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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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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神木

昏黄的烛火在铜镜两侧摇曳,将铜镜两侧晕染开一圈圈模糊温融却又虚幻的光晕,仿佛水中晃动的倒影。

沈度岁端坐镜前。

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婚服,金线绣成的鸾凤盘桓其上,流淌着冰冷而刺目的光泽。

她的头上的凤冠,由赤金打造,累丝镶嵌,流苏如瀑垂落,宝石珍珠在烛火中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碎芒。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精致的容颜。

然而这张脸的主人,却面无表情。

眼神平静得可怕,清晰地倒映着满室无处不在的刺目鲜红,仿佛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仪式。

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烛光,同样一身刺目的大红婚服,金线在其上勾勒出繁复的祥云纹路。

门外不知何时已悄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清寒的风裹挟着零星雪沫,顺着骤然洞开的门缝涌入,带来一丝凛冽的寒意,扑在沈度岁裸露的颈后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度岁。” 男子的声音温和清朗,如同初春消融的溪水,打破了室内凝固的死寂。

他迈步进来,身后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落雪。

“时辰将至,九重天的鸾驾马上会在外面等候,接引我们去瑶光殿。” 他走到离镜台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落沈度岁的身上。,你可准备好了?”

铜镜里,沈度岁的身影依旧端坐,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大红盖头还未落下,她平静的视线穿透镜面,因为逆着烛光,男子面容模糊不清,只余下一个清俊的轮廓剪影。

她没有回应,只有烛火在眸底跳跃,映不出一丝涟漪。

男子似乎对她的沉默习以为常,再次抬步,径直走到她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冷香。

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颇显亲昵。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柔:“可是有些紧张了?”

目光扫过她沉重凤冠下苍白的脸,那毫无血色的唇瓣紧抿着。

男子轻轻笑了笑,笑声温润,却莫名地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不必如此,” 他温言道,像是在开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九重天唯一的神女。今日大婚,万仙来贺,诸天同喜,何须紧张?”

“你只需要安心随我去往瑶光殿,受诸天礼敬,承万仙朝贺便是。”

沈度岁依旧没有开口。

男子面上不见丝毫不耐烦,反而用指尖挑起沈度岁一缕乌发,轻声道:“度岁,或许...”

“你想...听一听你母亲的故事吗?”

沈度岁眼睫轻颤,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仿佛那沉重的凤冠骤然又重了千斤,压得眼前一阵窒息般的眩晕。

镜中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的涟漪。

男子了然一笑,缓缓开口:“白泽或许已经告知过你一部分,说她甘愿为众生以身化树,截断灵脉以供八门阵法运行。”

“但白泽可曾告诉过你,关于你母亲的更多往事?”

“你的母亲,是古国望族沈氏的长女沈羡,端庄娴静,温婉如水,及笄之后,便与你同样出身显赫的父亲萧珩成婚,也曾是羡煞旁人的盛事。”

“可是好景不长,乱世骤临,恶灵横行,白骨盈野。危难之际,你的父母双双觉醒了血脉之力。萧珩觉醒了‘言诏’——口含天宪,言出法随,那是何等强大的力量。”

“而沈羡...则与你一样,觉醒了扶桑血脉,周身清气流转,趋福避祸,万邪不侵。”

男子的语气依旧温和。

“天地倾覆,生灵在哀嚎中化为枯骨。彼时,我们寻得了一线生机——以八卦阵法,为众生划分‘门内’与‘门外’。凶煞恶灵被驱逐至门外,门内方可得喘息安宁之机。”

“然此八门阵法,需八位死祭镇压邪源,重启秩序。身负‘言诏’血脉的萧珩,乃天道钦定、无可替代的祭品之一。他去了,和其余七位,为这救世之阵烙下了最初的基石。”

镜中的沈度岁,瞳孔深处仿佛蕴着汹涌的暗流,苍白的唇抿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彼时的沈羡已身怀六甲,却毅然挺身而出,沟通天地灵脉,以身为引,强行截断狂暴的地脉灵流,将其磅礴之力灌注阵眼,与萧珩...携手赴死。”

那一刻,天地为之色变,八门大阵轰然运转,肆虐的恶灵邪祟被镇压,混乱的灵脉被梳理...

