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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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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不羡仙(12)

时空逆转的最后一刻,周遭景象已如没入水中的倒影,剧烈地晃动扭曲着。

万物都在视线中褪去色彩与形态,化作朦胧而断续的残象。

唯有长嬴向谢与安伸来的手是清晰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谢与安望着她,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刻意的轻松与坦然:“回到过去后,你要第一时间来找我。无论怎样,我都要陪在你身边。”

他说得那样自然,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几乎要让那双能看破虚妄的金瞳相信,他是真的愿意接受她所有的抉择。

可长嬴望着他,望着他苍白面容上那一点因力量过度透支而浮现的猩红印记,没有开口。

他们一同回溯了两千多次,叠加起来的岁月,早已跨越了万载春秋。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沉默下的执拗,了解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心绪,更了解他绝不接受她赴死的决绝。

他此刻的轻松是假的,只为让她松懈。

一旦回归,他必定会用尽所有手段,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她。

就在时空即将彻底坍缩、万物即将归于原点的刹那,长嬴忽然极轻地问了一句:“谢与安,你的身体...还受得住吗?”

谢与安猛地一怔,抬眼看她。

逆流的时光在他暗红的眼眸中拉扯出破碎凌乱的光影,他想说什么,却只对上了她那双此刻平静的瞳眸。

他听见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一片雪落在心尖:

“对不起啊,谢与安,我骗你了。”

她的指尖随之落下,冰凉透骨,却带着一股温柔的诀别之意,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股庞大而晦涩的封印之力如潮水般瞬间涌入,不容抗拒地蔓延向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所经历的无数次轮回、精心筹谋的计划、以及此刻所有的心痛与不甘,尽数被剥离、封锁,沉入意识最深最暗的海底,归于永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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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睁开眼睛。

依旧是那间清寂的屋舍,头顶是熟悉的暗沉横梁,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的地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死门的雪总是下得悄无声息。

此刻是乱世的第三百年,天空尚未被日后无尽的血色彻底染透,只是呈现一种压抑的、灰蒙蒙的色调。

细雪便从这厚重的灰色中稀疏地筛下来,无声无息,无穷无尽,覆盖了山阶枯草,吞没了世间一切杂音,只余下一片浩瀚的岑寂。

长嬴赤着足,踏雪而行,沁骨的寒意顺着脚下攀援,可她却恍若未觉。

身后九条狐尾舒展着,尾尖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

这座死门境内的小山,远离喧嚣,唯有落雪的簌簌声,衬得天地间一片孤寂。

她抬起手,一柄长剑凭空凝现,剑身流淌着凛冽的寒芒,映出她苍白却无比平静的面容。

手腕轻转,剑锋掠过一道决绝的弧光——

利刃斩断骨肉的闷响格外清晰。

长嬴踉跄一步,以剑拄地稳住身形,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剧痛,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腥甜,眼前一片昏黑,血色尽褪。

雪地上赫然落下一截狐尾,纯白毛发间金纹尚未黯淡,已在冰雪中化作一只蜷缩的幼狐,呼吸微弱地起伏。

绒毛上还沾染着几点鲜红的血珠,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

断尾处灵力如决堤奔涌,染得周遭积雪渐次晕开淡金,灼灼生辉。

长嬴面色惨白,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硬生生将那声痛哼压回喉咙。

这是乱世第三百年,也是她的...最后一次轮回。

谢与安的身体,早已在两千多次逆天而行的轮回中出现碎裂。

可他总是强撑着,想要瞒住她,什么都不说,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时空撕扯的痛苦,只为将她送回“过去”。

他为她做得,太多太多了。

真的,足够了。

风雪卷起长嬴未束的长发,天地间只余剑锋滴落的金血灼穿积雪,嗞嗞作响。

长嬴抱起雪地里那只蜷缩的小白狐,指尖轻柔地拂过它沾染血污的绒毛,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温柔。

自此,她带着这只由她断尾化生的小狐,踏遍了乱世中一个又一个危机四伏的凶域。

她将两千多次轮回中知晓的一切,古国秘辛、血脉渊源、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弱点,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小狐狸长得飞快,从最初只会抱着她的剑、被狰狞恶灵吓得四处乱窜的小毛团,渐渐成长为能面不改色挥剑斩杀邪祟的少女模样。

