岁刚踏出四象司,你就‘看到’她进入哪一个凶域了吧?”
身边掠过成群的鸟禽,扶光的步履依旧平稳从容。
长嬴继续道:“当世中除却四象圣灵与麒麟瑞兽,几乎没有可堪与毕方相较的对手。
“倒也不是他修为如何通天,而是因为外部的攻击对他的伤害微乎其微。”
她微微停顿,随意揪着扶光身前的衣襟:“所以要杀毕方,只能从内部破坏他的心脏。”
“你算准了毕方渴求突破的心,甚至故意给他线索,引导他发现我的存在,他一定会斩下我的尾巴,将其纳为己用。”
“而我的尾巴在他的体内,就成为了你诛杀毕方的那把刀,对吗?”
陆扶光动作微滞,终于停下脚步,将长嬴平稳地放下,而后缓慢地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她的唇边重新挂上惯常的浅笑,轻声问:“还猜到了什么?”
“毕方已除,朱雀座下祸斗,可掌九幽冥焰,实力强悍。”长嬴仍旧有些虚弱,语速轻缓,“朱雀睚眦必报,却又傲慢至极,所以她一定会让人杀了我,可在她的眼中,我不过是借摄魂之能引诱毕方自杀的蝼蚁,所以她不会派出祸斗来解决我。”
“要钓出朱雀身边的那只恶犬,自然要用应龙血脉作饵。”
“所以你让李让尘和我们一同进入凶域,他乃震鳞少主,同样不容小觑。为保万无一失,又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而引起白虎的注意,朱雀一定会让祸斗截杀我们。”
扶光微微一笑,又问:“可是即便有李让尘,你们依旧打不过祸斗,我为何要将希望压在你们身上?”
“因为还有一个谢与安。”长嬴扶着树干,缓慢地站直身体,“上古螣蛇,以血为焰,甚至可焚天煮海,纵然现在还不能杀死祸斗,可谢与安是个疯子,哪怕只有三分胜算,也要博出一条生路来。”
“为何不在他们二人的面前说?”
长嬴摇头,低声笑道:“我早就说过,你我二人各取所需,我只想找回我的尾巴,至于你或者陆家想做的事,我不关心。”
“只是我这人啊,天生散漫,又桀骜不驯,最不喜有人拿我的命来算计。”
她的眼眸之中,缓慢地涌入灵力,逐渐透出鎏金般的碎芒,夜风呼啸,将她染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长嬴身姿仍旧挺拔,分毫未动。
“所以陆大人,你我二人,就此别过吧。”
头顶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倾轧下来,疯狂地翻腾,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嬴抬起头,凝视着仿佛被泼上浓墨的天穹,才意识到竟然已是初夏了。
惊雷炸响的刹那,她听见黑暗中扶光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长嬴。”
她应声望去,风雨欲来的夜色之中,叫人看不清任何神情。
“并非算计。”
“...只是这场乱世的棋盘之上,我和你——”
“都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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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坐在软榻边,晃了晃脚,将咬了一半的雪梨搁在一旁:“虽然我知道震鳞李氏家大业大,可为何在‘惊门’这样的凶门中也有家产?”
屋外大雨滂沱,雨滴顺着檐脊滚落下来,连成银线,将整座庭院笼罩在氤氲水雾中。
房内的铜灯吐出暖黄光晕,李让尘正和谢与安坐在桌边,闻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母亲善经营之道,丹草灵药、法宝灵器、灵脉福地均有涉足。若不入凶门,怎得奇珍?”
“你的母亲,就是李家家主?”
李让尘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母亲的血脉之力是‘螭’,长嬴姑娘听说过螭吗?”
长嬴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榻边,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才缓缓答道:“古籍上记载过,似乎是一种没有角的龙?龙属却无角...能驭云雨而不可升天?”
“没错,姑娘果然见多识广。”李让尘垂眸,淡淡道,“母亲虽将商路铺遍八门,却因灵力微薄,不得成为李氏嫡系,自然做不了家主...”
