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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山水第3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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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幸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有人推开了门。

“别睡了,几点了,今天要去补课忘了?”简茹一把把窗帘拉开,屋里乍然全亮。

几乎是一瞬间简幸的太阳穴开始跳,她忍了忍,从床上坐起来说:“知道了。”

吃饭的时候,简茹说:“放学以后到家打个电话。”

简幸说:“知道了。”

简茹看她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就来气,“别一天天丧着脸!让你补课也是为你好!这么热的天,你不补课能去哪?还能出去玩吗?现在去哪玩不要钱?”

简幸快速吃完,起身打断简茹的话,“我知道,我走了。”

简茹把筷子一摔,正要发怒,吕诚适时开口:“行了。”

简茹果断转移对象,“行什么行!我看她又要作妖!也不知道一天天哪学来的毛病,一肚子坏水!”

吕诚也听不下去,端着碗起身去了厨房。

简茹破口大骂:“父女俩都一个样!要造反了是不是!”

厨房里,简幸把自己碗刷了,看到吕诚进来伸手要接他的碗,吕诚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就行,你收拾收拾走吧。”

简幸看着吕诚本来想告诉他她没去补课的事情,又担心之后简茹会说他包庇,干脆全瞒了下来。

“那我走了?”

吕诚点点头说:“路上慢点。”

虽然之前问过江别深书店开门的时间,但具体几点她也不确定,毕竟前几天她每天只有下午才去书店待一会儿。

今天出来得很早,早上不到九点,太阳正毒,走两步脸都晒红了。

简幸为了躲太阳没走人民路,她从大戏院转去了镜湖路,又从商城的南门进去,一路抄了小道去复兴路。

这个点从学校穿过的人很多,应该都是去补课的,简幸路上还碰到了几个初中同学。

“太巧了,你也去补课?不会吧?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简幸笑笑说:“不是。”

“那就行,吓我一跳,”这人又随口说,“我听说你和许璐一个班啊?”

简幸有点疑惑她是怎么知道的,但还是如实说:“现在分开了。”

“哦哦哦,我有个同学跟许璐初中同学,说是有一次路上碰到了,许璐拽着她炫耀了半天跟你是同桌。”

她说着旁边一个女生凑上来,“嘿嘿,就是我。”

简幸点点头,露了个笑算打招呼。

“诶?简幸,你跟许璐关系怎么样啊?”许璐初中同学问。

简幸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却不想对方立刻了然道:“知道了知道了,她就那样,跟谁都长久不了,初中仗着自己成绩好不理这个不理那个,无语得很,搞得跟别人不知道她初中上过四年一样。”

这事简幸真的不知道,她问:“许璐是复读生吗?”

“不是,她初中前两年在老家上的,初二转来的,基础不好,重新上的初二。”

简幸本来想说不知道这个事情,却在恍惚间想到一个事情。

那是很早了,许璐考试紧张,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你基础不是很好吗”,许璐那会儿表情不太好,她以为许璐是紧张,现在看来,应该是这句话让她不舒服了。

简幸垂下眼,没接什么话。

分开以后,简幸去了书店。

让简幸有些意外的是,这么早,书店居然是开着的。

江别深也没像前两天看上去那么颓,反而很精神的样子,他正蹲在门口逗猫。

简幸走上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早,而是闲聊一般:“吃饭了吗?”

“吃了,”简幸礼貌回问,“你呢?”

江别深说:“吃了夜宵。”

简幸有点惊讶,“你没睡吗?”

江别深说:“这才几点,无业游民过的都是美国时间。”

怪不得早上看上去比下午还精神。

简幸“哦”了一声。

“啧。”江别深看了她一眼。

简幸回看他,表情问:怎么了?

江别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了句:“算了,就当我做慈善好了。”

简幸隐隐觉得他在内涵什么,但是不太明白具体是什么。

江别深也无意再说,转身出去了。

出去之前还说一句:“帮忙看个好店啊。”

简幸又干巴巴“哦”了一声。

简幸现在在书店已经不全是在看书了,之前秦嘉铭在这放的有一套试题,她就直接在书店做题了。

江别深没多久就回来了,还带了两瓶水。

他走过来放桌子上一瓶,没等简幸说什么就转身去了柜台。

简幸看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是也没喝水。

中午简幸回去吃饭,简茹没给什么好脸色,简幸头疼,也没主动说什么。

吃了饭,吕诚让她回屋睡觉,简幸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在下午出门前从姥姥屋拿了手机。

她到书店的时候江别深在躺着睡觉,看上去睡得很沉。

一直到下午三四点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睁眼就往洗手间走,出来以后直接坐到了简幸对面。

简幸正在琢磨一道物理题,闻声看了他一眼。

江别深拧着眉喝水,表情看上去很痛苦。

简幸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困。”他声音还哑着。

简幸犹豫了下问:“你没有下班时间吗?”

江别深看她一眼,“自家店要什么上下班时间?”