乱世,终于看到了‘初稳’的微光。

“至此,你母亲的身躯便于昆仑山体中,化作了那棵巍然矗立的扶桑神木,其根须深扎地心,沿着八门盘桓延伸,昼夜不息地吞吐着浩瀚的天地灵气。”

“后来的事,你便也知道了。”男子轻声道,“执法者在树干深处,找到你和你的哥哥,更为奇特的是,神木周身氤氲的灵气中,清晰地凝结出两个名字——‘听澜’,‘度岁’。”

“所以度岁...”他温柔地抚摸着沈度岁的侧脸,“不要害怕,沈羡当年能以那般从容决绝的姿态走过那条路,完成她的天命。身为她的女儿,你也一定能做到,对吗?”

沉默良久,沈度岁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干涩低哑,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自从扶桑树百年前出现枯萎的迹象,九重天...应该很慌张吧?”

“一旦扶桑树死去,阵法失效,九重天也再无灵力可供支撑,就在你们拼尽全力寻求新的方法时,哥哥和我...出生了。”

“那我诞下的孩子,也会同我一样,被冠以神女之名,然后...一次又一次,成为那棵矗立天地的...扶桑神木吗?”

男子没有直面回答,只是平静地说:“这是天道赋予你的使命。”

是法则,是天道,是职责,是...命该如此。

沈度岁已经听了太多太多的话,身上的嫁衣太过沉重,压得她几乎要窒息在这片猩红里。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你们,不怕我诞下其他血脉的孩子吗?”

铜镜中倒映出男子的眼神,依旧温和,仿佛听了一个天真的问题。

“父母所蕴血脉之力同样强悍,才有可能任意继承其中一方的血脉之力。”他语气轻松坦然,“正因如此,九重天特意选择了我。我的血脉之力并不强悍,远无法与你体内流淌的扶桑神血相提并论...”

“况且,就算...咱们的孩子觉醒其他的血脉,甚至没有觉醒血脉,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沈度岁的耳中:“九重天...也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到你...最终诞下那个拥有纯粹扶桑血脉的孩子。”

“神木的传承,不容断绝。”

第160章 救你

沈度岁原以为自己会在此刻觉得浑身发冷,可是并没有。

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淹没过她,沈度岁缓慢地转过身,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冰冷的碰撞声。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楚身后这个即将成为她夫君之人的面容。

清俊儒雅,并不让人生厌。

沈度岁长久地注视着他,轻声问道。

“所以你的灵力...很微弱?”

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唇角的弧度加深,正准备用那惯常清朗的嗓音给予肯定的答复:“是——”

话音尚未完全吐出,便悉数止于唇齿之间。

他甚至没能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前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冰凉刺痛,紧接着是某种滚烫液体汹涌喷溅的温热触感。

男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视线所及,是一把深深没入他胸膛的匕首,只余下乌木的柄端暴露在猩红的锦缎之外。

而紧握着匕首的,是沈度岁那双纤细的手。

沈度岁仰着头看他,那张被喷溅了温热鲜血的面容上,没有任何狰狞或狂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手掌中溢满淡青色的灵力。

少女的眼睛几乎被浓稠粘腻的血色覆盖,视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红。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粘稠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同样猩红的嫁衣上。

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着匕首,猛地向侧旁狠狠一拧。

锋利的刃口在血肉骨骼间旋转,随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抽出。

“噗嗤——”

温热的液体再一次如同决堤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喷溅而出,将她脸颊、脖颈,乃至沉重的凤冠垂上都再次沾染上刺目的猩红。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度岁没有哭,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只是异常平静地抬起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左手,用嫁衣宽大的袖口一角,轻柔仔细地擦了擦那只被鲜血糊住的眼睛,抹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原来杀人这么简单。