谢与安微微皱眉,开口:“你是李家少主,你母亲却不是嫡系?”
李让尘解释道:“谢公子有所不知,仙门世家的嫡系旁支并非按血缘划分,而是——血脉能力。血脉越纯净、能力越强,就能够被划入嫡系血脉。母亲虽能力出众,但族中长老认为她的血脉之力终究不够纯净,故而只能居于旁支。”
“也就是说,若我觉醒出青龙血脉,立刻就能成你们震鳞一族的座上宾?”长嬴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何止。”李让尘低笑出声,“若真有人觉醒出天之四象中的青龙血脉,怕是族中长老要连夜开凿灵山,把整条灵脉都雕成迎客的阶梯,可惜啊,青龙已经几百年未曾出现了。”
长嬴又问:“我听旁人唤你二公子,你可是有阿兄阿姐?”
李让尘的神色微微一滞,片刻后才低声答道:“...我有一个姐姐。”
“为何她不是少主?她的血脉之力没有你的强悍?”长嬴一只手撑着下巴,好奇地开口。
他沉默一瞬,视线落在桌上跳跃的烛火上,烛光映照在他的眼底,仿佛有无数暗潮在其中翻涌。
寂静的空气只剩下雨滴敲打在青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雨雾里:“阿姐是震鳞一族中,最纯净的血脉。她和扶光姑娘被所有人认为,是当世之中最有可能飞升之人。”
“后来呢?”长嬴下意识地追问。
“后来......”李让尘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她在某个凶域中失踪了。”
长嬴一怔,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内的气氛骤然沉闷下来,连雨声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李让尘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连忙笑了笑,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寂:“不必安慰我什么,阿姐已经失踪数百年了,他们都说阿姐已经死了,也只有我,这么多年一直执着地寻找。”
“说来可笑。”他似自嘲般摇摇头,“若非那日误入赶尸客栈遇见你们,我至今还在族中准备的无害凶域里,扮演着自己幻想中的‘少主’呢。”
第74章 信任
“不过——”
李让尘抬眸,眼尾微微上挑,眸中沁着清溪般的澄澈,轻声开口,“长嬴姑娘,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逐出家门、什么求子无果,都是当初用来诓骗我的借口吧?”
“谢公子自称凡人,却身负上古螣蛇血脉,姑娘说自己是山野狐妖,可今日破除凶域时,我却看到你身后第三条尾巴在缓慢显现。”
“在下愚钝,可也知道——尾分九股,各具神通,乃...”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长嬴,“九尾天狐。”
话音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将尽的烛火在渐急的雨声中摇曳晃动,映在李让尘清隽的面容上,他看着长嬴,神色沉静从容,视线始终未从长嬴身上移开。
长嬴坐在软榻边,手随意撑着,目光与李让尘相接,眸中似有暗流涌动,却仿佛又被一层薄雾遮掩。
从遇见李让尘的第一眼起,长嬴就知道他是这个怎样的人。
出生起就觉醒应龙血脉,在仙门望族中金尊玉贵的长大,目之所及,皆为纯净。
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
不为长生,心怀天下。
可此刻的李让尘,似一柄悬在玉匣中的古剑,虽未出鞘,可已能隐约窥见凛冽的剑意。
沉默良久,终于听见长嬴轻柔地开口:“公子可知...被剜去八尾是何滋味?”