简幸一直以为他是不正经上学来这打工的,没想到是个太子。

她“哦”了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题上。

没一会儿,江别深忽然问了一句:“不会?”

简幸没当回事,淡淡应付了一句。

谁知道江别深说:“什么题,我看看。”

简幸抬起了头。

江别深又喝了一口水,鼓了鼓腮,眼神示意简幸吧试卷转过来了。

简幸无动于衷。

江别深咽了水,瞪了瞪眼睛,“你什么意思?”

简幸犹豫了下,说:“是物理。”

江别深说:“物理就物理,你倒是转过来啊。”

简幸把试卷转了过去。

江别深低头,只扫了一眼就随口说出了考点。

简幸这次脸上是没忍住的震惊。

江别深“哼哼”了两声,往后一靠,抱肩抬下巴,“牛吗?”

“……”简幸现在对江别深有点好奇了,她问:“你是大学生吗?”

江别深“嗯”一声。

他应声的时候目光重新看向题目,有点不想聊这个话题的意思。

简幸敏感地察觉到,立刻止住了继续聊的念头。

却不想江别深很快又抬起头,“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简幸愣了愣,犹豫了下。

江别深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嗤笑一声:“心思还挺多。”

简幸抿了抿唇。

江别深说:“还没毕业,现在在休学。”

没等简幸说话,他又补一句:“但是解决你这种小学生题目,还是绰绰有余的。”

“……”简幸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在江别深没继续胡说八道,而是认认真真地讲起了题。

江别深的理科思维比简幸简单直接,本来在简幸看来算难A级的题被江别深三言两语剖析成了最简单的基础题。

他讲完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站起来打着呵欠说:“我去找点东西吃,你看店啊。”

简幸这次说的是:“好。”

江别深闻声看了她一眼,不过没说什么,笑了笑转身走了。

简幸把试卷做完江别深还没回来,她起身找了本书看,然后掏出手机和陈烟白聊天。

没聊几句,她点进了空间,发现徐正清更新了一张照片。

简幸加了徐正清快一年,从来没看过徐正清发什么说说照片。

她好奇地点开,看到是一张海边照片。

蓝天白云,大海一望无际,仿佛要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简幸看了很久,默默把照片保存了自己的相册里。

她从来没见过海,他去的每一个地方,对她来说好像都是远方。

他也是。

没多久,徐正清动态底下开始出现评论。

有人喊班长,有人喊帅哥,还有人喊哥。

徐正清只回复了其中一条。

那个人昵称是英文,叫rabbit,兔子。

她评论的是:吼吼看![快哭了]

简幸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看后面跟的是一个快哭了的表情包。

但是徐正清好像知道。

因为他回复的是:摸摸猪。[发抖]

rabbit又回:你才是猪!大笨猪!略略略!

徐正清回:好好好,你是兔子。

rabbit这次只回了一个表情包:[跳跳]

这短短几句互动淹没在无数评论里,可却牢牢抓住了简幸的眼睛。

她挪不开眼睛,也不敢点进这个人的主页。

只是一瞬不移地看着,看了好久。

书店里开着空调,简幸却忽然感觉有点心悸,像喘不过气来。

她胸口起伏渐渐有点明显,直到玻璃门被人推开,简幸像躲什么一样猛地把手机盖在了桌子上。

清脆一声响吸引了江别深的目光,他看了一眼简幸,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手机,简幸低着头,他看不到简幸的表情,没事一样调侃了一句:“挺洋气啊,还有手机呢。”

简幸耳边嗡嗡响了两声,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眼前摊开的书,每一个字都变得模糊起来,渐渐变成手机上那几行交流互动。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简幸思绪猛地被拽回,她睁了睁眼,忽然大口呼吸,像岸边垂死挣扎的鱼。

她这动作有点明显,江别深看着,不由自主皱起了眉。

简幸没等情绪缓和,她拿起手机,是陈烟白打来的电话,简幸接通的同时下意识站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好像这是一个搭配接电话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就这么一个惯性,她没能站稳,眼前黑了一瞬,她腿一软,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

手机重新砸到桌子上,发出响声,里面传来陈烟白有些焦急的声音:“简幸?简幸?”

简幸闭上了眼睛,胳膊搭在桌子上,手抓皱了试卷。

最后接电话的是江别深,他和陈烟白简单说句:“她不太方便,一会儿让她给你回过去。”

匆匆挂了电话,江别深走到简幸旁边,自作主张拉起了简幸的手腕。

他在为她把脉。

简幸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睁开眼睛,视觉也恢复如初,她有点不明所以盯看江别深,感觉像在拍电影。

江别深刚吃了饭,脸色好了,但是神情很严肃。

他口吻也正经起来,“多久没睡好觉了?”

