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庄的人心日见其安静了。据传来的消息,知道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 —— 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 —— 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但这却还不算大恐怖,因为未庄人本来少上城,即使偶有想进城的,也就立刻变了计,碰不着这危险。阿 Q 本也想进城去寻他的老朋友,一得这消息,也只得作罢了。
赵秀才和假洋鬼子已然结成一伙,盘起辫子,俨然新派人物。阿 Q 满心指望投奔革命,便鼓足勇气寻到钱府,想要找假洋鬼子入伙。
他跨进钱府大门,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中间,一身洋式打扮,辫子盘在头顶。阿 Q 赶紧趋上前,结结巴巴道:
“我要投…… 投革命党……”
“滚出去!” 假洋鬼子扬起手中哭丧棒,不等阿 Q 说完,劈头便打。
阿 Q 慌忙抱头逃出,棒子在身后呼呼作响,直到跑出大门,方才躲过。
先前幻想的白盔白甲、分财物、报冤仇,一下子全成泡影。他这才明白:革命原来是不准他阿 Q 参加的。
从此,阿 Q 越发愤恨假洋鬼子与赵秀才,心里暗暗咒骂他们霸占革命。他忽而生出别样念头:既然革命党不要我,那便去告官,告他们假借革命打劫静修庵、抢夺宣德炉,叫官兵来把他们抓起来。可转念一想,官兵素来帮财主,告官也是无用,只得闷在心里。
未庄渐渐改换了光景:有钱的乡绅纷纷盘辫投机,赵太爷、钱太爷照旧威风,小财主们也攀附新权贵,依旧作威作福。只有贫苦的短工、农人,境况丝毫没有变好。阿 Q 依旧穷困,日日饿着肚子,看着旁人借着革命捞好处,满心不平又无可奈何。
过了几日,城里风波渐起,传出抢案,夜里常有抢劫。一日深夜,赵家忽然遭劫,家中细软被尽数掳去。第二天一早,赵家乱作一团,报官追查。赵家一口咬定:是阿 Q 勾结匪徒来打劫。
原来赵家被抢之后,秀才便顺势把祸事推到平日游手好闲、又怀恨赵家的阿 Q 身上,托官府抓人。
阿 Q 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街头游荡,饥寒度日,大祸已经悄悄落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