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地下巢(8)
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众人的动作瞬间凝固。
李让尘的手早已死死扣住腰间的溯影,另一只手则完全出于本能地猛然抓向自己蒙眼的布条,指尖几乎触碰到粗糙的布料边缘——
在即将扯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却硬生生僵滞在半空。
不对。
一个念头突然萌生于他的脑海中,如果说,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是不能视物,那他们被这个骤然出现的小女孩惊吓到,不就会下意识地出手攻击吗?
对于早已习惯了依赖双眼去观察、锁定目标的人而言,发起攻击时,又怎么可能不本能地想要扯下布条去看清敌人?
李让尘被自己完全不加思索的条件反射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极为僵硬地将手一寸寸收了回去。
他强迫自己集中心神,努力在脑海中回想第一次遇见长嬴时,她在赶尸客栈里那副冰冷沉静、对诡谲之物习以为常的模样。
李让尘稳住剧烈的心跳,扬声回应道:“是,我们此行正是来取织锦缎的。”
话音未落,那道稚嫩得令人心底发毛的童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咦?你们......这次怎么进得这么深?上月......上月你们不是只在洞口等着我们送出去的吗?”
李让尘闻言一怔。
就在这短暂的空白间隙,却听得身旁的徐舜沉着嗓音,无比自然地接话道:“我们在洞口等了许久,始终不见有人送出来。上头催逼得实在太紧,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冒险进来寻你们了。”
“啊!”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慌张,紧接着传来一阵衣物摩擦和轻微落地的声响,仿佛她刚刚从什么地方跳了下来。
她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局促不安:“娘亲……娘亲她最近有些累着了,所以……所以交得迟了些……不过!不过她昨夜已经连夜赶工做好了的!”
那软糯的嗓音里混杂着微微的瑟缩与讨好,李让尘心中刚掠过一丝恻隐,下意识想开口安抚一句。
然而长嬴冰冷的声音却已先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命令:“既然已经做好了,还不快带我们去取?”
小女孩像是被那冰冷的语气刺到,立刻应了一声:“好、好的,跟我来。”
随即,众人便听到一阵细碎而略显急促的爬行声在耳畔近处响起,窸窸窣窣地,像是有某种东西正依次挤压过他们的身体,最终挪动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开始带路。
李让尘立刻摸索着探明从川的位置,从川发出一声痛哼,微微转动脖颈,发出嘎达的声音。
他哑声开口:“我没事...不过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
李让尘压低声音:“你方才是怎么了?”
“那个小孩子——”从川顿了顿,艰难道,“一直骑在我的脖子上...爹的...我说怎么感觉越来越累,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让尘一阵恶寒,也只能再次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咬紧牙关,循着那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在仅容半人高的狭窄隧道中,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
长嬴仔细地听着前方的动静,一刻不停地跟着她,直到小女孩的爬行声忽然顿住,紧接着传来一阵略显费力的、衣物与粗糙物体摩擦的窸窣声,似乎她正钻过某个更为狭窄的孔隙。
片刻后,她的声音在稍显开阔些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到了,快进来吧。”
众人依言,依次费力地爬过那个似乎更矮更窄的入口。
一进入这个地方,长嬴就敏锐地发现身下的地面不再是纯粹的泥泞,似乎铺着一层相对干燥的干草,虽然依旧粗糙,却少了那股刺骨的湿寒粘腻感。
空气的流动也似乎停滞了些,不再有隧道里那种阴冷的感觉。
尽管双眼仍被布条严密覆盖,隔绝了绝大部分光线,但此刻,她竟能隐约感觉到一丝微弱朦胧的光亮,极其勉强地透过了布料。
正在此时,一个女人温和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在正前方不远处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沙哑:“阿元……他们是谁?”
