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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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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我仍然会想起那个傍晚。不是因为它多么特别,恰恰相反,它普通得就像任何一个收工的钟点——疲倦的太阳挂在工厂区的烟囱顶上,像一枚用旧了的铜币,空气里照例混着煤烟和机油的气味。我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从三号车间出来,工装裤上沾满了洗不掉的铁锈色,那是矿石粉和汗水搅在一起留下的印子。我们这些人都一样,走路的姿势、肩背的弧度、甚至咳嗽的频率,都渐渐变得一模一样。

我叫陈望秋。那时候十九岁,在联合矿业第七冶炼厂做分拣工。我的工作就是把传送带上那些灰扑扑的矿石碎块拨拉到不同的格子里去,钨矿往左,锡矿往右,杂质直接扫进脚下的废料槽。每天十个钟头,站在同一个位置,手臂重复同一个动作。久了你会发现,人也会变得像矿石一样,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分类、筛选,然后丢进贴着标签的格子里。

我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父亲在这座厂里做了半辈子炉前工,他的肺叶后来被粉尘填得像两块凝固的水泥。人们说他死的时候很平静,我猜他只是累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改嫁去了南边的城市,寄来过几封信,到后来也就断了音讯。我不怨恨她。在这座厂区里,每个家庭都有自己过不下去的方式。

跟我同宿舍的方远平是个话很少的人。他比我大三岁,在冶炼车间干活,每天把成吨的矿石推进上千度的炉膛里去。他有一双安静的、好像在看着远处什么东西的眼睛,额头上有块烫伤的疤,从左边眉骨一直伸到发际线,像地图上一道没名字的山脉。他从不说这伤是怎么来的,就像他从不说为什么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只有两张铁架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是他用碎砖头垫起来的。晚上他有时候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得很慢,铅笔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把刻刀。他写的时候眉头拧着,嘴唇微微在动,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么。写完一页,往往会停笔看一遍,然后把纸撕下来揉掉。我早晨扫地的时候,总能从他床底下扫出一小堆纸团。

我那时识字不多,有一次趁他不在,偷偷展开过一个纸团。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几个我不认识,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我认出来了:地平线。那三个字他写得特别大,比其他字都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出凹痕。

后来我问他,地平线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看到那个。他想了想,用手指着窗外说,就是你站在地上能望见的最远的那道边。

这解释跟没解释差不多。但他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我也就没再问了。

那一年冬天的雪来得很晚,但来得很猛。我记得是十二月里的一个夜班,厂区的汽笛忽然尖厉地响了起来,不是平常收工的调子,是连续不断的长鸣,一声接一声,像什么受伤的畜生在嚎叫。方远平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听了片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他平时总是很稳的一个人,但那一刻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敲得很快。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一直在想,他当时是不是已经猜到发生什么了。

四号矿井塌了。

消息传得很快,但又很模糊。有人说埋了二十多个,有人说至少五十个。矿区的家属们裹着棉袄披着毯子涌到井口去,黑压压站了一片,却没有几个人哭喊。哭喊是后来的事。当时所有人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看着黑洞洞的井口,像看着一头吞了活人之后正在歇气的巨兽的嘴。雪落在那些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没有一个人抖落。

公司的经理和工程师们来了,他们站在离井口有一段距离的高处,拿着图纸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焦急,不如说是被半夜叫醒的不耐烦。我们车间的工头老周跑过来喊人帮忙,喊到方远平的时候,方远平正蹲在地上系鞋带。他系得很慢很仔细,手却不怎么听话,第一遍系歪了,拆开又系了一遍。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蹲在那儿的样子像个在河边反复磨刀的人,明明刀已经够快了,他只是需要手里有个事做。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一句:你在上面待着。然后就混进了临时凑起来的救援队里。

我在井口等了整整一宿。雪越下越大,我的脚趾冻得没了知觉,但我不肯走。天快亮的时候,第一批人上来了,或者说,第一批能被称为人的东西上来了。他们的脸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浑身是黑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行。后来陆陆续续又上来几批,再后来就没有了。

