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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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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羡仙(6)

长嬴抬起眼睛,看向有些破裂的天幕。

裂纹处不断渗出污浊的血水,似瀑布一般落在龟裂的大地上,腐蚀出深浅不一的坑洼,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

所谓乱世苟活,不过是在这片被遗弃的残骸里,踩着不断崩塌的边界,躲闪着头顶坠落的燃烧碎块。

炽热的火星擦着衣角掠过,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们暂时栖身于一截巨大的、不知是何生物的白骨肋弓之下,像两只躲在腐朽鲸鱼骸骨里的蝼蚁。

谢与安靠着冰冷粗粝的骨壁,肩头的伤深可见骨,血浸透了他的衣袍,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看着外面末日般的景象,声音被风声削得有些薄:“你...不打算逃到生门去?”

长嬴正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焦黑骨片,在地上随意地划着。

闻言,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生门那边,争夺正酣,我从死门一路逃来,这已经是第七个门了。”

她扔掉骨片,拍了拍手,终于抬眼看向他。

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不断渗血的肩头,看了片刻,忽然问:“你肩头伤口,一直在流血,为何不用灵力?”

谢与安沉默了一瞬,浓长的眼睫垂覆下去,遮住了眼底神色,只余一片安静的阴影。

半晌,他才开口:“我不会用灵力。”

长嬴挑眉,像是听到了极稀奇的事,却没说什么,直接探身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力道却足够坚定。

谢与安猝不及防,微微一颤,本能地想缩手,但那力道不容抗拒,僵持一瞬,终究放弃了挣扎,任由她扣住命脉。

“感知它,”长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四周的嘈杂,“别抗拒,引着它,顺着我指的路径走。”

她指尖渡过来一丝极细微的引导之力,冰线一般,探入他的经脉。

谢与安闭上限,眉头因陌生而汹涌的波动微微蹙起,依言尝试着去触碰体内那庞大却沉寂的力量。

起初是生涩的阻塞,那力量如蛰伏的巨兽,对他的驱赶无动于衷。

但长嬴的引导之力却极具耐心,一次次牵引、叩击。

终于,一丝微弱的、温顺的灵力被撬动,迟疑地、试探地,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点点攀爬,最终笨拙地没入那处狰狞的伤口。

柔和的白光亮起,虽然微弱却带着磅礴的生机。

血肉如同被无形的手轻柔抚过,蠕动、交织,深可见骨的创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收口,最后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覆在旧伤之上。

困住他千年的伤口,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治愈了。

长嬴松开手,看着他浅浅愈合的肩头,又抬眼打量他苍白却难掩清峻的侧脸。

“你姓谢,又在休门。”她的语气依旧随意,仿佛闲谈一般,“你是休门谢家的人?”

谢与安这些时日跟着她亡命,零星听她说过当世分崩离析的格局,知晓八门倾覆其六,知晓仙凡混战不休,知晓灵力日益枯竭而恶灵肆虐横行。

他只是沉默着,默认了前半句,却无法回应后半句。

长嬴也不追问,只向后一靠,坐在旁边一块歪斜的巨石上,悬空的腿轻轻晃着。

“乱世持续了一千二百多年,”她晃着腿,声音平直地叙述,“你却对外界一无所知。”

“你被关了许久,直至休门被恶灵占据,所有阵法结界失效,你才逃出来。对不对?”

谢与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依旧沉默。

风卷起他散落的黑发,拂过空茫的眼眸。

长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缄默,自顾自说了下去,像是随口一提。

“休门谢氏,千年前倒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传闻觉醒了一丝上古腾蛇血脉,惊才绝艳,最后挣脱此界束缚,飞升‘成仙’了。”

她话语微顿,晃动的脚尖停住,偏过头来看他,“这个人...和你有关系吗?”

谢与安沉默了很久,最终,他极缓地摇了一下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长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反而带出几分冰冷的讥诮来。

“不会是那种...借了你的血脉之力,自己高居九重天享受无尽仙福,反手却将你锁死在地底深处不见天日的人吧?”

谢与安猛地抬眼看她,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震动。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锐利的目光,望向那片破碎流淌的天幕,问了一个问题,声音飘忽:“九重天......如今怎么样?”