骨头从截面整齐地切断,直到最后一尾,充盈的灵力从经脉中缓慢地消散,连痛呼都发不出声,任由鲜血浸透整个身躯。
夏夜潮湿的风钻过窗棂,水汽氤氲,谢与安斜倚在窗边,眉眼低垂。
他安静地听着自己和长嬴的往事,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瓢泼的雨幕中,神情平淡地仿佛置身事外。
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中,忍受着千百年的痛苦与孤寂,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不知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活,支撑着人走下去的,只有恨意。
可是此刻,原本仿佛一滩死水的胸腔,却好像兴起一点波澜,微微发烫。
那是同心契所在。
未束的墨发被凉雨微微浸湿,贴在颈侧,衬得那抹肤色愈发清冷。
眉心那一点妖冶的朱砂却在火光的照耀下透出一抹神性。
谢与安收回视线,看向李让尘,他一直安静地听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玉雕。
唯有眼睫微微颤动。
屋中寂静下来,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雨珠漫过重檐,仿佛珠玉零落,天河倒泻。
和谢与安一同逃出来后,这是长嬴第一次这样安静地坐听雨声。
仿佛是一场能够洗去所有血污的夏雨。
“无论是欺骗你,亦或者参与到这些事情中,皆非我本愿。”
“我只是想找到我的阿娘,然后和谢与安一起,报了各自的仇,仅此而已。”
“三个凶域,三截断尾。”谢与安忽然开口,“赶尸客栈的活死人,长生村的续命肉,问仙庙的佛像,都有同一个存在。”
“...四象司。”李让尘终于轻声接话,声音沙哑,“对不对?”
谢与安停顿一瞬,复点点头:“云中城分明能有人活下去,可四象司却不管不顾,强行封锁拔除,将所有人困死在其中。”
长嬴接话:“我在问仙庙恶灵的记忆中,同样看到了朱雀,她对那尊佛像说——”
该怎么饲养你才好呢?
之前在长生村中,她在小雁的记忆中,看到了朱雀以灵力救活小雁。
她回忆着朱雀说过的话,又道:“她的能力极其特殊,好像能够使一个凡人觉醒出血脉或者成为恶灵,你可知晓此事?”
“从未听说过,若她真有这个能力,一旦传出,灾祸必起。”李让尘摇头,“不过朱雀血脉特殊,确实有一种罕见的能力。”
“...涅槃重生?”长嬴问。
“是。”李让尘面色凝重,“‘四象’只有在死亡时才会选出新的四象接替,玄武、白虎、青龙,皆非初任四象。只有朱雀一人,千百年来从未更换,因为她濒死之时可浴火重生、重塑躯体。”
“没有代价?”谢与安问。
“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四象’真正的实力。”
“朱雀向来喜怒无常,最爱擅离职守。”李让尘深深吸了口气,搁置在桌面上的手紧攥着:“即便有人对其有不满,但她毕竟实力强悍,管辖的领域中也从未出过乱子。她于各门游走时也拔除了诸多凶域,所以四象司与生门中各派不曾多说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长嬴道,“她...在故意制造凶域。”
即便从未和朱雀见面,可依旧能从那些记忆中窥见一星半点。
朱雀此人,将人命视如草芥,当作可供玩弄的东西,好像做什么事情都不过是一时兴起。
可是长嬴莫名觉得,她制造凶域,并不是为了恶趣地看人们苦苦挣扎,而是真的想从中得到什么。
她究竟想做什么?
指尖陷入掌心,一丝刺痛立刻传来,长嬴回过神,才开口:“活在乱世中,为了提防人性之恶,每个人已经活得够辛苦了,可是现在,恶灵也可能...是一件死物。”
李让尘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明白长嬴的意思。
人欲过甚,死后化作恶灵,所在之处形成凶域,这就已经够诡谲难测的了。
可若是死物也能成为恶灵——
眼前的铜灯,身旁的软榻,甚至是镇宅的宝剑,谁能预料到这些东西会在何时化作恶灵,将众人拉入凶域中呢?
天下苍生,又该向何处求一个心安呢?