那个叫“阿元”的小女孩立刻脆生生地回答道:“娘亲,他们是来取锦缎的客人呀。上面的小姐催得可急了,他们等不及送,就自己找进来啦。”
那女人听了小女孩的解释,声音里瞬间染上了与阿元如出一辙的慌张,甚至更添了几分无措:“啊?这......这怎么使得......”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衣物摩擦声响起,伴随着某种物体被挪动或翻找的轻微磕碰声,显然她正慌乱地从某个地方摸索着取出一叠东西。
女人似乎将那叠厚重的织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使得女人的呼吸都微微沉了一下。
她带着歉意和依旧未消的慌张,将那叠珍贵的织锦缎轻轻递送过来,忐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贵客......您、您看看?是小姐要的织锦缎,都在这儿了......”
长嬴定了定心神,尽力扮演好一个苛刻的买家角色,冷笑一声,将声音拔高几分:“你们不是不许人用眼睛看吗?你此刻要我验货,是想要我们死?”
“不、不是的客人!”那女人骤然惊慌起来,似乎在连连摆手,“地巢里栖居的...那些堕化者实在太多,他们当中部分...极忌讳被人瞧见形貌,可隧道仅此一条,我们迫不得已才立下规矩——进隧道者不得睁眼窥看,更不许提灯照明——”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更软,怯生生地补充道,带着一种卑微的安抚:“如今客人进了我的巢穴,自然可以取下布条了。”
说完这话,女人忐忑地等待着回应,捧着锦缎的手似乎因长嬴的沉默而微微发颤。
长嬴思考着女人方才所说内容的真实性,缓慢地抬起手,冰冷的手指触碰到脑后蒙眼的布条。
停顿了一瞬,最终,用力一扯。
布条瞬间滑落,骤然涌入眼帘的光线让她眼前瞬间浮现一片朦胧的白翳,模糊的光影晃动。
她抬起眼睛,望向那对母女,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
第118章 地下巢(9)
映入眼帘的并非明亮的光线,而是一种惨淡的绿光。
这光线仅勉强驱散黑暗,将巢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诡异扭曲的朦胧中。
长嬴终于看清了那个捧着厚厚一叠织锦缎的女人,她的上半身,的确是人类的模样,一张枯槁的面容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嵌着一双布满惊恐血丝的眼睛
枯黄打结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白,正微微哆嗦着。
女人的手上分明捧着华贵的布料,自己的身上却穿着一件破旧渍的粗布上衣,袖口磨损得几乎成了布条。
最诡异的是,她的身体从肋骨下方开始——
一个覆盖着暗沉油亮、仿佛浸透了污血和粘液的黑褐色甲壳腹部,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重的瘤子,牢牢地拖在女人枯瘦的人类躯干之下。
那腹部的形状丑陋臃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小刚毛,以及一些更深色、脓液般的斑块。
甲壳的边缘,与人类躯干连接处附近,生长着一圈粗糙的深灰色绒毛,随着女人因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而轻轻晃动。
从这庞大腹部的两侧,伸展出数对粗壮、覆盖着同样暗沉甲壳的步足。
足尖尖锐的钩爪时不时划过身下铺垫的干草,发出极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而那个叫“阿元”的小女孩,此刻就依偎在这半人半蛛的“堕化者”旁边。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穿着一件陈旧但干净的小花袄。
小女孩的脸蛋圆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甚至嘴角还微微弯着,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然而,阿元的眼眶中...是一双纯白的瞳孔,在幽暗的光线,空洞地“望”向长嬴,没有焦距,没有神采。
长嬴的呼吸停滞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她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沈度岁倒抽冷气的嘶声。
长嬴闭了闭眼,飞快地思考着如今的局面。
眼前这对母女,应该不是这个凶域的主人,她们只是卷入到这场凶域中,成为其中恶灵,一边又一边重复着她们生前的景象。
她定了定心神,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织锦缎,这织锦缎看着厚厚一叠,入手却轻若无物,虚虚悬垂,仿佛一阵风便能托举而去。
长嬴微微侧头同李让尘对视一眼,李让尘轻轻点头示意,长嬴立刻道:“这批料子倒是不错,小姐一定会满意的。”
听了这话,女人脸上立刻如释重负般露出一个笑容,连连道谢。
随即,她又局促不安地捏了捏自己破旧的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几位客人...我...我想斗胆问问,上个月的灵石...是否、是否能让小姐开恩赏赐给我们?我想给元丫头——”
她磕磕绊绊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极其紧张地偷偷观察着长嬴等人的脸色。见他们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女人立刻慌乱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慌忙改口道:“...小姐若、若另有打算,不赏也没事。是...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的...”
