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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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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末日

白泽骗了所有人。

她骗了长嬴、扶光,骗了整个引仙盟,甚至是...九重天。

他们每一个人,都以为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维系九重天那摇摇欲坠的延续。

长嬴半跪在原地,经脉间流转的灵力早已滞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如潮水般弥漫至四肢百骸。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钻出,冻结血液,冰封神魂。

她深深地呼吸,吸入的却是灼热滚烫、夹杂着灰烬与血腥味的空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坠入无边的黑暗。

那柄曾饮尽仙魔血的弑仙剑,此刻握在手中,只余一片死沉的麻木。

在这一刻,她好像置身于倾覆的天地中央。

八门曾庇护亿万生灵、流转日月星辰的天幕,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如同被顽童狠狠摔碎的琉璃盏,蛛网般的纹路瞬间布满了整个视野。

裂痕中央,那颗冰冷的、巨大的眼球缓缓转动,漠然注视着它的降临所带来的终局。

一道道狰狞裂痕的边缘,正渗出粘稠灼目的赤金色浆液——

那光芒纯粹而暴烈,仿佛是被囚禁、压抑了千万年的太阳精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顺着支撑世界的天柱崩塌的裂缝,决堤般倾泻而下。

金色的火雨与暗红色的光芒交织,将末日渲染得残酷又壮丽。

与此同时,深埋于地脉之下的无尽浊气,如同被惊醒的太古凶兽,咆哮着喷涌而出,漆黑如墨。

所过之处,生机尽灭,连光线都被吞噬腐蚀。

天穹之上,星辰正迎来它们的终末。

一颗接一颗的星子,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如同被吹散的烛火,拖着凄艳的尾焰,哀恸地坠向茫茫沧海。

星落击海,激起的浪涛竟有千仞之高。

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瞬,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亮光芒,将整片翻腾咆哮的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大地早已满目疮痍。

巨大的裂隙纵横交错,深处涌出炽热的岩浆,如同一条条蜿蜒暴戾的血脉。

它们沿着山脊奔流而下,所过之处,山石融化,森林化为火海,将途经的一切都吞噬、融化。

在这天地熔炉之间,浮沉着无数修士的身影。

他们祭炼一生的本命法器,在可怖的高温中发出哀鸣,扭曲变形,灵光溃散,最终化为凡铁,甚至熔为乌有。

有修士拼尽最后一丝灵力,试图架起遁光逃离这片炼狱,

然而他们的身影刚刚离地,触及那弥漫的浊气时,便瞬间凝固定格,覆盖上厚厚的黑冰。

他们保持着挣扎惊恐的姿态,化作一座座绝望的冰雕,旋即又被涌上的岩浆或坠落的火雨吞没。

苍生的哀嚎与挣扎,在这宏大的崩坏面前,细微得如同尘埃,转瞬即逝。

“你想要做救世主?”白泽漠然开口,“你以为,凭你一腔孤勇,就足够撼动这既定的一切了吗?”

她的目光掠过远方,仿佛能够看到,无数哀嚎奔逃的渺小身影,正被灾厄无声地吞噬湮灭。

“不妨告诉你,维系此界,亦或说,囚禁此界的八卦阵法,其根基本就与地脉灵机最深处的‘规则’相连。”

“非以至诚至烈、甘愿牺牲、且能得到地母冥冥认可之血,同时祭献于八极阵眼,焚尽卦象,不能破之。”

白泽平静道:“天下苍生,多为贪生怕死、苟且偷安之辈。大难临头,各自飞散已是常态。你指望谁,会为你这虚无缥缈的‘救世’之念,甘愿赴死,成为破阵之薪?”

“你以为你...”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真能救得了这天下苍生?”

长嬴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视野边缘的黑翳并未散去。

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眸中的惊骇与动摇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奇异的光亮自深处燃起。

“你错了,白泽。”

“苍生之命,”她一字一句,“从来不是由我来‘救’。”

“苍生在你眼中,或许是无需在意的尘土,但对他们自己而言,却是竭力存在、仅有一次的人生。”

“苍生的命,从来不能指望他人的垂怜,只能靠苍生自己来救。”

“或许今日我魂飞魄散,可必有千千万万个似无声、却从未放弃挣扎的微末小民,再次从这众生之中走出来。”

“他们或许不叫长嬴,不持弑神剑,不通晓轮回之秘,但他们会有同样的不甘,同样的勇气。”

他们是泥沼之中,每一次挣扎着伸出的手。

是绝境里不曾放弃的微光。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和勇敢。

长嬴艰难地站起身,弑神剑的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死死凝视着白泽,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我听说...千年之前,你屠尽了所有觉醒白泽血脉的族人。”

白泽静立不动,神色未有分毫变化。

长嬴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钉:“你一人之力,如何能毫无遗漏地杀尽所有同源同血的族人?”