简幸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别深松开她的手腕,似乎也没有要逼问她的打算,一副爱说不说的样子。

简幸其实没什么很强烈的倾诉欲,比起表达,她更善于把什么都往心里藏。

好像藏得越深,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越多。

人也会跟着丰富起来。

她总觉得自己很干瘪。

可是江别深有一种很神奇的魔力,他慵懒,松散,从不逾越,也不试探。

他看上去活得很轻松。

让人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认识徐正清。

他的世界里有徐正清的痕迹。

如果没办法去徐正清的世界,那是不是可以去江别深世界里看看。

简幸松开试卷,开了口:“挺久了。”

江别深没有拿出长辈的态度,也没拿出医生的态度,他只是玩笑一般说:“挺厉害,还是年轻啊。”

简幸苦笑。

“但是年轻可不是什么挡箭牌,”江别深终于有了点语重心长的感觉,他说,“越年轻,往往承受的越严重。”

简幸低着头,她不看江别深,她不像是在跟江别深说话,只是在说话。

在说点什么。

她说:“我不是不想睡。”

“高中生有压力正常。”江别深顺着她说。

简幸摇了摇头,她说:“我没有压力。”

江别深说:“那就是,青春期有压力正常。”

简幸抬起了头。

简幸刚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有点偏气音,江别深以为她会哭,没想到抬头眼睛一片清明。

毫无要哭的痕迹和迹象。

她问:“你有过吗?”

江别深笑着摇头,他很松散地往后一靠,胳膊放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矿泉水瓶。

他说:“大概是我给别人压力。”

简幸没再说话。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

简幸挪开目光,看向门口。

门口的角落放着几袋猫粮,还是去年那个牌子。

简幸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江别深停下了玩瓶子的动作。

他抬眼看简幸,简幸没看他。

没一会儿,简幸自己回答说:“是第一次借书那次吗?”

江别深已经反应过来了,他说:“你脑子挺好使。”

简幸说:“是你太明显了。”

江别深笑:“那你不也现在才反应过来?”

简幸“嗯”一声:“我紧张。”

她说着,收回目光,低下头。

江别深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还小,可能不太懂。”

“什么?”简幸抬头问。

江别深与她对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目光落到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上。

他说:“对一场爱意唯一的尊重,就是喜欢一个人的同时,还能爱自己。”

简幸回去的路上才给陈烟白回电话,陈烟白快吓死了,不停地说:“我都快去报警了你知道吗!”

简幸说:“刚刚有点头晕,没拿住手机。”

“怎么头晕啊?”陈烟白问,“你是还没睡好吗?”

简幸好一会儿才说:“嗯。”

陈烟白叹了口气,“要不给你整点安眠药吧?”

简幸失笑:“这个东西药店怎么可能随便给你开?”

陈烟白生气:“你还笑!”

简幸说:“我知道该怎么办,没事,放心吧。”

“我放个屁心,”陈烟白骂,“你知道个锤子。”

简幸听着陈烟白骂,等快到家才挂电话。

后面几天不知怎么下起了雨,简幸白天还是去书店,但是因为简茹和吕诚不出摊的缘故,简幸只能按时回家。

她和江别深因为一场“坦白”关系近了不少,这两天简茹和吕诚几乎全天在家,简幸便把手机放在了江别深那儿。

这天天不好容易晴了,简茹和吕诚一早就出去了,中午都不打算回。

简幸落了一个轻松,中午找陈烟白一起吃的饭。

陈烟白很关系很关心她的睡眠问题,问:“最近怎么样?”

简幸说:“就那样。”

那就是不好。

陈烟白看着简幸眼下渐渐明显的青色,说:“这么下去不行,改天我们去医院看看。”

简幸说:“不用。”

陈烟白说:“怎么不用,你别不当回事,马上开学你就高二了,高二进度很快的。”

简幸还是说不用。

她没跟陈烟白说,她知道问题所在。

下午继续待书店,江别深难得没睡觉,趴在桌子上打游戏。

看到简幸直接问:“给我带饭了没?”

简幸把外卖放在前台上,走去书桌。

江别深头都不抬:“一点也不尊重我。”

简幸懒得理他。

雨停以后天气就又热了起来,书店里空调再次打开,简幸写了会儿英语试卷,有点心不在焉。

等完形填空写完,简幸就把试卷推到了一旁,开始玩手机。

她Q好友没几个人,空间没刷一会儿就又刷到了几天前的动态。

简幸再次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才鼓足勇气点进rabbit的空间。

她空间设置了权限,非好友不能访问。

但是简幸看到了她的头像。

一个兔子。

一个粉色的兔子。

简幸怔了好久,才退出空间。

她想到那个冬天,她不顾寒冷堆起的城堡。

想到那扇薄薄的玻璃窗,破碎前被她勾勒出的轮廓。

都是回忆。

没有新意。

简幸放下了手机。

门口来了猫,大概是来蹭空调的。

简幸看江别深在埋头吃饭,就走过去给它开门。

江别深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一句:“天好晴啊。”

简幸站在门里,往外看。

是。

天好晴。

可她心里的雨好大。大雨和大太阳交替几场,七月就过去了,八月太阳更烈,不管去哪只要在外面多走两步都会晒得一身汗。

简茹和吕诚最近把下午的摊也取消了,每次都等简幸回家才走。

这天简幸难得趴桌子上睡了两个小时,醒的时候书店里没人,空荡荡的,给人一种被寂静包裹的落寞感。

这是她第一次在一觉睡醒有种被时间抛弃的感觉。

她坐在桌子前盯看门口的方向,玻璃门外残阳如血,落日的光比正午还浓烈。

她等了一会儿,江别深还没回,简幸只能给他打电话。

江别深接通直接问:“醒了?”