“怎么样?”长嬴嗤笑一声,重新晃起腿,语气轻慢凉薄,“好得很。虽然一百多年前陆扶光揭露真相,至此在世人眼里,九重天的名声早就臭不可闻。”

“但他们靠着从八门境内源源不断抽走的灵力供应,依旧高高在上地悬在云端,冷眼看着下面的人间变成炼狱。”

“就算最后一个生门明日就覆灭,他们攫取的灵气,也足够那方小天地再支撑千百年。说不定千年之后,他们又找到了新的血食,或者运气太好,恶灵自己消失了...谁说得准呢?”

天裂处渗下的诡光,将谢与安苍白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他望着那片不断崩塌、又被诡异流光勉强黏合的破碎天穹,声音低沉,却像绷紧的弓弦。

“依附他人血肉存活之辈...却能够高枕无忧,安享仙福。而天下苍生,却在恶灵的荼毒下挣扎哀嚎,不知生路在何方。”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长嬴,那双暗红的眼眸,燃起几乎要将人灼烧殆尽的质疑,“世间为何......竟有这样的道理?”

长嬴听了,并未动容,只是唇角勾了勾,那笑意显得有些慵懒,甚至漠然。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那截巨大的兽骨,

轻笑一声,尾音拖得略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乱世里活下去,靠的可不是善心,更不是讲道理。手段够狠,心肠够黑,往往比什么都强。”

语气随意,仿佛谈论的不是苍生大道

“听闻两百年前,九重天的‘仙人’,觉得八门境内还不够听话,意图将所有的守门人和生门世家都牢牢攥在手里。顺者昌,逆者亡。”

“...据说休门谢家一脉,铮铮铁骨,不肯低头,几乎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灭门的。”

谢与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力道大道指节都泛出白色。

沉默良久,重新抬起眼,目光钉在长嬴那副总是洞悉一切又事不关己的面容上。

“为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会知道得这么多?”

长嬴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问题,脸上的笑容倏地绽开,比之前真切了许多,甚至轻轻笑出了声。

“我啊?”她指了指自己,语气轻快,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可是引路人诶,又不是只做死门那一亩三分地的生意,三大凶门均有涉足,即便是平门与吉门中出名的凶域,我也是进过的。”

“要想带人穿过这些要命的凶域,找到一条活路,自然得把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奇闻秘辛、各方势力的阴私勾当,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她收敛了点笑意,但眼底那抹了然依旧清晰可见,“不然...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这世道,消息可比灵石还金贵,是能保命的。”

长嬴自嘲般笑了笑:“说到底...我居然还是不想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嬴唇边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略微僵住。

她下意识低下头,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冰冷的粘腻缠上了脚踝。

不知何时,暗红浓稠到近乎黑色的血水已无声无息地漫溢过来,浸透了她脚下的焦土。

血河竟如活蛇般蠕动着,顺着她脚下的边缘,向上攀爬,留下蜿蜒湿濡的痕迹,企图攀援上她的小腿。

长嬴眼神骤然一变,周身气息瞬间绷紧所有慵懒调侃顷刻褪尽,只剩下淬冰般的凛冽。

“我们进入凶域了。”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

视野所及,天地早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翻覆。

苍穹不再是破裂流光的残破天幕,而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暗红。

在这片猩红的天盖正中,一轮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庞大与邪异的物事倒悬着。

——是一颗巨大、病态的眼球。

眼球表面布满了溃烂流脓的沟壑,粗壮扭曲的血管虬结盘踞,缓慢地搏动。

浑浊的、粘液般的液体不断从溃烂处渗出,滴落下来,却在半空便蒸发成更为污秽的紫黑色浊气。

那眼球死死地、怨毒地俯瞰着下方彻底崩坏的大地,一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窥视感碾压下来。

大地彻底龟裂,深不见底的裂谷纵横交错,如同大地张开的无数张贪婪巨口,喷涌出裹挟着猩红火星的滚滚黑烟。

黑烟冲上天空,将那暗红的天幕烧灼出无数焦黑扭曲的破洞,露出其后更深邃不祥的虚无。

视野之内,唯有死寂的焦土,散发着血肉与灰烬混合的恶臭。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尖锐刺耳、非人所能发出的唳叫撕裂了凝固的气氛。

一只体型庞大得遮天蔽日的怪鸟从污浊的云层中俯冲而下。

它的身躯高度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和紫黑色的烂肉,稀疏的羽毛被污血黏连成绺。

最可怖的是它的头颅——那并非鸟首,而是一张扭曲肿胀、表情凝固在极致痛苦与怨毒中的人面!