有一次,她刚利落地斩灭一只恶灵,回身便扑过来抱住长嬴的腿,仰起脸,眼神清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

长嬴猝不及防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难得被她逗得发笑,轻轻拍了拍小狐狸的头。

漫长而缜密的布局,也由此开始。

第一根断尾,被她置于休门境内一处古老的凶域。

那是乱世之初便形成的凶域,听闻此处名为云中城,小狐狸进入此处凶域,不仅能初步窥见四象司,更会在此地,因缘际会,结识那个未来将化为地母血肉的震鳞后裔——李让尘。

第二根断尾的去处,她选择了长生村。

根据扶光曾提供的线索,绵绵逃出玄武宫后,首先踏入的便是此地。

而扶光会引来毕方,他足够贪婪,一定会斩断狐尾,将她的力量吞入体内,也唯有如此,才能从内部破开他当世罕见的防御。

长嬴在凶域形成前,将断尾埋于村后荒山。

她抱着小狐狸离开时,在村口遇见了一场骚动。

一个衣着朴素的大娘正护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大半张脸藏在头巾下,只露出一缕近乎透明的浅金色发丝。

一群村童围着她们,大声叫嚷着“怪物”。

长嬴蹙眉,驱散了顽童。

在那大娘连声道谢中,她目光落在那异常白皙的小女孩身上,女孩正愣愣地望着她怀里的小狐狸。

长嬴对她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三根断尾,被安置在惊门的问仙庙。

庙中签文诡谲,昭示命运。

长嬴要让小狐狸在此地,开始对自身命运...产生最初的朦胧意识。

第四根断尾,她亲手将其沉入冰冷的海底深渊。

那里,未来将有一艘名为“蓬莱”的仙舟诱骗世人,其背后是引仙盟的存在。

小狐狸追寻至此,不仅会找到断尾,更将亲眼目睹扶桑神树的根系如何被利用,彻底认清四象司与九重天光鲜表象下的肮脏勾当。

第五根断尾,她选择让朱雀寻得。

朱雀会将这根蕴藏强大灵力的狐尾当作寄托涅槃灵火的绝佳容器。

小狐狸为追查断尾下落,必与朱雀死战,此举既能借机除掉四象之一,亦能让小狐狸知晓引仙盟在死门孵化恶灵的隐秘。

第六根断尾,她带入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地巢。

此地能避白泽窥探,亦能让他们从囚禁于此的李辞盈身上,获知关于扶桑神女的真相。

长嬴蒙着眼,孤身深入,见到了已化为恶灵,却残存一丝神智的李辞盈。

她将断尾轻轻放在李辞盈身侧,甚至握住那只冰冷虚幻的手,输送去微薄的灵力。

恶灵之躯,再多的灵力也是无用。

李辞盈虚弱地抬眼,望着眼前蒙着布条的女子,恍惚想着——

不知那布条之下,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第七根断尾,长嬴沉思,最终选择了死门。

她跪于皑皑雪地之中,指尖凝力,在冰冷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古老的殄文:

【昔有神祇,孕化万灵——】

她刻得极用力,指节泛白,神情静默,直至最后几字落下。

【神形俱复,尘消封绝,天地复正】

所有的真相,都将在此处昭示。

第八根断尾,她想了很久,便留给小狐狸,铸成一把剑吧。

一把...足以斩破一切枷锁、涤荡重重迷雾的剑。

当所有布局完成,长嬴消失了。

她在暗处默默陪伴了小狐狸整整百年,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看着她四处寻觅自己的踪迹,看着她对真相的渴求日益炽盛,直至达到顶峰。

时机将至。

长嬴垂眸,望向怀中因她施术而沉沉睡去的小狐狸,将她送往了谢与安的身边。

她曾经教过小狐狸一种术法,名为同心契,其实同心契是假的,不过是将小狐狸与谢与安绑定在一起的骗局。

同心契以命契改写而成,日后小狐狸若需要替被四象司控制的人解开命契,可以从中找到答案。

长嬴从未告诉过她,九尾天狐最擅长的,其实是幻术。

她将手点在小狐狸额间,编织了一个真实的幻境:让她“亲眼目睹”自己被斩断八尾,修为尽失。

长嬴直起身,看向被安置在洞口、仿佛重伤昏迷的小狐狸,手中紧握长剑。

她还需要一道足以乱真的伤口。

下一瞬,剑锋没入小狐狸的腹部。

几乎是同一瞬间,撕裂般的剧痛在长嬴自己的腹部炸开,仿佛那一剑同样贯穿了她。

她闷哼一声,支撑不住地缓缓跪倒在地。

温热的、猩红的血,从小狐狸的身下蔓延开来,亦从她自己的身下汩汩涌出,交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泊。

