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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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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问仙庙(18)

阿宝在“厉同垚”铁钳般的手掌间剧烈地挣扎着。

他双腿徒劳地在地面上蹬了几下,在青砖上划出凌乱的痕迹,十指在厉同垚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抓出交错的血痕,翻起的指甲盖挂着碎肉。

脆弱细嫩的脖颈逐渐被掐出了紫红的指痕。

他那双黝黑童真的大眼睛一点一点涣散,瞳孔仿佛蒙上一层破碎的水膜,眼白处爬满了血丝。

厉同垚面色冷硬,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

阿宝涣散的瞳孔仍旧固执地盯着厉同垚,被血沫浸透的唇微微张着,最终放开了手。

他不挣扎了。

厉同垚在那个人的身体里,第一个想到了这句话。

因为是他的阿爹要杀他,所以阿宝不挣扎了。

阿宝的面色逐渐灰败,他的小胳膊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厉同垚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住持站在他的身后,双手合十轻轻一拜,随后将袖中的银刀递给他。

厉同垚喉咙处发出压抑的喘息,随后用力抹了半脸,又蹲下身来,举起银刀,狠狠扎了下去——

阿宝的身体随着厉同垚的动作痉挛了一下,肚皮被划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脏器来。

他将供桌下密密麻麻的铜钱塞入阿宝的腹腔,在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要将他挂起来。”住持轻声道。

于是厉同垚握住阿宝的脚踝,粗绳一圈圈缠绕上他的脚踝,将他吊至半空。

因为童尸太轻,阿宝被吊在半空时,小小的身躯在空中打转,沾着血迹的铜钱滚落出来几串。

厉同垚连忙捡起,连着阿宝掉出来的肠子一同塞了回去。

待做好了这一切,指尖摩挲开黏腻恶心的触感,他终于跪下来,朝着佛像重重一拜。

子时的山道上,几十个檀木箱压得驴车吱呀作响。

阿宝安静地蜷在最后一辆板车里,小小的身子裹着厉同垚的锦缎披风。

厉同垚坐在最前方,夜晚寒凉的山风拂过,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耳边突然响起孩童微弱的啼哭声。

厉同垚下意识回头,背后的箱笼很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他颤抖着打开箱子——

最后看见的,是无数青紫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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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同垚猛地睁开眼睛,血腥味直冲鼻腔,他发觉自己正站在破旧的财神殿中。

猩红的月光透过大开的殿门,为佛像渡上一层惨淡可怖的光泽。

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却仍然止不住牙关打颤。

“那个人”的回忆结束了。

他的死局才刚刚开始。

厉同垚从未想过会遇见现在的局面。

如果...如果这个凶域真的如传闻中所说,从没有人活着出来,那当初那个蒙面人,为何能够对寺庙的布局走向了如指掌?

厉同垚和他素不相识,这个是为何要处心积虑地引诱他们前来?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袖口处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他的手腕,厉同垚缓慢地伸出手,袖中的木签应声滑落。

那是裴兄刚进入凶域时抽出的签文。

紫绶缠腰朱笔扬,青云路上姓名香。

后半截本来消失不见的签文不知何时重新出现。

仿佛有人蘸着鲜血重新写上了那两句谶言——

忽见冠冕生痈处,颅开肉瘤见冥光。

所以裴兄...已经死了?

“阿爹......”

一道非常非常微弱的童声响起。

这道声音极其空灵,显得十分悠远绵长,又好像是贴在人的耳边说话。

厉同垚后颈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浑身都是冷汗,顺着后背一点点浸湿衣衫。

他想起长嬴的话。

“要冷静...要冷静...”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在心中默念。

他一遍遍对自己说。

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

倒悬着的青白面皮几乎要碰上厉同垚的鼻尖。

首先对上的,是一双倒着的眼珠,漆黑的瞳孔占据了眼眶的全部,由于离得太近了,厉同垚清晰地看见那其实不是黝黑的眼瞳。

而是无数蠕动的黑虫攒聚成的瞳孔,还在眼眶处拼命蠕动。

男童开裂的唇角一直扯到耳根,露出沾着肉沫的乳牙。

见他回头,嘴里还发出一声嘻笑。

“阿爹...我肠子掉出来了,你帮我捡一捡呀...”

厉同垚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死死压抑下喉间即将爆发的惨叫。

掌心忽然多了一股冰凉的触感,一柄银色的短刀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条件反射地举刀刺去,却忽然生生顿在半空中——

这柄小刀的刀刃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这是剖开阿宝腹部的那柄刀。

在进入死局前,那几位道友说过,恶灵在戏耍他们所有人。

既然是戏耍,绝不可能让他杀阿宝。

它想要折磨他们。

何为折磨?