人面怪鸟的目标明确,利爪如巨大的黑色镰刀,轻易撕开下方一个正踉跄奔逃之人的胸膛,精准地叼出一颗仍在微弱搏动的、猩红心脏。

粘腻恐怖的咀嚼声随之响起。

咀嚼着,咀嚼着...那张扭曲的人面上,一双只剩眼白的眸子,忽然机械地转动,猛地定格在了白骨肋弓下的两人身上。

被那样一双空洞又充满恶意的眼睛锁定,长嬴似乎是极轻地、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有丝毫犹豫,她手腕一翻,周遭灼热的空气温度骤降,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剑身通体流转着凛冽的霜华清光,剑锋所指,连空气中弥漫的浊气与血腥都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几乎就在长剑显现的同一刻,那巨大的人面怪鸟抛下了爪下的残骸,发出一声更加尖厉的唳叫。

腐烂的巨翅猛地拍打,卷起腥臭的狂风,化作一道污血与腐肉交织的恐怖阴影,朝着长嬴暴戾地俯冲而来!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那对撕裂过无数胸膛的利爪直取长嬴头颅,带起的恶风几乎要将人掀飞。

长嬴眼神冰冷,映出那急速逼近的恐怖景象,却不闪不避。

她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不退反进,犹如一道逆流而上的皎洁流光。

手中霜华长剑划破浓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带起一蓬凌厉刺骨的冰寒剑芒,精准无比地迎向那对摧金裂石的巨爪!

铿——!

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爆开。

长嬴的身形同样被那巨力震得向后滑退,在焦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那怪鸟吃痛,发出更加狂躁的尖啸,腐烂的翅膀疯狂扇动,腥臭狂风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它再次蓄势欲将长嬴撕碎之际,一旁沉默的谢与安骤然抬手。

他掌心向上,指尖微颤,一缕幽绿色的、跳跃不定的火焰倏地燃起,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阴冷刺骨的气息。

谢与安的动作显然生疏至极,那磷火明灭不定,被他有些笨拙地推向怪鸟。

火焰沾上怪鸟腐烂的翅根,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阵阵恶臭的青烟,虽不致命,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剧痛。

人面鸟那颗头颅猛地扭转,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嚎,怨毒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谢与安!

它的狂怒达到了顶点,脖颈处的腐肉剧烈鼓胀、撕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另外两颗同样扭曲痛苦、布满脓疮的人面头颅竟硬生生挣扎着钻了出来。

三颗头颅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攻击变得毫无章法却凌厉无比,腐液、毒羽、音波如同狂风暴雨般无差别地倾泻而下!

周围一些同样被卷入此地的修士见状,纷纷咬牙加入战斗,各色灵光法宝砸向怪鸟。

然而三头怪鸟凶威滔天,利爪撕扯,尾羽横扫,轻易便将攻击搅碎,反而有好几个修士闪避不及,瞬间被撕成碎片。

长嬴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留手。

周身气息轰然爆发,九道巨大的虚影自她身后冲天而起。

只见九条毛茸茸的、洁白如雪却隐隐流淌着淡金色光华的巨尾骤然舒展,暂时抵住了漫天污秽。

她正欲全力一击,脚下的大地却毫无征兆地猛然裂开。

一只枯瘦漆黑、指甲尖长如刀片的鬼手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攥住了她的脚踝。

那力量奇大无比,猛地向下一扯,长嬴整个人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

更多的鬼手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裂缝中蜂拥而出,冰冷粘腻地缠上她的双腿、腰肢,甚至有一只直接抓住了她握剑的手腕,拼命向下拖拽。

霜华剑脱手而出,清冽的剑光瞬间被裂缝中涌出的浓稠黑雾吞没。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被拉入黑暗,碎石尘土簌簌落下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

下坠之势骤然一顿。

长嬴猛地仰起头。

是...谢与安。

第188章 不羡仙(7)

他大半个身子探在裂缝边缘,仅凭一只手死死扣住那块凸起的黝黑岩石,指节因极度用力而绷紧,不见血色。

额上冷汗涔涔,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那双暗红的眼眸此刻却清晰映出她的倒影,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淡红色的灵力不计代价地从他体内涌出,通过两人紧握的手腕疯狂传递,试图对抗那地底传来的恐怖的拖拽。

