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错能改
有一个朋友, 他的工作是专门帮助“瘾君子”戒毒。 他跟我讲,现在的医学让有毒瘾的人在生理上脱毒已经很容易了,戒毒之所以这么难,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心理上的,所谓心瘾难治。吸过毒的人永远记得吸毒时的那种快感。那已经是他记忆的一部分,是没办法消除的。
第二个原因是社交关系。很多人戒毒成功, 都是因为远距离的搬家,切断了过去的社会关系。
这番话让我开始重新理解一个词,就是“知错能改”。 改错,我们过去一直以为是改观念、 改行为,其实哪有那么简单。改错实质上是从内心到外界,改整个构成自己的网络。一件事情, 一旦发生, 就会沉淀在你生命的网络中,只有切断这部分网络,才有机会重来。
知恩图报
人类社会有一种基本的道德准则,叫知恩图报,也就是受了谁的恩惠,就要回报谁。这个准则在熟人社会是可以运行的。今天你家人帮我家盖了房子,明天我家人就有义务帮你家打井。
但是,进入现代之后,陌生人社会来了,这根知恩图报的链条就断了。比如,在城市里你帮助了一个过路的人, 只能是出于善念,不能指望,也指望不上将来他回报你什么。那问题来了,在陌生人构成的现代社会,我们怎么才能把善意的链条延续下去?
一次,我看到某个电视剧里的一句台词, 很受启发。 主人公帮了人,对方千恩万谢,说必有后报。主人公说:“你不用回报我,以后你有条件了,也这样帮助别人,把我给你的这份善意传递下去就好了。”
这真是一个绝好的回答。 以后, 我要是帮了萍水相逢的人,这也会是我的答案。
知人论世
有个成语叫“知人论世”。 世, 现在一般指世事。 这个成语把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知人”和“论事”。 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最大的区别是,“论事”时, 要尽可能多用概念。 因为概念可以贯通事物, 能举一反三。 比如, 薛兆丰老师就说, 掌握了“成本”这个概念,就算是掌握了一半经济学。
但是“知人”就不同了,评价人的时候,重在能区别对待、就事论事,能根据具体的场景形成具体的感受,恰恰不能多用概念。 比如什么他们北京人如何,他们犹太人如何,这就是思维上的懒惰,想用一个标签来涵盖一切。
所以, 判断一个人认知水平的高低, 有两个简单的标准:第一,看他在谈论一件事时,能否熟练地多用概念,越多越好;第二,看他在评价人时,能否少用概念,越少越好。
知识服务
导演李安把一部小说改编成电影, 只看一遍小说, 为的是保留小说最打动自己的那个点的感觉。他会把这个感觉放大成一部电影, 而绝不沉迷到小说原来的情节里。
我自己经常要向用户转述一本书的内容,这门手艺,最重要的也不是忠于原书,而是忠于自己被书中某个段落触动的感觉。
我经常和同事说,我们做知识服务的人,其实要扮演的既不是用户的老师,也不是某本书的传声筒,而是一张底片。别人的东西像光一样打在我身上,我会像一张感光胶片那样,感受到一部分,再创造性地显现出一部分,再加上暗房技术的处理,最后得出一张照片。
在这整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我的感受能力和呈现能力。而最珍贵的,仅仅是最初让我有触动的那束光。
知识体验
杨照写了一套大部头,《经典里的中国》,一共十本,读完之后我有很多小收获。
我最喜欢这套书的地方,是它的出发点很正。 它不是说经典都是祖宗的好东西,你不读不是中国人。
杨照说,像《尚书》《诗经》这些经典,产生于跟今天很不一样的时代,由过着很不一样的生活的先人们所写。所以,我们能从中得到那些从来不晓得自己身体里会有,现实生活中也不可能有的经验,感受这些文化遗产带来的新鲜、强烈的刺激。
杨照这段话里其实包含了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学习这个概念的转变。过去,知识是信息和工具,关键在于记住和使用。现在,知识是体验和环境,关键在于你和它之间能建立多么真切的关联。
职场
有一名马上就要踏入职场的大学毕业生,问我,怎样才能尽快适应职场环境。我说,我还真是不太懂这个,但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学校和职场的区别。
同样是领导,学校的老师会赞赏那些爱问问题的孩子:这是什么呀?为什么呀?怎么办呀?老师一听就特喜欢。
可是工作单位的上司呢,他希望看到你更多地为自己的职守负起责任,所以就不见得喜欢那些爱问问题的手下。他们只乐于回答一种问题:我可不可以如何如何?他只需要回答同意或者不同意就可以了。
职场里下级打给上级的标准公文,最后几个字永远是“妥否,请批示”, 而不是“怎么办, 请指示”。 所以,了解职场,先从了解职场的程序开始。
职场思维
有一家公司让一个员工去追回一笔应收货款。 这小伙子追不回来,最后回家取了笔钱交给公司了。你要是领导, 遇到这样的下属,是不是会哭笑不得?虽然已经进了职场,但他仍然是“考场式”思维方式。
职场和考场有什么不同呢?总结起来,最根本的有三点。第一, 职场中没有确定的题目。 即使老板出了题目, 有经验的职场人也会把它改造成自己愿意做的题目。第二, 职场中没有闭卷考试。一切难题的解决都是广泛求助的结果。第三,很多老板经常喊什么不管过程只要结果,但是你放心,最终决定你在公司内混得好不好的,永远是你做事的方式。
理解不了这三点,工作成绩再好,也还是个职场的“菜鸟”。
职业
美国著名法官霍尔姆斯在一篇演讲中谈到他自己做的法律职业。这是我见过的对自己的职业意义理解得最深的人。霍尔姆斯讲了两点。
