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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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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蓬莱渡(18)

“那又如何?”

长嬴立于厢房的中央,斑驳的光影洒落在她的面容上,表情平静。

“...什么?”阿梨一怔。

“我说——”长嬴垂眸,“你说的那些事情,与我何干?”

阵法松动,邪祟侵扰,八门之中再无宁日。

可芸芸众生的劫数...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好像人生来就会死去,长嬴其实对于“终局”并不如何害怕。

活在这一刻,感知当下的细微,比担忧所谓缥缈的长生或死亡都重要千倍万倍。

她只是一只小狐狸。

想找到自己丢失的尾巴,想找到仇人,想找到阿娘。

仅此而已。

倘若真到了山河倒悬,万物覆灭的那一刻,长嬴会做什么?

她想...

她想自己会寻一处临渊的孤峰。

夏夜的山风凉爽,会轻卷起她的裙裾,带着草木焚尽前的清香。

长嬴应该会坐在危崖边,静静地看着远方凋零的天地,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吞噬。

最后,在漫长的等待中,同万物湮灭在混沌深处,化作亘古的岑寂。

“你们和四象司,或许从本质上来说,都是一样的人。”

长嬴淡淡开口,目光落在陈陵的身上。

“我从前只在古籍上见过文鳐,书上记载文鳐可引迷舟,所以我一直猜测你的能力是控制。”

“控制恶灵,为己所用,确实是很厉害的能力,可是现在想来...却好像不是这样。”

“小的时候和阿娘进出凶域,遇到过一些渔民,渔民说深海捕捞上来的鱼,体内总有许多线虫,他们把这个叫作...‘寄生’。”

线虫寄生于深海鱼中,获取宿主的一切。

“渔民对这些线虫恨之入骨,因为‘寄生虫’非常的狡猾。”

“听说有些寄生虫能改变宿主行为,还有些寄生虫能够伪装成宿主的一部分,快速变异以适应体内环境,甚至还在身体中繁殖大量的后代。”

为了存活,可谓是用尽一切手段。

多么精妙的“生存博弈”啊。

长嬴始终凝视着陈陵,仿佛见到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

“八门阵法固然松动,‘门外’的东西也不可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正如线虫渡海需寄生鱼腹,它们必定寻到了某种容器...”

“剥其皮囊,盗其骨相...”

“陈陵。”

剑刃忽然指向陈陵喉间,映出他瞳孔深处诡谲的光芒。

长嬴握紧剑,如同呢喃般轻声开口,“你早就被‘寄生’了吧。”

阿梨垂落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刚刚泛起青光,可下一刻,炽热的罡风便裹着焚天磷火扑面而至。

谢与安有力的手掌如烙铁般钳住她下颌,火舌瞬间将暴起的藤蔓舔舐成灰烬。

“阿梨姑娘。”谢与安单手擒住她,笑了一下,“打断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阿梨被他掐住,几乎快要不能呼吸,面颊涨如凝血,两只手疯狂地撕扯着谢与安的手,指尖都深深地嵌入他的皮肉中。

可谢与安仍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

长嬴连半分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们,仍旧盯着陈陵,轻声道:“不对...你是自愿成为它们的躯壳...”

文鳐可引迷舟。

长嬴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她一直以为,所谓“迷舟”应该是代指没有神志的恶灵,而此时此刻,长嬴好像突然明白了。

如果“迷舟”二字...说的就是陈陵自己用血肉铸就的渡船呢?

门外的恶灵强大许多,借陈陵的躯体规避阵法绞杀,不可能对陈陵毫无影响。

它们就如同深海鱼体内寄生的线虫一样,会不受控制地...将宿主的神智与精血都啃食地干干净净才对。

可眼前的陈陵眸光清亮,吐息平稳,与那些扭曲的堕化者判若云泥。

原来文鳐真正的能力,就是让他同恶灵——

同腐共生。

陈陵嘴角扯出怪异弧度,又转了转脖颈,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人’,果然很难对付。”

他,或者应该说“它”, 此刻拿到了陈陵身体的主导权,歪了歪头,问:“我的同类在你的身体里,不痛吗?”

“痛啊。”长嬴冷汗涔涔,面容不见半分血色,却仍旧笑着回答,“你有多少同类进入‘门内’了?”

它微微拧眉,学着人类一样思考:“很多很多...有些数不清了。”

身后陆无音冷冷抬眸。

“陈陵的身体,很好用。”它慢慢笑起来,仿佛带着满满的恶意。

“你不用挑衅我。”长嬴也学着它的动作歪了歪头,“我其实不太关心到底混进来了多少东西,该担心这些的是四象司。”

这只恶灵在陈陵身上待得时间不算短,就如同在问仙庙中诞生出自我意志的佛像一样,早已将人类身态摹刻得惟妙惟肖。

此刻这具躯壳罕见地显露出迟疑。

眼前这个女人,很奇怪。

它见过太多猎物在真相前崩溃嘶吼。

只有她和她的同伴们,看不出任何情绪。

此时,又听见她开口:“我一直在想...你们,究竟该称作什么。”

冰冷的器物、蒙昧的草木禽兽,乃至天灾肆虐后淤积的浊气...这些不是人,却仍旧能够成为恶灵的,究竟应该用什么来称呼它们?

