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檀山向北,地势蜿蜒,渐有平原开阔,算是到了蜀中腹地,是有几处不错的城池,地脉却已经平缓,大地上笼罩着点点仙光,却不见什么大阵了。此地世家众多,故派了人前来管束,这紫府姓范,道号崎山,却是新成的紫府,修建了楼台,正在郡中宴饮。此人身材不甚高大,却修了真炁,于是神通佑体,看上去威风凛凛,端杯闷头饮酒,西蜀如今举国上下是如临大敌,唯他这一处倒还能作乐得出来。可酒过三巡,忽觉地动山摇,这范真人连忙踏着风外出,见着南边飞沙走石,雷霆四处,心中大骇!‘神通陨落?!’‘无缘无故,哪来的神通陨落!’可这方位实在太正了,范真人不必细想,就是檀山!‘艮土,恐怕是檀馥…’他是知道这位老真人闭关突破的,也听了山里流出来的传闻说,这老人不但失败,还重伤动摇了根基…‘一口气陨落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未免太过仓促了些…更何况,哪来的雷霆呢…’可下一瞬,太虚中的轰鸣声炸响,霸道的声音如同千里而来的一道金矢,猝不及防从他双耳之中穿过,唬得他猛然一骇:“有如此二贼!”“轰隆!”天空中的雷霆几乎同时轰鸣,那声音从太虚中显化而出,化为滚滚音浪,范真人如同雕塑一般被镇在原地。死了…都死了!‘白麒麟!’他来不及思量这一切的变化,也明白前线一定出了问题,一双眼睛酒色尽去,手中的葫芦被猛然捏爆,他转过身来,无视了一众围过来的修士,踏空而起!‘这是夷国焚庙!’别人兴许还有细细思量的时间,唯独他范援没有,因为过了檀山就是嘉汉平原,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两个选择!弃城而逃,或者拜伏明阳。至于守城?檀山李氏那两个真人才死在前边!哪怕是杀鸡给猴看,他范援也没有资格做那魏王眼中的猴!一个区区刚刚得了神通的修士,在那位天命加身的白麒麟眼里就是一土鸡瓦狗!‘别说此地无险可守,就算借我三关一山,我亦不能挡他!’可蜀帝他怎么又得罪得起?范援其实生在大漠,是倪氏治下的修士,后来才得了机缘,离开家乡,深入漆泽修行,能够成就真炁神通,大部分原因是蹭到了修武明亮的大势。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弃城而逃,踏入太虚,可仅仅是迈出去这一步,他就觉得一股悚然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眼前一片漆黑。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了那庞大的、匍匐在大漠上的夕阳,墨衣青年一手持戟,一手拿着赤色的不知名的宝物,闲庭信步,一步看清了身影,又一步到了身前。‘这是人?’范援见识不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通,好像对方是举着个洞天来砸他,想跑又不敢跑,更不知道从何跑,终于抬起头来,道:“大王,自家人!”可浮现在他眼中的是那一柄造型夸张的长戟,寒锋如闪电一般逼近,范援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脑袋里,骇道:“大王!下修是大漠出身…下修结识庄家…下修见过陈长老!下修是倪氏的客卿!去过谷烟庙啊大人!”这死亡逼来的这一瞬,他将自己那百年大漠经历与听来的传闻通通吐出,也顾不得怎么解释,胡乱攀扯着,不知是哪一句起的效,那把长戟终究停在了自己眼前。范援心头如同雷霆大作,如同虚脱般地吐出口气来:‘他果然只要我一个态度!’