力流转间泛起微弱光芒,映得他手臂上蜿蜒流下的鲜血愈发刺目。

“谢与安,放手!”长嬴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头顶上空,那三头怪鸟已摆脱了其他修士的纠缠,发现了更好的目标,三颗头颅带着嗜血的兴奋,再次俯冲而下,利爪直取两人——

谢与安恍若未闻,只是咬紧牙关,手臂因竭尽全力而剧烈颤抖,却仍旧不肯松开一分一毫。

灵力流转间泛起微弱光芒,映得他手臂上蜿蜒流下的鲜血愈发刺目。

然而,下一瞬——

他身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再次裂开,另一只更加巨大、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鬼手猛然探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五指如刀,毫无阻碍地、精准地从他后背穿透前胸!

谢与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力量瞬间凝固。

他微怔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冒出的、漆黑滴着粘稠黑血的指尖,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剧痛似乎延迟了一瞬才席卷而来。

他抓着长嬴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又立刻凭借最后的本能死死重新攥紧,指节甚至因为这最后的发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殷红的鲜血不再是缓慢流淌,而是汹涌地从他口中、从胸膛恐怖的创口中涌出,顺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臂,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最终带着他身体的余温和他眼中最后那点未散的执拗,沉重地、精准地——

坠落。

正正滴落在长嬴的眉心。

那一点鲜红,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灼目地晕染开来,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猩红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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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在灯盏中摇曳,长嬴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昏暗的光线下,一道挺拔利落的身影正俯身于案几前,细致整理着上面几只玉盒与白瓷瓶

闻声,她转过头来。

束高的马尾随着动作利落地甩过肩头,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眼间透着些许冷肃的脸庞。

“你怎么了?”女子眉心微微蹙起,问道,声音如同她的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长嬴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落在明昭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脸上。

熟悉的眉眼让她狂跳的心率稍稍平复,好半天,干涩的喉咙才挤出声音:“明昭,我做噩梦了。”

明昭原本紧蹙的眉头几不可查地松开了些许,视线重新落回案几上的玉盒与瓷瓶上只淡淡道:“灵药我带来了。”

长嬴下意识地用手扶住仍在隐隐作痛的额头,眸光怔讼,仿佛还沉在那个可怕的梦境里无法抽身,喃喃应答:“死门中的灵药金贵,给我用做什么?”

明昭的动作一顿,冷冷的眸光倏地扫向她:“不给你用,所以呢?让你一个人躲在这里,靠着灵力又硬熬着愈合?”

她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长嬴,你的灵力确实强悍,可不代表你能够随意损耗自己的身体。”

她将最后一个小瓶放好,直起身,似乎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走到门边,明昭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或许是摇曳的烛光软化了她侧脸的线条,那总是显得冷硬的眸光此刻竟微微柔和了些许。

“死门境内最近凶域频出,动荡不安,我不能时常来看你。”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长嬴,照顾好自己。”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那一刻,长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与急切:“我梦到了几百年后。”

明昭身形停住。

长嬴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声音轻却清晰:“死门、伤门、惊门......相继覆灭,八门荣光崩摧,最终唯有开门与生门尚存残喘,但他们......很快也会步此后尘。只有九重天——”

她的声音骤然染上深刻的讥讽与寒意,“那群伪仙,依旧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世间倾覆。”

明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伪仙?你胡说八道什么?九重天座下的四象司一心卫道,声誉清正。前些时日,白虎大人还亲自率部众驰援死门,清剿了大量凶域,其间伤亡颇重。”

“你真是睡糊涂了,好好休息。”

长嬴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驳斥,再度出声,这一次,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我梦见你也死了。”

她轻轻垂下眼睛,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压抑:“梦见死门被无穷无尽的恶灵彻底占据,九重天...封锁了整个死门之境,而后强行拔除,百万生灵就这样灰飞烟灭...”

明昭静默一瞬,随即刻意让语气轻松起来弄:“怎么?我们死门大名鼎鼎的‘引路人’,如今竟会被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吓成这样?”