“白虎的人怕是已经在审讯厉同垚了,很快就会知道问仙庙的主人乃佛像一事。”李让尘道,“此事非同小可,四象司必定联系生门各族一同商议。”
他忽然站起身来,面容愈发冷峻:“一旦昭告天下,必定人心惶惶,惊惧交加,更容易滋生凶域。我要即刻动身回生门,着令族人前往各门支援。”
惊雷骤起,紫电划破浓云,李让尘毫不犹豫,随手扯过门边的笠帽。
在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微微侧首,道:“方才诸多盘问,实在是我对不住,希望姑娘和谢公子早日大仇得报,切莫自锢,若有任何困难,尽管找我。”
“我们...”李让尘罕见地犹豫一瞬,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道,“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急促的雨声中,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好像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连绵的雨幕中。
长嬴答得是——
“自然。”
第75章 审讯
厉同垚跪坐在大殿的正中央,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向上攀爬,幽蓝的火光中折射出他微微颤抖的身影。
穹顶之上,丈余长的玄铁巨尺反射出厚重的暗芒,表面流转着无数银色的铭文。
那些铭文每流转一圈,巨尺便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深渊中的吟唱,叫人头晕目眩。
厉同垚的视线被冷汗模糊,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巨尺尖端垂落的威压——
仿佛有人将冰凉的刀锋抵在他天灵盖上,只要稍一松懈,就会贯穿头颅,将人生生碾作肉泥。
正前方的问心台以寒玉打造,寒冽透骨,其后坐着一名青年男子,墨色长发编成发辫垂在身后,面容清冷,鼻梁高挺,下颌凌厉,正闭目沉思着。
他越是安静,厉同垚越是抖得厉害,后背的冷汗几乎要将整个衣衫浸湿。
白虎座下执法者,獬豸大人。
辨是非,断曲直,善洞察人心。
他竟然由獬豸亲自审问,可见此次问仙庙一行闹了多大的动静。
可自己这点骗人的伎俩,真的能瞒过獬豸吗?
厉同垚听说过朱雀座下也有一名执法者,名为重明,上古神鸟,双目重睛,可以通过观察对方的眼睛,进而知晓灵力波动和情绪变化来判断言语的真伪。
不过厉同垚也偷偷思考过,若是自己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重明岂不是也只能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
而獬豸却能够洞察到人内心的想法...进而审判他人。
头顶的墨色长尺,乃獬豸法器——问心尺。
重明辨真伪,獬豸判善恶。
人心经得起几问?
谁能够保证自己此生中所行所为从不出错?
此尺不伤肉身,专斩神魂,审讯过程中,一旦獬豸察觉到此人在凶域中作恶伤人,问心尺便会直入灵台,神魂碎裂之苦,普天之下怕是无人能承。
“怕什么?”一道如同初春细雨般温和的女声响起。
曳地的裙裾拂过地面,轻纱飘动,清逸非凡,身着青色长裙的女子立定在厉同垚身前,望向他时,一双秋眸温柔如水,叫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我乃四象司执法者青鸾,关于此次凶域‘问仙庙’被拔除一事,我和獬豸大人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还请坦诚相待。”青鸾温和地笑了笑,语速缓慢,“惊门守门人厉氏,厉同垚?”
