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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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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封印

朱雀慵懒地斜倚在案几边缘,雪白的赤足悬在半空随意地晃动着,金铃束缚的脚踝在昏黄的光影中忽隐忽现。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柔又愉悦:“一个死门,足以护佑九重天域再续数百载的安宁呢。”

几百年前,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指尖,云中城上万百姓顷刻化作漫天血雨。

而此时此刻,只是一句话,又再次决定了死门几百万人的性命。

人命啊,贱如草芥。

不过是人牙子掌中掂量两下便定价的灵石,是朱雀喉间随口溢出的一句笑谈。

可人命啊,又贵逾千金。

贵到要剜骨泣血、挣断脊梁,才能在命运指缝里抠出一星半点的生机。

“什么时候?”长嬴听见自己问。

朱雀回想着,道:“可能几个月之后?又或许是一年后?引仙盟为了那只恶灵筹谋多年,总要挑个黄道吉日才是。”

“他们一定会等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时,才会下手。”

引渡仙人,叩问正道,即为...引仙盟。

他们想要让“真仙”降临,便需将整个死门炼化为孕育恶灵的温床。

而四象司和九重天需要庞大的灵力,所以默许这一切发生。

那么死门中,千千万万的百姓,又算什么呢?

长嬴注视着朱雀的面具,不知过了多久,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成仙’?”

“乱世之初,作为最早觉醒上古血脉的那一批人,你也在‘创立’九重天的那一批人之中,可是你为什么不‘成仙’?”

“因为——”朱雀懒洋洋地拉长尾音,“有趣啊。”

“比起高坐云端俯瞰众生,我更愿意亲眼看这些蝼蚁如何自相残杀。”

“你恨世人?”

朱雀晃动着手中的空酒壶,轻笑道:“重明也问过这句话。”

她倏地松开手,空酒壶顺着地毯骨碌碌地滚向阴影。

“你们不会都在心中猜测,我有一个多么凄惨的身世,受尽无数折磨,终于爬到如今的位置上吧?”

她仿佛被这臆想取悦,肩头轻颤着笑了许久,方才开口:“乱世降临前,我曾是一个古国最受宠的帝姬。”

朱雀歪头悉数往事:“数千海女在海底寻得的珍珠,只配给我的小狮子当弹珠玩。”

好像有个蠢笨的皇兄射伤她豢养的鸟儿,当夜父皇便叫人硬生生打断他的手;有个大臣在她的生辰宴上说错半句“女子参政”,翌日全族便披枷带锁发配北疆。

“乱世降临后,我又觉醒了上古血脉。”

“小狐狸。”她倾身向前,温热的酒气喷洒在长嬴耳边,“我这一生,都很顺遂。”

“我记得从前民间有什么话本子,里面总爱写善恶有报,因果相循,若说有人做了坏事,那么此人一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呀...”透过那张面具,长嬴看见朱雀的瞳眸中泛起妖异的红光,“就是想试一试——我这样恶贯满盈之人,究竟该不该死。”

她笑得花枝乱颤:“可是...哈...连天道都站在我的身边。”

长嬴以为自己听了这些话会很愤怒,可她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打断朱雀:“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朱雀一愣,止住笑意,眸光重新落在长嬴的身上。

“我第一次遇见重明时,他就在替你寻一样东西。”长嬴低垂下眼帘,神色恹恹,“那个东西,你如今寻到了吗?”

朱雀瞳孔骤然收缩,后撑的手微微发紧,她缓缓直起身子,又听长嬴道:“朱雀血脉,主掌离火,象征不死与重生,故而能令人血脉觉醒,亦能使其堕为邪祟。”

“可这样的能力,对你自身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日复一日的寻找中,你发现离火——不仅能够用在他人的身上,也能让自己不死。”

“可你一旦魂飞魄散,离火亦会随之湮灭,如何在火中涅槃重生?”

长嬴终于抬起眼睛,眸中泛着锐利的冷芒:“在最初的几百年中,你并不如现在招摇,空有涅槃重生的能力,却无法使用,甚至不如毕方防御之术来得好用,为此...你十分愤怒。”

“直到后来的某一日,你发现了一个容器,能够承载你的离火。”

传说凤凰会将涅槃的火种藏在羽毛中,朱雀也将自身半数离火封入那个容器中。

“拥有了不死的能力,你就想要的更多,如果这个容器既然能够存续离火,还能不能有其他更多的能力呢?比如...汲取灵气反哺自身?”