她平静到极致,像一滩死水无波无澜,顶着那沉重异常的赤金凤冠,甚至能清晰地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

从前没有觉醒血脉,所以不被四象司喜爱,不被他们重视,于是只能在夹缝中苟且偷生,任人轻贱践踏。

如今,她依然不愿意接受九重天为她安排好的、作为“神女”的命运轨迹——被物化,被利用,被一代代地牺牲下去。

她似乎...永远是那个被轻易放弃的人。

因为没有觉醒血脉而被放弃,因为...觉醒血脉而被“放弃”。

可沈度岁没有太大的波动,她不再看地上那具浸染在血色中的躯体,拖着繁复沉重的嫁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这些时日里,她无数次尝试推开这扇沉重的殿门,可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今日,或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的到来,让这一切都变得轻而易举。

沈度岁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厚重的殿门,猛地用力一推——

“哐当——!”

沉重的殿门豁然洞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大雪,猝不及防地闯入殿中。

烛火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沈度岁脸上粘稠温热的鲜血,在接触到这极寒空气的一瞬,便顷刻凝结。

她抬起眼睛,看着天地一片苍茫混沌,不知该何去何从。

可下一刻,她便看见漫天风雪中,长嬴站在殿门外不远处,一身素衣几乎染成红色,血腥味浓重到即便在凛冽的风雪中也无法掩盖。

她看见长嬴的手中提着一柄长剑,银白的剑身被浓稠的鲜血所覆盖,正随着剑尖蜿蜒而下,在雪地里。

那双熔金似的眼眸定定地看向门内满身血污,身着凤冠霞帔的自己。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小神女。”

“我来救你了。”

沈度岁极其、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方才擦净的眼睛里,一层薄薄的水汽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溢满了眼眶,凝结成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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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粘稠滞涩,唯有殿角一盏孤灯摇曳着昏黄短促的光晕。

豆大的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伺机欲扑。

噎鸣仙君双手死死摁住两侧的太阳穴,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发白。

头颅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入,噎鸣踉跄着,几乎是滚落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冷光滑的玉石地面上,激得他微微一颤,却未能驱散半分痛楚。

他勉强站直,身形却依旧摇摇欲坠。眼底密布的血丝,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猩红得骇人,仿佛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狂乱。

“何...何事喧嚣?”他的声音干涩沙哑,目光涣散地投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远远传来模糊却鼎沸的人声,丝竹管弦隐约可闻。

侍立在烛火下的小仙侍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得一抖,慌忙趋前一步,垂首恭敬答道:“回禀仙君,是、是神女殿下的大婚之礼。吉时将至,诸天仙神、四海宾客皆已齐聚瑶光殿。”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仙君那惨白如纸的面容,声音愈发低微,带着试探,“仙君...可要移步...观礼?”

“神女...大婚...”噎鸣低声重复着,像是咀嚼着陌生的词句,眼神空洞。

他一边无意识地低喃,一边极其缓慢地、沉重地摇头,那动作幅度微乎其微,仿佛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

“退下...都...退下...”

小仙侍不敢多言,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门外的繁华与喧嚣彻底隔绝。

那令人烦躁的嘈杂声被阻隔,殿内瞬间陷入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堆积如山的纸张凌乱不堪,有的被揉成一团丢弃在地,有的被胡乱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狂乱的符号、扭曲的线条和反复涂改记录的时辰。

噎鸣仙君没有看那些纸,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一点,瞳孔因颅内翻江倒海的剧痛而骤然收缩。

他开始神经质地低声叨念,声音破碎而急促,像是濒死之人的呓语。

“...不一样了...又不一样了...为什么每次都不一样...什么神女...什么大婚...”