方远平是最后一批上来的。他自己走上来的,走得很慢,右腿有点跛,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他的外套裹着。等他走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模样,脸上的煤灰被泪水冲出了两道白印子。孩子活着,在发抖,但活着。方远平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哭得快要晕过去的女人,然后走到我旁边,靠着墙坐下来。

他浑身都在抖。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缠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血把布浸透了,又在低温里冻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我说得去医务室。他摇了摇头,望着矿井的方向,那里的探照灯还亮着,雪片在光柱里乱纷纷地飞舞,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蛾子。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互相磨。

他说,望秋,我下去过好几次了。

我没听明白。

他说的是之前的事。十二号井,半年前,也塌过一次。那回公司也是半夜把他喊去的。他在井下头看见了一个人,脸熟,以前在食堂打过照面,可那个人明明几个月前就被辞退了,花名册上早没了名字。他在下面愣了好一会儿,后来才慢慢弄明白——每个井口真正下去的人都比册子上多。多出来的那些人不算厂里的人,工钱另给,比正式工少一半,年纪最轻的才十一二岁,最老的工头自己都快走不动路了,还在井下推车。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经理说四号井下面登记在册的只有十一个人。我们按十一个人的量下的救援。下去了才知道,里面有三十一个。

他说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我后背发凉。但我注意到他在说“三十一个”的时候,声音有一个很细的裂缝,像是那个数字本身带着重量,压在了他的声带上。他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陆续知道了全部的事情。公司把矿井的日常维护一层一层包出去,最后经手的人拿到的钱连买像样的支撑木都不够。他们用旧得不能再旧的木料,反复加固一些早就该换的结构,像给一个快死的人灌一碗又一碗的参汤,让他硬撑着站直了干活。在井下的人知道危险吗?大概知道。但知道危险和能离开危险,从来是两回事。

天彻底亮了以后,经理在厂区广播里发了一个声明,措辞很讲究,大意是四号矿井因地质原因发生小规模塌方,经全力抢救,十一名在册矿工全部获救,仅一人轻伤。声明最后提醒全体职工不信谣不传谣,安心生产。

方远平听完广播,把缠在手上的那块血布拆下来,叠好,夹进了他的笔记本里。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很淡。但那笑意跟他平时偶尔露出来的那种不一样。平时他笑,是嘴角往上牵一牵就算了。这回他的嘴唇在抿着,像在咬什么东西。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连死都不算数。

那几天厂区里的气氛很怪。人们照常上班,照常在食堂排队打饭,照常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抽烟,但所有人之间都有了一种默契的沉默。谁都知道广播里说的是假的,谁都不说破。人们经过四号井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下头,好像在躲一座看不见的坟。

方远平开始频繁地出去。他不上夜班的时候就不在宿舍,很晚才回来,鞋上沾着泥,衣服上有股陌生地方的烟味和汗味。他不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也不问。但有一个晚上他回来得很迟,我都快睡着了,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上床了,他却在桌边坐了下来。我眯着眼看他。他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像在摸那张桌子的纹路。坐了很久,他忽然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地颤了几下。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脱了鞋上床睡了。第二天早晨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安静,沉稳,眼睛望着远处。

他有时候带回来几个我没见过的人,都是和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也有一些年纪大些的,手上的老茧厚得像蹄子,一看就是在井下干了很多年活的。他们围坐在我们的宿舍里,压低了声音说话。我躺在铁架床上,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飘过来。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来得最勤,每次进屋就在方远平的床沿上坐下,用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卷边,封皮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有时候会摊开那本册子,念几行给屋里的人听。他念的是名字。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念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像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每念一个,屋里便有人应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压出来的。那本册子上记的都是人——死在井下的人,被赶出厂的人,在册的和不在册的。他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说,只要名字还在,人就没算白活。

有一次念完名字,他把册子合上,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这些名字,公司的账本上一个都没有,可地底下的煤是他们挖的。他的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灯丝的嗡鸣。