他愣愣地看着阿宝的腹腔,伸出颤抖的手指,将散落下来的肠子塞了回去,勾住腹腔中混着鲜血和碎肉的铜钱,取了出来。

铜钱串在阿宝的腹腔中叮咚作响,方孔中央好像还嵌着许多肉糜。

厉同垚狠狠打了个冷颤,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缓慢地举起铜钱,将它们贴上唇瓣。

舌尖最先尝到锈蚀的苦味,腐蚀的铜钱锋利,刺破上颚软肉,他忽然发狠,将整串铜钱塞进口腔,由于铜钱太多,下颌骨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喉结剧烈滚动着,刮擦食道的剧痛让他眼球涨红,仿佛有烧红的炭块将肠肉都烫得焦黑。

脖颈青筋暴凸,咽喉处被铜钱顶出清晰的凸起,厉同垚痉挛的手指抠住自己的脖颈,控制不住地干呕,佝偻着跪倒在地。

他低下头,自己抽的签文不知何时已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金秤量福玉斗量,珠玑满袖作霓裳——

谁料金银沉腹日,肠穿九窍化玄黄。

后半句签文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刻意抹花。

厉同垚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

所以他...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一瞬,下一刻,他出现在庭院中。

厉同垚的脸上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咽下口中的血沫。

他逃出死局了。

第67章 问仙庙(19)

问仙庙外,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随意地坐在石头上,腰间系一条墨色腰带,绣着暗红色的朱雀纹样,勾勒出精瘦的腰身。

此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墨色长发被随意竖起,更衬托得他俊美不羁。

他手肘摁在膝盖上,掌心托腮,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究竟还要等多久啊...”

重明负着手,站在男子的身旁,只是沉声道:“再等等。”

那青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仙庙从形成凶域那一刻起,就没有人活着出来过,不知道朱雀有什么好怕的。”

见重明不理他,他只好站起身来,修长挺拔的身姿在夜色中伸了个懒腰,又道:“里面几个人什么来头啊?”

“其中一个,是震鳞李氏的少主。”

“哦,震鳞李...”青年本随意应了一声,话说到一半,似想起什么,声音骤然拔高,“震鳞李氏的少主?!”

“你让我去杀震鳞李氏的少主?!你知不知道,自从李让尘的什么阿姐死在凶域后,他就成了震鳞一族仅存的嫡系血脉!你让我去杀他?”

“小声一点,祸斗。”重明面上笑眯眯地,轻声警告他。

祸斗见他又是这副笑面虎的模样,被恶心得龇牙咧嘴了一番,露出那对尖利的小虎牙来:“你自己杀吧,重明大人。”

青年摆了摆手,一副“我不干了”的模样,卷曲的发梢在身后晃动,刚走出两步,又被人从身后扯住衣领。

“他纵然是震鳞一族的血脉强者,可难道你杀不了他?”

祸斗翻了个白眼:“杀得了又如何,我杀他一个,他们全家都要来找我索命。”

“‘惊门’是白虎管辖之地,杀了他们,朱雀自会嫁祸给白虎的。”

“也对。”祸斗叹了口气,“朱雀经常干这种事,不是到处惹事,就是在背地里扇阴风点鬼火。”

他一刻也不肯停下嘴,继续道:“不过李让尘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吧?这凶域不是朱雀‘饲养’出来的吗?进入凶域时就已经犯了禁忌,只有找到恶灵躲藏的地方,才能活着出来。”

“这恶灵早就诞生出自我意识,比人还要恶劣百倍,还无比狡猾,这么苛刻的条件,朱雀还觉得这些人能活下来?我倒觉得用不上我们。”

他仍旧喋喋不休地说:“如果他们能找到恶灵并活着出来,多半也是成功拔除凶域了,饲养这么久的小恶灵被人杀了,她不心疼?”

重明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摁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忽然觉得好疲惫。

他总算明白四象司同僚为何都不喜欢和祸斗一同执行任务了。

“制造凶域,本来就是为了拔除,有什么心疼的。”重明道。

“这倒也是。”祸斗百无聊赖地蹲下身子,揪了两把草,“不过脏活累活都让我们干了,‘那群人’倒是轻松安逸,整日只知享福——”

“够了!”重明忽然敛了笑意,厉声呵斥,“祸斗,慎言。”

祸斗也自知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尖,转开话题:“除了李让尘呢?还有其他人吗?”

重明摇摇头:“具体几人不知晓,但其中有一人,杀了毕方。”

祸斗猛然抬头:“朱雀不是说,毕方是死在恶灵的手中吗?”