“...是。”厉同垚身子又发起抖来,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觉得此刻很割裂。
头顶上悬着问心尺,仿佛随时都会降下惩罚,将他的神魂都撕裂成碎片,厉同垚没办法不恐惧。
可一听到青鸾的声音,就好像被强行按压下了惊惧的情绪,让人产生了一种身处安全之地的错觉,忍不住放下心防。
理智告诉他,不可将一切都告知他们,否则长嬴他们一定会被追查,可身体却叫嚣着要他说出所有事情。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对自己说。
不可遮掩真相。
厉同垚感觉自己更冷了,被冷汗浸湿的衣物就这样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仿佛有冰冷滑腻的毒蛇缓慢地游过背脊。
眼前的青鸾,在对他使用自己的血脉之力。
他长长地突出一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问仙庙的主人,是一尊佛像。”
殿中氤氲的寒雾中,獬豸一瞬间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瞳孔,眼中蕴藏的审视仿佛成为一柄冷刃,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剖了个干净。
问心尺上游动的符文同样在一瞬间凝滞,如同千万双睁开的眼睛,注视着厉同垚。
“你说什么?”青鸾在微微失神后,很快恢复成刚刚的样子,又问了一遍。
厉同垚仰起头,和她对视着,清晰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问仙庙的主人,是一尊佛像。”
大殿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厉同垚终于听见獬豸冷冷开口:“继续。”
厉同垚缓缓讲述着整个故事,并没有精准地说出长嬴等人,而是用几位同伴代替。
从庙中抽签开始,再到剖身见神结束,厉同垚越讲,青鸾和獬豸的脸色就越沉。
獬豸看着跪着地面的厉同垚,沉默了很久。
很荒谬。
自千年前乱世初现,从没有任何一个凶域的主人是一具无知无觉的死物。
凡人若得机缘可飞升成仙,身堕无间可化恶灵,但无论是仙是鬼,三界六道亘古不变的铁律中,一个死物永远不可能诞生灵智,生出怨念,更不可能集怨堕化成恶灵。
厉同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可是獬豸看着他,心中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真的。
心中所愿,皆承己力。
以身为庙,莫向外求。
芸芸众生可能至死都无法参悟的道理,一尊泥塑的佛像却能够轻易懂得。
“除此之外。”厉同垚再次轻声开口,“这尊佛像...它很清醒。”
清醒。
一个从来不会用到死物身上的词,却在此刻成为形容这尊佛像最适合的两个字。
欲念过甚,身化恶灵,凶域之中的恶灵大多凶残,不能辨识自身与他人,早已神志不清。
或者可以说,恶灵和从前的自己,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厉同垚却说,它很清醒。
“它会戏耍玩弄我们,在无法确认我们实力时,躲在暗处不出现,当它知道我们没有反抗之力时,又会刻意出现。”厉同垚道,“它甚至还会故意给我们假的线索,引诱所有人去死。”
“它在享受这场狩猎。”
獬豸安静地听着厉同垚说话,抬起眼眸,面无表情地看向问心尺。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试图以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厉同垚的心告诉獬豸,他说的所有话、经历得所有事,都是真的。
恶灵是承载恶念的容器,形成的凶域会和欲相呼应,是人性纯粹的宣泄。
比如一个人,因为某事,心中恨意交加,惨死后化作恶灵,那么凶域中的禁忌规则也会和其心中最大的“欲”关联,进入凶域的人若是死亡,其死亡方式也和凶域主人相关。
可问仙庙中,除了那一条进入凶域的禁忌后,再无其他禁忌规则。
不仅如此,这尊佛像还为不同的欲设置了不同的死亡方式。
更可怕的,也是獬豸最担心的一件事——
问仙庙可能并不是第一个以死物为主人构建的凶域。
“还有一事。”
厉同垚再一次开口:“我怀疑,此事和朱雀大人有关。”
问心尺突然垂直坠落,在距厉同垚天灵三寸处生生悬停住。
巨大的威压猛然倾轧下来,厉同垚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地面摔去。
他听见神魂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面色瞬间惨白,四肢不受控制地痛到发颤,视线也开始涣散。
獬豸缓慢地站起身,盯着那柄问心尺。
有私心,却无恶意。
说明厉同垚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东西。
可也说明,此事,真的和朱雀有关。
第76章 特权
厉同垚迈着几乎要失去知觉的双腿跨过大殿时,殿外仍旧下着倾盆暴雨。
衣襟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殿外的风一吹,整个身体泛起刺骨的寒意。
“厉公子,当心。”阴影里忽地伸出一截苍白手腕,身着白衣的执法者面无表情,握着一柄油纸伞递出去。
他慌忙用袖口抹去脸上的冷汗,双手捧着接过。
他说不出来此刻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也不知道獬豸究竟信了自己几分。
可放他离开,也就证明他目前安全,对吗?
