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晚自习第一节 下课送去的,为此,林海洋还讹了王京京一瓶运动饮料。
密雨斜侵,班级门口栏杆上挂满了黑灰色为主的雨伞,玻璃黝黑处,映着学生们三两剪影,江渡就那样心思澄净地坐着不动,信写好了,像是某种使命完成,因为完全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反而下节课可以一头扎进学习。
林海洋跟魏清越不熟,不过,男生么,彼此之间说话向来比较直白,好沟通,直接敲一班窗户,等有人拉开了,说:“帮忙喊下魏清越。”
男生很快出来。
“你的信。”林海洋递给他。
默认魏清越知道是谁写的一样。
魏清越拿在手里,垂眼看了看,和上次在阳台看的那封,是一样的封皮。
他晃了晃手中的信,问:“谁写的?”
林海洋这才恍然大悟:魏清越不是一般人,信太多了,他肯定早把上一封忘九霄云外去了。他就说么,王京京是做无用功,这些女生就会花痴魏清越。
“二班王京京,哥们儿,不知道是哪个吧,我指给你。”林海洋贼拉热情,魏清越却淡淡的,陌生的姓名,他没有认识陌生人的兴趣,“不用了。”
“就坐窗户边……”林海洋话到嘴边,忽然打住,王京京正贼头贼脑在走廊尽头往这探看呢,他乐了,手一指,“她,她给你写的。”
走廊尽头,一群女生,魏清越掠了一眼,根本没看清谁是谁,说句“谢了”,转身走进了教室。
学霸就是学霸,总是这么个性,林海洋吊儿郎当回去又调侃王京京,两人在教室里打成一团。江渡没说话,她静静趴在了桌子上,发了会呆,在第二节 晚自习铃声响起后放空自己的脑袋,开始认真做资料。
秋雨绵绵,一直不停。
梅中很大,教学楼到宿舍楼有一段距离,晚自习结束是十点,人群往热水房方向涌,路灯一长串,迤逦朝前,道路上到处是撑开的雨伞。
魏清越没急着走,一个人,在空了的走廊窗口,看那封信。
雨声就在耳旁,他当真顺着窗户的方向往外找图书馆附近的那棵树,黑蒙蒙的一团影子,那么高,怎么看也不像人。
食堂里有人在吃夜宵,天猛然变凉,人特别容易饿,尤其是青春期还在长身体的中学生,胃口奇好,有的人在这几年里非常难看,吃的粗粗壮壮,是大家不堪回首的颜值低谷期。大部分人本来就长的半开不开,所以,这个时期能长的很好看,一眼夺目,是很难得的。
江渡的外婆会炒甜辣酱,她一瓶,王京京一瓶。林海洋在食堂见过两人拿炸鸡腿蘸酱吃,他尝了一回,上瘾似的厚脸皮问江渡要。打完水,三人就围在那里用热乎乎的馒头蘸酱,林海洋嘴巴好大,一口下去,半个馒头就没了。
他可以一顿吃三个馒头,那就是……六口,江渡在心里做奇怪的算术题,王京京却一直在骂他:
“你好不要脸啊,瓶子这么小,你戳几回就给我们戳完一瓶,损不损呐!”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酱是江渡的,又不是你的。”
“你有种别吃我的啊,我这瓶是江渡外婆给我的,你干嘛还戳我的?”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交锋,林海洋忽然大叫一声:“魏清越!王京京请你吃酱!”
这话出口,心跳停止的是江渡,她不由抬头,食堂入口那里果然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灯光里,明暝分际,男生正在收伞。
林海洋眼可真尖,王京京啊啊啊地直捂脸,坐在那,一撅一撅的,她是真的有点害羞,让男神看见自己在这吃馒头蘸酱,怪怪的。
倒是魏清越,比他们想的要落落大方,走近时,往这边看了看。旁边,王京京有点手忙脚乱地说:“哎,魏清越,你也来补充能量啊,要不要吃酱?”江渡嘴巴发僵,本正咀嚼的动作不由慢下来,越是有人,她越是没勇气抬眼看魏清越,只盯着玉黑玉黑的玻璃瓶看。
“谢谢,我不太习惯吃这个,你们慢用。”魏清越这话是看着王京京说的,王京京,她就是王京京,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实在难能把她的样子和那两封信联系在一起。
而一旁,坐着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女生连脸都没抬,腮微鼓,像正在吃东西,魏清越忽然觉得她很逗,这么快就装看不见了。
食堂窗口开放的不多,魏清越随便买了点东西果腹,吃穿方面,他都不是那么在意,魏振东什么都讲究,他就什么都随意。
外面雨大了一阵,林海洋开始在那唱《冷雨夜》,嗓子跟破锣呢,两句音就劈叉了,王京京烦的直堵耳朵,江渡却认真问他:
“你唱的谁的歌?”