方远平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绕来绕去,偶尔会插一句。有一次他说起食堂里发霉的馒头,说食堂的人把发霉的那面切掉,剩下的照样打菜卖给你,你要是不要就没得吃,可你吃下去还是闹肚子。旁边的人就接过去说,井下那些朽了的撑木也是这个理,切掉的霉面不让你看见。他们聊的差不多都是这些,食堂的馒头、井下的木头、夜班的灯火、账本上的名字,听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可你听久了,会发现它们全都连着同一件事。

有一天晚上,人们散了以后,他坐到我床边。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他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他翻到一页,摊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不太好看,有好几个涂掉重写的疙瘩。他指着其中一行,那行字写的是:你看着它在前面,走一辈子也走不到。但是你走过了,别人就能顺着你的脚窝子多走一步。

我看了半天。这话大概是他能写出来的最长的句子了。平时的他,嘴上说不了这么多。我问他这些是怎么想出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一次想出来的,是每次去别的地方见了别的人,回来补一两句,断断续续写了将近一年。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红墨水:什么都没有,只有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我枕头旁边。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我听见自己说,可我们总还有饭吃有觉睡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责怪,倒像是他面前突然站了一个从前的自己。他说,望秋,你想想,你的名字在不在厂里那个厚本子上。

我的名字当然在。我是正式工。那些不在的人呢?

他没有等我回答,把被子拉上去,翻身面朝墙壁睡了。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汗衫底下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皱的帆。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雪化了一茬又来一茬。厂区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字,用石灰水刷上去的,横平竖直,大得老远就能看见。第二天字就被人用灰浆涂掉了,但过两天又会在别的地方出现新的,像一种执拗的野草。

方远平越来越瘦,颧骨尖了起来,但精神似乎比从前更好,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了,像是每踩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是实的。他不太写字了,更多的时候是出门,去不同的厂区,见不同的人。他走的时候总是把那个笔记本塞在枕头底下。

风波是在春天真正到来之前爆发的。联合矿业的五个厂区在同一天停了机器。几千个穿着工装的人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各自的厂区广场上,不喊口号,不打砸,就那么站着。公司的高层派了人来喊话,说愿意谈。方远平他们开出了条件:公布四号矿井真实的伤亡数字,改善井下安全条件,承认工人选代表的资格。三条,没有一条谈的是钱。

来谈判的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脸色变了好几变。他大概见过愤怒的场面,见过扔石头举拳头的场面,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几千人站在风里一声不吭地看着你。那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烧一阵就过去了。这种沉默不热,它是冷的,沉甸甸的,像一整块地壳在缓慢地移动。

我在队伍的最后一排站着。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我的耳朵吹得生疼。我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背已经弯得很厉害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兜,布兜里装着几个凉了的馒头。有人问她儿子在不在队伍里,她摇摇头,说她儿子十年前就死在井下头了。她说她就是来站一站,帮这些孩子挡挡风。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前面那些年轻人的后脑勺,眼神很安静,像看着一片庄稼。

对峙持续了整整一周。第六天的傍晚,公司妥协了。消息传来的时候,人群里没有欢呼,没有拥抱。人们只是互相看了看,拍了拍彼此的肩膀,然后各自散开。方远平站在广场中央,人流从他身边淌过去,他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那笑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如释重负,倒有点像一个人在长跑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跑过的路,发现那条路比自己以为的要长得多。

事情并没有往好的方向走太久。公司的妥协不过是缓一步等着上面来人。两个月后的一个夜里,武装力量包围了厂区,一夜之间把各个厂挑头的人都带走了。方远平是第一批被带走的。那晚我睡得死,什么动静都没听见。早上醒来,他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枕头底下压着那个笔记本。我翻了翻,发现他把它留给我了。

那之后我像掉了魂一样在厂里待了半年。每天照常上班、吃饭、睡觉,但总觉得身边少了什么。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习惯性地往对面那张床上看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以为日子大概就这样过下去了,像一潭死水,慢慢发臭,慢慢干掉。