“归终陆氏的家主亲自来了趟朱雀宫。”

“陆扶光?原来如此。”祸斗诧异地挑眉,喃喃自语道,“也就是说,凶域里的这个人杀了毕方,而陆家的小家主要保下这个人,麒麟又不愿与仙门望族撕破脸皮,朱雀也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怪不得她宁愿冒着和白虎对上的风险,也要让我们来暗杀他们。以她的脾气,肯定气得把朱雀宫砸了个稀巴烂。”他轻轻“嘶”了一声,又笑起来,似乎觉得有趣极了,“我就说,毕方有‘涅槃’之能,外部的普通攻击几乎不能伤他分毫,怎么可能就这样随便死在凶域中。”

重明道:“青龙消失百年,玄武不问世事,唯有白虎多年来恪守职责,镇守管辖之地,甚少出错。他向来不与朱雀对付,待会动手时,小心行事,切莫惹出大动静。”

“知道了——”祸斗拉长声线,懒懒地应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人连毕方都能杀了,杀我们不也轻轻松松?”

重明再度摇头:“我与她见过一面,她的血脉是狐狸,眸能摄魂,还有其他能力尚未可知....不过我和朱雀都猜测,她可能是通过血脉之力操控毕方,迫使他自伤。”

只有从体内的攻击才能真正伤到毕方,除了他自己,还有什么能够从身体内部杀人呢?

重明掀起眼帘,望向问仙庙,眸中双瞳交叠,炽金之色缓缓亮起。

像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开口:“他们若是拔除凶域,必定重伤,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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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缓慢地抬起头,眼前的大雄宝殿金碧辉煌,大殿中央巍然矗立着三尊巨佛,金身璀璨,双目微垂,面容慈悲,似在俯视众生。

这是三世佛。

她屏息凝望。

这是...从前的问仙庙。

长嬴站在殿内,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滞。

唯有佛前的香雾缓缓升腾,带着众生的祈愿,飘向无尽的虚空。

过去已逝,未来未至,当下即是,三世如一。

譬如一灯,入于幽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夕阳的余晖在佛身上流转着慈悲的光泽,满殿金芒,恍若百万亿长明灯。

从前的问仙庙...真的有信仰之力。

长嬴久久地凝视着巨大的佛身,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轻声开口。

“长生皮、红尘目、物欲腹、名利颅...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他们对应的‘欲’...那么我是什么?”

“我许下的愿望,是报断尾之仇,执怨相恨,刻骨难消,所以我应该是...执怨骨。”

“破局之法是...断骨抽髓。”

“他们的欲或对应僧人,或对应香客,只有我,没有进入任何人的回忆。”

她缓缓扬起脖颈,透过如雾的檀香看向结跏趺坐于莲台的三世佛,同它...或者它们,对视着。

“因为执怨者,不是任何一个许下愿望的人,而是那个...在千百年中聆听太多恶欲的你,对不对?”

第68章 问仙庙(20)

长嬴一直盯着最中间的佛像。

在缭绕的烟雾中,好像瞧见它垂眼看来,眉目在雾霭中颤动,好像真的承载着信众祈愿的重量。

“你有一双...漂亮且聪慧的眼睛...”

是三世佛在说话。

不对。

是大殿中,所有的佛像在说话。

它们共同开合着木雕泥塑出来的唇齿,发出同一个声音。

这个凶域的主人,真的是一尊佛像。

虽然长嬴猜到了,可她此刻仍然想问出和李让尘同一个问题——

怎么可能呢?

一具冰冷的死物,不会呼吸,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却不知何时,拥有了属于人的情感。

三世佛好像读懂了她内心的疑惑,问:“你知道五毒心吗?”

贪嗔痴慢疑,是为五毒心。

“你们总是将‘五毒’视为人独有的业障。”

“‘人’,似乎都很傲慢。”它慢慢地开口,“认为自己是万物之主,所以行走坐卧,没有一刻不在轻视别人。”

轻视同类...也轻视它们这种——“死物”。

恶灵与凶域,从本质上说,实则是“欲”的化身。

任何能调动起情绪变化的东西,都能称作“欲”。

五欲之贪,恶意之嗔,不明之痴,轻视之慢,未见之疑,共集五毒。

只有人才能拥有这么多“欲”。

欲念过甚,身死化凶,于是就成为了——恶灵。

所以无欲无求者,或者这些未开灵智的东西,都不能成为恶灵。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巨大的佛像缓慢地俯下身来,仿佛在观察长嬴:“傲慢催生的最大谬误,就是认为——灵智必须依附于血肉之躯。”

“人用欲望浇筑神像,以贪婪雕琢轮廓,将命运寄托在‘死物’的身上时,有没有想过,你们曾瞧不起的造物,在某一日突然生出了凝视众生的眼睛?”

它们浸润在私欲妄念的香火中,聆听着耳边贪婪的祝祷,凝望着人性最本质的恶,诞生出了...自我。

有山风吹过,扬起香炉中的灰烬,在落日的余晖中浮沉,似洒落的金箔。

长嬴轻声问:“你第一次‘醒来’时,是什么时候?”