坠落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仿佛从天空倾泻下来的瀑布。
那把油纸伞并没有什么作用,斜风裹着雨线扑在厉同垚的脸上。
他整个人被暴雨淋湿,发梢滴落一连串的雨珠,顺着脖颈没入衣襟。
厉同垚双手握着那把在水雾中摇摇晃晃的伞,在积水中大步跑了起来。
厉家接应他的人就在白虎宫的门口。
在离开白虎宫的最后一刻。
他下意识向后看了一眼。
庄严森冷的大殿中,两侧朱漆殿门大开,獬豸仍旧站在问心台之后,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青鸾双手拢袖,隔着遥远的距离,见厉同垚望来,那双蕴着秋水的明眸微微弯起,对他报以一笑。
厉同垚收回视线。
丢开了那柄伞,同接应他的人汇合,不知为何,他的心中蓦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们当真对朱雀所做之事毫不知情吗?
是真的如表面上展现出来的那样不合,还是...装作不知呢?
大殿之中,青鸾仍旧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问:“你相信他说的话?”
“问心尺没有异样。”獬豸面容冰冷,洞彻人心的银灰眼眸隐藏在纤长的鸦睫之下,“至少证明他心中没有恶意。”
他又问:“白虎大人回来了吗?”
“死门中的某个凶域似乎出现了异样,白虎大人于前日亲自赶往拔除了。”青鸾回道。
天之四象镇守四方,玄武镇压“开、休”二门,均为吉门,朱雀镇压“杜、景”二门,均为平门。
而白虎驻守的“惊、死”两大凶门,灵气稀薄,恶念滋生,凶域层出不穷,白虎只能频繁于惊门死门中往返,拔除随时随地出现的凶域。
还剩下“生门”和“伤门”,一吉一凶,本应由青龙镇压,可青龙失踪消失百年,只能由四象之主麒麟代为镇压。
四象司则位于生门,集天地灵气,为造化之地。
传闻可通九重天的扶桑神树,正坐落于生门中。
“来不及等大人回来了。”獬豸眸光冷冽,“将此事禀告麒麟,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生门。”
青鸾一愣,有些犹豫:“越过白虎大人,是否不妥?毕竟...”
“青鸾。”獬豸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你似乎还没有明白厉同垚说的是什么意思。”
“若无知无觉的死物真的能够成为恶灵——”
他忽然停顿下来,未尽之意悉数隐藏在沉默中。
人对于“死物”的无害性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恶灵往往遵循着触犯禁忌则遭受报复的因果逻辑,但死物的恶意可能完全无迹可寻。
一柄长剑因杀戮记忆而渴望饮血,一根银簪可能目睹爱恨而生出诅咒之心,这意味着所有冰冷的器物,都可能在某个瞬间开始猎杀。
到了那一日,连睁眼抬手的动作都需要警惕。
最重要的是。
若死物同样能孕育恶意,那么“意识”...还是生命的特权吗?
獬豸用力闭了闭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甚至不是白虎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他重新睁眼,又变成那副冷淡的模样,低声道:“去吧。”
青鸾没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獬豸,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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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的院墙沿着石阶蜿蜒起伏,垂落着成串湿漉漉的蔷薇,浅粉的花瓣叠在门扉上,倒映在墙根的积水中。
跨过门槛,庭院里的木质花架上仿佛泄流下雪白的花瀑,满地残落的花瓣。
清甜的香气裹着湿润的微风扑面而来。
这还是惊门的那座小院吗?
花影深处传来沙沙轻响。
长嬴提着裙摆,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架,看到最深处隐约的人影。
小雁跪坐在地面上,襦裙堆在腿弯处,她握着巴掌大的花铲,正专注地翻动墙根下吸饱春雨的泥土。
那些曾经溃烂见骨的伤口覆盖着浅粉色的新生薄膜,青色的血管在莹白的肌肤下蔓延。
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日,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一旁还放着李让尘命人送来的花种。
几缕雪白的碎发垂落耳畔,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晃动。
小雁闻声抬头,望来的浅眸清澈干净,仿佛山涧叮咚的清泉,一瞧见长嬴,手立刻僵在半空中,黑褐色的泥土自铲尖簌簌地掉落。
眸中仓惶,整个人透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好漂亮。”长嬴轻声赞叹。
小雁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下来,用手撑着地面,缓慢地站起来,不安地捏着袖口。
长嬴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小雁沾了泥的裙摆,才仰起头来看她:“这里待的还习惯吗?”