霎时间,天地中的黑暗褪去了,他听见冷冰冰地响彻天际的声音:“对着天说。”范援当然明白,他咬了咬牙,对着夜空中的星辰起了誓,身旁的男人只迈过他,道:“倪家人?”“是…”以前不是,今天也是了。这一刻,范援竟然感恩起自己在大漠上寒苦的那些年——这让他至少有东西可以攀扯,李牧雁在仙山密林之中养优处尊,不也说死就死了,倒不如他这个散修能活!此地民生兴旺,清气喜人,也难得有一位身上清光闪闪的散修,李周巍并不多为难的,掌中的赤色宝瓶微微一转,漆黑之气喷涌而起,卷住身旁之人,毫不犹豫地继续深入太虚!他杀入此地,第一点就是把事情闹大!谪炁一路护送到了檀山,李周巍当然可以无视那山上两个窝着的神通,一路往北杀去,而迈过此地,关隘已经不多,他甚至可以只惊动宫廷紫府的情况下冲到帝王之前。可这样当然是愚蠢的——如果他是庆氏的那位神丹,当然可以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立刻派下一心腹,甚至分身显化,在半途的太虚将他只手拦住,把这件事化为乌有…‘此间之关窍,便是把我的气象与一国气象放在对立面!’而他李周巍已经站出来了,已经杀了两位帝王所属的真人,让整个蜀地都看到气象,把天光照到世人眼里,叫每一个人都听见他的话,这件事才会到无法化于无形的地步!换句话说,到这个地步,才会把事情从他李周巍的意图变成事实上的天下大势。李周巍诛杀檀山的那两位真人,固然是当年大漠有言在先,已经不可挽回,不如成全自己拔剑诛乱臣之意,却也是大势所趋!而第二点,便是从急从速。从他李周巍迈过檀山的那一刻,必然已经惊动长怀的顶层与那一位在宫廷中的蜀帝,李周巍的速度越快,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就越少,事情一下发展的太过剧烈,才会让他们有犹豫!李周巍当然不能预知那位太益真君的心意,可在这一层面上对方又何尝不是?蜀帝也好,太益也罢,在他李周巍多年来不兴霸道,以王道示人的举动下,此刻也拿不准他在想些什么,有几分霸道心!故而李周巍向杨氏提的第一个要求,便是手中这赤瓶宝物。此物唤作【行度掌兵瓶】,乃是修越一道的顶级灵宝,被杨氏所珍藏…一旦持起此物,在太虚中穿梭的速度只能用恐怖来形容!而第二个要求,便是一道幽谪破阵之符!‘更何况…还有金一…’他眼前的天光越发灼热,飞速越过广阔的土地,随着月亮慢慢在云层中移动,眼前终于倒映出那两处渐渐放大的山峦。越过这平原,便已经接近了蜀中盆地的中部,有此二山,大的虽然不算雄山,却极有名气,叫做【然乌山】!大西塬与蜀地彼此相连,有数条溪道通往蜀地,交错复杂,大多还是死路,那些走得通的活路,有通往蜀中的,也有通往漆泽的,便叫做【然乌要道】,此山便堵住了最危险的一个出口。而与之相对的另一座,叫作【发须山】,是古代修士搬过来的,与大山互为倚仗,驻守【然乌山】的修士也算是半个熟人,叫作王疑。此人曾经来大漠攻伐,被庆济方迁怒,又被李绛迁算计受伤,后来就退回此地养伤,因为早年有些机缘,私下贿赂了庆氏,装作伤势未复,就还留在此地修行。严格来说,王疑并不能算此地的驻守修士,范援才是名正言顺接管这数地的人,在大阵的权限上亦是如此——李周巍早就得知的一清二楚,留范援一命,正有此用!毕竟然乌山也是一玄关,蜀地向来关隘厉害,哪怕他身为大真人,急攻之下也是要花些时间的,然乌要道连接高塬,攻破以后更不好收拾,也不可能将那宝贵的谪符放在这一处地界。他虽然没有明说,范援却也心里通明,只是靠近了那山,就已经压低了神通,可叫他大吃一惊的是,那王疑并不在阵中,而是腾身在阵外,遥遥远望!‘好家伙!’他已经浑然忘了自己也是冒头走出大殿的,亦不知王疑腾身外出,也是准备弃阵而走了!