她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道静默的身影上。

“我猜,”长嬴的声音更轻,“从那时起,麒麟...就陪在你的身侧,对吗?”

麒麟闻声,漠然掀开眼皮,瞳孔里没有温度,只有冷冽。

他冷冷地望着长嬴,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蔓延,使得周遭灼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长嬴却继续道:“你对‘人’有诸多恶意,你不相信人与人之间能有至诚的感情,你认为苍生皆为贪生怕死、可随意牺牲之物。”

“可麒麟却能够陪在你身侧整整千年。替你杀光血脉相连的族人,替你镇压九重天蠢蠢欲动、对你心怀不满或恐惧的其他诸仙...”

“他实力如此强悍,远超其余上古血脉。”

“我很好奇,这样的存在,为何甘心千年如一日地屈居你之下,为你行屠戮镇压之事,做你最忠诚...也最锋利的刃?”

第206章 气运

白泽没有回答。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又无波无澜。

倒是一旁始终沉默的麒麟,闻此言,眸光冰冷地扫过长嬴,带着审视与警告。

长嬴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抹过眼下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痕。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浮,抬起眼皮,目光却异常平静。

“我听过这样一个...上古传说。”

“在混沌未明、万物蒙昧的最初,并无后世传颂的盘古挥斧开天之壮举。”

“真正的创世之母,无名无姓,是为地母。是温厚沉静、包容万物的大地本身。”

“她沉睡时是混沌,苏醒便是生机。她的呼吸化为风云雨露,血脉奔流为江河湖海,筋骨隆起成山峦丘壑,肌肤与毛发演变为无垠沃土与莽莽森林。”

“那时,徜徉在大地之上,最受地母钟爱与信任的灵兽,名为‘麟’。”

“它并非后世所说那般雄健威猛、龙首牛蹄、象征着帝王的仁德与权力。最初的麟兽,乃是至阴至柔的女兽,形貌慈悲,是地母仁爱的化身。”

“当时的人族部落皆以母系为尊,首领皆为女性,被尊称为‘巫母’。她们能与麟兽凤鸟相通,共调风雨,同掌万物生息轮回,敬奉大地,顺应自然。”

“可后来,人族渐兴,部落中掌握了武力和权柄的男性首领,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崇拜一位的母神。”

“他们有言,独阴不生,孤阳不长,故阴阳需合。”

“说开辟天地者非混沌之母,乃是一位名为盘古的巨神,持斧分劈混沌,阳清上升为天,阴浊下沉为地。可在最古老的岩画与巫祝密文记载中,盘古原不过是地母麾下司掌石土的小神...”

“他们凭空创造了一位名为‘麒’的雄兽,赋予其龙首、独角、牛尾、狼蹄的威猛外形,宣称其力大无穷,代表刚健与力量。”

“他们强谓‘麒’为雄,‘麟’为雌,将麟兽改称‘麒麟’,其实...麟本无雄体。”

“久而久之,世代更迭,原本温柔慈悲、滋养万物的母兽麟,在官方的记载与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渐渐模糊了面目,变成了雌雄莫辨的‘瑞兽’。”

“麟兽所代表的滋养与和平,被巧妙地扭曲窄化,成为迎合人间帝王权力需求的‘王权仁政’的象征——”

“只为所谓的仁君现世而出,不再为苍生万物祈求福泽。”

最后几个字落下,余音尚未散尽,长嬴身形骤然暴起。

那柄一直支撑着她的弑神剑发出一声尖锐嗡鸣,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刺向静立一旁的麒麟。

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开一道凛冽的痕迹。

麒麟金色的瞳孔中冷光一闪,似乎对她的突然发难并无意外。

他甚至未曾移动,只抬起一只手,掌心腾起幽暗深邃的业火。

火焰扭曲变形,瞬间化作一颗狰狞咆哮的龙首,悍然撞向剑尖!