太久远了,千百年前的事情,三世佛微微停顿一瞬,似乎在回忆。

“...最初的几十年,檀香是温暖的。”三世佛缓缓道。

那是它第一次睁开彩绘包裹的眼睑,彼时香火正盛。

长明灯在缭绕的香烟中摇曳,映着香客们虔诚拜伏的脊背。

穿粗布襦裙的妇人跪在它的足下,泪珠洇湿衣裙,祈求她重病在床的丈夫早日好起来;青衫书生叩首,求早中功名,好将家中老母接入京城,共享天伦;戴翡翠扳指的富商往功德箱投金叶子,盘算着今年新开的铺子又该做什么买卖。

人心中的声音很杂很大,三世佛就这样安静地聆听着。

直到脚掌突然触到一点温热。

它垂目看去,只见少年僧人正攀着木梯擦拭它的身体。

三世佛记得他,问仙庙中其他僧人都唤他“净尘”。

净尘小师父眉目清秀,正专注地盯着它的躯体,握着棉布的手指被冷水浸得发红发抖,在擦拭到佛目时仍旧会放轻力道。

整个问仙庙,只有他会这样细致认真地擦拭它庞大的躯体。

然后为它点燃三支线香,又添足香油,才会慢慢地退出大殿。

刚刚诞生意识的三世佛第一次体会到人口中说的暖意。

直到后来住持病重。

净尘白日里要操持庙中大小事宜,还要照顾住持,忙得不可开交。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他才会跪在它的面前,指尖按在手抄的药师经上,一遍遍祈祷。

“自从住持重病,问仙庙的香客越来越少,他们都说,变天了。”

三世佛的声线很平稳,似男似女,可不知为何,长嬴莫名听出了隐约的笑意。

“有人说世间出现了恶灵,恶灵是很可怕的东西。”它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可是我成为了他们口中的恶灵,他们却愿意用尽一切供奉,只要我能达成他们的心愿,人啊...真是好奇怪呀...”

“住持的禅房里,有一尊小小的佛像,我借它的眼睛,看到他杀了净尘,血珠还溅上了我的脚背。”三世佛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住持将净尘的人皮一点点剥离下来,又收集好尸油,添进它身前的长明灯中。

跳跃的烛火中,映照出住持那张苍老扭曲的面庞

它听见住持对着它的躯体喃喃:“借佛骨续命,以佛心炼药,这长生愿,您可要成全。”

人真的好奇怪啊。

净尘小师父是住持亲手抚育长大的,在他生病前,他将净尘当作问仙庙下一任住持培育,无数次讲述佛法的奥义,教导净尘成为慈悲的僧人。

三世佛能够听见所有人的欲,它在净尘死去的最后几瞬中,曾经努力地倾听他的“欲”。

它只读懂了担忧。

在死去的最后一刻,净尘在担心他的小师弟们。

他为什么不恨呢?三世佛静静地想着。

长嬴问:“住持长生的药方,是从哪里来的?”

三世佛好像轻轻地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思考:“红衣女子,腰系金铃...”

那时的问仙庙已然门可罗雀,那位女子红衣如血,细碎清脆的金铃声随着她的步伐响起,毫不避讳地抬头直视它。

面具之下轻盈的笑声传来。

“有意思...一座破庙,居然能诞生出灵智的死物?”她打量了几眼,缓缓道,“我想想...以欲为食,该怎么喂养你才好呢...”

禅房中的木桌上,安静地搁置着一张药方——

佛骨为柴,人脂作引,可烹无量寿。

住持握着药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恐惧——

越来越多的人皮灯笼被挂在问仙庙中,藏经阁几乎摆放满人皮制作的唐卡和经卷。

三世佛听见被挂在檐下的净尘呜咽着。

它低垂的眼眸缓缓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没入莲座。

从此世人说的虔诚和温暖,三世佛再也没有感受过。

他能品尝到的,是臃肿庞大的躯体下,日益增加的...力量。

第69章 问仙庙(21)

三世佛凝视着住持,看见他将一个又一个僧人拖进暗室。

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微弱的呜咽。

佛殿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山风中簌簌打转,铜炉里翻涌着暗红色的血肉,尸油在长明灯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香客们佝偻着脊背,浑浊的眼球凸起,捧着沾血的药丸和浸透欲望的签文,嘴里嚅动着含糊的祷词,踉跄着跨过门槛,神色癫狂,仿佛攥着救命稻草。

它觉得自己的身上有些不舒服,低下头,发现脚掌处不知何时已经开裂了,有些疼。

赤陶捏做的身体在日复一日中逐渐破碎。

住持穿着金襕袈裟,站在三世佛的身前看了一会,便叫人为它打了一具金身。

新铸的身体很冷很硬,在烛火的晃动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匠人用银刀在佛面上雕刻着细致的纹路,将慈悲的眉目刻成贪婪的弧度。

在金液浇筑的轻响声里,它听见自己原本泥塑的身体一块块剥落。

三世佛不喜欢这具冷硬的身体,可惜再没有人会打来一盆山泉水,为他细细地擦拭曾经脆弱的陶土身体了。

那个女人的药方很灵验,住持的面色越来越红润,他开始盯上了前来求愿的香客。

人的欲望怎么会有这么多?