“你们为什么一定执着于,将我们和你们区分开来呢?”

它慢吞吞地答道,“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你们口中的‘血脉’,出现在人的身上,就可以被称拥有道骨仙根的修士。”

“可同样的能力,出现在非人的身上,却要被称作...邪祟恶灵?”

是仙是鬼,都一样——

这是朱雀为小雁搭上所谓印记时,说出的话。

长嬴耳畔嗡嗡作响,如雷轰鸣,面色苍白到极点。

“陈陵”终于如愿地看见她的表情变化,似怜悯一般,贴心地开口:“人总是喜欢用尽一切办法将自己与其他东西区分开来,将万物分作三六九等,仿佛这般便能永踞众生灵长之位。”

“也对。”

它脸上露出一种轻蔑的神情。

“如果叫那些蝼蚁知道,身负血脉的修仙者,实际上与恶灵并无半分差别,又该如何...维系所谓天道飞升的谎言呢?”

第97章 蓬莱渡(19)

声音在这一刻忽然拉远。

长嬴的耳畔只剩下混沌无序的嗡鸣,像是整个人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渊中,腥咸的海水包裹着她的身躯。

超越重力的牵引裹挟着她的意识,仿佛就这样浸入永夜。

长嬴,不要成仙——

这是阿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不要成仙?

仙人享无量仙寿,拥通天神力,是当世人人都向往成为的存在。

可为何阿娘对她说,不要成仙?

这一刻听到“陈陵”的话,颠覆认知的猜想如同肆意生长的野草一般在脑海中扎根。

长嬴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沿着背脊节节攀升,密密麻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起阿娘曾经讲过一个鱼跃龙门的故事。

千重劫万重厄,逆流而上。

若能挣得一线生机...便可褪鳞生角,腾云驾雾。

小时候的长嬴听得津津有味,阿娘却揪了揪她的小脸蛋,故意道:“如果说,这个所谓的‘龙门’是假的呢?”

她慢悠悠地开口:“或许最早跃过的成了龙,可是龙想要再进一步...于是他们就开始丢下一个‘饵’,让越来越多的‘鱼’向往这里,它们迫不及待地跃过龙门,以为自己即将化龙,却不想成了薪柴。”

小长嬴打了个寒颤,阿娘最喜欢同她讲这些吓人的故事,她抓起阿娘的剑,剑身嗡鸣应和着心跳,率先冲进了凶域。

自从乱世降临,所有人都知晓仙人所居之地,名为“九重天”。

传说那里玉树琼枝终年不凋,瑶池之水能洗去尘世浊气,恶灵凶煞根本近不得天门百里——

与人间炼狱形成极致反差的图景,已然成为乱世煎熬中的心之所向。

长嬴面如金纸,她用力闭了闭眼,摁住骤然绞痛的腹部。

喉咙像哽住什么东西一样,难以吞咽。

阿梨他们用来招摇撞骗的“蓬莱仙境”,描述得和九重天一模一样。

她此刻手脚冰凉,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九重天上...真的有仙人吗?

“你的同伴叫你什么?”陈陵出声,“...长嬴?对吗?”

他将名字在唇齿间反复研磨,又道:“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感到...很舒适。”

“加入我们吧——”

陈陵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烛火的光晕,在这一刻显得十分诡异。

长嬴背脊挺得笔直,单手握剑,轻微地转动了下手腕,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怎么?”她讥笑出声,“你不会以为,我不信仙人长生之说,就会改为信奉你们这些需要借他人皮囊躲开阵法绞杀的阴沟老鼠吗?”

“不加入我们,你就会死在这里。”陈陵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何况...‘我们’的虚弱不过是暂时的,只要彻底破除阵法,所持之力便可轻松凌驾于仙人之上。”

“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长嬴低垂眼眸,复又抬起,看向阿梨。

“你、陈陵、鸣蛇,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同伴,已经知晓九重天与四象司那些见不得的事,可是他们延续千年,根系庞大,蚍蜉自难撼树——”

“所以你们需要借助...‘门外’的力量。”长嬴一字一顿,“你们联合起来,将门外的恶灵源源不断地运往门内——”

她一步步靠近阿梨。

阿梨仍旧被谢与安桎梏在原地,眼睛正死死盯着长嬴。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对抗四象司?还是想要整个八门天倾地覆?”