长嬴抬起眼睛,眸光深深。

半晌,她勉强地牵起嘴角:“希望...真的只是一个梦罢了。”

明昭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明昭,”长嬴的声音又一次阻止了她,这一次,带着某种急迫,“你对螣蛇血脉了解多少?”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我只零星听过传闻,螣蛇之血似有焚灵烬魄之能。”

明昭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面露思索:“螣蛇?那是极其古老的存在了,我也只在门内秘藏的古籍中偶然瞥见过一眼记载,皆语焉不详。”

“似乎除却焚灵之说,更有传说言其力可操弄时空——”

“你说什么?”长嬴骤然打断她,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明昭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怔住,有些莫名地回道:“...操控时间与空间啊。但这等记载多半荒诞不经,当不得真。”

长嬴搭在锦被上的手一寸寸攥紧。

......不是梦?

她骤然抬头,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明昭,给我一块通往休门的令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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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的山崖如刀劈斧凿,孤悬于尘世之上。

向下望去,深谷之中常年氤氲着淡薄的云烟,似有若无地缠绕着墨色的林海。

偶有凛冽寒风自谷底催逼而上,惊动了岩松枝头覆着的白雪,细碎的雪沫簌簌而落,沾湿衣襟。

依山而建的重重屋舍,层叠错落,一色的黑瓦尽数被洋洋洒洒的鹅毛大雪覆盖。

远远望去,黑白交错间,竟似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此处乃是休门谢氏所居之地。千年前,他们族中因出了一位螣蛇血脉的仙人,而被选作守门人,世代守护于此。

如果她所经历的不是梦——

湿润冷冽的夜风穿透衣襟,刺骨寒意渗入肌理,将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拉回现实。

长嬴紧了紧手中的灯笼,那微弱的光芒在风雪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沿着几乎被雪覆盖的小径向上攀登,看见了一个洞口。

那洞口被几近枯死的藤蔓半掩着,若不细看,极易错过。

长嬴伸手拨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植的淡淡腥气。

洞壁湿漉漉地,偶尔有凝聚的水珠自顶端坠落,砸在浅洼或石面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滴答声,回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层层荡开,更添几分幽寂。

她走得很慢,手中提着一盏孤灯,烛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洞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影子,明灭不定。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潮湿阴冷,灯笼的火苗不安地抖动,几乎要缩成一点。

长嬴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护住这微弱的光源。

她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已经麻木,寒气早已穿透厚厚的靴底,直抵脚心。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这条路是否真有尽头时,洞穴突然开阔起来。

一片巨大的寒潭出现在眼前。

她抬起眼睛。

那幽深得望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头顶斑驳错落的石影,水光幽微,泛着冷冷粼光。

而就在那潭水边缘,一条巨大的、暗红色的蛇尾正无力地半浸在水中,微微发着颤。

那蛇身光滑坚硬,覆盖着繁复而古老的神秘纹路,此刻却不知被何物残忍地划开,皮肉翻卷,露出深处模糊的内里。

大半个蛇身长时间浸泡在森冷的寒水中,已呈现出一种异样僵冷的苍白色。

视线顺着那可怖的蛇身向上移去——

巨大的蛇尾之上,衔接着一个男子的上半身。

许是因长年不见天日,他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

湿漉漉的洞壁两侧,延伸出两根沉重黝黑的铁链,锈迹斑斑,残忍地洞穿了他单薄的肩胛骨,将他死死禁锢于此。

他身上沾染着大片早已干涸发暗的斑驳血迹,唯有肩头被铁链贯穿之处,仍旧血肉模糊,甚至隐约可见其下森然的骨色。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吃力地微微掀起了眼帘。

露出那一张清俊温润的面容,长发凌乱披散,唯有额心朱砂,平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此刻他眸光涣散,好半天才逐渐凝聚在来者身上。

许久,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扬起一个弧度,轻声唤道:“...长嬴。”

长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谢与安。

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她眉心的位置似乎隐约浮动着一星微弱的猩红,与谢与安额间那点朱砂彼此遥映,在昏暗之中泛着幽微的光。

她手指一松,那盏灯笼便轻飘飘地跌落在地,滚倒在她脚边。

烛火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在潮湿的地面上顽强地燃烧了片刻,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而扭曲。

她右手虚空一握,一柄灵光凝聚的长剑倏然显现。

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挥落——那禁锢了他千年的黝黑锁链应声而断,碎裂开来。

失去了支撑,谢与安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倾倒,眼看就要坠入那森冷彻骨的寒潭。

长嬴点地跃起,伸手将他稳稳接在怀中。

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的臂弯里,轻得像是一捧即将散尽的雪,冰冷而脆弱。

他伏在她肩头,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呕出一口暗红的鲜血,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我以为...”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近乎自嘲的微弱笑意,“...斩断它,会很困难。”