简幸“嗯”一声说:“你什么时候回,我要走了。”

江别深那边有点吵,他好像从一个地方走到了另一个地方,身边安静下来他才说:“你先回,店门不用管,学校没什么人进出。”

简幸说好,挂了电话就走了。

自从简茹和吕诚转为夜场以后简幸就又把手机带回了家。

为了防止在路上遇到简茹和吕诚,简幸一路都在抄小道,回到家才发现简茹和吕诚还没走。

两个人不知道在吵些什么。

简幸站在门口听了两耳朵才听懂,好像是吕诚要自己找点活儿干。

简茹说:“你可拉倒吧,别净添麻烦了成吗?”

吕诚有点坚持。

他态度如此坚决,反倒惹了简茹不快。

不管目的是否为了挣钱,态度已经忤逆了简茹。

简茹顺手把东西扔到车上,“咣当”一声响惊动了隔壁邻居的狗,吠声顿起,简幸也在这个时候推开了门。

她刚进门,简茹就阴阳怪气骂了一句:“一个个都要上天!哑巴嘴里闷不出好屁!”

简幸没吭声。

简茹更不高兴了,她问简幸:“家里乱七八糟就不知道张嘴问问是吧?是不是人全死光了你才高兴?”

吕诚非常不高兴地说了一句:“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简茹声音更大:“孩子?她多大了?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什么没干过?家里半块天都是我撑起来的!”

“你那个时候什么年代?你何必老让她跟你比?”吕诚说。

简茹:“什么叫那个时候什么年代?什么年代不要吃喝?什么年代还能养出个哑巴?她就遗传你!父女俩一个样!”

八月份,即便是傍晚也依旧很热。

简幸一路走过来,身子都轻飘飘的。

这会儿听简茹和吕诚吵架,她更是眼前发黑。

她不想管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径直往自己屋里走,路过简茹的时候简茹猛地拽了她一把,简幸踉跄一步,没站稳。

“啪——”一声。

地上滚落了一部手机。

手机质量不行,直接摔出了电池。

看着地上散架的手机,一家三口全愣在了原地。

简幸最先反应过来,她蹲下身就去捡手机,下一秒头皮传来痛意,她“嘶”了一声,整个人被简茹狠狠拽起来。

简茹脸都气红了,大声喊:“哪来的手机?”

简幸不说话。

简茹手上更用力,简幸疼得伸手去抢头发。

吕诚看不下去,过来抢人。

吕诚虽然是个男的,但是常年跛脚和奔波并没有让他身上长出几两肉,他看上去和简幸差不多瘦。

简茹一把就把他推倒到地上。

吕诚倒地以后还不忘去捡手机。

他哆哆嗦嗦地像在维护女儿最后一分尊严。

简幸却看得一下子呼吸不过来,简茹明明拽的是她的头发,她却好像被扼住了喉咙。

她脸和眼睛都憋得通红,凭空生出几成力气挣脱了简茹。

简茹扬手就给了简幸一巴掌。

声音之大,简直要盖过隔壁的狗叫。

吕诚气急捶打了一下地,“哎呀你打孩子做什么!”

简茹气得胸口起伏,伸手点了点简幸,弯腰去抢吕诚的手机。

简幸被拽头发被打巴掌都没什么反应,唯独现在去阻拦简茹。

简茹骂简幸:“你要疯是不是?”

简幸开口说了第一句:“这手机是我的。”

简茹喊:“你哪来的手机?你哪来的钱?谁给你的?你爸给你的?哦,那个充电器也根本不是你爸买的是吧?那就是你的对不对?你们父女俩联起来骗我?”

“不是,这是我自己的,”简幸舌根都在发麻,心跳也跳得很快,可她不知道从哪生出一分快意来,她看着简茹,一字一句说,“这是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我问你哪来的钱!”简茹问。

简幸哄着眼睛,两腮很紧地说:“跟你没关系。”

简茹二话没说又打了简幸一巴掌。

吕诚这次直接爬起来推开简茹,他气得浑身发抖,不由自主一边跺脚一边喊:“你再打一个试试!”

简茹简直不可思议,“怎么?你要打我是吗?”

吕诚只喊:“你再打一个试试!”