话音未落,徐舜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随手丢在女人跟前的地面上,道:“这是近三个月的灵石,都拿去吧。”
那女人闻言,连忙迭声道谢,枯槁干瘪的面容上艰难地挤出一个似笑非哭的扭曲表情来,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无比珍重地将锦囊捧起。
徐舜却突然话锋一转,紧接着问道:“不过...你们既然常年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巢,又极少外出走动,这些灵石究竟是如何用来交换所需之物的呢?”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明显一愣,但很快便强自镇定地回话:“我们...我们这群人之中,总会专门指派一人在每月初离开地巢,到外面去采买一些必需的物品带回来...然后,大家再各自用积攒的灵石去跟那人进行交换...”
长嬴的目光敏锐地从一旁沉默的阿元身上扫过。
此刻,这个小女孩正用她的小手,紧紧地攥住母亲那件破旧上衣的下摆。
阿元显得异常紧张——
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徐舜刚才随口问了一句,如何用灵石交换物品吗?
还是因为...她母亲此刻正在撒谎?
地巢之中这些堕化者,几乎全都是因为自身的堕化特征过于触目惊心,根本无法隐藏,才迫不得已躲入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唯恐被外界的执法者发现。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冒着巨大的生命危险再度外出?
除了堕化者本身,会不会有...其他人?
那么,除了堕化者本身,会不会还有...其他身份的人参与其中?
长嬴脑中飞快地仔细思索着这个可能性,这时,又听见徐舜继续发问道:“我看你们这巢穴之中,倒有些幽暗的光亮,这光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是、是灵石...”女人结结巴巴地开口回答,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把...把灵石细细磨碎之后,它们就会化作一些灵力,短暂地附着在那些树根的表面,然后慢慢渗透其中...我们、我们就是靠着这点微光才能勉强看清东西...”
“不、不过!请您相信,我们绝不是浪费灵石!”她似乎生怕被误会,着急忙慌地解释起来。
“是因为织锦缎必须要看得清清楚楚,细细分辨每一根丝线的纹路与针脚方能织就,若没有这点光亮...”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突然打断——
“你方才说...附着在什么上面?树根?”李让尘的面色瞬间变得有些微微发白,他紧盯着女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追问道。
女人显然不明所以,将她那庞大而沉重的异形身躯费力地向侧面挪动了一下,为众人展示出她身后那片从潮湿泥土中虬结凸起的、粗壮盘绕的深色树根。
李让尘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片刻后才睁开,用一种异常凝重的语气开口问道:“你们知道...这些被你们磨碎灵石照亮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啊...”女人更加疑惑了,却还是解释道:“扶桑通天,泽被苍生...这是扶桑树的树根啊...”
“向下建造地巢不就是为了靠近扶桑树吗?若得神树庇佑,我们这些人...或许还有变回正常人的那一天....”
众人皆沉默下来,良久,才听长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替‘小姐’采买别的东西。”
“好、好的。”女人飞快地回答,又多了一句嘴,“客人可是要去买其他堕化者的东西——”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便被长嬴轻飘飘投来的、那冰冷得毫无情绪的一眼吓得瞬间噤声了。
长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们先将这织锦缎暂存于你此处,待采买了其他所需的东西,回头再来取。”
女人连连点头应承,目送着众人动作略显僵硬地重新摸索着蒙好眼睛,布条重新覆盖住视线,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俯身,爬了出去。
第119章 地下巢(10)
刚出那位织娘幽深的巢穴,待爬出一截后,沈度岁喘息未定,便立刻问:“他们口中的‘小姐’...是谁?”