“beyond的,主唱是黄家驹。”林海洋说了个江渡很陌生的名字,小女生大都喜欢周杰伦,黄家驹这个名字听起来带着旧旧的气息,再问下去,果然,才知道是香港一个摇滚乐队,主唱在她们这代人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难怪不了解。
林海洋把mp3掏出来,耳机递给江渡,笑着说:“不过这首是黄家强原唱。”
耳机戴上,前奏一响仿佛真有泠泠雨珠滚落,江渡一下就喜欢上了这首歌。
几人在讨论香港歌手,不觉间,魏清越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林海洋跟王京京都没在意,江渡注意到了,他买好东西直接从那边走掉,一眼也没往他们这边看。
我想和你分享这首歌,江渡默默地想,回去路上,灯光下雨丝蒙蒙像细密的针,她怔怔看了一路的雨,知道魏清越应该没有看那封信。
学校的桂花谢了,天更冷了,也黑的更早了。日子那么一天天的过,谁也没对那封信抱过期待,等到期中考试一过,大家纷纷惊觉原来时间可以这么快,转眼间,高一上学期过了一半多。
这么算的话,好像高三很快迫在眉睫。期中考,江渡名次不升反降,两名也很心疼,明明用功程度和之前一样,班级两名,年级掉的就多了些。
公示栏那,魏清越还是耀眼的第一名,特别稳。他每科分数都牢牢记在江渡心里,差距很大呀,女生难免有些郁闷,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荒唐地拿自己跟魏清越比,要比,也得是张晓蔷那种成绩拿他当坐标吧?
周末回家,跟外公外婆说了期中考的事情,外公在洗鱼,厨房飘着淡淡的鱼腥味儿,垃圾桶里一团血污,江渡蹲在旁边帮忙剥蒜。
“胜不骄,败不馁,名次有起伏很正常嘛,再努力就好喽!”外公开始剁鱼头,中气十足,灶台上放着早秋从老家花椒树上剪下的花椒,江渡“嗯”了声,拈起两粒,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地嗅,那里面有节气的味道。
外婆在客厅串红辣椒,他们住一楼,门口有个小菜园,种了些蔬菜,吃不完会送给邻居。听祖孙俩说成绩的事,便和老头子商量起给江渡补课的事情。
好贵的,这是江渡的第一反应,她不想补课。但数学和物理确实有点瘸腿,不过她想选文科,物理补习太浪费了。
“数学总要补一补的。”外婆说。
江渡望着那串红辣椒,没下定决心:“高二数学文科会简单些吧,说不定,会好起来。”
“未雨绸缪啊,”外婆把围裙一解,“咱们数学又不是很差,补一补更上一层楼,说不定是你哪块没打通,这一通,就起来了。”
老人还做了个搞笑的动作,江渡也跟着笑。
一家人商量了一顿饭的功夫,决定寒假给江渡请个一对一的数学补课老师。
辅导机构所在的写字楼在市中心,可以试听,外公带着江渡先去看看情况。上电梯时,发觉有个背吉他的少年还差几步就到电梯门口了,江渡连忙按住按键。
男生穿那种连帽卫衣,半个脑袋都在帽子里,肥肥阔阔的牛仔裤是一种旧颜色,看起来,嗯,很酷,江渡在他进来的那一刹那间脑子里冒出个大家都很爱说的词。
“谢谢。”男生道谢,连头都没抬。
电梯门缓缓关上,空间狭窄,江渡一下愣住了,她是从声音认出的魏清越。写字楼有个乐器行,魏清越是来买一些小物件的。
江渡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站在一角,外公就在身旁,她必须得表现的自然,如果要打招呼,也得看起来是最普通的校友关系。
但其实,两人本来也就是这种关系。
天气凉,江渡嗓子不是很舒服,一阵痒意袭来,她想咳嗽,又怕惊动魏清越,因此,像只小猫似的捂着嘴巴吭吭两声。外公突然喊她:“江渡,感冒了吗?”
哎……
她一下就慌了起来,果然,前面魏清越转头,他把帽子往后一扒拉,露出长了的头发,些许凌乱,但意外的……看起来很好看,她喜欢他的头发。
江渡尴尬无比地挤出丝笑,手抬起那么一点:“嗨。”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打招呼,嗨什么呀,但同学们偶尔在街上碰到,都是这么“嗨”一下的。
外公意外地看看两人,显然是没想到电梯里后进来的男孩子江渡认识。
电梯门开了,魏清越和祖孙俩在同一楼层下,他比她自然坦荡,笑了笑:“这么巧?”然后,顺便跟江渡的外公也打了招呼,外公快人快语,直接告诉魏清越,江渡是来找补习老师的,又问他是不是也想补课。
她立刻讪红着脸,扯了扯外公的衣角,不自然地说:“这是我们学校第一名。”
话说出去,很快后悔,长辈都是这样,如果要是让你的长辈知道你同学是第一名,那么后续连珠炮似的什么“真厉害”“你看看人家都怎么学的”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定会不绝于耳。
外公虽然没那么夸张,不过,他冲魏清越竖了大拇指,笑眯眯地说:“江渡,得多向同学请教啊,学习得法,事半功倍。”
魏清越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很快,他说:“我先过去那边,再见。”
“再见。”江渡僵僵地摆了摆手,提着的那颗心,终于悄悄回落,她不怎么敢看外公的眼睛,唯恐老人看出什么端倪,一边走,一边说,“外公,我跟魏清越不是一个班,不熟,所以进电梯没好意思打招呼,您还让我多向他请教。”
外公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同学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
这句话,听得江渡又笑了,这种话好像是小学老师爱讲的,她说:“天天一堆人去请教,那人家还要不要学习了?”