简幸站在吕诚身后,她此时并不完全能感受到脸上的疼痛,她只是觉得乱。

狗叫,女人的骂声,男人发抖的声音。

好像她的世界一直都是这样。

像夹缝里苟出来的。

她成绩那么好,却从来都没有什么远大抱负。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骨血里的。

她想要摆脱,可能要付出很重的代价。

最后一丝光落下了。

太阳不见了。

闷热仿佛给人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浆糊,薄薄一层,但却黏腻得清理不掉。

简幸默默拿走了吕诚手里的手机,转身走了。

简茹在后面喊:“简幸!你要是敢走这辈子也别回来了!”

简幸没有回头。

出了巷子简幸就把手机重新装好了,她不知道去哪,就转身朝人民路的反方向走。

一直走到了城市边缘。

这边离西沙河很近,简幸想到她初入和中的第一个国庆节,徐正清和林有乐约好了去沙河。

简幸从来没来过这里,人很多。

夏日青春的晚上气息大多浓烈,烧烤的味道,啤酒的味道,男女生被起哄推搡走到一起,手里拿着的玻璃瓶汽水,还有烟。

像突兀地闯进了另一个世界,简幸在人群之外,又在世界中央。

她不仅是被时间抛弃了。

手机传来震动,简幸低头看了一眼,是陈烟白。

简幸看着还有很长的路,转身做到了马路旁边的台阶上。

她接通电话,没说话。

陈烟白快速说:“你在哪?我去找你,你爸刚给我打电话了,简幸,你听我说,但凡开始疼,那就是在剥离,独立第一步就是剥离,你已经开始找到自己了,懂吗?”

简幸看着地上厚厚的尘土,她轻轻眨了下眼睛,问:“你跟我爸什么时候联系的。”

陈烟白顿了顿,说:“你开始睡不着的时候。”

她有些仓促地解释,“简幸,你别多想,我不是在告密或者像小学生一样遇到什么事情就找家长,我是害怕,我离你那么远,是不是?我总要放心是不是?我问过叔叔,他什么都知道,他在帮你瞒着,他不会告诉你妈的。”

“我知道,”简幸抬起了头,她说,“我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可以把生活过到这个份上。

是她不够努力吗?

她明明那么努力了。

眼前不停地有车路过,尘土掀起,蒙在眼前,薄薄一层像在梦里。

这边非市区,老龄化有点严重,各家门口都坐着老头老太太,也不怕热。

简幸在一片薄尘里,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不由自主睁了睁眼睛,猛地站了起来。

耳边陈烟白好像在说些什么,简幸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盯着那一道身影,她的身型,走路的姿势,甚至穿得薄衫。

好像。

简幸声音嘶哑,张嘴无声喊了两个字。

她懵懵地往马路上走,忽然一股大力将她扯回。

一辆货车从身前开过,车轮带起层层的土,呛得简幸呼吸不过来。

沙土眯了眼睛,眼泪是毫无征兆落下来的。

身边人大喊了一声:“走路怎么不看路?那么大孩子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简幸不言不语拨开身边人,她忽然跑起来,跑到马路对面。

消失了。

人不见了。

简幸茫然地在原地左右看,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一把抹开眼泪,土和眼泪浸染到脸上生疼。

她沙哑地唤了一声:“姥姥!姥姥!”

无人应答。

过路的车更多。

鸣笛声很吵。

尘土还是很多。

简幸怔怔地站在原地,忽然被一股悲怆包围。

她睁着眼,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到地上。

她在一片模糊中生出一个念头:姥姥真的走了。

从此以往,再也不会出现在她世界里了。

那一道模糊的身影,像是专程来跟她道别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一次接着一次,不停歇。

简幸接通,脸上还挂着泪。

她声音哑得说不出话,她坐在马路边,一手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滴落,滚到尘土里。

陈烟白问:“你在哪?你先说你在哪?”

简幸吸了吸鼻子。

陈烟白顿住,“你……哭了?”

简幸哽咽,她露出哭腔,唤陈烟白的名字:“陈烟白。”

陈烟白说:“我在。”

简幸止不住的抽噎,她闭着眼睛,说:“我生病了。”

陈烟白说:“那我们就去看医生。”

简幸像听不到陈烟白说什么一样,她继续说:“我还是睡不着。”

“我头好疼。”

“脸也好疼。”

“我特别想看看海。”

“我不想总是在和县待着。”

“陈烟白,你知不知道,我真的……”

我真的很喜欢他。

可是不出意外,这辈子,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尚未有明确自杀倾向,长期严重失眠,思维迟缓,食欲不振。

医院最终给的确诊结果是中度偏重度抑郁。

对这个结果,简幸一点都不意外,她拿着确诊单,坐在医院的花坛里。

夏日夜晚风也不见得凉爽,但是医院里依然人来人往,好像此时此刻天热对他们来说是最轻的烦恼。

简幸半仰着头,盯看天上挂着的明月。

“明天是个好天。”身后陈烟白拎着药走过来。

简幸说:“应该是的。”

晚饭在县医院附近随便吃的千里香馄饨,陈烟白吃完叼着烟说:“我记得他们家以前没店铺的。”

“今年刚盘的。”简幸说着往碗里加了一勺辣椒。

陈烟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靠着继续抽烟。

陈烟白抽一支烟大概需要六七分钟的时间,一根烟燃尽,简幸也吃个差不多了。

她放下勺子,“走吧?”