这位真人比他好些,却也不过是二神通,当年在大漠上被逼迫外出,于是将计就计,贸然出击,就是为了揣着伤势回来,从而避过之后的种种劫难的…本就是个心思诡谲、低调行事的人物。一听这话,知道是宋国打进来了,再听语气,必然是大难当头,又计算着蜀中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必不能相抗,此番外出远望,正是要看他范援的动静。‘檀山的土石刚刚冲上天,无论走太虚还是走现世,此刻也不过刚刚到达嘉汉,如若异象冲天,一定是那姓范的死了。’这家伙消息灵通,亦有几分急智,范援一死,大阵自然无人看管,时机也正好,他便施法爆了阵盘逃脱——【然乌山】所对的要道上是大西塬的象雄国五明之二,也是有名的天胎修士!至于面对这蜀地众多的百姓,魔修进来会做什么,他自有一番毒辣,也不去理会,只要能为他断后即可。于是只等着那一点神通光彩,突然见范援从太虚中飞驰过来!王疑思路清晰,算算脚程,岂能不明白对方是看见异象变化就赶过来了,心知是同道中人,手中掐出一道符来,喜道:“速速把阵盘取了,把这符贴上去,等我们走了,正好算计宋国真人,把那二魔头放下来,千万不得迟疑!”他敏锐地道:“此役功成,观澜真人必有赏赐!”范援满面冷笑。“不好!”王疑看他表情就明白了,登时浑身发寒,扭头欲走,可眼前仿佛拉开了无穷的玄光,一道道宫门砰然而开,深坠万千深渊之底!『帝观元』!王疑虽不知为何突然陷此境地,却也知死到临头,浑身的神通光彩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燃烧起来,一身府水神通极为凝练,砰然作响,试图逃脱。可堂堂合水大真人顾攸入了此地,短时间内都走脱不得,更何况他区区府水二神通,一身气机撞在铁板上,心中除了恐惧竟然只留下一种念头。迷惑。大真人能迈过参紫,最基础的就是出众的道行,顾攸踏入此地就能度算出大抵的脱身之法,他孤零零的站在此地,只觉得什么神通也看不懂,什么玄妙也看不穿,一身神通汇聚在身,竟然只在这广阔的帝王之殿中来回穿梭,如同瓮中之鳖。可这位魏王似乎连绝望的时间也不给他。“锵!”拔剑之声震慑四方,浓烈的血光弥漫开来,那天门砰然砸下,紧接着是长钺舞动之声,明亮的天光爆裂开来的同时,这才听见那威严冰冷的声音:“浊恶不清,尚敢作纵魔之举!”李周巍当然有怒。不得不说,眼前的人算盘打的实在精妙,倘若自己没有这一道修越之宝,让他错算了速度,然乌要道一开,不知有多少魔头冲进来!哪怕这些魔头不是他李周巍的对手,却代表着把象雄国拉了进来,又涉及到一位金丹,虽然对方大概率也是看长怀的笑话,可岂能去赌金丹的态度?其中不知道有多少变化!李周巍当然是极不喜欢出现这种无法控制的局面的,他心中的警惕这一瞬拉了到极致,轻轻震动。‘没想到这要害上的一无名真人,一个蜀宋之争中毫不起眼的角色,差点有掀起大波涛的手段…我却少思了这一点变数…小看他了。’“咚!”『谒天门』快得如同闪电,凭空落在他头顶,王疑的腰一瞬间弯了下去,双膝嘭的一声跪在地面,炸开一片离火。“有什么不敢的!”他知道自己的谋划必然将眼前的人得罪尽了,又听了这话,心知自己已经无活路可言,吐罢了血,冷笑起来:“我为神通,有何不可为!天上的大人纵你杀我等,就如同我放纵魔头屠戮百姓,有什么区别?只恨我不够看重天上大人的心思,缓了这几时,倒叫你得意了!”而他当年多行贿赂,与庆氏亲近,私下里当然听过不少讥讽明阳的话,愤怒的血冲上双目,咬牙切齿地骂道:“明阳?你好大的威风,天下人心知肚明,终有你走投无路的一日!”可没有任何话语回应他,天上的人似乎把他的话都当成了临死的狂吠,连一点冷眼也不再愿意给他了,唯有恐怖的天光落下来,这好像让这位真人更加恨怒了。“唯等着你死…等着罢!等着罢!”他的声音经过神通加持,勉强绕过天门,却在灿灿的明光里化为碎片,那一道王钺如同流星一般落下,斩落在他法躯,爆开无数光明,只留下他忿恨的话语缭绕:“今日好大的辉煌,必有你性命俱灭的那一日!”