李让尘回道:“好像几百年前...织锦缎在仙门望族中风靡一时,尤其受世家贵女的青睐。”
他微微一顿,又道:“传闻织锦缎的材质特殊难得,日光照耀之下,能够流转出碎金般的光泽,璀璨夺目。”
似乎回忆起什么,李让尘的嘴角牵起一个略带涩意的弧度:“记得那时......阿姐已被立为少主。其他世家为了逢迎震鳞一族未来的掌舵人,无不绞尽脑汁,将搜罗来的种种奇珍异宝,流水般呈送到她面前,其中,自然也就包括这千金难求的织锦缎。”
“可阿姐向来厌烦这些商贾俗务,更不屑于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她总是将那些东西随手丢开,更愿意……进入那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险绝域。”
“她很强……是我此生见过,最强的人。” 李让尘的声音很低,却足够坚定,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与族中为我提前清理、扫荡过安全的凶域截然不同,阿姐是孤身一人,深入凶域,凭借一己之力,拔除邪秽,荡涤凶域,名声响彻四方,与当时同样如日中天的扶光姑娘并称——当世双仙。”
“可是……”
李让尘的声音陡然喑哑下去,被蒙住的瞳眸之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阴霾,“阿姐却在探索某个凶域时,彻底失去了踪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传出任何讯息……如同被那方凶域无声无息地吞噬,从此……人间蒸发。”
他撑在地面的指尖用力,在泥泞的土壤上刮出一道道痕迹。
“震鳞一族血脉最为纯净、被寄予厚望的少主......就这样离奇失踪了!为何、为何李氏上下,竟能表现得如此……”他似乎觉得难以置信地开口,“如此...平静漠然?”
彼时尚且年幼的他,被这巨大的噩耗和族中的诡异态度彻底击垮。
他像一头失去至亲的幼兽,红着眼,不顾一切地要冲进每一个可能藏匿着阿姐线索的凶域,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回应他的却是族中长老冰冷如铁的呵斥和毫不容情的禁制。
他被强行锁在族中,整整一年,如同困兽,只能对着高墙和族人的冷漠日夜煎熬。
后来的百年光阴中,李让尘四处奔走。
他踏遍千山万水,深入无数险境,只为了寻找那渺茫的一线希望,寻找阿姐的下落。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沉的疲惫与失望。
可惜他拼尽全力闯入的那些凶域,早已被李氏暗中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在别人精心布置的戏台上徒劳地表演着寻找的戏码,他所经历的所谓“凶险”,不过是李氏想让他看到的假象。
李让尘清晰地记得那一日。
是一个异常沉闷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他自外归来,刚一踏入族地,便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仆役们行色匆匆,眼神闪躲;长老们聚集在议事厅,门窗紧闭,低语声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他尚未弄清缘由,一道冰冷的禁令便已当头落下——他被勒令近日不得踏出族地半步。
这道禁令,比幼时那次更加森严。
十日后,震鳞的家主当着所有核心族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李让尘——继任震鳞一族少主之位。
徐舜微蹙眉头,道:“你的意思是……你姐姐失踪了整整百年,李氏一族不仅不显慌乱,甚至迟迟不推选新的继位者,直到百年后的某一天,才骤然宣布由你接任少主之位?”
“是的,”李让尘的声音传来,“即便是阿姐失踪的消息刚刚传来,震鳞一族上下,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慌张失措。”
徐舜再次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当上少主的?”
“大约...三百年前。”李让尘仔细回忆着,片刻后才清晰答道。
“如此说来,”徐舜迅速推断出关键的时间点,“你的阿姐,是在距今四百年前失踪的。”
“是。”李让尘应道,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徐舜话语中的弦外之音,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与期望,“徐公子——你……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与我阿姐有关的事情?有关她的下落或者遭遇?”
