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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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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归乡人(11)

长嬴被那只如铁钳般锢着她的手抓的生疼,整个人被拖至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她捏住一张符纸,正要注入灵力,下一刻,脚踝上的禁锢瞬间消失不见。

不见了?没有任何攻击,只是将她拖到这个地方就消失不见了。

这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长嬴眼前一片漆黑,仍然死死地摁着一张符纸,提防着不知何时又会出现的鬼手。

她戒备着,可四下寂静无声。

过了不知多久,长嬴缓慢地放下符纸,先是尝试用灵力掐出火诀,橘黄的火光并没亮起,她并不意外,反而伸手向下摁了摁自己脚踝。

刺痛感立刻蔓延开,或许已经乌青了一大片。

这些东西很厉害,而且很诡异,但又和第一次进入的那间密室不同,它们将她拖到这里后,并没有杀她。

不过这是好事。

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而李让尘给她的那张破邪符绘制得十分繁复,一看便是需要注入大量的灵力。

此刻谢与安并不在她的身边,若真有什么东西出现,她没有灵力对抗,只剩下死路一条。

长嬴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的特殊之处。

自觉醒出血脉后,她就和阿娘一同进出“死门”的凶域,阿娘灵力强悍,往往暴力破除凶域,凶域拔除后恶灵溃散,这片凶域就会析出无数的灵力,似萤火一般漫天漂浮,最后缓慢地归于大地。

只有这个时候,这些灵力会悬浮在长嬴的周围,轻飘飘地附着在她的肌肤表面,最后融入身体,为她补充枯竭的经脉。

可是无论是谢与安还是李让尘,他们的灵力在耗尽后只需数个时辰便能自行恢复,只有她,需要依靠恶灵死后析出的灵力。

而长嬴此时此刻,体内只剩下稀薄微弱的灵力。

她挣扎着站起身,撑在地面的手沾染上什么东西,长嬴捻了捻指尖,低头闻了一下。

松软,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泥土?

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站在原地向四周伸出手,准备尝试探索这里。

四周空荡荡地,长嬴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算了,向前走几步吧。

长嬴低下头,想要往外走几步,刚抬起脚,眼眶蓦地滚烫起来,瞳孔中金芒划过——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静静地停在长嬴的眼前,距离她不过一尺,只要她向前迈一步,这根银针便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破她的眼球。

冷汗顺着后背沾湿衣裳,长嬴的脸色有些白,指尖动了动,眼前突然亮起一丁点火光。

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张人脸。

长嬴的呼吸下意识停滞住,瞳孔都微微发大,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如寒冰般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这是一张非常奇怪的脸。

这张脸,仿佛是由不同人的面部碎片拼凑而成,脸颊上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苍白如纸,有的则泛着青紫,格格不入却又被针线强行连接在一起。

眼睛来自何处已无从分辨,它们被缝得半睁半闭,鼻子和嘴巴同样被不同来源的碎片拼接,嘴角被刻意拉扯,勾勒出一抹扭曲的微笑,明明是在笑,却总觉得在无声的哀叫着,让整张面孔显得更加恐怖而诡异。

它的大半肌肤都掩映在黑袍之下,可裸露出的手掌、脖子和脚踝同样被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针线紧紧缝合。

长嬴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努力平静下来。

凶域之中有自己的规则和禁忌,走尸因为铜铃声杀人,纸人因为不听它们的话而杀人。

那么眼前这个东西,同样有它的规则。

长嬴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旧清晰:“需要我帮你吗?”