“你让重明一遍一遍地寻找,试图找到和这个‘容器’同源而生的东西。”

长嬴平静到几乎漠然地复述着朱雀的心路。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低下头看了一眼,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笑来:“这把剑,你觉得如何?”

朱雀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去,那剑通体银白,刃面似蒙着初冬薄雾,转动手腕时,剑身流转的寒芒狠狠刺痛眼眸。

长嬴似乎也没想过朱雀开口,她又问:“你瞧见这把剑,难道没有感觉到熟悉吗?”

金色面具之下,朱雀狠狠地蹙起眉头。

她究竟想要说什么?

长嬴叹了口气,在抬眸的瞬间猛然向朱雀刺去,剑气激荡,发出清越的剑鸣之声——

灵剑轻松地穿过朱雀的身体,离火凝成的人形瞬间溃散成液态熔岩,却在三丈外重新聚合成燃烧的身影。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东西都这么难缠。”长嬴站起身,振袖拂去剑柄沾染的星火,素白的衣袖遮掩住剑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

眼眸中倒映着朱雀腰间和赤足上晃动的金铃。

“用我的断尾来封印你的离火,当真好用吗?”

第108章 金铃

长嬴的剑尖在周遭明灭摇曳的烛火中泛着寒光。

朱雀赤足立在不远处,缠绕在脚踝的银铃随火舌起舞。

她指尖捻动着一簇火苗,四周翩飞的红绡被溢出的灵力熔成液态,沿着梁木滴落成金红色的雨帘。

“原来是你的断尾...”朱雀的声音自面具之下传来,“那你并不是普通的小狐狸——”

莲步轻移,她缓慢地靠近长嬴,轻声道:“断尾尚存此等威能,那就只能是...九尾天狐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离火自朱雀掌心忽然炸开,化作无数火雀扑向长嬴,“如果你神魂俱灭,你的断尾...还有没有用?”

宫殿在一瞬间亮如白昼,长嬴的足尖点过织金的地毯,手腕轻抖,如银河般霜白的剑光倾泻而出。

剑气生生斩碎火墙,隔着蒸腾的热浪,长嬴平静道:“你可以试一试。”

很狂妄的语气。

朱雀大笑,火焰自脚下腾空而起,她双掌合十,火阵中央升起一只遮天蔽日的朱鸟虚影:“那我可以加快速度了,最好让你快些追上你那位外面的同伴,在黄泉尽早重逢才是。”

“铛!”

金铁铮鸣荡开漫天流火,剑锋所过之处,朱雀之火悉数四溅开来,千万火种似暴雨般落下,相撞的气浪几乎要掀飞整个屋顶。

朱雀慢慢低下头,看向悬在咽喉几寸处的剑尖,眼眸微微眯起:“你现在还剩几尾?”

一只断了尾巴的九尾狐,竟然还有如此充沛的灵力?

长嬴嘴角勾起:“断了尾的狐狸,也是鸟儿的天敌,不是吗?”

她看不清朱雀的神色,却能够感受到周身的火焰忽然暴涨几寸。

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游动的火蛇攀附着剑身蜿蜒而上,剑刃开始泛红,倒流的火焰几乎要将人的手都焚烧殆尽。

长嬴眼睫分毫微动,握着赤红滚烫的剑柄,灵力骤然贯入,生生刺入朱雀的咽喉中。

朱雀颈间的皮肤在凛冽的剑气中寸寸龟裂,露出皮下流淌的火焰,又于不远处再度熔成人形。

“杀了我多少次了?”她抚摸着光洁如新的脖颈,状似哀怨地叹了口气:“千年难得一见的九尾天狐,若是麒麟瞧见,一定要劝你加入四象司才是。”

长嬴没有开口,单手持剑,踩着翻涌的火焰拾阶而下。

“不如这样吧小狐狸,你自断一尾交给我,我留你一命——”

话音甚至未落地,剑刃已经再度贯穿心脏,焚尽八荒的离火在长嬴的面前形同虚设,滚烫的鲜血泼溅在长嬴的面庞上。

温热的液体倒流进气管,朱雀唇角溢血,却仍旧笑着:“你这是何苦呢?我能够无数次涅槃重生,而你的灵力——”