殿角摇曳的孤灯忽然猛然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兀地遮挡了一下,殿内光线瞬间暗沉。

噎鸣仙君整个人骤然僵了一瞬。

在一片死寂中,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脖颈发出艰涩的“咯咯”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布满血丝的瞳孔艰难聚焦,视线越过凌乱的书案,投向殿内深处那片被重重纱帘隔开的、最浓郁的阴影。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不迫地撩开了最外一层如烟似雾的纱帘。

纱帘如水般滑开,挺拔的身影自那深邃的阴影中,缓步踱出。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衣,步履从容,落地无声,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他走到烛光勉强能及的边缘站定。

昏黄的光线终于勾勒出他的面容,男子肤色白皙,面容清冷,看着一副温润无害的皮囊,眉心却有着一竖殷红如血的朱砂,将他原本清俊的容颜衬得邪气凛然,令人不寒而栗。

噎鸣浑浊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阴影中的男子,同样静静地凝视着噎鸣。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殿内弥漫,久到噎鸣几乎要以为...这只是自己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个恐怖幻象。

男子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怎么?不认识了?”

“千年了...” 谢与安微微歪头,那点朱砂在烛光下妖艳得刺目,唇角的弧度加深,“你竟然...还是长这副模样。”

他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却让噎鸣控制不住地想要向后瑟缩。

谢与安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噎鸣瞬间惨白如纸、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脸,这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看来...当年将我囚于那不见天日的地底深渊,以亲骨肉之血肉精魂为引,施下‘长生秘术’的效果,当真是不错。”

“别来无恙啊。”

“阿爹。”

第161章 质问

谢与安注视着噎鸣,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

他的脚步并不沉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缓,落在光滑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却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噎鸣仙君紧绷欲裂的神经上。

噎鸣僵坐在案后,赤红的双眼里倒映着逼近的身影,瞳孔因极致的惊惧而涣散失焦,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谢与安停在书案前,并未立刻看向噎鸣。他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案上那一片狼藉之上。

凌乱的纸张堆积如山,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那专注的神情与他眉心的妖红形成诡异反差。

“阿爹,” 谢与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磁性,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噎鸣的心脏,缓缓受紧,“你很怕我吗?”

噎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案沿,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谢与安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开口:“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千百年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黑暗、死寂,还有...我自己。”

“我以为我是被天地遗弃的怪物,生来就该在污秽中...无声无息地腐烂。”

他缓缓蹲下身来,这个动作让他与瘫坐在案后的噎鸣平视。

昏黄的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晦暗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紧抿,那点妖红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刺目诡异,却无法照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微微歪着头,像孩童打量一件新奇事物般,专注地凝视着噎鸣布满血丝、写满惊惶的眼睛。

“出来后,才知道...” 谢与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千年前,我就觉醒了血脉。不是怪物,而是...力量。”

他轻轻吐出最后两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轻柔而困惑,如同纯真的少年在求解惑。

“可是阿爹,就在你把我关进去之后不久,你应该...也明白了真相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那抹朱砂在烛光下妖艳欲滴,仿佛一只窥伺猎物的竖瞳。

“为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中像包含着什么呼之欲出的极致压抑,“不放我出来呢?”

这轻柔的质问,却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噎鸣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目眦欲裂,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而后终于尖声开口:“谢与安...你究竟在发什么疯!”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恐惧而显得支离破碎。

“你不是...都知道吗?!为什么...又来问?!”

他语无伦次,眼神狂乱地扫视着谢与安,又像在透过他看什么。

噎鸣的精神显然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濒临癫狂的边缘。

谢与安静静地看着噎鸣失控的嘶喊,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随即又恢复了漠然的平静。

“冷静一点,阿爹。”谢与安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一丝安抚的意味。

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纯良无害的笑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替噎鸣整理起凌乱的桌面。

他修长的手指在散乱的纸页间穿梭,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和专注,甚至随手抽出一张,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几眼上面扭曲凌乱的字体。

整个过程动作轻柔,神情温和,唯有眉间那点妖异的朱砂和眼底深藏的冰冷暴露他真实的情绪。

一种欣赏着猎物垂死挣扎的...愉悦。

“我猜啊,阿爹...” 他抬起眼皮,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噎鸣,里面盛满了近乎天真的探究,“是有人告诉了你一个‘好’法子,对吧?”

“一个能让你...‘借用’我血脉的法子?”