视线越过它,落在了身后摆放的躯体上,数个断手断脚和圆滚滚的人头散乱地放置在地面上,离他们最近的尸体已经被缝好了大半,只剩下一只脚。

那张诡异的脸微微动了动,好像在思考她在说什么,最后慢吞吞地抬起手,将那根针和一大团湿哒哒的线团递给长嬴。

长嬴接过,又问:“能点灯吗?我有些看不清楚,不知如何替你穿线。”

那“人”又僵硬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燃后对着桌面灰蒙蒙的油灯,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顿时亮了起来。

长嬴环顾四周,眼眶滚烫炙热的感觉缓缓消失。

她的眼睛第一次发烫时,帮她看清了纸人端上来的残肢碎肉,而这一次,帮她看清了这场死局。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过来,此刻早已被那根恶意颇深的银针刺破眼球,惨叫出声,也根本不可能提出要帮眼前这个怪物。

长嬴借着火苗整理好线团,那些线团黏黏糊糊地发黑,她轻轻一捻,血水便落了满手。

她飞快地将线穿过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怪人背对着长嬴,坐在地面上,一针一线地缝合着那具尸体,他的手指苍白冰冷,所以动作僵硬而机械,可异常精准,每一针都落在相应的位置。

尸体脚上的裂口逐渐消失,一只脚掌被完完整整地缝合了上去。

粗粝沙哑的声音从黑袍之下传来:“...霍明舟。”

长嬴贴心地将已经穿好线的针递给霍明舟:“霍大哥,你也住这客栈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霍明舟慢慢地接过,拿起新的躯体开始缝合:“我是...赶尸人。”

他说话的语调极其缓慢怪异,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刻停下来。

长嬴的眸光落在眼前这个怪人的身上。

凶域的主人...是他吗?

她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接下话茬:“赶尸人......我听说从前有客死异乡的人不能回来,家中亲人为了落叶归根,便求赶尸人替他们将尸体运回来,可你为什么要将他们缝合起来?”

“必须...要把他们缝合起来...才可以赶...”他说话间需要停顿很久,不知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但仍旧耐心地回着长嬴的话,“不完整的尸体...是不可以赶的。”

凶域里的恶灵竟然这么好说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长嬴继续道:“那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

“...战争。”

“那你要运到哪里去?”长嬴蹲在霍明舟的旁边,看着他缝合尸体,问,“...云中城吗?”

霍明舟的动作一顿,那张诡异可怖的脸猛地凑到长嬴的面前问:“云中城...你看到云中城了吗?”

长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强压下心中的恶心。

“看见了,只是我进不去。”

霍明舟听了这句话,又慢吞吞地坐回去,继续着刚才的动作:“我也回不去...云中城关上了门,他们说出现了...凶域...什么是凶域呢...”

他声音极低,似乎是喃喃自语:“他们不让我回去...让我听话...让我不要进去...为什么?”

霍明舟抬起头,那张被残忍拼接起来的脸庞,恍若懵懂无辜,看向长嬴:“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长嬴全身冷汗直冒,没有注意到霍明舟缝合的动作从之前的僵硬缓慢到越来越流畅,也没有察觉他说话也越来越流利。

此刻,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异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长嬴微微咬紧牙关,回答他:“云中城出现了恶灵,形成了一大片凶域,为了防止凶域扩撒,让更多的无辜之人卷进来,四象司封锁了云中城,他们是为了保护你。”

不知不觉间,霍明舟已经缝合完许多尸体,他坐直身体,拿起最后一具尸体,微微侧头。

被人刻意缝合成微笑模样的嘴角高高上扬,霍明舟此刻已经可以自如地做出许多动作,那双没有眼睛的空洞眼眶直勾勾地望着长嬴,轻声说:“不是保护,是厌恶。”

厌恶?这是什么意思?云中城的人厌恶霍明舟?

难道就因为他将亲人的尸体运了回来?

长嬴没来得及想明白,肌肤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便吸引了她的注意,皮肤之下微微鼓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穿梭。

霍明舟手中的针线在尸体上穿梭,他全神贯注着,一针一线细致地落了下去,长嬴的身体猛地传来尖锐的疼痛。

冰冷的金属穿透了她的肌肤,沿着霍明舟的轨迹,在她的血肉中缓缓穿梭着。

长嬴猛地喘了口气,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因极度的痛苦而颤抖不已,她试图抬起手——

针落在了霍明舟眼前尸体的手上,耳畔传来针穿透皮肉时的细微声响。

长嬴的手跟着陡然一颤,细密的针线从她的肌肤上浮现出来,指尖的符纸无力地飘落下来。

她回答错了!