与此同时,长嬴的手已经扣住了朱雀腰间嗡鸣作响的金铃。

“我当初只有一尾时,仍可斩杀毕方,你知道为何吗?”长嬴掌心微微用力,轻松地捏碎金铃,“你们总是想着拿到我的断尾,可似乎从来没有想过——”

“这是‘我’的尾巴啊。”

尾生九窍,各蕴一魄,尾断而丝连,虽隔山海,千里同息。

朱雀腰间的金铃逐节崩解,那些璀璨金箔褪去伪装,露出底下赤红如血的断骨,骨缝里流淌着液态的离火。

金铃碎片并未落地,而是化作千万道流金辉光汇向长嬴的身后,凝成一条光华夺目的狐尾。

朱雀徒劳地抓向那些光点,却见自己掌心的离火正在倒流——百年来在凶域中吞噬的灵力,此刻全部涌向那条新生的狐尾。

“咳...这不可能...”朱雀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轰然坠地,身子重重地砸在地面,无力地抽搐两下,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血浆,在地面流成细小的赤河。

整个宫殿剧烈地颤抖,头顶崩裂的金瓦纷纷着落,长嬴屈膝跪在朱雀身前,指尖缓慢地抹过下颌,在脸颊处拖拽处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只手呈现出焦炭般的哑黑色泽,手背皮肉被烧伤的粘连处滋生出半透明的黏液,裹挟着血珠,在焦黑与猩红的交界处一点一点滴落下来,坠落在朱雀面具上发出叮响声。

“你早说那个人不是你啊...”她神色寡淡,只是轻声道:“这样我就不必忍受你这么久了。”

烧伤的指尖勾住面具边缘,面具应声碎裂,露出朱雀的真容。

柳叶眉微微挑出一个凌厉弧度,鼻梁高挺,瓷白面颊泡在血污中透出灰败,可仍旧难掩冷艳。

其实朱雀说的没错。

天道果然站在她的这边,冰肌玉骨的皮囊,古国帝姬的尊荣,涅槃不灭的血脉,这千年来,确实从没有一刻跌落云端。

长嬴强撑着站起身,烧焦的手垂落在身侧,踏过焦土,迈出了殿门。

天光微明,周遭雾气茫茫,殿外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具执法者的尸体,汩汩流出的鲜血形成数不清的水洼,轻轻一踩,便向四周溅起细小的血花。

朱雀宫门处,坐着个男子。

他面色苍白,鲜血几乎将整个衣袍染红,凌乱的碎发遮挡住那双暗红的眼瞳,即使低垂着头,也怎么也掩藏不住浑身的煞气。

温热鲜红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手腕溢出,青年听见动静,下颌缓慢抬起寸许。

长嬴那同样被鲜血染红的素白衣裙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两道浸透血腥的目光在雾霭中沉默地对视着。

她踩着黏腻血浆停驻在谢与安身前,焦黑指节穿过他染血的额发,掌心摩挲过睫羽凝结的血痂。

“...不是朱雀,对吗?”谢与安薄唇轻启,似疑问又似笃定地开口。

那个斩断她尾巴的人,不是朱雀。

可是朱雀在几百年前就得到了一条天狐断尾。

长嬴没有说话,只是放在谢与安脸侧的手不住地发着抖。

谢与安的手轻柔地覆盖上去,残存的灵力从枯竭的经脉中一点点抽取出来,顺着溃烂的伤口没入她的体内。

“去‘伤门’吧。”他低声开口。

第109章 卑劣

长嬴和谢与安不再多作停留,即刻动身前往伤门。

因为长嬴无法自行汲取天地灵气,他们还随手拔除了一个小凶域来补充经脉。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起朱雀宫中发生的事情。

随着寻到的断尾越来越多,长嬴清楚地感知到,一张遮天蔽日的无形大网正缓慢地向下倾轧。

暗处蛰伏的棋手正执子布局,他们每前行一步,便有新的丝线自虚空垂落,随着他们的脚步渐次铺展。

落叶打着旋儿自头顶落下,长嬴轻轻踩过,却不想已经是深秋时节。

凶域中的岁月总是过得很快。

昼夜更迭紊乱,春秋交替无痕。

她和谢与安从地下逃出时,天地间还覆着残冬的薄霜。

不知不觉中,竟快有一年了。

长嬴眸光微转,身侧人的面容半掩在雪色毛领间,几缕墨发散落领口,与洁白的绒毛缠绵交织,恍若初雪坠入深涧。

谢与安素日多着玄色劲装,鲜少穿得这样浅淡,玉色革带将劲瘦腰身束得利落,浅金锦袍映着眉间那点朱砂,生生将人衬出几分仙门公子的端方清贵。

察觉到身侧若有似无的打量,谢与安偏过头,毛领随着动作陷落些许:“怎么了?”