陈烟白随手把烟头扔在旁边簸箕里说:“跟我睡?”

简幸摇头说:“我回家。”

陈烟白拧眉不赞同,“这样还回家?”

简幸说:“她不会怎么样我的。”

陈烟白看着她不说话。

简幸笑了笑说:“她把我当成她自己,她不会把我怎么样的,真的。”

陈烟白听完眉拧得更深了,“那你呢?”

“我?”简幸说,“我现在确实是她女儿,我还要上学呢。”

陈烟白沉默片刻,骂了一声妈的。

药是陈烟白开的,很贵。这一次的药陈烟白几乎折进去了一个月的工资,简幸把补课的学费给了她,剩下的打算以后再补。

陈烟白没客气,毕竟她比简幸更需要这些钱。

“那你手机?”

简幸说:“我拿着。”

陈烟白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了妥协的口吻,“简幸,要不……算了吧?”

简幸原本收拾药物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陈烟白。

陈烟白扭开脸不与她对视,“你说的对,你还要上学,学费,生活,住房,吃饭,都还是要用她的,为了一个手机,不值当。”

简幸再次低下头,快速把药物收拾了说:“我不是为了这个手机。”

陈烟白说:“我知道。”

简幸说:“真的没事,上学这个事情,她看得比我重。”

简幸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没底,她把药分装装进兜里,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九点,巷子延伸至家门口,月光消失在尽头,简幸踩着石板路,走得不紧不慢。

到家门口,门是开着缝的,隔壁的狗应该睡了,没再叫,院子里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一切都沉默下来。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简幸推门进去,月光从门缝照到地上,简幸一脚踩上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口的光消失了。

但是院子里仍有大片的光。

简幸走过去,看到在院子里坐着的简茹。

她闻声抬头看了眼简幸,几秒后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低下头。

简幸抿了抿唇,走过去唤了一声:“妈。”

简茹不吭声。

简幸没指望她应答,又问了句:“我爸呢?”

简茹这次开口了,她抬起头问:“简幸,我和你爸,你跟谁。”

简幸没反应过来,“什么?”

简茹站了起来。

她个子并不高,常年忙碌劳累吃得要比一般人多,所以身材早就变了形。

她头发没刻意搭理,随便扎起来在后脑勺挽起来,脸全盘露出,颧骨和眼皮都有些肿。

站起来的时候,像一座山。

她说得很平静:“我跟你爸离婚了,他搬出去了,明天我们就去打离婚证,我跟你爸,你跟谁。”

简幸眼睛红了,她声音被人捂住又拼命要发出来一样,闷得沙哑,“因为我吗?”

简茹冷笑,“你也配?”

简幸不再说话。

简茹又问:“你跟谁?”

她逼简幸立刻要给出答案,可简幸只问:“我爸在哪?”

简茹问:“你跟谁?”

简幸问:“我爸在哪?”

两个人流着一家血,母女俩一样倔。

简茹被简幸气得瞪眼,又恢复平时的跋扈样,她喊:“我怎么知道?他爱死哪死哪?你找他?你找他干什么?他有什么用?他能供你上大学吗?高中他能供得起我都谢谢他!”

简茹说得没错,吕诚供不起。

他自己生活都困难,简幸怎么能去给他增添负担。

所以简幸选了跟简茹。

翌日一早,简茹饭都没做就出门了。

她让简幸自己随便买点吃的去补课,简幸却在她出门没多久跟了过去。

民政局就在镜湖中路,离简幸家并不远,简茹大概在气头上,一路上都没发现身后跟着的简幸。

等到了地方,简幸先看到了吕诚,他昨晚不知道在哪睡的,衣服没换,头发油成一团,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抽烟。

简幸止住脚步,躲到了旁边。

她看到简茹走到吕诚跟前,吕诚抬起头,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吕诚居然笑了,紧接着扔了烟头,有点费劲地站了起来。

俩人不再说话,转身进了办理处。

简幸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简茹和吕诚再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连句道别都没有,就各自转身,从此分道扬镳。

简幸长那么大没经历过生离,没经历过婚姻,更不懂和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结婚生子多年再分开是什么感受。

可是当她看到吕诚佝偻、瘦弱、甚至有些矮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时,简幸在他肩上看到了解脱二字。

她没忍住追了上去。

“爸。”

吕诚停下脚步,转身,笑了笑,“哎。”

简幸问了同样的问题,“是因为我吗?”

吕诚笑笑问:“吃早饭了吗?”

简幸摇头。

吕诚说:“走,请你吃顿早饭。”

他们去了五小门口的早餐铺,简幸当初六年级就在这上的。

吕诚要了一碗汤给简幸,一碗粥给自己,又要了两个烧饼和一笼包子。

简幸没心情吃饭,吕诚却胃口很好,他边吃边说:“跟你没关系,你别多想。”

简幸问:“那为什么?”