云中城的人根本不是为了保护霍明舟,而是害怕他进入!

凶域本就诡异难测,起初的爆发让云中城人心惶惶,他们猜测邪祟侵扰,祸乱人间,而此刻霍明舟带着尸体想要进入云中城,让大家更加难掩惊恐。

所以他们拒绝霍明舟进入。

难道是霍明舟无处可归,心生怨愤,所以化作新的恶灵?

不对,他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是他将自己拼接成那副可怕的模样吧?

到底是什么原因?

长嬴觉得自己僵直在原地,手上脚上传来的痛楚让她此刻无法思考,她咬紧牙关,猛地抬了抬手,袖中的铜铃应声滚落。

还有这个铜铃!

当初在密室中找到的东西不可能毫无作用。

传说中赶尸人借助摄魂铃驱赶走尸,那么这个东西......长嬴将剩余的所有灵力都凝聚指尖,努力去触碰地上的铜铃。

五尺、三尺、一尺......

长嬴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针脚,歪曲的丝线似蜈蚣般附着在她的身体上,她感到一阵阵抽痛。

这种感觉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疼痛可以形容,是有人拿着针线,一寸一寸沿着你的身体缝合,无数丝线掩藏在身体中,顺着你的血肉蠕动穿梭,反复到极致。

长嬴此刻连一声细微的痛哼都发不出来,她指尖微动,触碰到了那个铜铃,用尽最后的力气摇晃了一下——

一片死寂。

这个铜铃根本没有铃舌!

霍明舟举起手中的针,对准了尸体的嘴唇。

长嬴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呜咽,试图挣扎,随着第一针的刺入,一股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深入骨髓的痛如同烈火燎原,迅速蔓延至整个面部乃至全身。

第二针、第三针...锐利的针尖切割着肌肤,长嬴感到自己的嘴唇被一针一线地缝合在一起,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长嬴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因极度的疼痛而微微扭曲起来,冷汗湿透衣襟,直至最后一针落下,嘴唇被针线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

第17章 归乡人(12)

长剑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划破密室墙壁。

“轰——”

一声震天响动,伴随着石屑纷飞,密室墙壁竟被这一剑生生劈开,谢与安握紧剑柄,面上覆盖着一层寒霜,飞身进入。

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裂开的缝隙中透入,勉强照亮密室的模样,谢与安看见了长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半跪在地面上,身躯之上布满了被针线缝合起来的痕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一条条细密的针线如同黑色的蠕虫,扭曲地缠绕着。

气息奄奄,紧闭着眼眸,鸦睫轻颤,似乎还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冷汗将细碎的额发打湿,黏附在额角边缘,更显凄美。

一动不动,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破碎蝴蝶。

他的眸色沉了下去,不可言喻的情绪翻涌着,眼底如浓稠的墨晕开,深沉而压抑。

手中长剑应声飞出,剑光凌冽闪过,刺得人几乎要闭上眼睛,只听噗嗤一声,霍明舟的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喷溅出大量浓稠的鲜血。

长剑狠狠撕裂开他的身体,猛地没入石壁之上,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铮铮之声。

霍明舟低下头,看了眼胸口的大洞,有些烦闷。

又需要重新缝补了。

很痛,也很麻烦。

霍明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把他缝好的东西给破坏掉吗?

难道真的不详吗?