如今的她,九尾尽失,重伤难愈。

长嬴慢慢地低下头,额角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失去血色的脸颊滑落。

她支撑身体的力量被瞬间抽空,膝头一软,若不是强撑着剑柄,几乎要立刻瘫倒在地。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

眼前的光像被泼了浓墨,迅速黯淡下去,边缘泛起浓重去的黑晕,一圈圈向内吞噬。

所有声音都退远了,隔着深海般嗡嗡作响,唯有自己粗重却渐弱的喘息在耳边萦绕。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出发单调的嗒嗒声,异常清晰。

长嬴望向小狐狸,忽然想起轮回前,扶光说,或许我们都会心软的。

她想,此时此刻,她心软了。

如果小狐狸,在知晓一切真相后,不愿意走上那条既定的道路——

至少长嬴为她留下的八根断尾,足以让她在天地间自如行走。

足够了。

长嬴眼中的神采与生机一点点地涣散,最终熄灭。

紧接着,她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碎闪烁的淡金色,纷纷扬扬,如同终得解脱的尘烬,湮灭于天地之间。

那个轮回了无数次的长嬴,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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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躺在黏腻温热的鲜血之中,几乎将她整个人浸透。

就在这片死寂中,她垂落在地、浸在血泊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一股蛮横到极致的痛觉猛地攫住了她,将她从虚无的边缘硬生生拽回。

这蚀骨灼心的痛苦几乎瞬间就将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再次冲垮。

不能晕过去。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长嬴猛地阖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咬下。

舌尖传来锐痛,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内弥漫开来,压过了喉间的血气,强行维系住了一丝清明。

她在哪儿?

眼前一片昏黑,视野里只有破碎游离的光斑。

过了好半晌,涣散的瞳孔才艰难地聚焦,记忆逐渐回笼——

她被人...斩断了八尾。

是谁...想要杀她?

长嬴想不明白,但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

长嬴甚至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却用尽那微不足道的一丝力气,拖动着重若千钧的身躯,在潮湿泥泞的土地上艰难爬行。

新鲜的血液不断从可怕的创口涌出,晕开在身下早已被浸透的泥土上。

不知爬了多久,连指尖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反复摩擦下皮开肉绽,渗出的缕缕血丝与冰冷肮脏的湿泥混杂在一起,几乎让人痛到发颤。

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溃散之际,向前探出的手指微微一顿,触碰到的不再是泥土。

一片冰凉。

是水。

她的一只手软绵绵地、无力地浸入了水中,打破了那片刻的平静。

一滴从崩裂指尖渗出的鲜血,缓慢地在清澈的水中晕开,只一瞬,便消散无踪,被水流带走。

她忍受着体内那无穷无尽的、钝重的痛楚,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线,顺着那荡漾开细微涟漪的水面,缓缓向上——

一双冰冷、毫无温度的暗红蛇瞳,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第194章 不羡仙(完)