轰然巨响中,气浪翻滚。

长嬴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涌出,沿着剑柄蜿蜒流淌,她却半步不退,手腕翻转,剑招愈发凶狠,招招直逼麒麟要害。

麒麟的身影在业火中时隐时现,将长嬴所有的攻势一一化解。

就在错身之际,麒麟捕捉到长嬴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指携着凝练到极致的业火死气,直点向长嬴眉心。

神魂俱灭,只在顷刻。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

长嬴的眉心骤然浮现出一道猩红欲滴的血痕。

与此同时,一层幽蓝阴冷的火焰自她周身轰然爆发。

螣蛇磷火,可焚神魂。

麒麟显然未曾料到这变故,身形被那突如其来的灼烧之力逼得微微一滞,向后稍退。

长嬴低头看了一眼周身环绕的熟悉磷火,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言的痛楚与了然。

是谢与安...

是他为她留下的...护命之火。

长嬴抬起眼睛,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弑神剑的剑尖之上挑起一抹幽幽燃烧的磷火。

抓住麒麟气息微滞、身形未稳的刹那,裹挟着那缕焚魂之火,狠狠地、精准无比地贯穿过麒麟的心口。

“嗤——!”

没有血肉撕裂声,麒麟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骤然化作漫天跳跃的金色光点与幽暗业火,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但这一次,他的身形明显虚幻了数分,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冷漠,透出一种灵力损耗后的惨白。

而长嬴的剑尖之上,已然多了一抹灼目的心头血。

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麒麟一眼。

身影借着那一剑之力骤然扭转,化作一道血色与幽绿磷火交织的流光,直扑向始终静观的白泽!

白泽幽深的眼瞳终于微微放大,倒映出那一点越来越近的、染着她半身心血和麒麟心头血的剑尖。

麒麟面色剧变,伸手试图抓住长嬴。

“噗呲——!”

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带着那抹灼热心头血的剑尖,这一次,狠狠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白泽的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白泽的身体向后猛飞,最终被长剑死死地钉在了她身后宝座之上。

撞击的巨响中,白泽脑后那张始终覆盖着的纯白面具应声碎裂,簌簌落下。

长嬴握着剑柄,几乎与白泽面贴着面,呼吸可闻。

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染血的倒影,也能看到那心口处不断涌出的、带着奇异光泽的鲜血,以及正顺着弑仙剑剑身疯狂向上攀岩的浩瀚灵力。

“你根本不是什么白泽,对吧?”

长嬴逼近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不带任何感情:

“你是...最后的麟兽血脉。”

“你将魂魄一分为二,一魂更名改姓,自称‘白泽’,执掌智慧,通晓万物;一魂化为‘麒麟’,以四象之主的身份,行杀戮镇压之事,替你在八门行走。”

“若你魂魄完整,只要灵力强于你,终究有机会彻底杀了你。可魂魄分离,无论杀了其中哪一个,都死不了,更不会有人将看似迥异的‘白泽’与‘麒麟’联系起来。”

“你骗了所有人。”

“这就是为什么麒麟对你如此‘忠心’的原因...”

“因为...你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白泽仰面望着她,瞳孔因剧痛和灵力疯狂流失而微微放大扩张,鲜血从心口的大洞不断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和身下冰冷的宝座。

无数蕴含着天地至理、被白泽夺取的灵力顺着弑仙剑涌入长嬴体内,灌入她的识海神魂。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触摸到了世界的脉络。

长嬴微微低下头,与白泽那双眼眸对视着,白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口鲜血,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剑锋自白泽的心口处拔出,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溅落在如镜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身后,麒麟的身躯在金与黑交织的光焰中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流萤,最终归于虚无,只留下一片死寂。

她转过身,不再看气息迅速衰败的白泽。

长嬴握着仍在嗡鸣的弑仙剑,此刻因为汲取了庞大力量,而显得无比灼热。

麟兽本不能通天彻地,她只是借了扶桑树根,偷来了天下苍生的灵力与气运。

而此刻,这些被强行夺走的灵力,几乎毫无保留地,全都涌入了长嬴的神魂。

长嬴拖着沉重的弑仙剑,剑尖在光洁的地面划出一道断续的、暗红的痕,走向凌霄殿巍峨高耸的巨门。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心口因那瞬间涌入、几乎要撑裂神魂的浩瀚知识与灵力而剧烈抽痛。