无穷无尽,在香火中蒸腾成黑雾。

三世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浸在其中,看着这些欲望钻进自己胸腔,偶尔被灼烧地发痛时,也会想起净尘小师父身上的皂角香气。

它吸食了太多太多的血肉,而现在金身之下,只能透出甜腻腐烂的腥气。

燃起的檀香穿过金身,痛得它发颤。

三世佛很想念那具身体。

它的瞳孔中倒映出香客们的声音,耳边听着重复沉闷的磕头声,被香火浸润了百年的慈悲,终于在经年累月的侵蚀中,生出和它泥塑身体一般的裂痕。

长嬴听着三世佛缓慢地讲着自己的故事,忽然开口问:“你之前一直不曾现身,现在又突然出现,是因为你认为,此刻的我,终于拥有了和你对话的资格?”

三世佛没有开口说话。

又听她继续道:“所以离开凶域的唯一之法,就是找到你藏身的地方,对不对?”

“没错。”三世佛仿佛带着笑意说话,“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真正和我对话的‘人’。”

“你很聪明,猜到了许多人都没猜到的事情,可惜你们的一位同伴,并没有这么聪明。”

“你说裴冠鸿?”长嬴微微思考一瞬,“他死了?”

眼前的三世佛似乎很愉悦地望着她,没有否认这个问题。

“虽然‘莫向外求’并不一定适用所有死局,但只要折磨自身,让你心满意足,就能够从死局中活着出来。”长嬴轻声说。

“裴冠鸿进入死局后,会按照我们说的话自剖肉瘤。可他生性多疑,你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故意露出的破绽,让他发现你是恶灵,自然会怀疑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包括那句‘剜出脸上的肉瘤’,对不对?”

长嬴仿佛听见它极低的轻笑声:“被你发现了呢。”

语气稀疏平常,又饱含着恶意。

“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让你进入死局的,可惜你太聪明了,很难被骗到,我又对你实在好奇,所以就只好现身了。”

“不过...”它微微拉长声线,“你应该很快就会来陪我了——”

最后一字落下,长嬴耳膜重重一震,磬声响起,震得人耳膜一疼。

眼前的景象扭曲一瞬,好像骤然暗淡下来,黑暗仿佛潮水般没过她的眼睛。

长嬴半跪在大殿中,细碎的发丝垂落下来,缓慢地站起身来。

她的眼睛,又看不见了。

是因为之前的反噬。

长嬴侧耳倾听,有山风穿过回廊,涌入破败的木门,发出尖利的呼啸。

她身处某个大殿中。

长嬴伸出手,在空中缓慢地摸索了一下。

蛛网、尘灰、倾轧下来的梁木......

她的指尖缓慢地抚过佛像断裂的界面,赤红的陶土在长嬴的手上留下一丁点痕迹。

这是三世佛原本的身体。

它很喜欢这个凶域。

长嬴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四周,尝试向后山走去。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冥冥之中,周遭的物件会悄悄改变位置,指引她前进。

三世佛好像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探明凶域的真相,因为他笃定,所有人都会留在这里。

“...道、道友?”一道惊疑不定的声音响起。

是厉同垚。

长嬴微微侧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公子,你从死局中出来了?”

“没错...”声音还有些颤抖,厉同垚试探性地向前一步,看清楚长嬴灰蒙蒙的眸子,“道友,你的眼睛...还没好吗?我、我扶着你走吧...”

长嬴微微颔首,感觉到厉同垚小心翼翼地隔着衣裳,扶着她的手臂,引着她朝前走。

厉同垚顾忌着长嬴有伤在身,于是走得很慢,和她搭话:“...我们往哪儿走?”

“后山。”

“后山?”

长嬴点头:“厉公子不是说过,后山有一片碑林,记载着还愿香客的名姓?我想,或许里面有我要的答案。”

厉同垚有些懊恼,垂头丧气道:“这是有人骗我的话罢了。”

“谁骗你?”长嬴跟着他的动作慢慢走着,问。

“其实问仙庙这个凶域,早在‘惊门’中出了名,诡异非常,连四象司的锢灵阵都无法捕捉到它的存在,守门人更不愿靠近了。”厉同垚闷闷地开口,“我与裴兄本来也敬而远之...可是我们遇上了一个蒙面人,他说了好多关于问仙庙的事儿,言之凿凿,仿佛确有其事一般。”

“他说问仙庙根本没有世人相传的那样可怖,不过是得利者怕我们知晓,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长嬴轻轻地接上:“可你们进入问仙庙后,却经历了九死一生。”

“是...不过此人给我们绘制了问仙庙的布局走向,确实一模一样,难道他真的活着出去了?”