阿梨面色涨红,连嘴唇都有些青紫,长嬴又道:“谢与安,放开她。”

谢与安随意地丢开人,阿梨立刻跌坐到地面,撕心裂肺地呛咳了好一阵。

长嬴半蹲下身,看着阿梨看似温婉的面容:“你们想让所有人,都死在它们的手中,对不对?”

阿梨忽然偏头,贴近长嬴,眼底深处闪动着癫狂:“是又如何?”

“人族早该死了,不是吗?自以为是地将所有人划分出三六九等,有人生来高高在上享受一切,有的人却要生来微末,成为他人长生路上的垫脚石?!”

“为什么?凭什么?!”她猛地抓住长嬴的手,疯狂中竟然还透着一丝不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去承受这一切?!”

“我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地苟活着,只是为了保护好阿鹊,我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到头来呢?!”

“恶灵和凶域不就是欲念的集合吗?人这么脏污,早就该死了!既然凶域无穷无尽、难以拔出,那不如彻底归顺于他们,待到整个天下都化作凶域,那些人不就不用每日寝食难安地担忧自己何时会死了吗?”

阿梨笑得畅快极了,指甲狠狠嵌入长嬴的血肉中:“我在帮他们啊...王侯将相、平民百姓同葬天地一穴,多公平啊。”

种族、阶级、血脉...所有人为创造划分出的差异,在“死亡”的面前都将回归平等。

长嬴距离阿梨很近,所以能够清晰地看见她眼中所有的情绪。

在这个仙门望族尚需拼尽全力才能保全自身的乱世中,她活得很艰难。

或者说所有在这个世道里苦苦挣扎、只为求得生路的微末苍生,都过得很艰难。

乱世杀人、吃人,人活得不像人,他们就这样祈求着、蜷缩着、愤怒着、不甘着,想要活下去。

生比死要难得多。

可是时代洪流仿佛一面通天的巨墙倾轧过来,他们就像手心指缝间流逝过的一粒沙尘,渺小到极致,无声无息地淹没于汹涌的浪潮下。

长嬴第一次见到阿梨时,在赶尸客栈中,彼时她刚觉醒出血脉,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潘唐,想要保护好阿鹊。

她看见的是阿梨用尽力气,想要在乱世中活下去的一面。

而此时此刻,阿梨歇斯底里地抓着她,眼中只剩下彻骨的恨意。

她不再惧怕了。

不惧怕生死、不惧怕恶灵,所有曾经令她恐惧与怯懦的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想要活下去、想要自己在乎之人活下去,是错吗?

长嬴同阿梨对视着,最后轻声开口:“恶灵所在之处,一定会有凶域,你们运送门外的恶灵进来,要骗过阵法,还需要一个会移动的凶域。”

“要拔除完整条船上的所有凶域实在困难,你们一定用了更简便的办法。”

“比如有一个最为强大的凶域,足以吞噬掉所有的凶域。”

她右手以剑伫地,猩红的血珠顺着交缠的手腕滴落。

“我们此刻脚下踩的...”

“是阿鹊的身体,对吗?”

第98章 蓬莱渡(20)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长嬴的身上。

阿梨伏于地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长嬴。

目光交汇,眼前女子的眸色中似乎映着熔金的暮色,只听她又道:“底舱是她的胃囊,流淌的酸水才能够蚀骨销肌。一二层是她的心脏,血液昼夜不息地奔涌,所以那个妇人和方嘉石皮下才会爆出猩红脉络——”

“衔接的舷梯即脊椎,线虫啃噬的是她腐坏的脑髓,而我们足下...”

“正是她的眼睛。”

“我们一开始猜测,这些人口中的‘蓬莱仙境’才是凶域,可如今想来,踏上船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阿鹊的凶域。由于底舱的凶域太多太杂,误导了我们,连绵绵的灵识亦被重重障雾所蔽——”

她冲阿梨露出一个非常浅淡的微笑:“你们制造这么多凶域,既为豢养恶灵,更为了...遮掩阿鹊的存在。”

“我需要怎么拔除这个凶域?破坏她的大脑?不对,我们方才火烧第三层,你们也没什么动静...”

长嬴的视线逡巡过阿梨煞白的面容,她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指一寸寸攥紧。

“第五层?也不对,那岂不是太好找了,肯定也不是底舱,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她的心脏所在,对吗?”长嬴以剑伫地,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鸣蛇应该去保护第一层了吧?”