徐舜立刻摇头否认,但他的语气却带着几分迟疑,仿佛有所顾虑:“我只是……根据一些线索,心中隐隐有些猜测罢了。如今我们身陷凶域,实在不是详谈的时机。待此番事了,我再将我所知的猜测,尽数告知于你。”
他迅速将话题转回当前,“至于那位织娘口中反复提及的‘小姐’,依我推断,应当就是仙门世家中的某一位身份尊贵的大小姐无疑。”
一直旁听的长嬴此时接过了话头,点出关键:“只是——织娘口中那位替她们采买物资的人……”
徐舜也点头肯定道:“此人极为关键,我们接下来便要去寻此人的踪迹。”
说罢,正打算动身,却似察觉到有些不对劲,问道:“…从川?”
“……我……我在。” 一道极其微弱、仿佛被强力扼住了喉咙、气息艰难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队伍的最后方传来。
从川的脸色已经憋得发紫,他无比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就在……我们……身旁……”
谁?!
比众人惊疑思绪更快的,是长嬴瞬间出鞘的灵剑,剑身如一道冷冽的月华,精准无比地穿过后方同伴间的缝隙,带着凛冽的寒意直刺向从川的身旁!
如果长嬴此刻能取下蒙眼的布条,她就能清楚地看到面无表情的阿元,正用一只稚嫩却异常有力的小手,死死地扼住了从川的咽喉。
那只小手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乎将成年男子的面容都掐成骇人的猪肝色。
即便是迅疾如电的一剑,阿元也只是极其轻微、甚至带着几分随意地歪了歪头,便轻巧地避开了长嬴那凌厉的剑锋。
她笑了笑,吐出的话语却与年龄全然不符:“姐姐,你的剑再敢动一下,我就立刻让他死在这里哦。”
然而,回应阿元威胁的,是长嬴毫不犹豫、横向再度劈斩而来的第二剑,甚至剑势比起之前更加迅猛决绝——
阿元掐着从川的脖子,毫不留情将他向后拖去。
长嬴的眉头甚至挑衅般地向上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笑意:“小妹妹,你好像挑错人质了。”
说话间,她另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身旁沈度岁的后领,毫不迟疑地将她拉向自己身后。
“至于你手里的那个人?死了就死了吧。”
从川喉间发出“咯、咯”的抗议声。
阿元冷笑一声:“你们果然不是来取织锦缎的人。”
听见这话,纵然看不见,长嬴却还是了然一笑:“你和你的阿娘,方才演的很辛苦吧?”
她的声音转冷:“怎么?听到我们要寻替你们采买东西的‘堕化者’,坐不住了?”
第120章 地下巢(11)
阿元讥诮地冷笑一声,并未回应她这句话。
长嬴略作思索,随即又断然否认道:“不对,你的阿娘并未作假演戏,否则她绝不会向我们透露有那样一位‘采买者’的存在。”
“而你则截然不同——”
“自我们踏入地巢开始,你就一直尾随窥伺着我们。起初,你意图借助地巢中其他堕化者之手除掉我们。”
长嬴干脆利落地收了剑,倚靠着潮湿冰冷的洞壁,语气轻松地开口,“可惜这样的突袭,仅够带走我们一名同伴。之后我们心生警觉,又迅速推断出此凶域的一项禁忌规则,令你再也无法假借他人之力。”
“既不能借凶域规则诛杀我们,你只得主动现身,引诱我们进入你的巢穴,以便趁机窥探我们深入此地的真实缘由。”
“阿元小妹妹。”长嬴唇角噙着笑意,摸索着眼前的蒙眼布条,“不过你年纪这般小,不知可曾学过——‘引狼入室’这四个字?””
徐舜轻轻地笑了一下。
引狐入室还差不多。
这样小的孩子,纵使聪慧程度远超同龄人,又怎么可能会是一只狡猾狐狸的对手呢?