试听的时候,外公就先回去了。小时候,她上兴趣班,外公最开始骑着自行车送她,接她。她穿着小裙子,长筒袜,鞋子上蝴蝶节随着风一颤一颤的。后来,她自己可以坐公交,如今都是高中生了,做什么事如果是第一次的话,外公还是会坚持送她。
所以,没有爸爸妈妈,似乎问题也不大。
她没想到今天会一巧再巧,下课休息时,在卫生间附近又遇到魏清越。
今天简直是被幸运之神眷顾,江渡屏住了呼吸。
“你怎么总喜欢装看不见?”魏清越笑了,眼睛一闪一闪的。
是因为喜欢,才装作看不见的,江渡怔怔的,随即回神,连忙慌乱解释:“不是的。”
说着,女生攥了下衣服。
“开个玩笑。”魏清越往她身后探看了几眼,“在这补数学?”
江渡点了点头,忍不住问他:“你呢?我看你背的像吉他,你学乐器吗?”
”“无聊学着玩儿。”
“你会的东西真多。”她小心赞美着他。
魏清越一脸不在乎:“玩玩而已,也没玩多好,打发时间。”他说话总是这样,一切都很轻,如羽毛,好像对他而言就没有重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
“我觉得你一定弹的很好,就像学习那样,比较游刃有余。”江渡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会聊天一点,他说上句时,心里早紧张地在酝酿思索自己下句要接点什么。
魏清越笑笑:“就那样,随便学学。”
有一些成绩好的同学,最讨厌别人说自己用功,或者,是被发现在用功,他们总是说考的不好,复习的不好……然而,一到考试成绩出来,一如既往地好。魏清越从不说违心的话,他不谦虚,也不自夸,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刻意去证明,江渡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真奇怪,他说什么江渡都相信。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还得补课。”女生矜持地说。
魏清越一副情绪极其平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数学有什么好补的?翻来覆去那些东西。”
江渡被他说的很不好意思,好像,她是头猪似的,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魏清越终于意识到自己措辞欠妥当,他只好笑笑:“没说你笨的意思,可能,”他稍微思考了下,“你还没开窍。”
男生低头看看手表,“我得先走了。”
她没奢望时间能停留,流逝慢些就行,江渡克制着情绪,扯扯唇:“嗯,再见。”
魏清越本来都转身了,忽然又扭头,喊住她:“江渡。”
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喊名字,江渡觉得心口立刻爬满了细细密密的一股疼痛,被牵扯着,她不知道怎么感觉如此强烈。
努力镇定回头:“还有事吗?”
“那个王京京……”魏清越只是心血来潮想问这个,话到嘴边,仿佛被风吹散,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你的作文又被语文老师拿班里念了。”
江渡只好抿了抿头发:“其实,我作文没那么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魏清越欲言又止,眼睛眨了眨,他突然话锋一转,“学校图书馆前面的那棵树,晚上看起来像个人杵在那儿,你留意过吗?”
心跳骤然失控,猝不及防,江渡连眼睛都忘记眨动,他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两人目光碰触,像蜻蜓轻轻点过水面。
她极力装出疑惑的表情,可声音微微发颤:“树?图书馆附近有树?我好像没注意。”
“是吗?”魏清越说不清听到这个回答是什么感受,微妙的,模糊的,没有词能准确表述,他无声笑笑,转身离开。
男生最终进了电梯,江渡在原地愣怔片刻。忽然,一口气跑到窗户那儿,两只眼,定定往下望去,她在等待一个身影。
很快,男生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还有背上的吉他,清晰映在眼帘。江渡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身影移动,毫无压力的,也不用顾忌谁的目光,像自由的蔓草,可以没有边际地生长。
他路过喷泉,再转过花坛,走到树下去推单车,顺着台阶直接骑下去,颠了几下。那边有红绿灯,一二三四……江渡在心里默念,魏清越等了十七秒的红灯,他去了对面,路两边种着合欢树,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滚滚车流中,再也不能辨寻。
江渡忽然就转过身,靠在了玻璃上,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