最后一个字落地,长嬴身后几人猛然后撤,躲开破开木板的藤蔓,可与此同时,身体的肌肤上也忽然破除许许多多的藤蔓,纠缠着他们的四肢不肯放开。

谢与安飞身掠过,掌心伤口崩裂,猩红液体刚一触众人衣袍便爆燃成幽幽流火。

他踏着火浪奔袭,无数青灰色藤蔓自接缝处暴起,却在触及他身体时,被灼烧成灰烬簌簌坠落。

阿梨十指成爪,船舱破口灌入的腥风震得梁木晃动,无数藤蔓似疯了般从他们的身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陈陵眼神阴翳,眸中异样的光芒闪过,众人体内的线虫立刻疯狂啃食起脏器,而后向上涌动,在喉头鼓起一个蠕动的肉瘤。

木梯在他们踏出化作痉挛的肉肠,猩红的黏液沾满脚底。

脚下软绵绵地,一动整个人便要陷入进去。谢与安反手抹过舱壁,血珠尚未坠落便燃起无数灵火,灼穿仿佛还在呼吸的肉壁。

剑刃割裂幽暗的寒光一闪,带着锐利的剑意擦过身侧,船体表层的木块。如蛇蜕般片片剥落,裸露出下方搏动的猩红血肉

陆无音的影子在舷窗间流动成墨,无数从底舱涌上来的恶灵突然僵直,眼窝里涌出漆黑流动的液体,转瞬被暗影绞灭。

沈度岁面色惨白,却仍旧将小雁紧紧护在怀中,踏过满地的磷火,向第一层冲去。

而旋梯尽头,一个身影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

长嬴停下脚步,看着尽头的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一瞬,鸣蛇冷声开口:“我没有名字。”

长嬴又道:“你们背后的人呢?为什么一直不曾现身?”

鸣蛇沉默下来。

“‘蓬莱仙舟’的传闻是最近才出现在‘开门’中,所以你们之前一直在其他七门中运输门外恶灵。”长嬴的语气带着笃定。

她见鸣蛇仍旧无言,于是不再多说,错身刹那,他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竟化作半透明的赤蛇,吞吐的热浪在两人之间蒸发成雾气,炙热滚烫的空气铺面而来,连舱壁都渗出薄薄的水珠。

“为什么要帮他们?”鸣蛇发梢的赤蛇暴涨,狰狞蛇首刚要噬咬长嬴颈侧,却被突袭而来的幽蓝磷火灼得鳞片翻卷。

谢与安骤然拽住长嬴后襟,将她向后一扯,挡在她的身前。

长嬴看着鸣蛇,轻声道:“我并不是在帮他们,我也无心做什么救世主,我只是想找一样的东西。”

“找什么?”

“我的尾巴。”

鸣蛇摇了摇头,道,“这里没有你的尾巴。”

其实长嬴也有几分不确定。

她确实感应到自己的尾巴在附近不假,可这个凶域最多也才形成几月有欲望,会有自己尾巴?

“等我拔除了这个凶域,自然就知道有没有了。”

下一刻,剑锋剖开热浪,直刺鸣蛇咽喉——

他向后仰去,脊柱弯成蛇类才可以做到的弧度,躲开贴面而过得剑气,长嬴腕间翻转,剑光带着霜华之气再度向下劈去。

与此同时,无数悬浮空中的血珠燃作赤红的锁链缠上鸣蛇。

鸣蛇微微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动。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似支撑不住般猛然向地面跪去。

剧烈的灼烧感最先从指尖开始,血管在皮下坍缩,如枯枝一般萎缩。

长嬴跪在灼热的光晕里,低头看见甲板映出的倒影。

自己的影子正在渗出白色蒸汽,宛如一株正在羽化的蝉蜕。

她的血液...正在体内沸腾。

灼烧的痛楚自五脏六腑中传来,长嬴的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闷哼。

她全身湿透,咬破舌尖压下痛吟,湿透的额发黏在眼前,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你应该清楚我的能力。”鸣蛇看着所有人因为痛楚而跪倒在自己身前,困惑道,“你们之中没有人的血脉和水冰相关,既然无法克制我,为何还要动手?”

长嬴很艰难地喘了口气,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肌肤发红发烫,却仍旧扯出一个笑:“因为——”

鸣蛇俯下身子,想要听清楚她的回答——

剑尖猛然刺向他的眼珠,鸣蛇急急避让,双掌合向剑身,赤蛇瞬间沿着剑身攀岩而上。

浓稠的腥甜血雾在眼前蒸腾漫卷,长嬴明艳昳丽的面容在绯色氤氲中忽隐忽现。

他看见她的唇角扯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身后门扉在轰鸣中四分五裂。

鸣蛇竖瞳骤缩,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半身融于阴影的女子玄色劲装浸透黑血,攥紧匕首的指节发白,朝着尸堆中心的东西凌空贯下。

核心处赤红琉璃般的心脏在黏膜中搏动着,无数囊肿肉瘤吞吐收缩,浊黄黏液顺着紫黑脉络蜿蜒。

匕首贯进那颗硕大的心脏,无数蛛纹自刀尖向四周蔓延,骤然迸发出妖异的红光。

他听见身后的长嬴轻笑着说。

“因为我们之中...有幽鴳血脉。”