他有些愤怒,复抬起头,喉间发出低沉的咆哮,身形暴起,如同猎豹般扑向谢与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谢与安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抬了抬手,一股寒光从石壁的缝隙中飞出,化作一抹清冷的银芒护在他的身前。

弯成鹰钩般的手指同长剑狠狠相撞,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起,霍明舟整个人被整退几步,他毫不在意地捏了捏软趴趴的手指,猛地一蹬地面,重新扑了上去。

谢与安提着剑站在原地,墨发松松散散的落在肩头上,眉眼间浮现出一丁点不耐,显得有些凌厉。

剑光流转,猛地将霍明舟的手臂砍落至地面,他闷哼一声,整个身子摔落下来。

可霍明舟根本不管不顾,撑起身子去抓那只被砍下来的残肢,下一刻,一只靴子漠然地踩上那只还流着血的手臂。

他下意识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谢与安冷漠的下颚,谢与安眼睛低垂,举起剑,毫不留情地穿透霍明舟的肩头——

鲜血刺啦一声飞溅,星星点点地滴在谢与安的侧脸上,衬得他原本如玉的面孔分外妖冶。

他冷眼瞧着霍明舟被长剑钉在地面上,淡声道:“你为什么杀不死?”

谢与安将手中剑刺得更深,面上依旧一片淡漠,胸膛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燃烧着烈火,暴戾几乎在他的体内乱撞。

“也对,你这个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拼凑起来的怪物,要杀掉,自然有些费劲。”

他的太阳穴一阵阵跳动着,手也跟着微微颤抖,同心契在胸膛亮起,疯狂地汲取着他的灵力。

长嬴快要死了,同心契拼命发挥着它的作用,想要护住长嬴的命。

这个认知让谢与安焦躁起来,心中的火越烧越旺,他一下子将剑拔了出来,寒光再次斩下,从霍明舟的脖颈处整齐划开,暗红的液体如泉水般涌出,沁入地面,晕开一片血泊。

谢与安的眼眸有些红,浸着令人胆寒的残忍,他转身去抱长嬴,她的头顺着力道向侧边倒去,谢与安这才看清她的嘴唇。

黑色的丝线从嘴角两侧延伸,穿过嘴唇,嘴唇因长时间的紧绷而失去了血色,显得异常苍白。

谢与安眼前蓦地有些发黑,不知是因为灵力被一下子抽走太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此刻全身上下连带着骨头都疼起来。

他强行压抑下血管内肆意冲撞的暴戾之气,将长嬴打横抱起,抬脚往外走去。

下一瞬,一只弯起的手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腹部,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谢与安额头青筋暴起,血水顺着手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上。

他回过头,霍明舟站在他的身后,被砍下的手臂和破开的胸口不知何时已经缝合好了,唯有头颅与脖颈之间不规则地穿插着黑色针线,只完成了一半左右,导致头颅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

霍明舟扶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目光冰冷:“为什么要把他们和我分开?”

他顶着那张由无数人皮缝合而成的面孔问:“为什么要分开我们,他们不是我们的亲人吗?”

谢与安的眼前一阵阵眩晕,仿佛每块人皮上都出现了一张嘴,不停开合着、问着,无数声音在耳边萦绕着:“他们不是亲人吗?是亲人...该回家了...”

头更痛了,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浸没过谢与安的身体,眼睛一片血红,他没有动,等待着霍明舟将他杀死。

然后回溯——

一只手摁上了他的腹部,谢与安下意识低头,蜷缩在他怀里的长嬴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睫毛还在颤抖。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怀中撑起身子,伏在谢与安的肩头,眼眸中金芒亮起,看向霍明舟。

第18章 归乡人(13)

霍明舟被人摁在地面上,发丝尽乱,脸沾染上许多泥泞的黄土,痛到几乎失声。

一针一线,缓慢地从他的皮肉下穿过,不属于他的肌肤,在细密的针脚下逐渐同霍明舟合二为一。

从遥远的北地伤重归来,一步一步,带着亲眷的尸身,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冷汗涔涔,浸湿额发,落进眼睛中,刺得霍明舟很疼,他试图努力睁大眼睛,觉得有些酸涩。

霍明舟其实不太喜欢征战。

他不喜欢拉弓射箭,也不喜欢舞刀弄枪,反正阿父和阿兄已经是这全天下最骁勇善战的人了,哪里还需要他呢?