长嬴的手绕到脑后,把玩着系紧的布条结,继续道:“你未曾料想到,自己非但未能探出我们的意图,反被我们察觉了‘采买者’这一存在的特殊性。”
接下来他们爬出巢穴,长嬴与同样察觉异样的徐舜,任由沈度岁发问,不动声色地静听李让尘的回应。
实则是在静待阿元主动上钩。
果然,当徐舜言明接下来要去搜寻采买人踪迹时,阿元终究按捺不住,悍然向他们出手了。
听到此处,阿元那双布满眼白的诡异瞳孔,几乎要死死地钉在长嬴身上。
她恶狠狠地笑了笑:“就算你猜中了又如何?”
“此地是地巢!你们这些生长于天光之下的仙门贵胄,在漆黑的地底目不能视,还能奈何得了我吗?”
“我可以无数次躲开你们的攻击,而你们...却只能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下,被我轻易地划开脖颈——”
长嬴把玩布条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侧转面庞朝向阿元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逗弄孩童般的戏谑之意:“是谁告诉你……我们需要蒙着双眼同你交手?”
阿元闻言蓦然一怔,不由自主地蹙紧眉头:“可在这隧道中视物,分明会——”
话音未落,那布条倏地滑落,霎时显露出一双极为明艳的眉眼。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隧道里,那双熔金般润着流光的眸子,就这般径直地凝望向她。
下一刹那,长嬴骤然抬起一只手,利落地于半空中挽出一朵凌厉剑花,剑锋直指阿元疾刺而去。
阿元下意识便要拖拽着从川向后急退,险险避开那柄灵剑的锋芒。然而未待喘息,只觉一股凛冽的疾风扑面袭来——
徐舜竟不知何时已鬼魅般逼近她身侧,轻而易举地便牢牢钳制住了她的手腕。
孟极一族,踏雪无痕,逐影无声。
果然中计了!
阿元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起来,那个叫作长嬴的家伙,方才种种举动不过是为了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此时众人已纷纷抬手扯下蒙眼的布条。
视线骤然恢复,虽身处幽暗隧道,但凭借修为目力已能清晰视物。
阿元见状,心知不妙,身体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挣脱徐舜的钳制。
她像一尾离水的小鱼般剧烈扭动挣扎,双腿胡乱踢蹬,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包围中脱身。
然而徐舜的手如铁铸般纹丝不动,牢牢锁住她的腕骨。
从川也终于恢复过来,轻松地扣住阿元的臂膀,将她牢牢反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爹的,被你在隧道中骑了一路,总算被小爷我抓住了吧!”
“李让尘。”长嬴的声音在此时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从容。
李让尘应声而动,没有丝毫迟疑,只见他手臂一振,溯影长鞭精准无比地缠绕上阿元被徐舜牢牢制住的手腕,绕了数圈,紧紧捆缚。
鞭身触体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禁锢之力直透骨髓。
阿元原本剧烈挣扎、试图爆发的动作,却在长嬴唤出“李让尘”三个字时骤然顿住,仿佛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
她所有的力气仿佛在那一刻被瞬间抽空,身体僵直在原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
那双没有眼白的诡异瞳孔死死地、带着不可置信,越过了压制她的众人,直直地钉在了刚刚收回长鞭的李让尘身上。
可很快阿元便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失态,快得令长嬴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眼花错觉。
只见阿元重新将那张稚嫩的小脸扭曲着转向长嬴,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你们竟敢在这隧道中摘下布条?看来是彻底忘了……你们那位同伴的下场了?”
她话音未落,尚未来得及如愿地捕捉到众人脸上浮现的慌张神色——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个地面仿佛遭受重锤轰击般剧烈震颤起来,他们脚下的岩层在一瞬间毫无预兆地崩裂塌陷!