散形为影,聚影成躯。

是为...幽鴳。

第99章 蓬莱渡(完)

巨大巍峨的楼船在崩解的一刹那迸裂为漫天星芒,光晕坠入海面碎成流萤,又被浪推着爬上墨色的波涛。

长嬴失去平衡,整个人像被折断翅膀的鸟儿,朝着那片墨色的海域直坠而下——

她侧过头,衣袂在猎猎罡风中翩飞,凝望着远处海平线被月光淬成一道银刃,割开浓墨的天空。

砰——

入水的那一刻竟不觉得冷。

咸涩的海水漫过眼睫,衣袍在深蓝似墨的海水中舒展,乌发如同海藻般散开,随波逐流地悬浮在身侧。

越往深处坠落,越能看清海水真实的样貌。原本漆黑如墨的深渊里,浮动着数以万计的幽蓝光粒,像是有人把星河碾碎后撒进了咸涩的海水中。

成群银鳞鱼摆尾而过,拖拽出磷光闪烁的尾迹。

万千淡青色萤火自头顶倾泻而下——那是破碎的凶域正在析出最纯净的灵力。

光流缠绕着她下坠的衣袂,无数光斑在幽蓝中游弋,将漆黑的海水晕染成流动的星河。

细碎的淡青色光点深入长嬴的肌肤,一点点修复着她的伤口。

她放松身体,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海底。

后背触到绵软的海沙时,长嬴才发现自己落在了巨木交错的根系之间。

暗褐色的树根泛着赤色纹路,像是地脉深处凝固的岩浆。

淡青的光点渗入树皮皲裂的缝隙。

扶桑神树。

只需一眼,长嬴就辨认出了横亘在眼前的巨木根系。

长嬴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灵力是伏于地脉之间的。

凶域破碎后的灵力悬浮身侧,却终将渗入尘壤,消弭于无形。

幼时的她不知道为何这些灵力最后会回归大地。

而此时此刻...

长嬴好像明白了。

她抬手去触碰最近的那条根系,水流从指缝间滑过,带着粘稠的阻滞。

寒凉透骨。

青萤般的光点正沿着根系脉络向不可见的深处流淌,恍若大地正在通过神树的根系呼吸。

扶桑神树贯天彻地,树冠可及九重仙境,根系蔓延四海八荒。

这就是...四象司不断制造凶域的原因。

无穷无尽的凶域,就意味着会有无数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

扶桑神树坐落于生门中,那是一个灵力充盈的洞天福地。

虽偶有凶域,但终究不成气候。

可是从来没有人讲述过,这方净土为何能蕴养如此至纯的灵力。

仙门望族与四象司便如藤蔓缠绕灵脉,在累累白骨上筑起巍峨的琼楼玉宇。

彻骨的寒意自指尖传来,长嬴一颤,肺腑间残存的空气吐出,珍珠串似的浮向头顶那片摇曳的海面。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压力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挤压而来——

长嬴足尖在巨木根系上借力一蹬,双臂撕开凝滞的幽蓝向上游去。

每寸上升都要与千万钧重压相抗。

忽然有什么冰凉而粗糙的东西缠住脚踝。

长嬴向下望去,扶桑神木的根系从深渊探出赤色的触须,吸走自己渗出的血珠。

而纵横交错的根系之间,静静地陈列着一根莹白的物体。

她的尾巴。

长嬴立刻反身回游,伸出手去触碰那根尾巴,几乎是碰到的一瞬间,尾巴便化作光尘没入到体内。

可与此同时,肺部剧烈起伏着,贪婪地汲取着最后一丁点氧气。

脚踝上的触须越缠越紧,将她死死拖拽着。

下一刻,熟悉的气息混着凶意猛然刺破咸腥——

一只大手卷住长嬴腰肢的刹那,血线骤然弥漫在海水之中,燃起苍蓝冷焰,被半透明的灵力包裹着,将缠缚而来的扶桑木灼烧成灰烬。

谢与安用尚在淌血的手腕握住长嬴,任由那些冰凉猩红的血液沿着自己臂弯蜿蜒成下。

被磷火映亮的清俊面容竟在此刻染上妖异的糜艳之色,在摇曳动荡的水纹间,长嬴看见谢与安冲她轻轻一笑——

她忽然想起他们初见那日,寒潭波光粼粼,谢与安掐住她脖颈时,也是这样冲自己笑的。

而此刻,冲天而起的磷火在他们二人身后骤然聚成光柱,海底暗涌炸开万钧之力,裹挟着相缠的身影冲破重压。

破海瞬间,漫天星斗都失了颜色。

长嬴周身缠绕着尚未散尽的磷火,谢与安握着她的手,掠过浪涛,飞身踏至岸边。

沈度岁眼眸骤然一亮:“长嬴姐姐!”