长嬴微微摇头:“是在这里成为凶域前来过。”

“那、那这人为何要诓骗我们进来?”

“因为他...”长嬴缓缓道,“要我们成为问仙庙的养料。”

第70章 问仙庙(完)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长嬴的鼻尖微微翕动,向身旁偏头,细碎的乌发落在脸颊旁,轻声问:“厉公子,你受伤了?”

“凶域嘛...”厉同垚抹了把唇边的血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不受伤才奇怪。”

说着说着,剧烈地呛咳起来,胸腔起伏了好几下,才终于喘匀了气:“为了逃出死局...咳咳...我吞下了好几串铜钱。”

长嬴虽然看不见,却仍旧惊讶地侧首。

锈蚀的铜钱在吞咽中划破口腔和胃囊,血液流淌出,淤积在腹腔中,行动间仿佛都能听见液体晃动的声音。

“厉公子,”长嬴轻声开口,“你现在感觉如何?”

厉同垚发出一声苦笑:“像是活生生吞下了一块炭火,口中悉数都是血腥之气,这铜钱...怕是在我的肚肠中生根了...可是我想不通,我们不是已经逃出死局了吗?”

“逃出死局,却不是逃出凶域。”长嬴道,“死局只是它戏弄我们的一场游戏而已,逃不出凶域,我们还是会死在这儿。”

话音刚落,长嬴忽而驻足,厉同垚也下意识向前望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和重重叠叠的禅房,眼前豁然开朗。

后山山坡之上,没有那位蒙面人口中所说的碑林,只有荒草野林中那令人生惧的奇观——

上千尊石像以扭曲古怪的姿态扎根在斜坡上,有的头颅深陷泥土只露出半张惊悚的脸,有的只剩断臂,还有的眼中生出青苔。

连绵成一片青灰色的石浪。

李让尘穿梭在其中查探,而谢与安正低下头,碾碎了一具匍匐在地的石像头颅。

碎石飞溅,擦过他的眼角,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线立刻渗了出来。

他仿佛感应到什么,蓦然向山坡下望去——

下一刻,长嬴只听耳边擦过呼啸的风声,有人重重地按住她单薄的肩头。

“...长嬴。”她听见谢与安很轻很轻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气息微乱。

长嬴回应了一声,伸出手先是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而后触碰到他的脸,一寸寸摸到他轻颤的眼睫上。

温热的掌心摁住她的手腕,谢与安问:“怎么了?”

长嬴摇摇头,解释道:“我以为你的眼睛被剜掉了。”

谢与安将她的腕骨握得很紧,不住地将灵力输入长嬴的体内,低声道:“我和李让尘已经查探了大半石像,都没有找到那只恶灵藏身的地方。”

“这里的石像,应该是...那些死在凶域中的人。”

李让尘仍旧是那副血人的模样,从石像群中掠来,浑身上下皮肉翻卷,镶嵌着碎石,道:“...时间快到了,我的脏器一直在灼烧。”

他喘着气,像是压抑着什么:“...怕是已经化成脓水了。谢公子的眼睛也越来越疼,而这位道友...”

他略微停顿,视线落在厉同垚的肚子上:“腹腔好像也比之前大了许多。”

厉同垚有些苦涩,点点头:“我能感觉到,胃囊越来越重,沉甸甸的,让人想要呕吐。”

可若是真吐出来,怕是得呕出一堆碎肉来。

“你呢?”谢与安低头,问,“有没有哪里不适?”

长嬴摇头:“我见到它了。”

谢与安沉默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道:“...那只恶灵?它想要做什么?”

“只不过是拿我们取乐,看我们如何在凶域中挣扎求生罢了。”她答了几句,又问,“这些石像中,没有特殊的存在吗?”

李让尘接话:“没有,我们已经查看了很久,并未找到一具特殊的神像,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不用了。”长嬴道。

这漫山遍野的石像,不过是他们最后的葬身之地罢了。

问仙庙中成百上千的佛像,究竟哪一个...才是恶灵的真身所在呢?

大雄宝殿的三世佛?禅房中目睹住持杀人的一尊佛像?药师殿中垂目悲悯的药师王?

太多种可能了。

这只恶灵能寄居在所有佛像的躯壳中,所以他的真身究竟在哪里?