每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刀尖之上,又像是踏着无数正在哀嚎消逝的生灵躯体行走,沉重而煎熬。

殿外原本流转的清气早已消失殆尽。

当她一步跨出高耸的门槛,一股污浊焦臭的热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原本澄澈清朗、流转着祥光的九重天穹,此刻竟也如同下界八门一般,被无尽的乌黑与暗红所浸染。

厚重的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翻滚涌动间,不时露出后方那狰狞裂开的缝隙,正缓慢地渗出赤金色的浆液。

空气燥热得如同置身熔炉,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肺腑。

那一瞬间,长嬴竟恍惚了一下,分不清这令人窒息的闷热,究竟是因时节已入夏至,还是因为...末日已至。

她熔金似的眼眸中,无数光影疯狂闪烁流转——

天地气运正在强行将同一时刻发生在天地各处的景象塞入她的脑海。

下界山河崩裂,岩浆吞没城池;四海怒涛卷天,星骸坠落激起灭世海啸;凡人与修士在灾厄中挣扎畸变、化为灰烬;苍黎卫与诸多修士徒劳抵抗,身影不断被浊气吞没——

庞大的灵力洪流剧烈冲击着长嬴每一寸神识,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湮灭。

她强行稳住心神,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仰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污浊的血云,穿透不断坠落的火雨与灰烬,最终牢牢锁定了那悬浮于九重天最高处——

那颗巨大无比,正在冰冷转动、带着恶意的眼球。

它正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注视着它的降临为这方天地带来的终局与寂灭。

长嬴与那巨大的眼球遥遥相对,熔金的眼眸中倒映着末日。

第207章 欺骗

死门战场,焦土狼藉,血气与硝烟混杂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幸存的人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沉默地收拾着惨烈的残局。

低低的啜泣声与痛苦的呻吟交织。

修士们竭力运转着所剩无几的灵力为同伴疗伤。

更多的人则在辨认收敛那些同伴的遗体,动作迟缓而麻木。

短暂的胜利的些许慰藉,早已被巨大的伤亡和明昭的牺牲所带来的悲恸所淹没。

一片死寂的哀恸中,战场正中央,那枚由明昭最后的力量凝结而成的巨大玉茧,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刺耳的——

“喀嚓。”

如同冰面初裂的脆响。

所有人在那一刻僵住,似乎是不敢置信般缓缓抬头。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枚光洁却已黯淡的玉茧之上。

起初,只是一抹比蛛丝还要细小的裂痕,在玉茧表面悄然蔓延。

随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裂痕如同拥有了生命般,疯狂地扩张交错,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不过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裂痕便已布满了整个玉茧!

轰——

玉茧再也无法维持形态,骤然炸裂开来!

无数晶莹的碎片如同锋利的箭矢般四散迸射,激起一片烟尘。

烟尘稍散,一道窈窕的身影自破碎的玉茧中心,缓缓步出。

蠃鱼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周身完好无损,甚至连衣袂都未曾凌乱分毫。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脖颈,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明昭以生命和神魂为代价,竟然...只困住了她这短短一时半刻。

谢与安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灵力近乎枯竭,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摇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然而,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寸步未退,只是握紧的双拳指节已然泛白。

蠃鱼环视了一圈周围如临大敌、面无人色的众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

“不必这副模样。”她轻笑着开口,“我不会再对你们动手了。”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仰头望向远方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落在了某些正在发生的景象之上,悠悠然补充道:

“因为...大局已定。”

众人闻言一怔,脸上写满了惊疑。

蠃鱼收回目光,看向他们,如同看着一群懵懂无知的孩童,却又带着残忍意味地好心解释道:

“死门的麻烦,对你们而言,确实算是‘解决’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可谁告诉你们...仅死门一处生变?”

“此时此刻,其余七门,正在经历与你们方才...一模一样的‘热闹’呢。”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语,一旁的裴瑶脸色骤变,急忙尝试联系镇守在其他七门的同袍。

然而,无论她如何催动灵玉,传递出的讯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她抬起脸,血色尽褪,对着谢与安和其他人,缓慢地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面色瞬间苍白。

就在这时——

众人头顶那一片被血色与污浊浸染的天幕,忽然一阵剧烈的水波状灵力波动,一面巨大无比、边缘流转着符文的水镜凭空浮现。

水镜之中的画面起初模糊不清,随即迅速变得清晰,赫然映照出遥远九重天凌霄殿内的景象——

从长嬴提剑入殿,到白泽被长剑贯胸,钉于宝座。

她们之间石破天惊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透过水镜,传入了下方死门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蠃鱼仰头看着那水镜中的景象,听着那些真相,发出一声了然的讥笑。

“是陆扶光留在长嬴身上的水镜秘法吧?”