第一, 法律工作者既是事件的见证者,又是事件的参与者。既可以思考,又可以行动。从业者可以同时用这两种身份去体验生命的激情。
第二,法律这个职业就像一面魔术镜子,反映的不仅是这一代人的生活,而且是曾经存在过的所有人的生活。
对啊,现在的法律制度,其实是历史上所有法律制度堆在一起的结果。 不过,仔细想想,世界上所有的职业,如果一个人能做到最高的境界,其实都符合霍尔姆斯讲的这两点标准:第一,既是思考者又是行动者;第二,既着眼于现在,又站在所有前人的肩上。
职业化人群
大陆法系和英美法系是当今世界的两大法系。大陆法系判案主要依据的是成文法典,而英美法系的法律传统是判例法——判案子主要依据的是以前的判例。这个奇怪的法律传统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看过各种各样的解释,其中最有说服力的是,因为这种法律系统培养了一群职业化的法律从业者,比如法官、律师。只有他们对判例熟悉,而且判例是公开的资源,大家都可以看到,所以很容易区分出高手和低手,形成行业里的辈分、 级别和荣誉体系。这个职业化人群一旦形成, 谁再要想改变这套制度就难了。
这对创业者的启发是,你要是想创造一个体系,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体系在理论上多完美,而是要造就一群靠这个体系为生、获得荣誉的职业化人群。他们会帮你捍卫这个体系。一切制度的根源都是人。
纸质书
很多人问,进入数字时代了,纸质书还有前途吗? 我觉得有。这不只是因为一帮习惯看纸质书的老家伙还在世,而且因为这是人性的需求。
美国作家索尔·贝娄就说过:“我老买新书,不可否认, 买得快, 读得慢。可是只要它们把我团团围住,就像有一种广阔生活的保证人站在身旁。”你看, 买纸质书,买的不是纸上的那些信息,那部分确实可以电子化。但是,被书、被那些书的作者团团围住,由他们来保证你生活的广阔性,这种感觉是没有办法电子化的。
自由撰稿人汤姆·拉伯说得就更直白了。 他说:“我们买书从来就不是仅仅为了阅读。果真要看书的话,整天净泡图书馆不就结了?享受占有的优越感才是我买书上瘾的动机。”
所以我相信,纸质书在电子时代的命运,有点像现在的歌手,线上传播越发达,线下演出就越热闹。
指令
营销顾问小马宋说到一个知识点,根据日本人的研究, 如果你在大街上开了一家店,你要给这家店铺做一块揽客的招牌,只要在招牌上加一个箭头, 就能提高至少30%的顾客进店率。而且,箭头越粗,顾客的进店率就越高。如果箭头做成动感的、弯曲的,那顾客的进店率还会提高。
这是什么?这就是指令的力量。
很多人把市场互动简单理解成顾客提供需求,商家负责供给的过程。其实不是。我们顾客在很多时候,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我们在很多时候,是不想自己做主的,太累了。这个时候,我们寻求的,其实是清晰的指令。你要我怎么做,告诉我就好了,别浪费我的精力,让我去猜、去选。
商家不仅要提供更多的选择,还要通过好的产品和服务减少顾客的选择成本。
智慧
偶然看到一段老影片,是当年英国哲学家罗素的一段采访。画外音问罗素,如果很多年后有人看到这段影片,你能告诉他们智慧是什么吗?罗素说,爱就是智慧,恨就是愚蠢。
听着好像很“鸡汤”,但这句话可能越到将来就越对。为什么呢?
你想,恨是什么?是一种归因行为——我的不幸是谁造成的,我就恨谁。但是随着社会越来越开放, 任何挫败、损失都再难找到单一原因。 比如, 我炒股赔了, 我恨谁?恨上市公司?恨建议我买这只股票的人?只要我恨了,我就是在固执地寻找单一原因,肯定是愚蠢的。
反过来,怎样摆脱挫败和损失呢?在开放的社会环境下,我们需要获得更多人的帮助。为了摆脱困境,任何人的力量对我们都是有用的,包括那些和我们对立的人,以及我们不喜欢的人。 所以才说, 爱是智慧。
中国式父母
有一个嘲笑中国式父母的说法, 说他们从小就逼你练琴,可长大你如果真想去搞音乐,他们会吓得半死;他们从小送你去上奥数班,但是如果你想当数学家,他们马上会痛心疾首,告诉你搞数学将来没饭吃。
他们希望孩子在某个方面表现出色,但是又不希望孩子真的喜欢上它。这种教育观念看起来很畸形。
但是有一位父亲跟我说了另外一番道理。他说, 这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在真实的人生场景中, 为了一个长期的目标忍受眼下的枯燥和无趣,这是人生常态。
人生有两种模式:享受过程,随时能找到趣味,这是一种;盯死目标,找到方法,然后付诸行动,这也是一种。有能力分清楚手段和目的的区别,在趣味感和目标感之间找到平衡,这本身也是教育的目的之一。
终身学习者
有人问贝聿铭老先生:“你是否羡慕那些创造了建筑流派的建筑师?”
贝聿铭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一直沉浸在如何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之中。”这个回答太精彩了。
我们得到高研院有八个字校训:具体、坚忍、好奇、开放。第一个词就是具体。什么意思?就是说,一个终身学习者,必须有自己手头在做的具体的事,面对非常具体的难题要解决,这个时候,其他领域的知识和思维模型才能帮到他。如果他只是空泛地在讨论话题,无目的地在放任兴趣,那他只是一个知识搜集者而已。
一个好的学习者的能力,其实就像贝聿铭先生说的那样:第一, 他不是在评论其他人的问题,而是在面对自己的问题; 第二,沉浸其中, 解决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