众人猝不及防,瞬间失重,随着无数碎石一同向下急坠。
混乱的坠落中,长嬴只来得及本能地伸展手臂,一把将离她最近的沈度岁紧紧护在怀里。
强烈的失重感攫住心神,四肢在激荡的气流与飞溅的碎石间无处着力,身体在空中翻滚。
长嬴抱着沈度岁重重摔落在相对松软的堆积物上,虽被震得气血翻涌,却第一时间抬头望去——
只见巢穴中央,无数幽绿色的磷火如同鬼魅之眼,在弥漫的尘埃与坍塌的碎石堆间无声地飘荡明灭,映照出一个斜坐在断石上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领口袖缘滚着暗红如血的花纹,手搭在膝盖上,任由腕骨上的伤口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着鲜血。
他姿态闲适,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踩在石上,另一条腿则漫不经心地踏着——踏着下方几个无声无息,肢体扭曲的堕化者。
尘埃微散,露出青年那张清俊却透着极致邪气的脸,眉心一竖朱砂在磷火的照耀下更显幽冷。
他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弧度,正一瞬不瞬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盯着摔落下来的阿元。
谢与安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笑意,却又蕴藏着一股寒意:“接着说啊——”
“我是什么下场?”
第121章 地下巢(12)
徐舜猝不及防地摔入一堆碎石中。
他被震的几乎要呕出一口血,倒抽着冷气,极其缓慢艰难地把自己从石堆里“拔”了出来,勉强坐直身体。
仰头看向巢穴中央的男子,又向长嬴方向偏了偏头:“诶,你夫君...一直都这样装吗?”
长嬴利落地站起身,拎起一旁完好无损的沈度岁,面无表情地回话:“我不认识他。”
“就是就是。”沈度岁忿忿不平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看见长嬴姐姐摔倒了也不知扶一下,这种男人,一点都——”
谢与安脚下还踩着几个被打得七荤八素、瘫软如泥的堕化者。
他并未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那目光精准地落在沈度岁脸上,极轻微地挑了挑眉,无声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度岁看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般,“哧溜”一下缩到了长嬴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
长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与安见沈度岁躲到了长嬴身后,视线便如实质般一寸寸从头到脚仔细扫视过长嬴全身,仿佛在检查着什么,而后才缓缓重新看向阿元。
此时的阿元终于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彻底反应过来。她的双手依旧被“溯影”牢牢束缚在身后,只能挣扎着从地面坐起。
“你们疯了!这可是凶域!你们在其中破坏,难道就不怕触犯禁忌——”
“你一直让我感觉到很奇怪。”长嬴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阿元的质问,“为何你同这些恶灵...不太一样?”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凶域之中的恶灵,”长嬴的声音平缓而笃定,““绝大多数早已彻底丧失了最基础的神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悍傀儡。它们仅会盲目遵循凶域本身的禁忌法则驱动,被那无穷无尽的暴虐欲念所支配。”
“而另一部分……”她的话语微顿,接着道,“则周而复始,徒劳地重复着生前某个片段的景象,只在有人触犯禁忌时,暴动杀人。”
“就如同你的阿娘,即便化作恶灵,仍旧和生前别无二致,日日夜夜,不敢有丝毫停歇地赶制那些织锦缎。还有这些——”
她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如同实质般,一寸寸扫过整个狼藉混乱的巢穴内部。
目光掠过翻倒倾覆的碎石堆,最终牢牢地定格在洞穴深处那片被浓重阴影所笼罩的石像群上。
不少石像已在方才剧烈的冲击中碎裂崩解,化作一地散乱的石块碎砾。
而那些尚且完好的石雕人像,则个个雕工细腻非凡,连衣袂飘拂、发丝纹理都刻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石壳活转过来。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这些石像竟全都没有雕刻出任何面孔。
这群沉默的无面石像,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森然伫立,那空洞的“脸庞”齐齐朝向场中的其余几人,无形中透出令人心悸的阴森之感。
“百仙像。”徐舜一字一顿地说。
沈度岁还揪着长嬴的衣袖,探出一张小脸来,好奇又带着些许紧张地问道:“什么是百仙像呀?”