他的声音更加轻柔:“比如用特制的锁链,穿透我的肩胛骨,将我像牲口一样...钉死在不见天日的洞窟里,然后用秘术,一点一点,榨取我血肉里流淌的力量?”

“锁链从肩胛骨之间穿入,锈蚀的环扣磨着新生的血肉,伤口始终结着一圈暗红的肉痂,是真疼啊,阿爹,就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骨髓里钻爬啃食。”

噎鸣在他轻柔的叙述中剧烈地颤抖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闭上,仿佛想隔绝那随着话语涌入脑海的画面

谢与安继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纸张,语气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般的轻松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钦佩:“不过,这法子,效果倒是极好的,不是吗?”

他拿起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推算的纸,对着烛光看了看,又放下,真心实意地求证:

“阿爹,螣蛇血脉足够强大吧?”

“用我的血脉做敲门砖,在这里俯视众生,享受这‘太平盛世’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个...被你亲手制造出来的‘怪物’?”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

谢与安耐心地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为噎鸣的沉默感到一丝遗憾。

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微微睁大了那双暗红的瞳眸,身体向前倾了倾:

“哦,对了...我的阿娘呢?”

谢与安仿佛没看见噎鸣瞬间惨白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她啊...她一直那么听你的话,是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可惜啊,她只是个凡人。凡人的寿命,不过匆匆百年...千百年了,她怕是早就化作一捧黄土,轮回转世不知多少回了吧?”

他顿了顿,歪着头,专注地凝视着噎鸣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用一种温柔到极致的语调,轻声问道:

“阿爹,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名字吗?”

噎鸣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着抖,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谢与安...你这一次...究竟又想要做什么?!”

第162章 记忆

噎鸣说的是...“这一次”。

很奇怪的话。

就好像...就好像...他经历过许多次“这一次”,而这次,又有什么不同了。

语气里浸透了“无数次”的疲惫与绝望。

“...我杀过你,对吗?”谢与安轻声开口。

谢与安微微偏着头,那双浸在阴影与烛光交界处的眼眸,映照着噎鸣濒临崩溃的细微表情。

“螣蛇血脉,可司掌时空之力,穿梭无碍,当年你借我骨血,强行融于己身,自然能同样操弄时空...”

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玄色的衣摆几乎要触碰到噎鸣蜷缩的身体,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噎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看样子,我杀过你很多次了?对吗?”

噎鸣仙君破碎的呓语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

他那双因剧痛和恐惧而浑浊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与安,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疯子!你这个疯子——!”

谢与安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却毫无暖意,在唯有烛火噼啪作响的神殿回荡,带着令人齿冷的愉悦,“不对,阿爹。”

“我不是杀了你‘很多次’,而应该是...‘每一次’才对。”

“被我杀了之后,你靠着窃取我的那点微末力量,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过去’?妄图在过去里,找到一个能避开我、或者...能彻底杀死我的节点?”

他微微俯身,看着噎鸣面如金纸的模样。

“可惜无论你逃回去多少次,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能够找到你,对不对?”

噎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狼狈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死死咬着牙关:“你...明知故问!”

话一出口,噎鸣仿佛自己也惊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死死盯着谢与安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出声:

“你...你...没有记忆?”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记忆?” 谢与安眉梢一挑,那点殷红的朱砂在烛光下妖异至极,他饶有兴致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怎么?之前的‘我’...每一次都带着杀你的记忆,来追杀你吗?”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的陌生人。

噎鸣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愤恨、恐惧和被彻底愚弄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死死瞪着谢与安,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却最终只是咬紧牙关,喉结滚动,将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开口。

谢与安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

他不再看噎鸣那副恨极又怕极的扭曲面孔,目光随意地扫过这座神殿,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东西。

“难怪。”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噎鸣听,声音带着一丝恍然和冰冷的兴味。

“从地底里爬出来后,我就感觉,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一天比一天澎湃汹涌,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噎鸣身上,冰冷刺骨,“原来,是因为被你夺取的血脉正在回到我的身上...”