“以灵力为引,提前在长嬴身上埋下这后手,只待此刻,将所有的真相揭露在天下苍生面前。”

正如她所言,这一刻,透过浮现于八门乃至九重天各处的水镜——

全天下残存的人们,无论凡俗修士,无论身处何地,都清晰地听到了白泽窃取乾坤气运以成己身的真相。

然而,蠃鱼的神色却仍旧没有什么变化。

她既无震惊,也无愤怒,只是漠然地注视着水镜中长嬴与白泽的对峙,直到弑神剑彻底断绝了白泽的生机。

她这才缓缓转过脸,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谢与安身上。

“谢与安,”她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残忍,“你被骗了。”

“他们都骗了你。”

谢与安身体猛地一颤,抬眼看她,眼中是尚未理清的混乱。

额间那一竖朱砂愈发鲜艳,如血欲滴。

“长嬴想要杀白泽是真,”蠃鱼一字一句,试图凿击着他最后的防线,“可她打算献祭地母,以换取终结这一切的力量——也是真。”

“你的记忆,”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微微一笑,“被封住了。你的好同伴们,从‘不羡仙’出来后,都或多或少共享了长嬴轮回的记忆,知晓各自的使命与...最终的结局。”

“只有你,被蒙在鼓里。他们都在骗你、骗白泽,装作自己不知真相,装作自己从未打算行此绝路,装作他们仍有别的选择。”

蠃鱼轻轻笑出声来,格外刺耳。

“你说,眼下这局面,究竟是降临的恶灵赢了,还是你们这群前仆后继、飞蛾扑火的人赢了呢?”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天真又残忍的表情:

“真是...太让我好奇了。”

谢与安面色剧变。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串联起来。

为何沈听澜自不羡仙梦境脱身后,对他态度骤然熟稔;

为何问及石像来历,他言辞晦暗、目光回避;

为何长嬴离去前的那一眼,让他如此不安。

谢与安猛地转身,视线死死望着生门的方向。

太远了。

死门与生门之间相隔何止万里,纵使他此刻拼尽全部灵力飞驰,也绝无可能及时赶到。

他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却又因为几近干涸而陷入短暂的僵滞。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身负螣蛇之力,可控时空。

既能让时间回溯,自然...也能扭曲空间。

或许他根本无需跨越这万里之遥,而是可以直接撕裂虚空,将距离碾碎于一步之间。

只要他付得起代价。

谢与安身形猛地顿住。

他闭上双眼,将所有杂念尽数剥离,全力沉入识海深处,去触碰那一直蛰伏于自己血脉之中的灵力。

灵力被强行抽取,剧烈的反噬如万刃刮骨,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一口滚烫的心头血狠狠呕出。

鲜血落地的瞬间,身前的空间骤然发生剧烈的扭曲,光线折叠,景象模糊,一道空间裂缝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裂缝之后,隐约可见九重天巍峨的宫殿与正在湮灭的日光。

谢与安毫不犹豫,一步踏入那危险的空间裂缝之中。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前,蠃鱼那淡漠的、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声音轻轻传来:

“你可一定要...阻止她献祭啊。”

她似笑非笑,望着那迅速弥合的空间裂缝,继续低语道:

“毕竟我还想看看,这天地终将成为......何等模样。”

第208章 破阵(1)

惊门已是一片地狱。

凄厉的尖啸与破碎的嘶鸣搅拌着浑浊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腥臭的风裹挟着尘埃与血沫,掠过断壁残垣。