徐舜轻咳一声,原本就较为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他掀起眼皮,回应道:“徐家的文册上记载过,大约三百多年前,有世家为贺仙门大会的召开,特请人雕刻百座仙像,献于四象司。”
“这百仙之像,既要雕刻技艺登峰造极,令石像姿态神情栩栩如生,时间上又极其紧迫苛刻。然而即便要求如此之高,那世家竟仍在仙门大会召开之际,准时无误地将百仙像呈献给了四象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谢与安脚边的一个堕化者身上。
约莫生前是个中年男子的形貌,此刻正昏厥不醒。
他的一条臂膀自肘部齐齐断折,那断裂之处除去血肉模糊之外,更是诡谲地异生出一截尖锐的尖刺,森然可怖,仿佛轻易便能刺透皮肉筋骨,像极了一把刻刀。
男人的半边脸孔,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与洞内石像如出一辙的灰白色石化状态,皮肤僵硬,如同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岩石。
徐舜的记忆一向很好。
他清晰地记得文册中记载的内容:仙门大族广召天下能工,限十日成百仙石像,其形必肖,其神必显。
九日九夜,诸像渐成。
麒麟大悦,上禀诸仙。
“此世家诚贯金石,勤勉仁厚,当受天祉。”
好一个勤勉仁厚。
口中仁颂着仙人之功,口称仁德颂扬仙家功业,其背后不过是严苛急迫的期限,驱役工匠昼夜不息耗尽心力,几近损毁魂魄元神。
小民百姓的深重疾苦,在文册记载之中,不过寥寥一句“九日九夜,诸像渐成”。
眼前昏死过去的男子,纵然已化作恶灵,竟依旧无休无止、不眠不休地凿刻着石像。
徐舜几乎要冷笑出声,只觉此情此景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谢与安开口:“我已探查过数个‘巢穴’。数百年前,世家惯常以极微薄的灵石迫使他们劳作不休。这些堕化者在此地化为凶域之后,便沦作其中浑噩的恶灵,单纯地复现着生前的景象。”
长嬴这才将目光投向狼狈不堪的阿元。
她一步步走近,半蹲下身,凝视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面写满了不甘与愤怒的神情。
长嬴放轻声线问道:“唯独你,意识清明,知晓自己乃是一介恶灵,为何如此?”
“莫非你是这凶域之主?”她仔细审视着阿元的神色变化,继而否定道:“不对,你对凶域的禁忌规则并非全然通晓,而是凭借数百年间的点滴观察,自行揣测所得。”
“究竟谁是凶域真正的主人?”
“是那个为你们往来交换物资的采买者?”
长嬴一字一顿,清晰地道出推测:“我猜,此人绝非仅止于帮你们沟通协调、与世家换取物资的中介者,而是……一位心怀怜悯,始终襄助你们这些堕化者的人物,我说得可对?”
阿元的面色倏然微变。
长嬴紧紧攫住她神情的每一丝波动,兀自继续剖析:“方才你听闻‘李让尘’其名时,动作曾有瞬息的凝滞,是何缘故?”
“你认识他?此凶域成型于三百年前,他从未涉足过地巢深处,你绝无可能见过李让尘。”
“那么——”
“你认识与他关联之人——”
“够了!”阿元发出一声嘶吼,霍然起身,发狠般朝旁侧嶙峋的石刺猛撞过去。
长嬴脸色骤然大变,飞身扑救,奈何阿元的速度委实太快,电光石火间,那尖锐的石刺已然贯穿了她的胸膛。
她幼小的身躯就这样悬吊在石刺之上,足尖虚软地晃荡着,鲜血如注般从创口喷涌而出,汩汩淌落。
小女孩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扭过头冲他们挤出一个笑容。
唇瓣无声地翕动,吐出几个字。
“你们......”
“都得死。”
地面在一瞬间骤然剧烈震颤起来,谢与安脚边原本昏死过去的堕化者猛地剧烈抽搐数下,仿佛受到某种无形之力的强力召唤,倏然从地面直挺挺地僵立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