厉同垚已经坚持不住,猛地栽倒在地,双手扣住脖颈,呕出一大团破碎的脏器。

他被倒流回喉咙的碎肉呛住,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拼命大口呼吸着。

一旁的谢与安也摁了摁自己的眉心,眼球涨得快要炸裂开了。

“长嬴”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总是会从身后环绕着他,企图生生撕开他的胸膛,剜出双目。

他面如金纸,可仍旧一声不吭。

李让尘想开口说话,却被谢与安抓住,他无声地冲李让尘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长嬴。

长嬴站在原地,安静地回想着从进入凶域开始的每一个细节。

在殿中抽签时,身后的僧人曾经自言自语过一句话。

叩天叩地叩泥胎,叩得三尸驻灵台。

尸者,作祟驻身之神。

古国有一教曾记载,“求仙之人,先斩三尸”。

她忽然反手握着谢与安,开口说:“我好像...知道它在哪儿了。”

谢与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

“我们来的路上,随处可见披盖着红布的神像,那是因为废弃神像久久不受供奉,失去灵力,邪祟便可入侵。如果......”

长嬴轻声道:“如果说,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就是一座庙宇呢?”

“我身我庙,我庙我奉,血肉庙堂,不应该塑造外神...”

她喃喃开口,掌心虚握,一道霜白的光芒自指缝间流淌而出,渐渐凝聚成一柄灵剑的模样。

剑身通体雪白,流转着凛冽的寒气,泛着淡淡的银光,映照出她绝色的容颜。

“谢与安...”长嬴低声道,“你信我吗?”

她灰蒙的眼眸倒映出谢与安苍白的脸颊,灵力如银丝渗入长嬴的经脉,在夜色中明灭。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表达自己的坚定。

下一瞬,灵力骤然亮起,翻飞的衣袍之下、模糊猩红的血肉中——

只见一尊小巧精致的邪佛,通体漆黑,挂着诡异的笑容,静静端坐在长嬴的五脏六腑中,无声地看着每一个人。

剖身见庙宇,我心...即灵山。

她赌对了。

第71章 逃亡

哗啦——

呼啸的山风像裹着刀刃的潮水一般,蔓延过长嬴的身体,她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乌发被狂风撕扯。

仰面向后倒去的瞬间,裸露的肌肤被割得生疼。

漫天四溢的灵力如同萤火,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又似倾泻的银河,一点点温柔地融入她的身体之中。

恶灵的真身被捏碎,化作淡金的尾巴在她的身后虚显,贪婪地吞噬着溃散的恶灵之力。

有人正用手托住长嬴的后颈,将她环抱在怀。

长嬴的眼神仍旧涣散着,这是过度使用摄魂之术的代价。

鼻尖先一步闻到淡淡的冷香,似远上雪山微微化开的终年积雪,冷冽沁心。

“还好吗?”

一道冷静沉稳的声音响起。

是陆扶光。

长嬴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人平稳地抱起,笼罩在带着体温的阴影中,她下意识问:“我们要去哪儿?”

“逃命。”

陆扶光作出短促的应答。

“...什么?”长嬴没有听明白,又问了一声,却没得到陆扶光的回答,先一步闻到空气中骤然浓烈的焦糊味。

混杂着噼啪的轻响。

“哇,重明,他们居然真的活着出来了。”

轻慢的男声刺破寂静,祸斗抬着手,不住地上下抛接着玄色的火焰,漫不经心地偏头对重明道:“怎么还多了个人,诶,这个杀不杀啊?你回去得让朱雀多给我放几天假。”

陆扶光停下脚步,隔着蒙眼的白绡看向朝着她们慢慢走来的祸斗和重明。

重明没理会他,只是冲着陆扶光微微一笑:“陆大人,别来无恙。”

陆扶光道:“重明大人亲临惊门,一定有四象司的要务在身吧。”

“这倒没有,不过是朱雀大人丢了东西,我们替她找寻一番罢了。”重明温和地笑了笑,“真是不巧,这东西就在...”

他的视线缓慢地从陆扶光的身上滑过,落在了长嬴无神的眼眸上,笑眯眯开口:“小狐狸,又见面了呀,可惜呀,你这双会骗人的眼睛......”

尾音未落,锵然的剑鸣声先一步破空而至,谢与安染血的衣袍掠过陆扶光,如玉般的面庞溅满血迹。

剑尖划过,堪堪停在距离重明眉眼几寸之处,映照出他陡然冷冽的眉眼。

“这是何意?”重明敛去笑意,轻声开口。

“手滑而已。”谢与安眉间的朱砂在月色中折射出冷艳的光泽,他微微挑眉,“重明大人不会怪罪吧?”

李让尘面罩寒霜,按住谢与安的小臂,从他身后转出,冷声道:“不必绕圈子了,你是想说,是我们拿了朱雀大人的东西?”