“没事。”长嬴摇摇头,错开视线,踌躇片刻终是问道:“你很冷?”

“...是有一点儿。”闷闷的声音自毛茸茸的领口之下传来,想了想,谢与安又解释道:“许是因为螣蛇血脉的缘故。”

蛇类的体温一直很低。

长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当真没有受伤,不用担心了。”谢与安突然放轻嗓音。

“...不是。”长嬴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忍了又忍,终是脱口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

“你这个是狐狸毛做的吗?”

谢与安:......?

“...雪貂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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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昼夜兼程,总是在三日内赶到了伤门。

借着通讯灵玉的指引寻到约定地点,长嬴隔着半里远便望见山脚古柏下两道熟悉身影。

绵绵裹着厚厚的披风蹲在岩石上,发间珠串随起身动作叮当作响。

瞧见谢与安和长嬴,少女杏眸倏然发亮,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

一靠近,就看见李让尘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二位...真的杀了朱雀?”

长嬴挑了挑眉:“消息传这么快?”

李让尘被她噎了一下,绵绵道:“岂止是快,八门已经闹翻天了——”

“本来仙门大会后,仙门百家齐齐归顺四象司一事就足够蹊跷,如今朱雀宫惨遭屠戮,更是将天下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四象司的身上。”

长嬴轻笑一声:“四象司统管八门多年,既然敢逼迫生门望族归顺,自是不惧悠悠众口,只是天下人...还不知他们丑恶的嘴脸。”

“八门多数家族仍被蒙在鼓里,天下人只以为生门中的望族都是自愿归顺四象司的。”沈度岁面色有些凝重,“四象司列了份诛邪名录,声称其上之人皆已堕化,现正潜伏各门中兴风作浪。”

“这是要明令天下修士见之格杀了。”谢与安冷笑一声。

沈度岁点了点头,眉头微蹙:“让尘哥哥的名字也在其中,我们来的路上,已经躲过几次追杀了。”

李让尘面色仍旧有些苍白,闻言不过垂眸浅笑:“震鳞李氏已将我逐出,是非功过皆在他人口中。”

“辩与不辩...终归都是错。”

他低垂着眼眸,手指却紧紧攥着,因为过分用力而泛起青白,轻轻道:“只希望阿娘...能避开这场祸端。”

说完这句话,李让尘挺直背脊,将方才泄露的脆弱尽数收敛,抬头问道:“此去朱雀宫,可有得到扶光的消息?”

长嬴沉默一瞬,将自己和朱雀的对话悉数告知他们。

李让尘面上残存的一丝血色骤然褪尽,唇角却扯出锋利的弧度:“...卑劣至极。”

整个死门,上百万生灵的性命,只是为九重天托举出一片净土罢了。

沈度岁手指深深嵌进掌心,眼尾洇着薄红,却强忍着开口:“所以他们把哥哥...当作斩破凶域的一柄刀刃?”

长嬴按住绵绵颤抖的手背,却触到满手冰凉。

千万句宽慰在喉间翻涌,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她能说些什么呢?

说没事的,四象司不过是想借助沈听澜的力量,拔除即将在死门形成的凶域?

可四象司心中设防,绝不愿解开沈听澜口舌上的禁咒。

那么他需承受多少反噬剜心之痛,才能摧毁引仙盟心积虑培育的灭世凶域?