小雁比她还要快,猛然扑上长嬴的腿,死活不肯撒开。

沈度岁慢了一步,连声线都绷紧了:“你知不知道,凶域破碎后,你坠入海中消失了好久!我们都快要急疯了!”

长嬴偏过头,谢与安立于不远处,正垂着眸用发带一圈圈缠绕上掌心的伤口。

湿漉漉的额发沾在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一股易碎的孱弱感。

他动作轻柔,指节却好似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缠绕的帛布洇出层层猩红。

“我...”长嬴收回视线,又看着眼前的沈度岁,轻声道,“我在海底,看见了扶桑神木的根系。”

众人向她望来。

长嬴顿了顿,又道:“凶域破碎后析出的灵力,悉数被它的根系所吸收。”

沉默良久,沈度岁艰难道:“...所以,四象司才会暗中在各地制造凶域,而后拔除,只是为了...获得灵力?”

“这只是我的猜测。”月光落在长嬴单薄的肩头上,她轻声开口,“灵气越丰沛的地方,越不易滋生邪祟,然而天地灵脉日渐枯竭,生门净土难以为继,于是四象司...开始主动制造凶域,以求维持生门平和的假象。”

“你们是怎么从海中出来的?”长嬴问。

小雁抱着长嬴的腿,仰着小脸看向她,浅色头发半干着披在肩上:“哥哥救我和无音姐姐出来的。”

“他安置好我们后没寻见你,又折返海里找你去了!”

长嬴摸了摸小雁柔软湿润的长发,抬起头,问:“绵绵,你也是被谢与安救上来的吗?”

沈度岁眼神中还带着几分迷茫。

凶域破碎后她自高空坠入海面,浪涛几乎将她拍晕过去,再苏醒时自己已经躺在礁石间了。

谢与安摇头:“不是我。”

长嬴抚摸小雁的手微滞,眸光在沈度岁的身上停留片刻,才环顾一圈,又道:“阿梨呢?”

沈度岁一顿,而后才轻声道:“...走了。”

她曾设想过阿梨癫狂复仇的模样,可醒转时只见那抹素白身影静坐于岸边。

浸透的纱衣勾勒出伶仃肩线,月光落在单薄的脊背上,更显脆弱。

风掠过礁石时有呼啸的声音,浪涛一遍遍撞上去,飞溅的水沫中映出清冷的月色。

沈度岁撑着发软的手脚站起身来,恍惚间好像听见潮水在呜咽。

她走近一步。

原来是阿梨在呢喃,她在说...

“对不起...”

腥咸的海风掠过耳畔,阿梨看着一望无尽的海面,终于落下泪来。

保护了你这些年,却连遗骨都未能替你收敛。

真是...

她忽而笑起来,泪却落得更加汹涌。

第100章 飞升

长嬴同样沉默一瞬,喉间凝滞,最终抬起头,视线依次掠过面前众人眼前几人,道:“如今凶域已然拔除,便在此处作别吧。”

陆无音点点头,她本就话少,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也同样道:“保重。”

话音刚落,整个人很快融进礁石投下的阴影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沈度岁仍旧站在原地,似脚下生根,一步也不肯挪。

长嬴将小雁抱起来,对沈度岁道:“如今八门异动,你灵力微弱,早些回玄武宫吧。”

沈度岁低着头,双手捏着衣角,一句话也没说。

长嬴拢了拢怀中的小雁,没再多言,转向通往城中的小路。

谢与安不紧不慢地走在她的身侧,面容些许冷淡:“我以为你会带上她。”

“带她做什么?”长嬴神色未变,眸光始终落在前方。

“我自己尚陷泥沼之中,何苦拖她入局。”

她知道沈度岁在四象司中面临的是什么,无尽的漠视、嘲弄,或许绵绵想过反抗,可沈听澜在四象司的手中,就意味着她永远有所顾忌。

可无论如何,终究能够活下去。

众生苦苦求道,四象司频繁制造凶域,都是为了一个“生”字。

长嬴脚步未停,不知为何,分明没有转过头,可她就是能想象到身后的场景——

可怜巴巴的小兔子头发凌乱,捏着脏污的衣袖,委屈地站在原地。

长嬴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果然不出所料地看见身后亦步亦趋的人。

沈度岁发觉长嬴停了下来,立刻也停下脚步,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就这样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要跟到几时?”语气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

沈度岁倏然睁圆了眼睛,踉跄着往前蹭了半步又怯怯停住,直到确认并非幻听,才提着裙裾跌跌撞撞扑上前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因为...”沈度岁轻声道,“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长嬴姐姐,如果你需要我为你打探四象司的消息——”她呼吸微微收紧,又急切地续上,“我可以帮你,真的。”

长嬴被她逗笑:“我要四象司的消息做什么?”