蜀都。烟火缭绕,歌声朗朗。“旧时憎名望,今朝父子仇,悉知天上无常主,杜鹃桥下春发愁,恩公薨时敢酬谢,须问留不留…留不留?人间多争涂炭地,竟叫老枭假帝侜!”红色的绸缎挂在玄檐之上,轻轻地飘动着,帝座之上空无一人,侧旁摆的一高一矮两个座位,高的同样已经无人了,只有矮的跨坐着一位真人,端着杯出神地望着。“东风高且远,群隹栖在裙钗口,阴德政逢先玄尽,又伐玉树奉肇凶…诸子诸孙,饮罢庆勋酒,也好作仆奴。”这真人轻轻拍了一旁的案,转过头去,淡淡地道:“倒是有意思。”一旁的老人连忙点头,笑道:“大人…这些俗曲狎乐,是我们这些外人听的,洞天里毕竟少见些。”青年拍了拍手,摇头失笑,站起身来,道:“上官前辈客气了,今日确是我失礼,可你家那晚辈听闻已经被明阳所捉,消息传到了帝王耳中,此事不得不防。”老人连连摇头,忙了拱手,只道:“是我那晚辈无用,闹了这样的大事,君上不予责怪,已经是格外开恩!可怜我这沉疴废体,不堪一用!”庆濯点头,笑道:“不急,这事情不会和老真人计较,上官氏忠于职守,如果最后真出了什么事情,真人身上这旧伤也是治不了…”老真人当即明白了。‘要是弥儿陨落了,他们也会补偿我…’这老人正是上官氏的老真人,道号叫做【檀氾】,乃是离火一道的修士,早年受了些伤,动摇了神通,中了少阳火灾,后来虽然大体好了,却留下了病根。不过好歹也是一位真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了,上官弥成就神通,日子也好起来,只是今日到了此地,可谓是满嘴苦涩。‘这是将我当做质了…’庆濯则在侧旁盯着他,眼中的光彩微微闪烁。他留守都城,自然是来监督蜀帝的,早已经与自家的大真人沟通好了,东边一旦出事,就立刻请蜀帝亲征!这也算个要紧事,他一边时时督看着,一边寻些新鲜解闷,听罢了三阙,也很是中意,问道:“你说这是狎乐,我不见得,只听着耳边舒服,不如取了牌名、班子,送到山里去,让淼青她们解解闷。”檀氾忙道:“说的是…这一曲是【庆勋酒】,前几曲什么【国两立】、【帝王真】,都是时兴流传的曲子。”庆濯还欲再问,却仿佛有所感应,面色骤变,猛然站起身来,一步迈出,当即已经到了天际。远方土石与雷霆遍天!这位长怀嫡系面色出奇地难看,他慢慢从袖中取出那一串符箓,发觉每一枚都在闪闪跳着金光,仿佛随时要爆裂开来!庆濯呆在原地,身后的檀氾急匆匆地最追出来,面色微变,低声道:“这是怎么了!”庆濯喃喃道:“白麒麟到然乌了。”‘哦…原来是又破一关…’说实话,眼下听说那白麒麟破什么关,檀氾都不会惊讶了,破务川,那是来势汹汹,破宜陵,那确是大败,也并非不可能。甚至告诉他现在三关都已经丢了,这老真人也只能感慨一声果真明阳,这下洞天不得不出手…可他就琢磨出这两个字的味道:‘然乌?’哪里?然乌?他面色大变,骇道:“然乌…是范真人在守!”他哪里不知道这姓范的是什么货色?别说他范援区区一一神通,就算他檀氾在这魏王面前也不过如同路边的一条老狗!庆濯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震惊之中——这位长怀嫡系知道的更多,也就对这位魏王如今胆大包天的举动更加震撼,他喃喃道:“然乌丢了。”檀氾沉默。如果说檀山是镇压漆泽的门户,然乌就是蜀地的内院大门,蜀地脉雄厚,险山众多,可内部本就是盆地,此门一开,接下来一片开阔!‘如果用东方的战线比较,就是…他攻破务川、宜陵、鱼复,再征服天下雄关娄山,度过重重山岭,沿河而上,连破两道江防关,再度过平阳…’打破这些关隘的难度,不亚于从江淮一路打到雁门,否则当年大越建立,萧吴又怎么能从容退至蜀地?