却不等长嬴说什么,沈度岁先一步抽出手,用力地拭去眼角的水光,低声道:“没事的,长嬴姐姐,这些年...我与哥哥早已经习惯了。”

“这个凶域...有你的一根断尾,对吗?”她轻轻开口。

长嬴“嗯”了一声:“我如今已有五尾,若在这个凶域中寻得断尾,加之我手中尾巴所化的灵剑,一共是七尾——”

七尾撼岳,八尾彻地,九尾通天。

“有七尾在身,我想...”寒芒自长嬴眼底迸溅而出,只听她一字一句道,“闯一闯九重天。”

沈度岁呼吸一滞:“可、可四象司肯定盯上了你,若你此时贸然踏入生门——”

“四象司无暇顾及我。”长嬴低声道,“众仙门刚刚‘归顺’,天下人正注视着四象司的一举一动。”

屠戮过甚总要寻个遮羞的由头。

更遑论暗处蛰伏、虎视眈眈的引仙盟。

他们早已自顾不暇。

“如今南域之主朱雀已死,杜门守门人驺吾一族只剩下驺吾逃出,景门与杜门必然大乱——”长嬴冷静地开口。

“我倒是很想试一试,在九重天上,千年不见恶灵邪祟的上仙,究竟还有没有一战之力?”

剑尖划过地面迸出火星,寒芒映着她眸中翻涌的猩红戾气。

死门里淬炼出的杀意早已浸透骨髓,在每一寸肌肤下沸腾。

第110章 地中巢(1)

“小雁呢?”沉寂过后,谢与安率先发问。

李让尘以拳抵唇,闷咳数声,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潮红:“在遇见第一批围堵截杀之后,我们就将她送回休门境内了。”

“休门别苑隐于群山,地处偏僻。我们离去前,在山门处布下阵法,无论如何——”

“总比跟在我们身边风餐露宿好得多。”

“她哭了吗?”长嬴听见自己轻声问。

“未曾。”李让尘摇头,“小雁...很听话。”

长嬴沉默下来。

她知道小雁想要跟在他们的身边。

可是李让尘说的没错。

和他们这样朝生暮死的人同行,并不是好的选择。

“我能够感觉到这附近有一个凶域的存在。”沈度岁微微皱起眉头,环视四周,“但也只能感应到这个程度了。”

不得不说,这个能力其实很厉害。

能够感应到凶域所在,便能在乱世挣得三分生机。

多少人剖心挖骨也换不来这样的能力。

可是......

长嬴看向沈度岁。

她的能力,当真仅限于此吗?

“没事的。”长嬴轻声道,“我们慢慢找。”

众人当即循迹而行,顺着山间的小路走着。

岩壁布满墨绿色青苔,千年古松的根系深深扣入石缝之中。

穿谷而过的山风卷着落叶,发出类似埙箫的呜咽声,仿佛有万千亡魂在山中哀泣,叫人不寒而栗。

林中嶙峋陡峭,极难行走。

长嬴用剑劈开横亘的荆棘,身后的沈度岁一只手提着勾线的裙摆,一只手将匕首紧紧握在胸前。

暮秋时节的日光很柔和,透过横生的枝桠裂隙洒下来,在剑身投下粼粼波光。

“长嬴姐姐。”沈度岁隔着山中浓厚氤氲的雾霭,望向前方的身影,“你这柄灵剑,有名字吗?”

“没有。”剑锋割裂藤蔓的簌簌声中,长嬴的嗓音轻柔至极,“它是我的断尾所化,我一直不曾为它取过名字。”

她顿了顿,又道:“若是什么时候想好了,我再告诉你吧。”

沈度岁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继续踩过满地干裂的枯枝,每一步都激起突兀的脆响。

回声在山谷中层层叠叠地荡漾开来。

隔着潮湿的岩壁,长嬴忽然驻足。

李让尘立刻问道:“怎么了?”

“...有人在说话。”

长嬴清晰地听见断续的低语传出,交谈声顺着风势忽大忽小,她握紧手中的长剑。

再度向前走去。

原本还天光大亮,此刻隔着重重雾霭和遮天蔽日的树枝藤蔓,竟然像身处夜晚一般。

直至走到尽头,山体在此处骤然合拢,只剩下一道狭窄的缝隙。

长嬴率先收起了灵剑,那剑化作流光没入脊背,而后贴着湿滑的岩壁侧身,摸索着一点点穿过这道缝隙。

脚底碾过碎石,指尖触摸到的岩面覆盖着细密的水珠,不知是不是从地底渗出的寒凉,叫人手脚发冷。

直至一行人完全地通过那条缝隙。

天光骤然昏暗,长嬴微微眯起眼眸,忽然捕捉到不远处数个飘摇的橙红。

那是一个洞口。

她看向后方的谢与安,他立刻会意,当即放缓脚步。

渐浓的混沌暮色中,山洞口的三道人影被火光投在山壁之上,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最外侧的汉子裹着狼皮坎肩,腰间弯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正用粗粝的北地口音抱怨:“这鬼地方...爹的...究竟是不是这儿啊?”