在这千年漫长的光阴里,他从未真正设想过,有一日能得解脱。

长嬴的心绪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复杂难言。

她低头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轻声答道:“一尾之力,便已足够斩断。而我...是九尾天狐。”

谢与安闻言,笑意似乎深了一些,却没有再说话。

长嬴握住他冰冷的手腕,将温和而磅礴的灵力度入他枯竭的经脉,引导着他体内那几乎凝滞的灵力重新缓慢流转。

谢与安眼睫轻轻颤动,如同垂死的蝶挣扎着,他半阖着眼,低声问:“你...记得多少?”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全部。”

“是因为,你死之前,落在我眉心的......那点心头血,对吗?”

螣蛇之力,可控时空,机缘巧合落在她眉心的、属于谢与安的那点心头血,却带着她,逆转时光,回到了过去。

第189章 不羡仙(8)

长嬴的指尖轻轻搭在谢与安腕间,触手一片冰凉,但脉搏在其下沉稳地搏动。

确认他此刻暂无性命之虞后,她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垂眸看着他,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波澜。

“所以,你真的有操控时空之能。”

谢与安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微微仰头看她,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衬得额间那点朱砂愈发殷红。

“我目前所能触及的,仅是时间回溯的微末之能。”他声音低哑,带着虚弱,“至于操控空间......尚不得知。”

长嬴深深吸了一口气,洞穴内潮湿阴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与混乱。

她迫使自己在这片昏暗中凝神静气,梳理如今匪夷所思的局面。

她生于死门,长于死门。

与所有死门中人一样,自小便在凶域的阴影下挣扎求存,躲避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凶域、击杀狰狞的恶灵、担忧是否还能活到明日。

——这便是死门众生无法摆脱的常态。

她与明昭相识于一次险象环生的凶域,明昭曾数次在她濒临绝境时伸出援手。

一来二去,性情迥异的两人竟成了挚友。

在死门无数凶域的锤炼下,长嬴的实力日益强悍,最终选择了成为“引路人”,穿梭于八门各大凶域之间,就这样在刀尖上行走,度过了数百年。

直至乱世纪年迈入第一个千年。

死门被无穷无尽的恶灵彻底占据,化为一片彻底死寂的绝凶之地,终被四象司以锢灵阵强势拔除,百万生灵,灰飞烟灭。

同年,扶桑神女凭空出世,以身献祭,其悲壮之举暂时堵住了天下对九重天的诸多质疑与非议。

然而,死门的覆灭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随后伤门、惊门陆续步上后尘,三大凶门相继倾覆,八门根基动摇。

就在此时,归终后人陆扶光向惶惶世人揭露了九重天光鲜表象下的残酷真相。

自此,她所率领的苍黎卫与九重天势力分庭抗礼,争斗不休。

从死门覆灭开始,两百年间,烽火连天,八门荣光彻底崩摧,接连覆灭。

长嬴一路逃至休门,遇见了同样挣脱了枷锁的谢与安。

她与谢与安进入开门,在开门中误入新的凶域,谢与安被一只鬼手穿破胸膛——

“我一旦死去,时间便会回溯。”谢与安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深深的疲惫,“可我...没有想到会将你牵连进来,带着你一起回溯了。”

他稍稍停顿,缓了口气,那双沉淀着无数轮回的眼眸望向她,带着一丝亟待确认的茫然:“如今——是乱世的多少年?”

长嬴迎着他的目光,清晰而冷静地吐出三个字:“第八百年。”

这个数字让谢与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长嬴继续道,声音平稳:“按照‘第一世’的我的记忆,两百年后,死门会被恶灵彻底占据,化为一片死地。”

洞穴深处的寒意愈发刺骨,谢与安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在长嬴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她凝视着他苍白的面容,那双暗红的眼眸里,却沉淀着一种历经无数次轮回也无法磨灭的疲惫与沧桑。

“你想做什么?”谢与安的声音很轻,问,“拯救天下苍生?”