无数扭曲的恶灵自四面八方涌来,形色各异。

它们扑咬着仓皇的人群,每一次俯冲都带起一蓬血花或一声短促的哀嚎。

传送阵周遭更是混乱的漩涡。

水镜高悬于天幕之侧,那颗缓慢转动的巨大眼球漠然俯视着下方。

灵力光芒明灭不定,勉强维系着传送阵的运转——

这条绝望中唯一的生路,却在镜中人的话语间被生生碾碎。

人们疯狂地向外挤压,推搡、践踏、咒骂,求生欲烧红了每一双眼睛,将残存的体面与同情皆碾碎在泥泞之中。

破除八卦阵,需要以身作祭。

原本可以逃亡其他门的传送阵,在这一刻,成为了等待祭品的祭台。

厉同垚被裹在汹涌的人流外围,像激流中一块顽石,身形微晃,却兀自立着。

他仰着头,天际那面巨大的水镜悬停着,无视下方的杀戮与混乱,清晰地映出那个女子的面容与话语——

那是长嬴。

她的声音透过纷杂的噪音,平静地流淌,却字字千钧,关乎存亡,关乎牺牲。

周围的人或尖叫着四散奔逃,寻找不可能的遮蔽;或瘫软在地,望着水镜,面目呆滞,试图消化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厉同垚却只是望着她,望着水镜里那张绝色的脸庞。

忽然,他碰了碰身旁几乎要崩溃的同伴,语气寻常:

“诶,我认识她。”

同伴正死死盯着一只盘旋逼近的恶灵,闻言猛地扭头,挤出一个近乎讥讽的惨笑:“你失心疯了?你听见她和白泽的对话了吗?你认识她?你怎么不说你认识天道!”

恶灵俯冲而下,被一道仓促亮起的法诀击偏,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厉同垚笑了笑,那笑意很浅,落在尘埃弥漫、血光隐现的空气里,有种不合时宜的平静。

他目光仍停在水镜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对呀,我与她第一次遇见,在问仙庙。”

“她提着剑,一脚踢开那扇的木门,碎木屑在光里乱飞。就把我救了出来。”

他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又看见那个身影破开尘埃与黑暗,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像个女侠一样,从天而降。”

“疯了!你还在梦里吧!”同伴嘶吼着,试图拽他,“快走!离传送阵远点!”

厉同垚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再看水镜,也不再看同伴,目光转向那光芒不稳定闪烁、人群疯狂涌入的传送阵。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奔向生路,而是转身,逆着溃逃的人流,朝传送阵走去。

像一道孤绝的溪流,毅然决然地背离咆哮奔腾的海洋,反向奔赴干涸龟裂的荒原。

拥挤的人潮撞到他,咒骂他,他浑然不觉,只一步步踩过狼藉的地面,走向传送阵。

同伴大惊失色,喉咙里挤出破裂的呐喊:“厉同垚!你干嘛去!回来!传送阵那边是祭台!是死地啊!”

他听到了,却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朝着身后那些恐慌的、不解的、奔逃的身影,随意地、轻轻地摆了摆手。

像一个告别,轻描淡写,却割裂了生死。

什么也没说。

残阳如血,在漫天恶灵与弥漫的绝望气息中,那身影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宁静和决绝,一步步,走入那片燃烧的末日之中。

*

景门中,水镜悬天,映照着救世之言与灭世之景,字字句句滚过众生神魂。

惊骇、茫然、崩溃、或一丝虚妄的希望...众生百态在真相的灼烤下扭曲变形。

诸犍的周身还裹挟着死门带来的浓重煞气,衣衫破损,沾染着不知是他人还是自己的暗沉血渍。

死门的危机解决后,他几乎是即刻动身借界外之海前往最近的景门。

听完水镜中的对话后,诸犍已骤然转身。

眼眸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他的目标很明确——景门传送阵。

那里已是另一片战场。

引仙盟的修士们早已奉命层层驻守,刀剑出鞘,法光森然,将传送阵重重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传送阵。

诸犍望向他们,没有警告,没有交涉,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严阵以待的引仙盟修士的脸。

巨弓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鸣,下一刻,冰冷的箭矢便已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没入最先冲来之人的咽喉。

战斗瞬间爆发。

灵光爆裂,剑气纵横。

引仙盟众人结阵扑来,诸犍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他的箭囊很快空了,便以弓为武器。

陪伴他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弓,在他手中化作最凶悍的近战利器。

弓臂横扫,砸碎骨骼;弓角突刺,洞穿胸腔。

鲜血泼洒在他冷硬的脸上,顺着下颌滴落,他恍若未觉。

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千钧之力,每一次格挡都震开一圈灵光涟漪。

围攻者众多,他的动作却毫无迟滞,仿佛一架不知疲倦、只知杀戮的人偶。

引仙盟的人一个个倒下。

在最后一次悍然格挡迎面劈来的沉重巨斧时,承受了太多冲击的弓身,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巨弓从中断裂。