一个瘦削似猴的青年语气有些严肃:“应该是此处。”

举着火把背对长嬴的女子似有所觉,忽然侧身,眸光已然冰冷:“有人。”

剩余两人如惊弓之兽猛然转身,北地汉子的弯刀已出鞘三寸:“他爹的属猫的?走路......"

话未说完,北地汉子喉结突兀地上下滚动着,刀锋滞在半空。

只见浓稠的黑暗之中,借着火把的映照,洞口处女子的面容愈发清晰。

她眼型微微上挑,眼角处还坠着颗小痣,瞳色似熔金般,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魂。

唇色在素衣的映衬下浓烈地如同鲜血。

“实在是对不住,几位道友...”长嬴重重地咳了几声,将李让尘病重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藏匿于洞口两侧黑暗中的谢与安嘴角微微勾起。

李让尘同样无奈一笑。

长嬴咳得撕心裂肺,煞有其事地遮掩住半张脸,声音带着颤意:“我本是同夫君进山采药,谁料想忽然起了大雾,一时走散...”

“...这鬼地方有凶域的存在。”身形魁梧的男人握着弯刀,面上看着仍是凶煞的模样,语气却不似之前那般严肃,“不想死就快滚。”

“可、可如今大雾弥漫,我要如何离去...”长嬴焦急地开口,“不如几位容我在此等候片刻,我夫君一定会寻来——”

“谁是你的夫君?”瘦削的青年忽然打断她,眸光冰冷。

“...什么?”长嬴茫然地抬起那双潋滟的眼眸,仍是那副无辜的模样。

可宽大衣袖下的手心已经作出虚握剑诀的动作。

“我说。”瘦削男子再度开口,语气不善,“洞外那三个人,谁是你的夫君?”

气氛在一瞬间凝重起来。

三个身影骤然浮现在长嬴身后。

她施施然放下衣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同伴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不太熟练,让诸位道友见笑了。”

“只是尚不知诸位来路...”说话间,长嬴身形一闪,左膝已经狠狠压住那汉子的胸腔,一柄灵剑缓慢地凝作实质,在空余的掌心浮现,“还请诸位报上名号。”

“...见了鬼了。”北地汉子太阳穴青筋暴起,指尖狠狠抠住地面,“骗人还...咳...”

肋骨断裂的脆响打断咒骂。

那汉子痛呼出声,下一刻破空声割裂洞内浊气,瘦削青年化作残影直扑而来,指尖还淬着幽蓝毒光。

雷鞭却先一步缠住瘦削青年的脚踝,一团炽白的光晕骤然爆裂开来,那青年浑身颤抖,自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摔向地面。

“咳...挥鞭引九霄之雷...”他呛咳入一大口尘灰,“...你是...李让尘。”

第111章 地中巢(2)

“既然知道了我等身份——”剑锋向下压入,缓缓碾转,剑身下的脖颈立刻洇出一线殷红的血线。

长嬴指尖微微用力,挑了挑眉:“那断无留下活口的道理。”

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壮汉咒骂两声,五指骤然屈起,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地抓向少女的心口。

可还没等到他碰到长嬴的头发丝,腕骨已然被修长有力的五指扣住。

谢与安连眼角眉梢都未曾动过半分,就生生将暴起之人按回尘土之中。

跳动的火把为青年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他微微垂眸,唇角仍旧挂着温润无害的笑:“她有耐心陪你们周旋,我可没有。”

似冷玉般的手指徐徐收紧力道,骨骼在他的手下发出错位的嘎达声。

“再听不到实话,我就从你这只手开始,一寸寸敲碎,可好?”

豆大汗珠顺着壮汉暴起的肌肉滚落,他梗着脖子啐出口血沫,撇过头去。

谢与安漠然地打量了一眼,手中正要发力——

“...我叫徐舜。”被压制在地的瘦削男子冷着脸开口。

李让尘手腕轻振,溯影长鞭游龙般自半空折返,温顺地缠上他的腰身,细小的雷光在腰间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屈指抵唇,轻咳一声,指缝间漏出几缕游丝般的蓝电,面色仍旧有些苍白:“孟极一族,你是‘伤门’的守门人?”