记忆停留在最后漫天的淡金色灵力。

长嬴半跪于地,碎岩如刃刺入膝骨。

四周石屑纷扬,如同尘嚣未定的沙暴弥漫在周身。

她眼底漫开一片猩红,血泪无声地从眼角溢出,沿着苍白脸颊蜿蜒而下,一滴、再一滴,坠入尘灰。

长嬴并未抬手去擦,只任温热的液体交错流淌,齿关紧咬,却在剧痛中不住地颤抖。

庞大的记忆如冰河崩裂,汹涌而来,浩荡地冲刷着她的识海。

可她依然抬起头。

那人微微倾身,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她眼下那一道鲜红的泪痕。

动作熟稔如同往日,指尖掠过长嬴面上淋漓的血痕。

随后,如同记忆中那般,萤火般的微光自指尖开始消散。

身躯淡化崩解,化作万千细碎闪烁的淡金色光点,纷纷扬扬升腾而起,如萤火、如尘埃,如终得解脱的魂灵,终归于天地苍茫。

长嬴仰首静望,漫天淡金灵光飞舞流转,映亮她染血的瞳孔。

与此同时,整座凶域也开始震颤崩解,山壁剥落,天地呜鸣。

而在那人曾站立之处,唯余一截晶莹如玉的断尾悬浮于空,莹莹微光,流转不息。

它无声趋近,缓缓融入她的心口——

那一瞬,浩瀚灵力如潮汐回涌,贯通她四肢百骸。

九尾齐聚,如今,她是天地间...唯一的九尾天狐。

长嬴缓缓站起身。

周身伤痕斑驳,尘屑沾衣,血迹未干。

她一步步朝石窟之外走去,洞外暴雪倾天,冷风如刀,扑面而来。

碎石划出的伤口在寒风中带来细密的刺痛,血珠自手背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猩红的孔洞。

天地一色,苍茫寂静。

大雪沾上她的眉睫、染上她的伤痕。

先前飞溅的石屑在她下颌、手背与腿侧划出数道细碎伤口,血珠无声沁出,又迅速被寒意凝住。

她不知道在这崩坏的乱世之中,渺小生灵该如何有尊严地活下去。

不知道众生匍匐于苦难之下,挣扎喘息着,该如何活到天明。

不知道恶灵如何将人啃噬殆尽,吸髓食心,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下。

不知道凡人一味退让、隐忍、卑屈,是否真的能换来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救。

救那些在血火间哭嚎的无名之人,救这片浸满哀恸的大地,救她曾誓约守护却一次次在眼前消散的朋友...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救她自己。

长嬴跋涉在深雪中,缓慢地、不停地向前行走。

眼底鲜血仍未止住,不断淌落,顺着下颌滴入衣襟,坠在雪地之上,晕开一点一点梅红般的痕迹,蜿蜒如泪、如命途的印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向后仰倒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她太累了。

雪落无声,漫天飞羽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下来,轻轻掩上她的衣袍、她的伤口、她的眼睫。

不过片刻,长嬴眉发尽白,周身冰雪皑皑。

纷扬的雪片渐次掩埋她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蜷缩在皑皑白雪中,一动不动,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依旧未曾停歇,一双手却突然从漫天的雪幕中探出,坚定地拨开覆盖的积雪,将长嬴从冰冷的沉眠中拉了出来。

谢与安俯身,动作异常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仿佛对待破碎的琉璃。

他从未见过她哭。

被斩断八尾时不曾,身躯破碎、灵力溃散时也不曾。

可此刻,殷红的鲜血仍从她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渗出,沿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滚烫得几乎灼人,正落在他扶着她肩头的手背上。

仿佛血泪一般。

谢与安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收拢手臂,将她更深地护在怀中,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长嬴,我带你走吧。”

无论去哪儿,离开这里。

众生皆苦,万象悲沉。

他与长嬴皆非神明,血肉之躯,怎渡得完这无边苦海?

他抱着她转身踏雪而行,却在山道尽头蓦地停步。

扶静立在不远处,一身白衣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

她静静望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站在他们必经之路上。

谢与安眸光骤冷,如覆寒霜:“让开。”

扶光仍未移动,如同雪中的塑像。

那一瞬,谢与安眼底杀意渐起,周身灵力无声凝聚,风雪都为之凝滞——

可就在此时,一只冰凉至极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他倏然低头。

长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中鲜血涌落得更加汹涌,几乎染红她整张脸。

她望着他,声音沙哑,却又轻得快要散在风雪中:

“谢与安...你替我...守住死门吧。”

守住那些生于乱世、命如草芥,却依旧挣扎求存的...苦命之人。

第195章 分道

长嬴立于船头,衣袂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翻卷。

巨船正缓缓离岸,桅杆高耸,帆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两岸的轮廓早已被混沌吞没,唯有水波拍打船身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的目光投向方才离别的岸边方向。

在那翻滚不休的雾霭深处,一个玄色的身影依旧钉在原地,仿佛一座沉默的礁石,任浊浪拍天也岿然不动。

是谢与安。

即使巨船的行进已将他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即将彻底融于雾墙之后,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穿透迷障、笔直而灼热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一动未动,直至船影最终被浩渺的雾气完全吞没,再也望不见。

长嬴缓缓收回了视线,转向静立一旁的扶光。

“我以为,”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你会留在死门。”

扶光的眼睛被白纱蒙蔽,无法窥见其此刻的神情,只听得她轻声回应。

“死门的部署已经完成。裴瑶以及众多苍黎卫精锐都会留守在门内,只待最后的决战到来。”

她稍作停顿,继而道:“而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长嬴的表情未有丝毫松动,她唇角微动,吐出的话语轻却锐利:“必做的事情?去赴死吗?”