长嬴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他虽然愈合却留下疤痕的可怖伤口。

拯救苍生?这个词过于宏大,也过于虚无。

她生于死门,见惯了死亡与绝望,不是什么天真的稚子。

她只是...无法再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一切再次崩塌,看着明昭再次死在四象司的锢灵阵中,看着八门逐一倾覆,而九重天依旧高悬,冷眼旁观。

“你回溯了多少次?”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

谢与安缓缓闭上眼,又艰难地睁开,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不记得了...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太久,中途死过太多次。每一次死亡,时间便会回溯。这里不分年月,没有昼夜,我记不清自己真正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喘息了一下,继续道,“在无数次回溯中,我也曾在乱世第一千年后,借恶灵占据休门,逃出去过。但活得最长的一次...还是上一次,也就是你的‘第一世’,遇见了你。”

长嬴的心微微一沉。

她回想起“第一世”最后那一刻,他滚烫的心头血坠落在她眉心的灼热感。

“所以,在遇见你之后,是因为你的心头血,我才被动地跟着你一起回溯,拥有了如今的‘第二世’记忆,对吗?”

谢与安微弱地点了点头。“我的血,蕴含着时空之力...在那一刻,将你我连接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从此以后,你每一次死亡,时间回溯,而我...也会被动地跟着你一起,重历轮回?”长嬴的声音听起来不见波澜,但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

“看来...是的。”谢与安确认道,他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长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能够控制回溯的时间点吗?比如具体回溯到过去的哪一个时刻?”

谢与安略微迟疑,才低声道:“在地底被铁链锁住的时候不能,它们极大地抑制了我的力量。”

“回溯是我死去触发的本能,无法控制,通常...只会回溯到我不久前相对安全的某个节点。”

“但彻底破开这桎梏,获得自由...可以。你想...回溯到更早的时候?”

无数念头在长嬴脑海中飞速掠过。

提前两百年...是不是意味着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阻止很多事情的发生,去查明真相,去改变注定的...覆灭轨迹?

“长嬴。”谢与安轻轻唤了她一声,眸光澄澈,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一旦轮回多次,会将记忆搅得混乱不堪。”

“你今日选择来救我...下一次回溯,你可以选择不救。不同的抉择,会将一切引向截然不同的分支...”

洞穴内只剩下水滴落下的空洞回音,以及两人之间沉重而压抑的寂静。

长嬴站在冰冷的寒潭边,脚下的灯笼中烛火微弱到快要熄灭,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滑的岩壁上。

她听见谢与安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确定要卷入这无尽的轮回之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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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嬴猛地从混沌中惊醒,仿佛溺水之人挣脱出冰冷的水面,浑身骤然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每一寸肌肤都战栗起来。

面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唯有唇瓣因惊悸而微微颤抖。

案头,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黯淡的烛火,光线微弱得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

她僵坐在案前,胸膛剧烈起伏,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桌案上,凌乱地铺满了无数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而癫狂的符号与文字,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被浓重的墨痕浸透,显露出书写者濒临崩溃的心绪。

她涣散而空洞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那张纸上。

上面用一种近乎刻入纸张的力道,写着一行字——

“第八百七十二世”。

长嬴的目光死死胶着在这行字上,瞳孔微微扩散,神情一片恍惚。

什么意思?

她耳中嗡鸣着,听不见声音,脑海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剧烈的疼痛开始隐隐作祟,长嬴指尖摁在额角,艰难地呼吸着。

好半天,散乱的记忆才一点点、缓慢而残酷地涌回她的意识。

第八百七十二次——

这是她和谢与安,共同回溯的第八百七十二次。

而这一次...这一次的失败,依旧是因为——葪柏。

在这漫长到足以令人疯狂的八百多次轮回里,他们做出了无数种尝试,无数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潜入九重天禁地,曾试图联合一切可联合的力量。

甚至...甚至在其中的某一世里,他们倾尽全力,真的阻止了死门的覆灭。

可最终,她和谢与安依然死在了葪柏手中。

葪柏能轻易侵蚀修士的灵脉,让再磅礴的灵力也顷刻间消散无踪。

一旦失去灵力,任凭她与谢与安身负何等惊世的血脉,也不过是脆弱的凡胎,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

该如何破局?