‘从东方过来,尚且有地界可守,可以收拢败将,重新抵挡,可如今过了然乌…岂不要到脸上来了,哪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站得住脚的!’更糟糕的是,举国的神通此刻都压在三关之上,只要那些修士一时间是赶不过来的,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而远方的声浪也在此刻穿过太虚,慢慢地抵达,那声音仿佛晴天霹雳,让檀氾面色巨变,意识到一个问题。‘然乌都丢了,檀山呢?’天边的土石与雷霆倒映在他瞳孔中,结合那如雷霆来的滚滚话语,檀氾苍白了脸,退出去一步,泣道:“李大哥!”上官氏早年与李氏还是亲近的,他这一身伤势也是在漆泽相助李氏留下来,那时颇有动乱,大西塬有修士下山,上官游一同在檀山抵御,这才落下了伤势,以至于少阳火灾加身。上官游倒也没什么怨气——自家先祖哪怕是紫府,也不过是一小小支脉,护送这一支李氏南下,那时的檀山李氏不过几个筑基,他上官得了正名,反过来收拢了南逃的遗忠,得过大好处…这些年以来檀山李氏做的不好看,上官弥自然有些不忿,可上官游只当做是还他家的,他父亲当年带着他去檀山,结拜过兄弟,甚至连道号都是同一辈!两人的交情不浅,哪怕之前因为断绝联姻的事弄得极不愉快,两人许久不曾相见,上官游听着他们被明阳所杀,只觉得天昏地暗,泣道:“孽缘!”可天昏地暗的还有另一个人。庆濯完全怔住了。这位上官老真人能想得到的,他怎么想不到?可他着眼的并非单纯是天下表面的局势,作为最核心的那一批嫡系,他脑海中的所有线索已经慢慢串联在一起:明明漆泽有司天灵宝【万训科律书】,这一道司天灵宝放在洞天中都是极罕见的,为什么毫无所察?明明大漠上有自家人监督,怎么可能到现在了毫无所察?明明自家已经算得精准,李周巍势单力薄,不同于东西二帝有阴司、长怀源源不断的帮手下来,为了立足就不得不施仁道,怎么会突然如此激进,说杀就杀?他看了看东方,就转去看南方,转动手中符箓,联系那一位神丹派下来的役侍,发觉果然断了消息,喃喃道:“是阴司…所以他才会无声无息,才会选的那样精准,选在檀山…”“是金一!趁着真君外出,算计我们…不好…”他只觉得彻骨的恐怖,没有人不知道金一那位大人的手段,更让人胆寒的是天边又一次升起的、冲天的天光,所有东西摆在眼前,庆濯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怎么办?’眼下几乎举国之力都压在外边,既然两方要算计他们长怀,三关之上也必有大动乱,很难赶回,纵观眼下手中可用之人,除了他庆濯,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他意识到这个问题又快又凶,把他庆氏架得很高,高到了左右为难的地步——不愧是金一!庆濯的眼神阴郁下来,那些命令又浮在眼前,他双手把符按在掌心,微微闭目沉思,似乎在聆听什么,重新睁开眼时,已经镇定下来。他摊开掌心,看着一个个浮现在自己手掌中、如同虫豸的金字。【帝命,权之柄也。外物可授。】不错。在这短短的一瞬,洞天中已经有了共识!‘蜀帝不能出事。’庆濯毅然转过身去,冷冰冰地落下来,脚步迅速,穿过庭前的诸多宫阙,步步往宫中深入,口中道:“立刻把童真人请回来!”蜀地北面的屏障极为牢靠,比东方的三关一山还要牢固,只有洮水一带能通行,也有十余万的百姓,镇守在那边的是举国上下最后一位紫府中期。‘可惜时机实在不对…我本打算护送完老真人这最后一刻,看他转世而去,顺势就回洞天冲击参紫…’他本也是英杰人物,心中顿时如镜子般通明,明白了那一群宿老怎么想的。