崩飞的碎片中,那根坚韧无比的弓弦因巨大的张力反弹,如一道冰冷的银蛇,猛地回抽,深深勒切入诸犍持弓的掌心。

皮肉瞬间翻卷,鲜血淋漓,几乎可见森白的骨头。

剧痛袭来,诸犍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最后一名引仙盟修士瞅准机会,面露狰狞,巨斧骤然向下劈去。

诸犍的反应快得超乎本能。

他未退反进,任由斧头向肩胛砍下,另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却猛地攥紧了那根深深嵌在肉里的弓弦,闪电般套上对方的脖颈。

弓弦陷入敌人的喉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吱嘎声。

那修士双目暴凸,脸上写满惊骇与难以置信,徒劳地挣扎着,手脚踢腾,最终软软垂下。

诸犍松开手,那具尸体瘫软在地。

他掌心的伤口更深了,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积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四周短暂地死寂。

他站在那里,微微喘息,周身弥漫着浓重的血煞与戾气。

断裂的巨弓掉落在脚边,那根染血的弓弦仍牵连在他的掌心与那具尸体的颈项之间、

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凌乱的尸体,最终,长久地、凝固地,停留在天空中那面巨大的水镜上。

镜中,长嬴的身影清晰,她的面容,她的眼神,在这一刻都仿佛烙印进诸犍的心中

他的目光在她影像上停留了很长一刻,像是要穿透水镜,看清某种早已注定的结局。

然后,他动了。

他面无表情地,一根根掰开手指,将那根深深嵌入掌骨、牵连着血肉的弓弦,丢弃在地。

他拖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和几乎报废的臂膀,一步步,踏过血泊,踏过尸骸,踏过断裂的弓身。

沉默而坚定地,朝着那光芒微闪的传送阵走去。

第209章 破阵(2)

燥热的风卷过焦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扬起细碎的灰烬,如同无数亡魂在低语。

天幕低垂,暗红的云层压着破碎的山河,巨大的眼球仍旧悬停在半空中,遮挡大半光线,昏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土地上。

两座小小的坟包静静依偎。

坟前的木牌简陋,分别刻着“小琅”与“叔父燕非”。

字迹深深,仿佛用尽了书写者的所有气力。

燕若愚跪在坟前。

他一动不动,如同早已风化的石雕。

曾经墨黑如缎的长发,此刻已尽数化作霜雪般的银白,毫无生气地披散下来,垂落肩头,铺陈在地-

宛如一泓骤然凝固、失去了温度的月色,凄冷而刺目。

驺吾灵魄与苍生共契,若逢倾世厄难,未能尽志,无力回天,鬓角便会生出这永不褪色的霜缕。

如今,这满头银丝,便是这天地间难以承载的重压与悲怆。

他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银发的阴影与黯淡的天光里,看不清神情。

唯有腕间那一根色彩略显陈旧的五色绳,在灰败的背景下,留存着一丝微弱而生动的暖意。

天际,水镜的光芒流转,那个女子的声音穿透云层,将残酷的真相与沉重的使命昭告天下。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他听着,始终沉默。

肩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承受着无形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重量。

许久,水镜中的话语终了,余音散入风中。

他缓缓地地抬起头。

露出的面容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好似一汪寒潭,里面翻涌着无边的痛楚。

翻涌过后,却又地沉淀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站起身。

动作间,银发如流泻的寒瀑,拂过坟前的枯草。

驺吾血脉,天赋异禀,可日行千里,缩地成寸。

可他这一生,仅用过两次次。

第一次,是血脉初醒时,懵懂惊惶,一念之间已在数里之外。

第二次,是仙门大会,血火滔天,他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伤痛,燃烧精血,遁逃千里,是求生的挣扎,是不甘的逃亡。

而第三次......