扶光对于这个尖锐的问题并未直接回应,仿佛那白纱不仅遮蔽了她的眼睛,也隔绝了情绪的波动。

“长嬴,天下苍生皆知,引仙盟正于死门孵化恶灵,且已然成型,破土在即,意在将整片死门化为凶域。”

她微微侧首。

“那你认为,引仙盟筹谋数百载,会仅仅将杀局仅仅限于死门一地吗?”

长嬴扶着栏杆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凝视着扶光,试图从那层隔绝之后探寻真意。

陆扶光坦然任由她打量,继续道:“除却镇守死门的那部分,剩余的苍黎卫也已在其余七门就位,以防万一。”

“我已与母亲取得联系,将引仙盟可能的计谋告知九重天。四象司此刻...应当也已派人镇守七门。”

长嬴明白扶光的意思。

九重天觊觎死门恶灵破土后析出的庞大灵力不假,但他们绝不会允许引仙盟借此机会将其余七门也一并拖下水。

此时此刻,维护七门稳定符合九重天的利益,四象司自然会出手。

想到此处,她的视线越过扶光,扫向船尾方向的几人。

李让尘独自离得稍远,正倚着船舷,望着弥漫无边的浓雾,不知在想些什么。

绵绵躺在沈听澜的腿上,面色惨白。

自从不羡仙的梦境挣脱后,她便时常这般昏睡休憩,难得有清醒的时刻。

长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扶光,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你是什么时候,‘看到’昔日之我所布下的局?”

扶光沉默一瞬,随后道:“我母亲‘成仙’那一日。”

彼时被困九重天,他们反复逼问她在数百年前究竟窥见了什么。

扶光只道自己见到了终局之景,却未告知九重天——

她还见到了自己。

见到自己与长嬴一行人,如何谋划这一切。

长嬴的声音低低从雾气中传来:“你的母亲,一直在暗中助你。”

扶光沉默着,白纱之下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有海风掠过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那声音几乎要散入风中:“我知道。”

他们潜入九重天之时,一位仙子细致地为长嬴讲解归墟崖的玄机,若非如此,长嬴或许想不到能自归墟崖绝境逃生。

而当陆扶光被谢与安救出、却遭玄武带人围困之际,也是陆晋夷故意落入谢与安之手,迫使玄武投鼠忌器。

若非如此,他们绝无可能斩下玄武一魄,破局而出。

扶光深深吸进一口湿冷的、带着咸腥气的空气,仿佛要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转向长嬴,开口问:“长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长嬴闻言,侧过脸来看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我以为你会劝说我献祭。”

扶光微微一怔,随即竟也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浅淡:“曾经的你对我说过...如果你不愿意,就让你走吧。”

长嬴收回视线,目光再次投向永无边际的浓雾深处。

她的声音平静而确定,带着一种近乎桀骜的、破釜沉舟的冷冽。

“我要去九重天,”她字字清晰,“杀白泽。”

扶光微微一顿,随后低声道:“你骗了谢与安。”

“我骗了他很多次。”长嬴唇角自嘲般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最后一次,我封住了他轮回的记忆。”

扶光静默了片刻,海风掠过她覆眼的白纱,带来潮湿的凉意。

她轻声开口:“或许,他想要的,是与你一同面对。”

长嬴摇了摇头,面容平静,声音低沉下去,透出一丁点疲惫,“他已做得足够多了。轮回那么多次,每一次...他都在那暗无天光的洞穴里等着我。”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我想...他迟迟等不到我的时候,会害怕再也见不到我吗?会不会...也有过那么一点点绝望?”