小雁没有说话。
长嬴仿佛习惯了她的安静,又温和地笑了笑:“今日出了太阳,会不会伤到你?”
她没记错的话,小雁的肌肤和眼睛不能长久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小雁还是没有开口。
谢与安原本抱臂倚着花架,听了长嬴的话,眉间蹙起不耐,忽地直起身,从墙根抄起一把油纸伞,单手递过去。
长嬴接过,刚想撑开,却被一只小手摁住。
小雁盯着长嬴,眼睛都没眨一下,慢吞吞地道:“...有花...不会伤...”
长嬴看了看四周,日光被重叠繁芜的花所阻隔,果然不会伤到小雁。
“你吃饭了吗?”她笑眯眯地将伞放下,又问:“姐姐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刚站起身,腰间的衣带微沉,长嬴垂眸望去,小雁仰着小脸,清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狐狸姐姐...有没有受伤?”
第77章 做饭
“当然没有——”长嬴摇摇头,将小雁抱起来,“姐姐可是九尾天狐!虽然现在只有三条尾巴,但依旧很厉害。”
“谁要是敢来。”长嬴另一只手攥起拳头晃了晃,“姐姐就给他揍趴下!”
“...这里。”小雁忽然伸手,在长嬴的眼皮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受伤了。”
长嬴猝不及防地僵在原地,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辩解什么,可小雁又轻声开口:“狐狸姐姐...我的血脉...是什么?”
长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紧,又用衣袖遮住小雁的脸庞,快步向厨房走去。
谢与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们身后。
到了厨房,长嬴才将她放下来,停顿一瞬,开口道:“北荒肉山,无骨无脉,剖之复生,名曰‘视肉’。传闻神农氏伐山取之,曝为脯,食一脔则创合血止,断肢可续。”
“姐姐猜...你可能觉醒出与‘视肉’有关的血脉。”
一开始,吴勇只是想要编造出小雁的血肉能够活死人的谎言来,可将她丢进蛇窟,又在朱雀能力的帮助下,真的觉醒出了与其相关的血脉来,甚至在张婉的凶域中,衍生出能够杀人的能力。
以神为刃,以念为牢。
长嬴回忆着小雁是怎么攻击她的。
于识海中显现身影,靠近触摸,魂魄遭屠戮,七窍溢血。
这样强的能力,只要加以修炼,且不遇上意念比她强大的人,几乎可以轻松斩杀。
“所以我的血肉...真的能够让人长生,对吗?”小雁浅色的眼眸同蹲下来的长嬴平视,认真地问道。
“想什么呢你。”长嬴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幅度扯了扯,“能够止血续肢倒是没错,所以啊...”
话还没说完,小雁抬起手腕,衣襟向下滑落,露出藕节似的小臂,递到长嬴的面前:“...给你。”
“什么?”长嬴一愣。
“我的血肉...你吃。”小雁道。
“小雁,看着姐姐。”长嬴摆正小雁的身体,轻轻握着她瘦削的肩膀,认真地开口,“姐姐不需要,不仅是姐姐,以后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从你的身上剜下任何一块肉。”
长嬴轻轻地唤了声她的名字,一字一顿道:“不要害怕,要愤怒,要反抗...像你阿娘一样。”
要愤怒,要反抗。
小雁愣愣地听着。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小雁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听别人对她说——
“要听话。”
只要听话,阿娘就会活下来,只要听话,她就会少受一点苦...当真如此吗?