“你的力量,被这无数次的‘轮回’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这样下去,你还能逃几次?你还有几次...可以‘重来’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与安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冷酷。他猛然抬起脚,狠狠踹在噎鸣身前那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轰隆——!”

一声巨响,沉重的书案应声翻倒。

案上堆积如山的的纸张如同雪崩般轰然倾泻,漫天飞舞,又无力地飘落在冰冷的地面和噎鸣的身上。

墨迹淋漓的纸张盖住了噎鸣惊恐的脸,又被他慌乱地扒开。

谢与安看也不看那一片狼藉,步履从容地踏过散落一地的纸张和翻倒的案几残骸,玄色的靴子精毫不留情地踩上噎鸣的脚踝。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殿内死寂的空气,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

噎鸣的身体像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冰冷的地面。

他全身的肌肉因无法忍受的剧痛而痉挛抽搐,豆大的冷汗浸湿额角。

那只被踩住的脚踝在谢与安靴底的碾压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痛苦抽噎,连完整的惨叫都难以继续。

谢与安稳稳地踩在那脆弱的关节上,靴底甚至恶意地碾动了一下,清晰地感受着脚下骨骼错位的触感。

微微低头,看着脚下父亲因极致痛苦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面孔,眼神漠然,如同在审视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蝼蚁。

只有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出了一丝近乎享受的残忍快意。

谢与安放松了几分力道,剧痛如潮水般间歇性退去一丝,让噎鸣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他涣散的瞳孔死死锁住谢与安漠然的脸庞,嘶声吼道:“谢与安...你...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轮回...操控时空...你以为就没有代价吗?!”

他猛地伸出那只布满青筋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扯开了自己胸前的衣襟。

衣襟撕裂,谢与安清晰地看尽本光滑的肌肤表面,赫然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那些裂痕仿佛瓷器在压力之下即将崩裂的纹路,深嵌在皮肉之下,透出灰败的光泽。

噎鸣急促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他盯着谢与安,眼神里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意和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冷笑一声。

“时间、空间...它们是有实质的!无数次撕裂它们,强行回到过去...你以为你的身体能够承受的住?!你的肌肤上...一定也早就爬满了和我一样的裂痕了吧?!”

他喘着粗气,却仍旧强撑着笑道:

“谢与安...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一次竟然敢不带记忆轮回...这种一无所知、看着自己身体不对劲的感觉如何?啊?!”

第163章 虚无

谢与安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他垂眸,目光落在噎鸣胸前那些扭曲的裂痕上。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在景门,长嬴问他,为何他灵力运转滞涩的时候。

那微不可察的滞涩感,如同细小的裂纹,唯有谢与安自己能感受到那逐渐蔓延的破碎。

谢与安心头无波无澜,只是盯着那些灰败的裂痕,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殿外清晰的惊呼和混乱的奔逃声骤然传来。

谢与安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窥见外面的血腥厮杀之景。

长嬴动手了。

他的视线没有丝毫停留,重新落回脚下如同烂泥般痛苦挣扎的噎鸣身上。

谢与安曾无数次在深渊的黑暗中,在蚀骨的仇恨里,想象着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站在噎鸣面前会是怎样的心情。

是滔天的愤恨与怨毒,是大仇得报的极致快意,又或是...享受仇人临死前每一寸的痛苦挣扎。

然而此刻真正置身于此,俯瞰着噎鸣,预想中所有激烈的情绪,竟都如同退潮般消散无踪。

没有恨意沸腾,没有快意宣泄,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

眼前的噎鸣,形容枯槁,浑身裂痕,被剧痛和恐惧彻底摧毁,像一只在泥泞中绝望蠕动的虫豸。

谢与安看着他,忽而觉得无比陌生。

千百年前的噎鸣,其实和普通人家的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也曾带着温和的笑意,用宽厚的手掌笨拙地抚摸过他的头顶,也曾在他被所有人当作怪物恐惧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些模糊遥远、几乎被千百年恨意都消磨殆尽的记忆,却在此刻悄然浮现在脑海中,和噎鸣那双怨毒浑浊的眼睛形成鲜明荒诞的对比。

沉重的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虚无。

他直直地看着噎鸣那双因剧痛和疯狂而浑浊不堪的眼睛,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殿外隐约的厮杀声、脚下噎鸣破碎的喘息,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谢与安忽然开口:

“噎鸣...你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吗?”