戎马一生,征战沙场,这是话本里的大英雄。

阿父和阿兄就是大英雄,可他不愿意做大英雄,他喜欢春日里廊下衔新泥的燕子,喜欢雨前低飞过庭院的蜻蜓,一切鲜活的生命,都比那些话本中描述的有趣。

阿父逼着他学,小明舟就赤着脚从廊下跑过,还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咯咯笑着扑进阿母的怀中。

阿母总是会惊呼一声,然后温柔地替他撇开濡湿的碎发,将明舟搂紧,然后抱怨霍父。

小明舟将脸埋进阿母怀中,下一刻却被人揪着衣襟提了起来,他惊恐地哇哇大叫,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阿兄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

阿兄回来了!

阿兄笑着将小明舟高高抛起,又让他骑在自己的肩头上,带他去捉萤火虫。

夜凉如水,月色溶溶,小明舟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小虫搂入掌心,捧给阿兄看。

这是霍明舟一生最快乐温馨的时光。

后来父兄随军征战,他同阿母留在了云中城,一年又一年。

霍明舟长大了许多,于是阿母不再将他抱在怀中,更多地是坐在庭院中的杏树下,将父兄送回来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同阿母一起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檐下的燕子老去,雏鸟出生,叽叽喳喳地叫着,等到庭院中的杏花落了满地,还是没能等到阿父和阿兄。

阿母生了一场重病,她常常发起高热,冷汗几乎浸湿了被褥,霍明舟在夜间绞干温热的湿帕,为她细细地擦拭。

她烧得有些糊涂,抓着霍明舟的手不放,喃喃地叫着阿父阿兄的名字,而后突然惊醒,呆呆着望着头顶的横木,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霍明舟伸出手,抹去阿母眼角的湿润,她虚弱地笑笑,问他:“吓到你了?”

明舟摇头。

云中城的冬天很冷,雪簌簌地落着,明舟抬起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几乎要压垮院中的杏树枝。

阿母有些疲倦,她靠在霍明舟的肩头,同样向外看去,不知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又或者,只是担忧明日清晨醒来,树枝就会被沉重的积雪压垮。

“出去看看吧。”阿母说。

霍明舟推开房门,冷冽的雪粒立刻扑面而来,苍穹之上铅云密布,只余下满目的苍白与沉寂。

十来岁的小少年缓缓伸出手,想要为枝桠拂去厚重的积雪,表情平静。

庭院中的门在此刻被人重重地敲响,来人粗喘着气,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夜中落着汗。

他说——

战败了。

杏树的枝头仿佛终于不堪重负,在冷寂的寒夜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没入地面,瞬间被厚厚的雪吞没。

主将副将皆被敌军擒住,割去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霍明舟的耳朵嗡鸣着,头痛欲裂,来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然听不清了。

身后骤然响起碎裂之声,只听“嗡——”的一声,所有嘈杂纷扰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破开死寂,涌入霍明舟的耳朵里,他转过头。

阿母穿着薄薄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房门处,细碎的冰雪落满了她的眉睫,而后化开,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

*

阿母病的更重了,整日昏睡着,可连梦中都痛苦地呓语着、呜咽着,声声唤着阿兄阿父。

霍明舟握着她的手腕,只摸到一丁点儿咯人的骨头,不知何时她已经消瘦到这样的地步。

她的手还在细微的颤抖着,像感应到什么,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被褥,重重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她说,她梦见了他们,霍明舟酸涩到落下泪,他不敢让阿母瞧见,于是慌忙转身去端桌上的烛火。

微弱的火苗在霍明舟的手中跳跃着,阿母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们能回家来吗?”