这些话,轻得像叹息,几乎刚一出口就被风吹散,却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只是一瞬间,长嬴忽然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如今,是最后一次轮回了。”

“若我杀了白泽,”她语气平静,“我便同他一起走,共览四时山河、人间烟火。天地倾覆与否,与我们再无干系。”

“若我未能活下去,”她微微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随即被更为决然的神色取代。

“那我便希望他安稳无恙,长命百岁地...活下去。”

他们选择在惊门下船登岸。

灰雾缭绕的岸边,既舟短暂地化出人形,面向长嬴作别。

他面色依旧苍白,却已不见初入死门时那般蚀骨的痛苦痕迹。

他的忍耐力很惊人,即便与那般诡谲的线虫共生,竟也能如此迅速适应其中煎熬。

长嬴看着既舟,亦低声同他别过。

随后,他们经由惊门的传送阵前往生门。

如今的传送阵已不似往日仅凭令牌便可自由通行。

阵口皆有执法者严密驻守,对往来之人逐一细细盘查。

长嬴身负九尾,幻术运用得更为精妙自如,只消对上她那双流转着淡金色泽的瞳眸,执法者便顷刻沉溺于她所编织的重重幻境,对此行众人的身份与目的深信不疑。

刚踏出生门传送阵,尚未看清周遭景致,绵绵便忽然抬手,轻轻抱住了她。

长嬴身形未动,任由沈度岁将重量倚靠在自己颈窝处。

她听见沈度岁的声音细微得如同梦呓一般:“长嬴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长嬴眸光微凝,不明所以。

沈度岁需要她原谅什么?

未等她开口询问,沈度岁却已松开了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先前更加苍白脆弱的笑意,轻声开口。

“长嬴姐姐,我和哥哥...还有我们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你如今已寻回所有的尾巴,我...便不陪你了。”

长嬴沉默地注视着沈度岁良久,最终,她什么也未多问,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随后,一旁的李让尘亦垂下眼睛,声音低沉:“我也需回一趟震鳞李氏,探望母亲。”

长嬴静立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转身,身影逐渐融入生门往来的人潮之中,终至不见。

在与扶光作别前,她望向对方那覆眼的轻纱,忽然道:“轮回之中,最终决定献祭的是我们五人。可是这一世他们三人...并无前一世的记忆。”

她顿了顿,道:“所以,不必告知他们...有关地母的真相。”

扶光面朝她,白纱之下似有目光交汇,静默良久,最终,她只应了一个字:“好。”

第196章 原谅

长嬴推开窗时,夏日的正缓缓铺满窗下的青石板路,如同泼洒了一层融化的金。

死门一行耗去整整一月光阴。

依死门唯有冬夏轮转之常理推算,那片荒芜之地很快便将陷入无止境的酷暑焦灼。

而如今,她在生门的瑞雪居,也恰好满一月。

时节悄然流转,其余七门亦步入夏季。

不同于死门即将到来的酷暑,生门的夏季是浸在灵气里的——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温润的暖意,浸润着丰沛纯净的灵息,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脆响,声声清越。

窗外枝叶繁茂,绿意深浓,阳光透过交错间隙,在青石街面上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

微风拂过,携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与市井平稳的喧嚣。

长嬴临窗而立,默然俯瞰楼下街景。

生门的百姓依旧从容度日,商贩吆喝声起伏,孩童追逐嬉笑,行人步履安然。

死门那不知何时便会破土而出的恶灵,似乎并未在此地掀起半分涟漪。

他们居于八门灵力最为纯净祥和之地,世代受此庇佑。

远方的阴霾与威胁,于他们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一则模糊而遥远的传闻,惊不起真正的恐惧。

长嬴的目光掠过众生百态,面色平静。

自扶光离去,彼此再无音讯传递。

从下定决心要杀白泽起,长嬴既不曾谋划,亦不急于实施。

她不知当在何时斩杀白泽,更不知该如何着手。

她只是在此等候,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一个模糊却必然到来的时机。

楼下忽起一阵喧哗扰攘,人声渐聚。

长嬴凝眸望去,片刻后,她无声地合上窗扇,阻隔了窗外漫入的暖风与声响,转身步下木梯。

客栈厅堂内,已有数人围坐一桌,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难掩其中的震动与惊疑。

“听说了吗?那位扶桑神女竟回了九重天!听说她...她自愿以身献祭?”

“扶桑神女?此事是真是假?当初她于生门大婚,前去观礼的宾客不也未能得见真容?莫不是九重天故技重施,又要弄虚作假?”

另一人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神秘道:“我听闻…神女当日大婚并非自愿,实乃被迫,她是逃出来的!”