不是的。
听话和顺从,换来的只是她和阿娘被无数次折磨,换来的只是她千百年来睡在莲台上,像牲畜一样任人宰割。
要像阿娘一样,举起那把尖刀。
她呆呆地看着长嬴,好一会又说:“那我...帮你杀人。”
长嬴好气又好笑,敲了敲小雁的脑袋:“谁要你杀人了,姐姐自己会解决,你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七岁的小朋友,怎么总是打打杀杀的,小朋友就应该读书写字,玩玩泥巴什么的...吧?”
最后几个字音弱下去,长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小雁觉得奇怪:“小孩子...都玩泥巴吗?”
长嬴更加心虚,她像小雁这般大时,被阿娘丢进凶域里正抱头鼠窜呢。
她转头看了眼谢与安,示意他说句话。
谢与安瞧见她投来的视线,挑了挑眉。
看他做什么?
他小的时候被关进地底了,也没玩过泥巴。
长嬴见指望不上他,连忙岔开话题:“...当然了!对了,小雁怎么想起来种蔷薇花?”
“阿娘...喜欢...”小雁慢吞吞地说着话,她还不太习惯说话。
在凶域百年中,她鲜少有说话的机会,而出凶域后,长嬴和谢与安又离开了许久,今日是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天。
这些花是一个姓李的哥哥差人送来的,他送了许多东西,衣物钗环、药品吃食,最后还让人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长生村从前还叫永安村时,后山中有大片大片的蔷薇花,千万朵重瓣的野蔷薇从泥土中挣出,越是往高处走,重叠纷繁的蔷薇从浅白到淡粉连绵成海浪,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阿娘说,野蔷薇很好养活,有水有光,就能开好久。
小雁不能晒太阳,野蔷薇却喜欢日光,她想成为蔷薇。
小雁想了好久,最后选了蔷薇苗。
休门是吉门,灵气充沛,种下去不过半月,就开了大片大片。
小雁穿梭在重叠的蔷薇花苗,日光被遮挡了许多,加上血脉之力保护,她已经能够在其中穿行。
此刻长嬴问起,小雁立刻有些不安:“是不是...不能...”
“当然不是!”长嬴否认,眉眼弯弯,“小雁种出来的蔷薇很美,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找让李让尘买下这座山,都拿来给小雁种花。”
小雁一惊,连忙摆手,急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旁的谢与安一下子笑出声:“口气不小啊。”
还买一座山,瞧瞧他俩此刻穷得响叮当的模样,要不是李让尘,他俩现在就得去路边敲碗。
“我以后会有钱的!”长嬴忿忿不平,挽起袖子,打量了一圈厨房的物品,继续道,“我都想好了,等我们报完仇,我就找李让尘的母亲学习一下经商之道。”
谢与安指节抵着唇闷笑,被长嬴皱着眉赶开:“又不帮忙,又在这儿挡路!”
她抓起水缸中的鱼,向木板上一甩,刚举起菜刀,案板上的鱼忽然抽搐起来,长嬴下意识后退两步——
“也不知道是谁方才大言不惭地说要做饭。”谢与安哼笑。
“有本事你来!”长嬴耳尖都泛起绯红之色,不服气地反驳,“我就不信你——”
下一刻,原本一旁看戏的谢与安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唇角上扬,偏头看来的目光透着戏谑,指尖轻轻敲了敲灶台,用眼神示意了下长嬴。
长嬴还顶着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将手中的菜刀慢吞吞地递过去。
谢与安接过,他确实生疏了千百年,可不代表他不会。
左手压住痉挛的尾鳍,刀背猛地敲向鱼头,手起刀落间那鱼已然不动,接着三指扣住鱼鳃猛然外扯,刀刃精准划过鱼腹,潮湿的腥气立刻蔓延开。
谢与安垂眸的模样认真细致,却在此刻显得有些漠然。
“你真的会?”长嬴惊讶道。
谢与安手上的动作不停,有些好笑:“...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会做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