霍明舟背对着她,喉咙哽涩,泣不成声,热泪一滴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护着灯芯的手上。

北地边境战败,距离最近的云中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军中将士似鸟兽般四散逃开,城中的人收拾好包袱细软只待逃命。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不曾改变的道理。

没有人在意他们曾经为国戎马一生,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他们只能记得战败的耻辱,只能看见忠烈的头颅被人高高地悬挂在城墙之上。

阿母伏在床榻边,目光有些涣散,微微喘着气,还在问他:“明舟,为何你阿父阿兄不曾归家?”

“他们能回家来吗?”

她蜷缩着身子,形如枯槁的手垂落在床边,瞳孔深处似乎明灭着晃动的橙黄烛芯,微微跳跃,像是终于燃烧殆尽的星火,熄下了最后一丁点光亮。

霍明舟将烛火拢进怀中,泪珠猛然滚落,并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回答:“会的,阿父和阿兄,会回来的。”

*

阿母是在初春时节下葬的。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她被葬在了后山的土坡上,那是从前她最爱的一处地方,一到春日里,和风轻絮,漫山遍野的小花便会从松软潮湿的泥土探出头来。

潮湿气息夹杂着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霍明舟只觉得肺腑间都塞满了细碎的冰渣,他跪在阿母的坟前,仔细地、缓慢地拂去石碑上湿润的露珠。

云中城已然大乱,有人早早收拾好了包袱,带着妻儿老小离开;有人整日心中惶惶,摇摆不定,不知这场灾祸何时才能结束。

霍明舟只装上了阿母一簇额发,只身前往北地。

从云中城到北地的路真长啊,一路上有四处逃散的流民、有包袱款款的富商、有杀伤抢掠的强盗,可唯独没有军队。

无数糜烂残缺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之上,被数不清的人和马无情踏过,叫人辨认不出。

霍明舟跌跌撞撞地逆着逃难的人群,机械漠然地翻开一具具尸体,听着一路走来耳边纷乱不断的哭嚎,听他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恶灵”,有些茫然。

他是在破败的城墙下找到的父兄头颅,血迹早已干涸,像无数干枯的树枝紧紧攀附在他们的面容上。

他捧着父兄的头颅,呆愣楞盯着,滚烫的泪珠滴进阿父空洞黢黑的眼眶。

阿父、阿兄,还有无数离开妻儿的人,戍守苦寒的北地,为他们所谓的“家国”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恶灵”将苍生碾压得近乎粉碎,从前在人们眼中称得上刻骨镂心的国仇家恨,竟然在这一刻渺小地如同一粒灰尘。

霍明舟沉默地将他们破碎的身躯用针线缝合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拼合在一起的残肢究竟是不是父兄的。

可是阿母告诉他,想要归家的尸首不可残缺,否则魂灵将永不能回到故土,只能在漫漫归路上长久地徘徊。

从前阿父总是斥责霍明舟性子不静,难成大事,而此刻,霍明舟安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污秽地缝合着尸体。

一针一线,极尽耐心与温柔。

凶域一寸寸蔓延扩大,天下人赖以生存的净土已经所剩无几,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于恶灵之手,霍明舟带着父兄和乡亲的尸首,拉着板车,重新踏上了归乡之路,从暮春走到苦夏,亲眼见证了天下的覆灭。

前一刻身旁的人还能好好地讲话,下一刻就被拉入到凶域之中生死不明,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恶灵杀死的人是不是自己。

不过天道似乎并没有放弃他们,救万民于水火煎熬的上仙出手,阻止了这场灭世天灾,虽然不曾完全拔除恶灵,但好歹给予了众生喘息的机会。

可无论如何,乱世将始。

...这又与他何干呢?