“那、那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只要你别赶我走。”沈度岁道,“我不想回玄武宫去。”

“绵绵。”长嬴将怀中已然熟睡的小雁向上拖了拖,“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你要为自己做。”

沈度岁怔怔望着裙裾上尚未干透的水渍,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长嬴偏过头看向沈度岁,忽然问:“沈听澜还没有消息吗?”

沈度岁摇头:“哥哥经常被四象司的人带走,消失十天半月都是家常便饭,待他们拔除凶域后,哥哥就会回来。”

“他会受伤吗?”

“...我不知道。”沈度岁涩然,咸湿润的海风熏得她眼眶酸胀,“我猜他总是带着一身伤回来。”

“又怕我担心,就自己悄悄躲起来,待到伤好后才出现在我的面前。”

青石板沁着未干的露珠,反射出泠泠的水光,城中长街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湿润的朝雾漫过空巷,将整个长街都浸润得湿漉漉的。

若说三大凶门是此死寂的景象,倒是不足为奇。

可这“开门”可是吉门,街巷屋檐下悉数系着祈福的红绸,隔着大开的屋门,仍能瞧见桌案上的香炉里,三柱线香明明灭灭。

这里的人,是忽然离开的。

长嬴抬起眼,同正好望来的谢与安对视,他微微点头。

只见一个背着药篓的修士行色匆匆,额角还挂着汗珠,只顾着闷头走路。

“这位道友——”谢与安截住他,露出一个不达眼底的温润笑容来,“这城中为何不见人影?”

被拦住的修士猛然驻足,瞳孔因惊诧微微扩张:“道友竟然不知?”

“有修士叩开天门,证道飞升了!”

“百余年春秋轮转,终于又出了位破界飞升的修士!”那人面带喜色,“此前仙门百家都在猜测,九重天阙是否闭锁了天门——”

“各派修士都去寻守门人换得通行令牌,争渡生门,要搏那一线登仙机缘呢!”

长嬴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她问:“...何人飞升?”

“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归终后人陆扶光啊!”修士激动地开口,又忽地噤声,“不对,如今应该尊称一声仙君才是。”

“在下同样要前往生门求得仙缘,就不与诸位多言了,先行一步——”

话音落下,那人便已急匆匆地离去。

沈度岁声音发颤:“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扶光姐姐不可能飞升的!她...”

“我知道。”长嬴垂下眼眸,唇瓣抿成直线,鸦睫轻颤。

陆扶光身为归终后人,窥破天机,又有一位“飞升”的母亲,不可能对四象司筹谋百载之事毫无所察。

甚至可以说...陆家在这场预谋中,或许也出了几分力。

“仙门大会...”谢与安冷笑一声,“出事了。”

沈度岁不知想到了什么,整张脸血色尽褪:“四象司召开此次仙门大会,邀请了四海八荒的门派前往,他们怎么敢...”

不敢吗?

将众生视作蝼蚁,随意屠戮虐杀,让他们成为滋润灵脉的养料。

四象司还有什么不敢的呢?

陆扶光当真破界飞升,还是有人...逼迫她不得不“成仙”。

长嬴眸光冰冷,寒声开口:“先回休门。”

可下一刻,腥风掠过鼻尖,只见雾霭将散未散的长街尽头处,躺着个浑身浴血、生死不知的少年。

小雁伏在长嬴的肩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手忽然一顿:“...给小雁送蔷薇花苗的哥哥!”

“李让尘!”长嬴放下小雁,我并指按在他腕间命门,灵力游丝刚一入体,便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洞窟中——

本该流转周天的灵力在经脉间横冲直撞。

长嬴眼眸中戾气陡生。

第101章 出逃

李让尘仰面平躺于床上,他痉挛般蜷缩着身子,十指深深抠进两侧,暴走的灵力在他经脉中炸开细密的血珠,将整个素衣都洇成暗红之色。

惨白如纸的面容因剧痛而狰狞抽搐,翕动的嘴唇不住地涌出大股血沫,顺着下颌淌落下来。

“...是蜃兽!”沈度岁似忽然想起来什么,瞳孔骤缩。

长嬴神色冰冷:“...吐息成蜃,触之者气脉逆行,灵力暴动。”

沈度岁胡乱颔首:“他是玄武座下的执法者,蛰居玄武宫多年,同天之四象一样,从不以真容示人。”

“他如今灵脉紊乱至此,可有何疏导之法?”