吕诚没说为什么,只是讲起了姥姥。

吕诚当年在自己家并不受关注,说句爹不疼娘不爱一点也不夸张,十六七岁就一个人去镇上打工,有一次逢大雪,没伞,是一个妈妈辈的女人送他去的路口。

后来在隔壁村,他遇到了那个女人。

媒人说这女人是个守活寡的,家里难,有个女儿还不愿意嫁人。

吕诚说他愿意。

于是入了简家,多了一个丈母娘。

简茹脾气不好,吕诚其实不怎么介意。

后来生了个女儿,吕诚才开始暗地里有点发愁,他怕女儿也学去了简茹的脾性。

女儿三岁生日的时候,丈母娘抱着小姑娘吹蛋糕蜡烛,笑眯眯地说:“我们简幸啊,如果学不够温柔,那就善良。”

吕诚放下了心。

再后来,他摔断了腿,他在医院里和简茹争论的时候,简茹只用了一句话说服了他。

“你不管你闺女了?咱妈呢?都不管了?你就顾你那点屁用没有的自尊心!”

得管。

要管。

管到丈母娘走了,女儿开始有了自主意识,吕诚就知道,他在简家的日子,走到头了。

“姥姥跟我说你有手机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我心想你哪来的钱,后来才想起来,大概是陈烟白那孩子,”吕诚说,“这个大学,你还是要好好考,为了你自己,也要好好考。”

和吕诚分开前,简幸不知为何,忽然问了一句:“爸,姥姥还跟你说了什么?”

吕诚一顿,抬起头看着简幸。

简幸直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她盯着吕诚,看到吕诚放下筷子说:“简幸,感情这个东西很难判定,但是不管怎么判,都离不开俗和世俗,姥姥和姥爷是这样,我和你妈也是这样,你知道吗?”

简幸皱了皱眉,觉得吕诚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也没直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像是话里有话。

简幸没听懂。

“爸……”

“姥姥没说什么,姥姥就是可惜没看到你平安长大。”

回去的路上,简幸眼前闪过的全是吕诚刚刚欲言又止的表情。

只可惜那么多年,她对吕诚并不了解,猜不出具体是什么。

走到大戏院的四岔路广场时,简幸正要拐弯,一抬头,停了下来。

拐角一家手机城,徐正清和一个女生站在那,女生看上去很小。

简幸抿了抿唇,正要转身,徐正清看到了她。

“巧啊,”徐正清说,“你那么早?”

简幸扯了扯唇,“嗯,有点事。”

她看了旁边人一眼。

徐正清说:“我表妹,初中毕业了,来买手机。”

简幸点点头。

徐正清随口问:“暑假过得怎么样?”

简幸顿了顿,说了句:“挺好的。”

他们实在不熟,简单寒暄已经尽力。

简幸主动开口说了再见,徐正清也没有挽留。

好像她的每一场再见里,都没有人愿意挽留些什么。

暑假还在继续,或许是离婚事大,简茹果然不再管简幸的手机。

简幸也依然每天去书店。

“等你长大就懂了,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平安健康更重要了。”江别深躺在躺椅上,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思。

一个多月过去,江别深头发又长长了,他嫌热,找简幸借了根皮绳扎起来,扎后面躺在那不方便,就扎头顶。

看上去很滑稽。

尤其是顶着这种发型说这种话的时候。

简幸笑了笑,敷衍“嗯”一声算回应。

江别深故意大声叹气,一副非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简幸也不写作业了,她随口闲聊问:“你是不是快开学了?”

江别深两只胳膊伸到头顶,“不知道。”

“嗯?”简幸问,“你开学时间你都不知道?”

江别深说:“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在休学。”

简幸想到他每每提醒的那些言论,试探性问:“你生病了?”

江别深嗤笑一声:“我把别人弄生病了?”

简幸:“弄?”

江别深“哈哈”了两声,手握成了拳头。

简幸:“……你都大学生了还打架啊?”

“有人规定打架的年龄区间了吗?”江别深说,“打架只有原因。”

简幸“哦”了一声。

然后沉默了下来。

江别深疑惑:“接下来的正常聊天内容不是应该问什么原因吗?你哦一声是几个意思?”

简幸:“……那你为什么打架啊?”

江别深勾唇一笑,“这还真是个秘密,徐正清问我都没说。”

话题忽然扯了徐正清,简幸没控制住地明显愣了愣,等反应过来忙不迭低下了头,仓促“哦”一声。

江别深却像不知道尴尬一样,明明无视就可以,非要把话题掀到明面上说:“我都知道你的秘密了,咱礼尚往来,我把我的告诉你。”

简幸其实没多大兴趣。

下一秒,听到江别深说:“因为老子被绿了。”

简幸有些震惊地抬头。

江别深自嘲道:“没想到吧?老子那么帅也能被绿。”

简幸问:“她不喜欢你吗?”