眼前城门斑驳,铜锈爬满了巨大的门环,霍明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缓缓伸出手叩响门环,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咚——咚——咚——”

片刻之后,这沉寂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城门之上,一个身影探了出来,霍明舟微微抬头,刺目耀眼的红日就挂在天边,在眼中晕出一层层光圈。

他不大能看清这人的样貌,只觉得一片模糊,仿佛画纸上被水晕开的墨,于是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口,那人便发出一声惨叫——

“恶、恶灵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口中胡乱喊着。

热汗顺着霍明舟的额角落入眼眸中,刺得人生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从北地归来瘦了许多,此刻脸颊凹陷下去,衣袍之下空荡荡地,倒真像是一具骷髅套了层人皮,也不怪城中之人见了他害怕。

霍明舟在城楼下等了许久,却仍旧不见人来开门,他有些担忧地抚摸着父兄的脸庞,虽然已是黄昏,可盛夏日头太毒,父兄的身躯是否还能撑住?

还好...

他们的肌肤仍然和从前一样,只是有些许僵硬,霍明舟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回城门,重新地、用力地,叩响城门——

*

随着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吱嘎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数道人影猛然涌出,将霍明舟团团围住,霍明舟有些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未来得及说话,为首的一位壮汉向前一步,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其余人从背后摁住他的手臂,压住双腿,霍明舟骤然失去平衡,脸上写满了错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人狠狠地摁回原地。

“别动!”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哪里是什么恶灵!这是从前霍家的小子,你疯了!将什么东西带了回来!”

一人将霍明舟的手抓得更紧,口中也同样恶狠狠:“如今天下大乱,我们紧闭城门才幸存至今,你竟然将这么不详的东西带回来,若是出现了恶灵,你要我们全城人陪你去死吗!”

霍明舟动弹不得,脖颈处青筋暴起:“...是他们的尸首...我、我带他们回家了...”

另一位声音尖锐的人喊道:“你瞧他带回来的东西,早就腐烂生蛆,不知要招来多少恶灵,听说那玩意最喜欢尸体了!”

霍明舟有些无助,嘴角处沾了许多泥土,可他已然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忙忙解释着:“不是的!他们身躯根本没有腐烂!我、我一直很小心...”

“不好了!有人消失了!”城中匆忙跑出一人,他满头大汗,冲围着霍明舟的几人喊着,面上尽显焦急之色,“怕是恶灵将他们拖入凶域了!咱们快跑吧,这云中城怕是呆不得了!”

云中城的百姓们开始蠢蠢欲动,先是细微的骚动,随后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人流,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扇唯一出口——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步伐从最初的迟疑变得急促,再到最后的狂奔。

城门瞬间成为争夺的焦点,人们紧紧贴着彼此,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了极致。

有的人高高举起手臂,试图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有的人则弯下腰,企图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

他们哭嚎着、挤压着、踩踏着,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同样伸出手,企图去够前方的城门,她被人从后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时不稳,猛地向前摔倒,身后慌乱的人群前仆后继地向前涌去,长嬴听见那位妇人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逐渐隐没于城墙之后,人群如不可抗拒的洪流一般涌向城门,没有人在乎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忽略耳边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面庞之上全是对“生”的渴求。

血色的余晖落在每个人的脸颊上,衬得人如鬼魅一般,最终湮灭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四象司说过,“欲”太重,便会滋生恶灵,云中城求生之欲究竟有多重,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有人早已知道自己身上开始出现恶灵的特征,或许他相信自己无害,总之这人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异常,直到...直到他真正化作了一只恶灵。

再后来,四象司闻讯而来,可云中城早已生成了数个凶域,难以拔除,他们只能凝出结界,将云中城封锁起来。

霍明舟同样被四象司扔进云中城,身边是他曾经一针一线精心缝合的尸体,此刻和他一样,不成人形地摔落在地面上。

那道象征着“生”的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缝隙一点一点变窄,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闪动着怨毒的神情,齐齐地、缓慢地看向霍明舟——

城门的缝隙逐渐缩小,直至重重地合上——

长嬴的身体猛地一颤,无数血丝似裂纹般细细爬上她的眼白,鲜血顺着眼眶涌出,眼中只余下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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