“什么?”旁听者大惊失色,“那她如今为何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谁知其中曲折?许是九重天手段通天,又将人擒回。又或是...她见死门大难临头,心生不忍,自愿归来承担?”

“唉...死门之人,终究可怜。”

“可怜又如何?你我凡人,又能做得了什么?顾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便是了。”

“唉,也是。罢了罢了,大人物的事,与我们何干。”

长嬴立于楼梯阴影处,目光渐冷。

几人谈论的言语声落入耳中,她倏然想起分别之时,沈度岁紧搂着她脖颈,轻声说的那句话——

“长嬴姐姐,你会原谅我吗?”

当时不明所以的疑问,此刻却仿佛寻得了一丝晦暗的线头。

她不再迟疑,抬手取过一旁悬挂的素色帷帽,宽大帽檐垂下的薄纱顷刻掩去她的面容与眸中神色。

长嬴未再看那议论纷纷的人群一眼,踏出瑞雪居,身影汇入生门流动的人群,径直朝着昆仑方向而去。

她想,或许她等待的那个时机,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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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门边缘,墨色的海水无声拍打着嶙峋的岸石。

这片被称作“界外死海”的水域深沉得近乎凝滞,泛着一种幽暗的色泽,仿佛能够吞噬天地间所有的光源。

蓦地,海面荡开一圈涟漪,随即一道身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紧贴着她苍白的面颊与脖颈。

额前无数条极细的金色链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相互轻撞,发出泠泠微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水珠不断从她下颌滴落,重新坠入墨色的海面。

一直静立岸边的鸣蛇面容冷硬,不见丝毫波动。

他只无声地抬起一只手,周遭的空气骤然变得炙热而扭曲。

一股无形的热浪精准地裹住女子,将她发间衣间淋漓的海水迅速蒸干,却未伤她分毫。

待最后一缕湿气消散,鸣蛇收回手,声音低沉,毫无起伏地禀报:“盟主,沈度岁已回九重天。她宣称,将于三日后以身化树。”

蠃鱼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前已变得干爽的细链,发出又一声轻响。

她慢悠悠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慵懒:“九重天不过是想借此抵消死门覆灭带来的震荡,试图挽回几分摇摇欲坠的名声罢了。”

“需令我们的人阻止么?”鸣蛇问道。

蠃鱼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莫测的笑意:“不必。引仙盟尚有更重要的事。有无扶桑神女献祭,于大计并无影响。”

她略顿,目光投向死海远方那片永恒的混沌,“如今连地母都日渐虚弱,濒临消散,一棵树的存亡......与我们何干?”

鸣蛇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长嬴将谢与安留在了死门,此举会否碍事?”

蠃鱼闻言,略显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竟低笑出声:“我原以为,她会亲自守在此地。”

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她去生门做什么?总不至于...真动了献祭的念头?”

“依我看,”鸣蛇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她去杀白泽的可能性更大。”

蠃鱼似是陷入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下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冰夷...此刻应当还在生门吧?”

“是。”鸣蛇确认道,“自仙门大会脱身后,他便假意投效苍黎卫,至今仍在生门蛰伏,听候调遣。”

蠃鱼沉吟片刻,眼底闪过冷冽的暗芒,轻声道:“既如此...便让他去杀了李让尘吧。”

鸣蛇眼皮微掀,平静开口:“李让尘是震鳞一族当今天赋最高的应龙血脉。”

“那又如何?沈度岁与沈听澜已落入九重天掌中,陆扶光难杀,那只小狐狸——”蠃鱼轻笑,“冰夷远非九尾天狐的对手。李让尘,是最合适的选择。”

“他们五人,必须要死一个。”她的语气渐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否则他们决意献祭,五人齐聚,反倒麻烦。”

鸣蛇微微皱眉:“沈度岁已经回到了九重天手中,李让尘打算去找他的母亲,他们五个人甚至都不在一起,还会有献祭的打算吗?”

“不管如何,除非地母重新复苏,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仙’降临,这世间所有心怀污秽之人,皆将成为祂最丰美的养料。”

她微微仰首,望向死门灰霾永恒的天空,声音里忽然染上一丝奇异的热度:

“昔日地母十指化山岳,掌纹作河川,地脉龙息吞吐灵力,方有阴阳轮转,万物生发。”

“三日后,我们的‘仙’便会降临在这片土地之上,这天地...也即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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