他目光掠过那两座小小的坟茔,掠过这片他曾与叔父一步步丈量过、嬉笑过、守护过的杜门山河。

如今,山崩河涸,故土尽成焦炭,往事皆化云烟。

天地之大,竟再无一片安放过往的净土。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决然。

最后一次。

他要去往杜门的传送阵。

去往那条或许通往终结,或许通往虚无,但注定无法回头的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

燕若愚只是沉默地转身,面向那传送阵可能存在的方向。

然后,一步踏出。

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影,以一种燃烧生命、超越极限的速度,义无反顾地前往传送阵。

天地苍茫,山河寂灭。

尽投此身。

*

传送阵周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灵纹隐隐流转的微光交织在一起,给人以无尽的压抑之感。

徐舜站在传送阵外,雪白的长衫下摆已被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粘稠的血液正顺着他垂下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尘土里。

他身后几名引仙盟的心腹同样浑身浴血,喘息未定,兵刃上还在不断滑落血珠,血污在脚下蜿蜒漫开。

他们奉引仙盟之命在此,阻止任何一个视图靠近伤门传送阵、完成祭祀之人。

天幕之上,那巨大的水镜波纹缓缓散去,最后一丝光影湮灭于虚空,只留下压抑的灰暗。

从川缓缓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般低下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献祭,便真能阻止仙人降世吗?让我们引仙盟千年筹划尽付东流?”

徐舜侧脸染血,神情冰冷。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拭去唇边一点血渍。

“我们想要让‘仙人’降世,长嬴他们想要让地母苏醒。”徐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可是如今,都不重要了。”

从川转过脸,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脸上:“盟主也觉得不重要?”

徐舜忽然笑起来。

他脸上血痕未干,这一笑竟显得有些乐不可支,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荒唐的笑话。

苍白的脸因这一笑泛起些许病态的红晕,清俊的眉眼弯起,却无端透出一股近乎妖异的疯狂。

他笑了许久才勉强停下,摇了摇头。

“蠃鱼?”他语气轻飘飘地,带着几分讥诮,“她何曾信过什么恶灵化仙的鬼话?那不过是她扯起的一面大旗,用来网罗你们这些...对浊世绝望,渴望新天新地的人。”

他目光扫过从川,又掠过身后一众引仙盟之人,声音渐冷:

“你们求的是破而后立,盼的是‘上仙’降临带来清平世界。而她,”

徐舜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自始至终,想要的都只是彻底的毁灭。将这天地万物,连同她自身,尽数焚尽。”

他略顿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如今八门恶灵尽出,乾坤倒悬,早已回天乏术。长嬴他们的选择,或许是唯一还能做的尝试。但能否成功,无人可知。”

从川面色愈发冰冷,手指微微收紧:“你既早看穿她的真正目的,为何还要投身引仙盟,助她行事?”

徐舜挑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他声音轻慢,带着几分无所谓,“引仙盟内,谁人不是各怀心思?我所求的,从来只是借助盟中之力,扳倒压在我头顶的徐氏这座山。”

他的视线掠过满地徐家修士的尸体,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至于这天下苍生是存是亡,谁人主宰这乾坤,与我何干?”

从川沉默片刻,复又开口:

“当真会有人心甘情愿走上祭台,需得八人同时献祭,方可解开八卦阵最后的封印...若不足八人,又会如何?”

徐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他目光低垂,望着地上蜿蜒的血迹,许久,才轻声道:

“...会魂飞魄散吧。”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青衣素带,眉眼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与这血腥乱世格格不入的澄澈。

燕若愚。

这名字像一枚细针,在他的心中轻轻刺了一下,泛起微小却清晰的涟漪。

真是荒谬,他漫长生岁中经历的算计、背叛、杀戮无数,能清晰记下的,竟只是百年前那人递来的一瓶伤药。

徐舜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不过是一瓶最普通的伤药罢了。

徐舜对自己说。

燕若愚是医修,悲悯众生是他的道基,救死扶伤是他的本能。

即便那日受伤的不是自己,是任何一只猫狗,他大概也会施以同样的援手。

燕若愚那样的人...正直得近乎迂腐。

他不会真的相信了那需要八人自愿以血破阵的传言,已经前往杜门祭坛了吧?

真是可笑...

若是...八人无法同时献祭,燕若愚的举动,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飞蛾扑火,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

徐舜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面上看不出分毫波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眼睛,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身旁。

除去他自己,引仙盟在此地的人,还有四个。

他们都还沉浸在水镜与他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骇之中,无人留意到他此刻异常的安静。

徐舜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曲起,又极缓地松开,如此反复了一次。

他全身的肌肉已然调整至一种极微妙的状态,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致,蓄着足以在瞬息之间爆发的、精准而冷酷的力量。

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轻得几乎不存在,所有的感知都扩散出去,精确地计算着与那四人之间的距离角度,以及——

一击必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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