头痛骤然加剧,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颅内疯狂搅动,痛到她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长嬴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桌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赤着双足,跌跌撞撞地扑向一旁,慌乱地去翻找明昭此前带来的那些灵药。

终于,一个触手冰凉的白玉小瓶被她抓住。

她几乎是粗暴地拔开瓶塞,仰头将其中蕴藏着淡青色灵力的药液尽数吞下。

几乎是在药液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便迅速蔓延开来,如同甘泉浇灌干涸的裂土,脑海中几乎要炸裂开的剧痛顿时消退了几分。

神智稍稍清明,她低头看向手中那只质地温润的玉瓶,感受着体内那异常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奇异的灵力流转。

一个被始终忽略的存在,在这一世、这一刻,骤然浮现在她的心头——

扶桑神女。

在这八百多次的轮回挣扎中,她几乎忽视了这个人的存在。

因为这个所谓的扶桑神女,是在死门覆灭、天下哗然的关键时刻,才如同凭空出现一般,以献祭自身的方式,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稳固了九重天摇摇欲坠的声誉。

在她出现之前,几乎无人听闻过她的名号。

长嬴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紧紧攥住了那只玉瓶,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掌心。

这一次——

她必须要找到那个所谓的扶桑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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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而规律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一个清朗温和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试探:“姑娘?姑娘可在?”

屋内没有丝毫回应,唯有烛火轻微地噼啪了一下。

门外的少年顿了顿,似是有些不解,再度抬手,更加温和地叩响了门扉。

然而这一次,未等他指节落下,房门猛地从内被拉开,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少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前的女子容色绝美,却是一种近乎破碎的、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是那双瞳眸,璀璨流金的颜色,此刻却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死寂。

她的面容苍白到了极点,不见半分血色,乌发凌乱披散,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

与门外一身锦衣金纹、发束玉冠、俨然一位矜贵倜傥少年郎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显然被对方的状态惊住,迟疑了片刻,带着些许不确定:“...长嬴姑娘?”

“在下李让尘,听友人提及,长嬴姑娘乃是死门大名鼎鼎的‘引路人’,在下慕名前来,愿以灵石法器为酬,恳请姑娘带在下进入一处凶域,寻——”

“现在是乱世多少年?”

长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突兀地打断李让尘。

李让尘明显一愣,眼中掠过一丝困惑,但还是下意识回答道:“第九百年。长嬴姑娘,你——”

他话未说完,便见眼前女子身形猛地一晃,几乎软倒,他下意识伸手欲扶,“你怎么了?”

长嬴却猛地挥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力道之大让李让尘都有些愕然。

她只是胡乱地摆了摆手,随即重重地将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背靠着冰冷紧闭的门板,长嬴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股难以抗拒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记忆如同沸腾的潮水般疯狂盘旋、冲撞。

庞大的记忆洪流几乎要将她的神识彻底撕裂淹没。

不同的抉择、不同的结局、无数条交错纵横的时间线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她已分不清哪一次尝试属于哪一世,哪一句对话是于何时所说。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她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手指死死插入发丝,用力到指节泛白。

过了好久好久,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勉强压制,记忆的碎片如同退潮般,缓慢而沉重地回笼。

她叫长嬴。

这是她和谢与安共同挣扎、共同死亡、共同回溯的...第二千三百零一次轮回。

她找到了扶桑神女,神女的名字叫做沈度岁,是在乱世第九百六十年出生。

可是他们依旧没能杀死葪柏。

非但如此,在这一次次的失败与探索中,她甚至触碰到了更为强大的存在——白泽与麒麟。

白泽,通晓万物之情,世间已发生之事,几乎无所不知。

纵然白泽不似她和谢与安拥有上一世的记忆,可她与谢与安反复商议、推演的每一个计谋,每一次布局,却都仿佛透明一般,轻易地从白泽的感知中滑过,无所遁形。

而麒麟,其所执掌的业火强大到足以焚尽万物,更重要的是——

无论是白泽,还是麒麟,都无法被真正“杀死”。

为什么?

长嬴的思维已经很难保持长时间的、清晰的理智去分析判断。

两千多次的轮回,她知道了太多太多的秘辛,经历了太多太多的选择,尝试了无数条或激进或迂回的道路。

可全部都是错误的。

没有一条路通往她想要的结局。

无数次的轮回,让谢与安的力量开始失控,他已经不能稳定地选择回溯的节点。

她究竟该做什么?

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从那既定的命运中,救下明昭,救下死门,救下...所有她不愿再眼睁睁看着消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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