噎鸣猛地一滞,布满冷汗和痛苦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扭曲所取代。

他不明白谢与安为何在此时问出如此无关紧要、甚至荒谬的问题。

名字?

那个早已被他连同最后一丝残存的良知、连同作为“人”的软弱与温情,一起彻底抛弃在漫长岁月里,埋葬在无数次绝望轮回里的东西?

谢与安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什么。

然后,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

“嗤——”

一声轻响,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在他掌心凝聚跳跃。

磷焰无声燃烧,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将周围的光线都扭曲吞噬,映照着谢与安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一半在幽蓝冷光中如同谪仙,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宛如索命的修罗。

噎鸣的瞳孔在瞬间缩成针尖,源自心底深处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痛楚。

他发出不成调的呜咽,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拼命想要向后挪动。

“呃啊——!”

谢与安踩在他脚踝上的靴底只是微微加重了力道,那钻心的剧痛便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噎鸣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磷火,在谢与安掌心跳动、膨胀。

火光跳跃,映在谢与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没有点燃丝毫情绪。

他想过无数种让噎鸣生不如死的方法,可是如今看着脚下因极致恐惧而彻底失声、只剩下本能的噎鸣,仿佛只看到一个终于走到尽头的...轮回。

谢与安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噎鸣濒死的喘息和殿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喧嚣:

“轮回这么多次,我也杀了你这么多次...足够了。” 那语气,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到此为止吧。”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噎鸣痉挛的身体:

“若人死后...真的能够转世...”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终于清晰起来,

“阿爹,下一世...不要再‘成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与安掌心那团幽蓝的磷火骤然消失。

“轰——”

幽蓝色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鬼魅,毫无征兆地、瞬间从噎鸣的七窍、胸前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狂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嗬...嗬...” 噎鸣的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最后几声被火焰堵住的绝望嘶鸣,目眦欲裂的眼球在幽蓝火焰中瞬间爆裂碳化。

他那布满裂痕的身躯在冰冷磷火的包裹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琉璃,发出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崩裂声,转瞬间化作一具在幽蓝烈焰中扭曲焦黑的轮廓,随即彻底崩散成飞灰。

那幽蓝的磷火并未停歇,如同贪婪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神殿。

紫檀木案、凌乱的纸张、素白的纱帘、厚重的帷幔...

千年中在暗无天日中积累的蚀骨恨意,同样都在冰冷刺骨的磷火中无声地燃烧、分解、化为灰烬与虚无。

谢与安漠然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幽蓝烈焰在自己眼前腾起,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留恋,决然地转身。

玄色的身影从容地踏过地面蔓延的幽蓝火焰,那致命的磷火仿佛拥有意识般,在他靴底触及的瞬间便温顺地分开一条道路。

他推开那扇在烈焰中熊熊燃烧的沉重殿门,身影融入门外骤然涌入的凛冽风雪之中。

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倒塌,被幽蓝的火焰彻底吞没。

冲天的火光将殿外的风雪映照得一片鬼魅般的幽蓝。

谢与安站在漫天呼啸的风雪里,玄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仰起头,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瞬间融化。

晦暗沉寂的目光,先是投向远方天际那轮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冷模糊的寒月,片刻后,缓缓转向瑶光殿的方向。

那里,人声鼎沸的喧嚣已被另一种混乱彻底取代,惊恐的尖叫、愤怒的呼喝、法术碰撞的爆鸣,以及冲天的火光。

九重天延续千年的繁华,在此刻被狠狠撕裂。

他立于风雪与烈焰的交界,背影孤绝。

幽蓝火光在身后咆哮,卷着灰烬的风雪掠过衣角,将最后一丝余烬吹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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