沈度岁沮丧:“我虽然知道他的存在,可并不知道如何对抗他的血脉能力。”

长嬴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着此刻濒临崩溃的李让尘,忽然道:“绵绵。”

沈度岁应声惶然抬头。

长嬴轻声道:“将你的灵力,输入到李让尘的体中。”

“我?”沈度岁微微茫然,“可我...灵气微弱,又没有强大的血脉,怎么能够压制——”

“试一试。”长嬴偏过头,眸色沉沉,隐约可见灿灿熔金。

沈度岁慢慢上前,颤抖的指尖悬在染血腕脉上方,忽然被长嬴覆住手背重重压下——

星点灵力如春芽破土,清透的灵力自她纤细的指尖奔涌而出,仿佛在暴戾的蓝色灵潮中绽开朵朵青莲。

诡异的是,李让尘竟真这样一点点平静下来。

诡谲的灵潮竟如退潮般层层平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痛苦的神色也不复存在。

撤回手时,沈度岁的指尖仍在轻颤。

她怔怔地凝视着掌心浮动的青芒,瞳孔深处映出流萤般的光晕,不可置信道:“...为什么,我的灵力能够压制蜃兽?”

榻上之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暴烈的灵力此刻化作温顺的溪流,正蜿蜒流淌过他破碎的经脉,一点点浸润温养着。

*

不知过了多久,李让尘睫毛轻颤,缓慢地睁开眼睛,鼻腔中萦绕着草木清苦的香气。

模糊的视野中,投出一旁或坐或站的同伴身影。

他欲开口,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惊得一旁昏昏欲睡的小雁骤然清醒,她连忙端起桌上的瓷碗,为李让尘倒了整整一碗水。

李让尘哑着嗓子谢过,待顺下一口气,方看向长嬴:“...我们,这是在哪儿?”

“仍在‘开门’境内。”长嬴轻声回话,“你身负重伤,灵脉悉数破碎,只好借了一户人家的屋舍暂住。”

“仙门大会,究竟怎么回事?”

李让尘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又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气血,方缓缓道:“一场鸿门宴。”

“当初问仙庙一出,我猜测四象司必定有所动作,于是即刻返回生门。”他垂下眼眸,细碎的额发垂落下来,显出几分脆弱。

“果不其然,在途中便接到四象司召开仙门大会的消息,麒麟要求八门守门人与仙门百家精锐悉数前往生门——”

“我传讯于族中,族中长老命我代震鳞氏赴会。我不疑有他,抵达昆仑。”

扶桑树坐落于生门昆仑之巅,而四象司自然也建于此处。

“仙门百家与守门人如约而至,四象司也确实公布了问仙庙存在非人恶灵一事,众修士争论数日,也未能争出一个结果。后来...”

谢与安面容冷峻,淡淡道:“后来四象司突然发难,要求你们从此归顺四象,方得活路,对不对?”

李让尘艰难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即便不用说,在场众人也能猜个一干二净。

百家仙门中自有早就暗中归顺的门派,同样倒戈相向,和执法者一同,用所有人的血,染红了整座昆仑山。

“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谢与安倚墙抱臂,“可前往仙门大会的都是族中精锐,如何会成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漏窗透入的碎金游弋在他清隽的面容,投射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隐约可见冷峻之意。

沈度岁抓着衣裙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涩然道:“...葪柏。”

“只有她...能令满座修士灵力尽散...”沈度岁重重地吐出一股浊气,“可不是都说她死了吗?”

李让尘低声接话:“数百年前,众仙门因为忌惮葪柏之能,要求处死她。麒麟为证明四象司绝无灭世意图,命玄武以阵法强行镇压葪柏——”

谢与安冷笑一声:“所以此人消失数百年,自此淡出世人记忆,众人都没有想起她,自然也就无声无息地中了四象司的圈套。”

长嬴低垂着眼帘,叫人看不清神色:“原来四象司,自数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她抬起头,又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是扶光。”李让尘感受着自己胸腔闷闷的钝痛,摁了摁心口,“她身边有一暗卫,是幽鴳血脉,可使身躯化作阴影,他人服下其血,可短暂获得她的能力。”

“扶光带着那人的血,却将血液给了我,助我逃出仙门大会。”

他摁了摁胸口,那里仍然残留着执法者穿胸而过的凛冽灵气,“我借幽鴳之血散形成影,执法者穷追不舍,试图截杀我——”

脱离葪柏香气范围后,李让尘体内灵力也逐渐复苏,本欲与执法者鏖战,却不曾想碰上蜃兽。

他一身经脉几乎被暴动的灵力冲撞成碎片,浑身浴血、性命垂危之际,碰上了同样逃出的诸多修士。

“百家精锐中,有一唤作‘小琅’的女子,身负耳鼠血脉,其心头血可解百毒,她自愿剖心,助诸多修士杀出重围。”

李让尘喉咙嘶哑,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逃出的修士中,有比翼鸟血脉,他燃烧自身精魂,千里追踪,替我找到了你们的位置。他们同随后赶来的执法者厮杀,而我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往开门——”

沈度岁轻轻捂住嘴。

“扶光——”他猝然抬头,脖颈青筋根根暴起,“她现下如何,逃出来了吗?”

“她...”长嬴轻声道,“几日前,昆仑山巅现飞升霞光。”

“你说什么?!”李让尘猛然前倾,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瞬间洇出大片血渍,“她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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