江别深嘴角的笑消失,他盯着天花板,自顾自问一句:“是啊,她不喜欢我吗?”

简幸想了想,这个问题也许江别深自问了很多遍。

可没想到,他紧接着说:“她太喜欢我了。”

简幸有点意外这个回答。

江别深又说:“她喜欢我很多年。”

简幸一怔。

“她初中就喜欢我了,为了我考高中,为了我大学学医,因为我们家都是学医的,当然了,我专业也确实是医,”江别深继续说,“我们没考一个大学,她高考失利,因为跟我一个考场,太紧张了。”

江别深忽然问:“如果是你,你紧张吗?”

简幸说不知道。

但是想了想,她又说:“应该不会。”

“为什么?”江别深问。

简幸说:“可能每个人紧张的点不一样吧。”

江别深笑说:“那倒是。”

“那她,为什么还这样啊?”简幸很好奇。

小心翼翼惦念了多年的人来到自己身边,不应该倍加珍惜吗?

“不知道,可能是她对我滤镜太厚,在一起之后才发现,我没她想象得那么好,”江别深说,“而且双人感情和单项暗恋不是一回事,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磨合,细碎的琐事,胡思乱想的猜忌,甚至,双方对这段感情消耗得是否公平。”

“更何况,我们本来就处在付出不对等的境况,走到这一步,其实并不算意外。”

江别深说着,移开了眼睛。

他好像不敢看简幸的意思,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简幸,有时候没有结果,也许是好结果。”

“如果落了一地鸡毛,记忆里的好光景,也会不复存在。”

简幸没接这话,她只是问:“为什么她不分手?”

“也许是她在我身上倾注的心血太多,选择分手,会让她迷惑,到底是要抛弃这个人,还是要抛弃这些年自己耗费的精力和时间。”

简幸说:“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

江别深笑了,“那不然呢?难道要我去问她,为什么过去喜欢我那么多年现在却不喜欢了?”

简幸沉默。

“哪那么多为什么,”江别深说,“喜不喜欢,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难道你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吗?”

其实不知道。

简幸总觉得自己对徐正清的感情很畸形。

喜欢只是青春期偶然遇到的一瞬间,光眷顾他,将他区别于其他人,简幸看一眼,从此这个人便长了心里。

可她又时常觉得自己不配,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将她的情愫一再碾压,愧疚和自责交错生长。

被压至最底的喜欢反倒不值一提。

可能这是她欠下的。

简幸走后没多久,书店再次被推开。

江别深闭着眼,以为简幸去又折返,随口说:“丢三落四,早晚完蛋!”

“你在这做什么自我介绍呢?”少年声音带笑。

江别深睁开眼睛,扭头,看到徐正清:“不在家凉快,跑这干嘛?”

徐正清“嗯”一声:“怕再不来以后见不到你。”

江别深骂:“滚。”

徐正清笑:“怎么还在这儿?叔叔给你开工资了?勤快成这样?”

“你懂个屁,”江别深再次躺下说,“这是我的快乐星球。”

徐正清笑骂:“神经病。”

他说着转去了书架,看到其中一层摆放的书全是他看过的,有点新奇地拿下来一本。

随手翻了翻,看到不少注解。

等再翻开一本时,别人的小王子后面都跟着玫瑰,唯独有一句,后面跟着的是一只兔子。

他一愣,仔细看两眼笔迹,又抬手拿下了另一本,没翻两页,看到那句“抬头看到了月亮”的月亮一角,画着一轮小月亮,月亮旁挂着一只兔子。

他像挖掘宝藏一样,挖出了一本又一本,一句又一句。

看了没多久,他没忍住嗤笑一声,感觉自己有被可爱到。

原来帮姐姐要书单是别有目的啊。

江别深听到声响随口问:“你在那意淫什么呢?”

徐正清合上书,全部放回原处,随口说:“有没有点礼貌了?小心举报你啊。”

江别深平时和徐正清聊天都是东一句西一句,今天却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到底看什么呢?”

徐正清看他一眼,意味深长说了句:“看少女情怀总是诗。”

“然后?”江别深追问。

“没然后了,”徐正清走到柜台,“收拾收拾出去吃饭了,头发也不剪,懒死你得了。”

江别深看他真的没干什么,才“哦”一声,起身说:“我去洗个头。”

徐正清说好。

这时门口猫要进来,徐正清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扇,他蹲在旁边,往地上倒了一点猫粮。

江别深看到这画面,莫名想起那天简幸也是这样,他顿了顿,忽然唤了一声:“正清。”

“嗯?”徐正清应一声,没回头。

江别深沉默片刻,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见简幸时,她小心翼翼掩藏心思的样子。

说到底,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停顿好一会儿,江别深在心里舒了口气,“算了。”

徐正清听到,回头问:“什么算了?”

江别深摇头,转身去卫生间的路上小声哼唱一句:

“躲在安静角落,不用你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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