“放开他吧。”徐舜撑着地面,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手腕,眉眼低垂:“什么守门人不守门人的。”

谢与安卸劲松手,又朝长嬴摊开掌心,长嬴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沾染上灰尘的裙摆。

那壮汉明显不服气,但仍旧强忍着脾气坐起来,高高壮壮的人坐在地面上,像一座小山。

徐舜缓缓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眼李让尘:“四象司说你堕化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他讥讽地笑了笑:“果然是骗人的。”

长嬴没吭声,只是注视着徐舜。

他倒像是知道内情似的。

说完那句话,他又耷拉下眼皮,恹恹地开口:“那么剩下几位...便是前些时日血洗朱雀宫的人吧?”

谢与安眸光转冷。

长嬴却似来了兴趣,笑眯眯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徐舜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闻言又是嗤笑了一下:“你们都叫我守门人了,身为四象司的走狗,还不能知道点内情?”

他站起身,先是皱了皱眉,才开口解释:“四象司召开仙门大会,要求生门百家修士与剩余七门守门精锐一同赴会。”

“我的孟极血脉并不纯粹,自然没有赴会的资格。”徐舜一顿,又继续道,“徐氏平安归来,我自然也将此次仙门大会当作一场再普通不过的饮宴。”

“可是——”

他抬起眼睛,目光定定地落在李让尘的身上:“我在四象司提供的诛邪名录上,看见了你和若愚的名字。”

一个是天生道骨、却愿辗转尘世出入凶域的仙门贵胄。

一个是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少年仁者。

这样的人,堕化成恶灵了?

当真是统管天下苍生多年的四象司,连演都不愿意演了。

他在孟极一族中默默无闻多年,只参加过一届仙门大会,还是因为少主说了句“一个人去没排场,多带几条狗才好”。

八门精锐云集的盛会上,总有些心比天高的少年郎要逞凶斗狠。

少主惯常倨傲地抬着下颌,拎着他在人群中招摇,真正有实力的上古血脉又懒得搭理他,倒真让他仗着孟极一族浑厚的灵力,在一众少年中拔得头筹。

只是苦了徐舜。

那些败在少主手下的修士们,一定会在他的身上撒气。

仙门大会通常持续半月有余,徐舜的身上总是布满了淤青,悉数遮掩在粗麻的衣物之下。

少主看见他身上的伤痕,嗤笑一声:“一群手下败将,也就配在杂种身上找痛快。”

然后在第二日,用力拍拍桌面,戏谑道:“不如这样——谁能破我的孟极罡气,我便让这贱奴从诸君裆下爬三个来回。”

围观人群爆发出尖锐的嘘声。

“谁要看你养的狗钻裤裆!”有少年起哄,“少主亲自钻才叫新鲜!”

徐舜趁着鼎沸的人声退至偏僻无人的角落里,粗麻的衣衫黏在伤口上,被冷汗一浸,痛得人发颤。

他龇牙咧嘴地掀起染血的衣摆,果然见腰腹间狰狞的淤痕。

“需要灵药吗?”

徐舜猛然攥紧衣角转身,又警惕地后退一步。

穿着月白锦袍的少年摊开掌心,羊脂玉瓶在日色中泛着温润光泽:“这是我研制的化瘀膏。”

徐舜没说话,仍旧谨慎地注视着少年的动作。

那些纨绔最爱装出施舍模样,只要他一伸手,便会将药瓶砸在他额角。

“燕若愚!”雷鸣般的怒吼震得少年一颤,“老夫的讲习你也敢逃?”

少年顿时慌乱起来,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踉跄间将药瓶强塞进他怀中:“来不及了!叔父要扒我的皮了!”

“这药需化开敷用,若还有其他伤,尽管向我传讯,下次我亲自为你看看!”

徐舜攥着尚有体温的药瓶怔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可惜后来,徐舜再也没见过他。

“仙门大会过后,不是百家归顺、就是全族倾覆,四象司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只能骗骗那些不知内情的普通人了。”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我猜...所谓仙门大会,不过是四象司的一个幌子,只为让百家修士做个选择,要么跪着当狗,要么躺着进坟。”

说到这儿,他涩然一瞬,才重新开口:“燕若愚...他...死了吗?”

李让尘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既然出现在了诛邪名录上,想必是逃出来了。”

徐舜低下头,看不清神色,语气却有些自嘲,“若是一个世道,让好人都活不下去...早该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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