重明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谢与安,沉默良久,忽而一笑,才对李让尘道:“二公子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我要的不过是...陆大人怀里这只小狐狸罢了。”

“可笑。”李让尘冷冷道,“你们有何证据说东西就在长嬴姑娘的身上?”

“啧,真难缠。”祸斗不耐烦地拧起眉毛,掌心腾起玄火,浓烈到几乎要向下滴落岩浆,“刚才不是说好了直接动手,怎么又说这么多废话?”

重明叹了口气,后退半步,在流转的火光中无辜道:“二公子,你也看到了,我的同僚脾气不太好,这样吧,你们将那只小狐狸交给我们,让我们带回去慢慢审问,可好?”

陆扶光轻笑一声:“如果我说...不好呢?”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下,一团黑色焰火猛地飞向陆扶光,她足尖轻点,轻盈旋身,竟然将黑焰生生冻成冰凌。

祸斗踏碎脚下岩层,岩浆顺着裂缝喷涌而出,溅至空中,凝结成箭矢,他看见冰凌,笑出声:“呀,不是说归终一族手无缚鸡之力吗?这陆家家主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呢?”

他狞笑着打了个响指,数百火矢调转箭头指向陆扶光怀中的少女:“让我来试试你的能耐!”

李让尘甩出雷鞭,只见漫天耀眼的银蓝电弧,如落雷般锁住箭矢,谢与安同样纵身跃起,反手劈开火幕,剑风扫过祸斗面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祸斗指尖缓缓抹过脸颊上狰狞的伤口,殷红血迹在苍白的指腹间洇开。

他垂下头将血珠捻在指尖摩挲,忽地咧开嘴露出尖利的虎牙,瞳孔中跃动着癫狂的火光。

炸裂开来的火星骤然凝结成炽红的锁链,裹挟着熔岩爆裂的热浪扑向长嬴。

然而银芒乍现,只见剑气如虹,灵剑挽出的霜白之色在火海中劈开一道裂隙,锁链再次应声碎裂。

“对她们动手做什么?”谢与安把玩着长嬴的灵剑,忽然反手将其抛向半空,他两指并拢凌空画诀,灵剑霎时化作万千流光将祸斗团团围住。

玄衣青年偏头轻笑:“你的对手在这儿。”

重明忽然在原地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已扣住长嬴垂落下来的手腕。

陆扶光旋身精准踢在重明的命门,同时后仰折腰,裹着黑焰的穿心火矢擦过鼻尖,在周遭炸出焦坑,她没有丝毫犹豫,抱紧长嬴转身就逃。

重明哪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们,刚要追上去,下一刻溯影雷鞭绞上他的脖颈。

李让尘灌入灵力,滋滋作响的雷光轰然炸裂,他微微喘着气,攥紧鞭柄,语气冷冽:“怎么?四象司现在改行当劫匪了?”

说完这句话,再将人重重地甩向地面沸腾蔓延的岩浆。

陆扶光飞身掠过熔岩,每一步落下都生出寒冰,炽热的气浪漫过怀中的长嬴,涣散的瞳孔中倒映出身后火海的耀眼光亮。

长嬴紧紧抓住陆扶光的衣襟,开口问道 :“你‘看’到了朱雀的人要来杀我?”

“不错。我本来是派人来接你去生门,血脉之力忽然示警,预见了祸斗和重明,只好亲自过来接你了。”

“你带了陆家的人?”

“未曾。”陆扶光专心致志地躲开身后穷追不舍的黑焰。

“你看到他们要杀我,还一个人来救我?”长嬴声音拔高几分,“那可是祸斗啊。”

堂堂归终陆氏的大家主,身边不应该全是隐藏的一众高手吗?不应该轻轻打个响指,说一声“杀”,就突然涌现出一大片人将他们杀个干净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苦哈哈地跟人东躲西藏地逃命?

这下陆扶光倒有闲心低下头打量长嬴一眼,仿佛听见她的心声,轻笑:“抱着你逃命还挑三拣四?”

瞎眼且肚子上破开大洞的小狐狸瞬间炸毛,死死拽着扶光的衣服不松手,更加理直气壮:“我可是为了替你探查这个凶域的真相才进去的!”

扶光心中叹气,认命地将长嬴抱紧,再次躲过炽烈的箭矢。

可那箭矢在逼近人时,骤然一分为二,直刺脑后,陆扶光反应不及,只好将长嬴猛地往怀里一按——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生生抓住滚烫的剑身,掌心瞬间被火焰灼得皮开肉绽,发出刺鼻的皮肉焦糊味——

谢与安眉心紧蹙,只来得及对陆扶光说一句:“跑!”

热浪将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空中猛然暴涨出熔岩虚化的巨掌,裹挟着灭世之力,毫不留情地向他们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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