‘自家已经和北方道统联手,真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蜀帝终究是一个可以拿捏他们的把柄,不可以轻易抛弃!’‘至于这举国之力与滔滔气象,既然已经丢了一大半,必不能再做意气之争,给他也就给他了,不必多虑,只派人去挡他,不求胜,只稍稍得一些时间即可…他要作乱,就让给他乱。’庆濯一步步走入宫闱深处,眼前仿佛已经亮起那恐怖的天光,眼中阴沉沉。‘可真的…有用吗?’庆濯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站在大漠,映入眼中的那双闪闪的金眸仿佛又浮现在他眼前,那股平静与沉默曾叫他觉得不类明阳,可此时此刻,一切好像有了别样的味道。这位庆氏的嫡系脚步忽快忽慢,情绪仿佛随着内心的挣扎而翻滚着:‘如果…如果白麒麟得寸进尺呢?’‘如果他非要对上蜀帝,谁来拦他?怎么拦?’这一瞬间,庆濯竟然觉得好笑。‘可…那又能怎么办呢?’自家真君正在北方洞天之中做客,毫不客气地说,用真炁来填明阳,是献给那位天霞的礼物…现在呢?不说派个人去能不能把发了大誓的白麒麟挡住,如果挡住了,便让他功亏一篑,明阳气象大损?自家真君在北方怎么坐得住!毫不客气地说,白麒麟往前走的这一步,他们只有往后退的资格,可这一步退完了,白麒麟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呢?庆濯冷眼看来,现在最好的做法是什么都不要管!‘白麒麟踏得过檀山的那一刻,蜀地对我们来说就是累赘!壮士断腕,有何不可?’可他也明白,洞天中的那一群宿老不可能不管,蜀帝本尊不仅仅是长怀今后重要的棋子,也关乎着众多老人的利益——此间不仅仅是蜀国的国运,蜀帝的气象,还有一个人。平阌真人,庆棠因。持假夺真。这位长怀曾经的道子此刻仍在闭关,无论如何,至少当下庆棠因与蜀帝紧紧关联,在这个紧要关头,一旦出了什么事,原本气机相连,不断得到滋补的庆棠因绝对会迎来灾难般的反噬!这动的不仅仅是上面真君的棋子,更是整个庆家的未来!庆濯虽然来不及进洞天参与议事,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蜀帝一定要保住!这是整个道统上下一心的事情!只要能保住,付出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无心去多想了,承担这一切的人似乎也不是他,庆濯已经穿过重重阁楼,顺着走过那黑暗且长的龙道,走到了内庭之中。那内庭中倒是明亮了许多,三根柱子立在正中,刻画着无数繁奥的符文,那一道仿古的真气之宝【奉真策玄鞭】正放在上头。这是当今蜀帝性命交炼之宝。亦是当年庆棠因之物。左右的甲兵竟然不敢拦他,任由他步步向前,迈过禁忌,踏入了殿前。殿门紧闭,灯火阑珊,暗色的身影被投在窗沿上,随着灯火的晃动而微微摇摆,显得格外长。庆濯先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衣裾托起来,拜倒在地,恭声道:“禀君上,白麒麟兵绕漆泽,大破檀山,已诛二神通,又越然乌二山,臣等惶恐,罪莫大焉!”出奇的,里头的声音极静,那人似乎早已经听到那响彻天际的声音了,甚至那臣属发誓的声音还要更早地传进他耳朵,他抬起了手中笔,轻轻吹了吹,低声道:“真人以为如何啊?”“迨此良机,白麒麟尚未近前…”庆濯缓缓把腰挺起来,在身前拱住的双手已经至面前,那双眼睛幽幽地透过虎口,冷冰冰地望着大殿:“请君上移驾,北狩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