半年后的一天,老周忽然没来上班。他是我们车间的工头,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迟到过。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有。我去他住的地方找,门锁着,窗户从里面拉上了帘子。邻居说不知道去哪儿了,只说走之前那天晚上,有人在矿区外面的岔路口看见他站了很久,面朝着北边那条土路。

北边那条土路通往另一个矿区,方远平以前经常往那边跑。

我在老周的屋子外面站了一会儿。那天风很大,把地上的煤渣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我忽然想起方远平笔记本里那句话——你走过了,别人就能顺着你的脚窝子多走一步。我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直打哆嗦。就是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在等方远平回来。我是在等自己什么时候肯迈出第一步。

三天后我辞了工。走的那天早晨,雾很大,厂区的烟囱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我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方远平的笔记本,沿着北边那条土路走了将近两个钟头,追上了一个南下的筑路队。

此后很多年我辗转去过许多地方。在南方跟着筑路队修跨江大桥,在桥墩组每天泡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打桩。工棚里什么人都有,有从北方逃荒来的庄稼汉,有犯了事跑路的小贩,有和我一样从厂里出来的人。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却能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在同一张通铺上挤着睡觉。后来我跟着一条货船出了海,船在海上漂了很久,最后停在一片我从未听说过的土地上。那里的太阳比家乡的矿井还要毒辣,照在人身上像是要把皮肉烤出油来。我和几个一起下船的人留了下来,加入了当地的志愿队伍,修水渠,盖学校,建卫生站。当地人说话我听不太懂,他们吃饭用手抓,孩子们光着脚在红土地上跑,脚底板磨得比我的工靴底还厚。

有一次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里,我帮一个当地的年轻女人修屋顶。她家的房子是用泥巴和茅草搭的,雨季一来就漏水。我爬上去的时候,她的小儿子一直站在底下仰头看我。他大概五六岁,肚子鼓鼓的,四肢却细得像芦柴棒。我干完活下来,他忽然跑过来,把手里攥着的一个芒果塞给我。芒果已经被他攥得温热了,皮上有个小小的指印窝。我接过来,蹲下身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棚外面,把那个芒果吃了。很甜,甜得我鼻子发酸。吃完芒果,我又坐了许久,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上。我回工棚里,点了一盏小油灯,把方远平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从离开厂区到现在,这本子我翻过不知道多少遍,那几行字已经熟得能背下来了。我翻到最后面,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有一页被粘住了,之前大概翻得太快,从来没注意到。我小心地把那两页揭开。上面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都新,写的是:人走多了,地平线就往前挪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字也跟着忽明忽暗。说实话,那时候我没太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地平线怎么挪呢,地平线就是地平线,你往前走它往后退,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把本子合上,吹了灯,躺回铺上去了。

我在那个村子待了两年半,帮他们建好了一个小诊所和三个蓄水池。离开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追着卡车跑了好远,扬起的尘土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棕色的小点儿,最后那些小点儿也看不见了,只有望不到头的红土路和路两边疯长的野草。开车的同伴问我,还会回来吗。我说,会的吧。

我不是在说假话。我确实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去,但我也确实想回去。

卡车继续往前开。红土路在车头前面不断地展开。我靠在车厢板上,风吹得眼睛发涩。我把手伸进怀里,又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有些被汗水洇花了,但还能辨认。我翻到那行红色的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人。手指摸上去,纸面上的凹痕还在。

我又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那里。人走多了,地平线就往前挪了。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的意思从一开始就是浅的,识字就能懂。我明白的是方远平写它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大概站在这片旷野上的某个地方,和我现在一样,看着远处那条线,知道它还会往后退,往后退,再往后退,一辈子也走不到头。可他没有在看那条线。他在看脚底下的路——那条被很多人踩过、踩实、踩宽了的路。那条路原先也是地平线的一部分,现在不是了。以后还会更长。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车外。旷野在往后退,路一直在前面。那条横在天地接缝处的线,看起来还是那么远。但我知道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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