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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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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令牌

谢与安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所谓凶域恶灵,没有乱世,他大概会同世间苍生一样,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守着袅袅炊烟,就这样平淡地过完一生。

乳白的鱼汤在砂锅中微微冒出小泡,嫩豆腐块微微翻滚着。

谢与安回神,将鱼汤盛了出来。长嬴连忙双手接过,鼓起腮帮轻轻吹气,先递到了小雁的唇边:“小心烫”

小雁就着长嬴的手,轻轻抿了一口。

眼睛一亮,用力地点点头。

长嬴也尝了一口,第一口汤汁滑入口中,浓郁的鲜味瞬间在舌尖绽开,紧接着一股暖意顺着身体蔓延,口中余留下淡淡的鲜甜。

谢与安偏了偏头:“怎么样?”

长嬴看着他,这人一副我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背脊绷得直直地,就等着听她的评价。

她故意叹了口气,挑挑眉:“——还行吧。”

如愿地看见谢与安深吸了口气——

他刚要开口,忽然听小雁弱弱地出声:“...好喝的。”

小雁仰着头,扯了扯谢与安的衣袖,又重复了一遍:“哥哥...做得很好喝。”

谢与安一哽,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染起一片绯红,手在小雁头顶胡乱揉了一把:“你比你的狐狸姐姐有良心多了。”

长嬴不服气,刚要和谢与安理论一番——

“...长嬴姐姐。”

他们应声望去,穿着石榴红襦裙的少女站在门外,乌发在耳侧绾成云团的模样,又留出两缕发丝,仿佛小兔软绒的垂耳。

她费力地抱着几乎与人等高的包袱。

见三人看来,沈度岁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

“这个是羊脂玉!雕成小兔造型的,可爱吧?”沈度岁站在桌前,将大包袱摊开在桌面上,不停地往外拿,“这个是妆奁,里面装了特别好看的钗环,小雁后面肯定会喜欢的!还有这个狼毫笔、画册...”

她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地,最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鸟:“看!这是阿兄做的机关小鸟,你拧一下这里,它就会动。”

沈度岁将机关小鸟放在掌心,兴奋地给小雁展示了一下,木鸟突然扑棱着跃起,猛地掠过小雁头顶,三人不约而同地一躲——

谢与安一把抓住险些摔碎的玉佩,又一手拎起差点摔个仰倒的小雁,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一下绵绵。”长嬴率先出声,艰难道,“你来找我们,是为了...?”

“送东西给小雁呀!”沈度岁看着小雁,眨眨眼,“小雁,你还记得我吗?”

一双杏眸弯弯,清亮的仿佛有星月揉碎其中。

“记得...”小雁慢慢点头,“姐姐用匕首,捅伤了那个坏人。”

沈度岁莞尔一笑:“小雁真聪明!”

“你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四象司不会到处寻你吗?”长嬴问。

“近日四象司好像有大事发生,四象座下执法者、以及八门守门人均接到传令,除去镇守各地实在无法离开的,其余都已经前往生门汇合了。”

沈度岁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知到底是何事,总之玄武宫的人没空管我,我就溜出来啦。”

“因为‘惊门’境内,一个名为‘问仙庙’的凶域,其主人是一尊无知无觉的佛像。”长嬴淡淡道。

“哦,问仙庙啊...”沈度岁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滚圆,“...你是说,问仙庙的恶灵,是一尊神像?!”

她提高了嗓音,又看着他们三个波澜不惊的表情,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干涩:“这个凶域...不会是你们拔除的吧?”

长嬴“嗯哼”了一声。

沈度岁呆呆地盯着长嬴,自差点死在长生村的凶域后,也不知道玄武宫的人是不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终于让执法者为她细细讲解了一番自乱世降临后,所有有关凶域与恶灵的知识。

其中便提到了问仙庙这个凶域。

此凶域极为古怪,无论是四象司派去的执法者,亦或者八门中游历四方的高手,凡是进入了问仙庙,皆无人生还。

哪怕是锢灵阵,也无法锁定它的存在。

可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长嬴和谢与安就这样拔除了?

长嬴道:“这个凶域中反而没有那么多禁忌,你只要在它杀死你之前,找到它真正藏身的地方即可。”

“...它藏在哪里?”

长嬴轻轻一笑:“我们的...腹腔之内。在它看来,我们每个人自己就是一座肉身庙,众生宁愿对着一尊死物日日奉香祈祷,也不愿向内自驱,血肉之庙无人供奉,久而久之,邪祟自然能入侵,它也就顺理成章地住了进来。”

“一尊死物...”沈度岁仍旧不敢相信,“...能聪慧到这样的地步吗?”

“只怕是还有更厉害的凶域,四象司此次召集各门执法者和守门人,应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她似想起来一事,又问:“你兄长呢?”

沈度岁眉心微蹙,有些烦闷地说:“哥哥被白虎带走了,听说死门某个凶域有异,他们要去解决此事。”

谢与安托着腮,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借沈听澜的力量解决凶域,又要在他的身上烙上咒文,生怕他脱离掌控。

他指尖敲了敲脸颊,问:“那什么玄武呢?他去生门了吗?”

“未曾,他仍在沉睡,白虎忙于处理死门异变,青龙失踪百年,此次怕是只有朱雀到场。”

“看来这几位大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个消息的严重性呢。”长嬴笑眯眯道,“不过说到底,也与我们无关。”

她对沈度岁道:“如果四象司将此事公之于众,各地人心不安,极易生乱,这些时日,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了。”

“我和谢与安送你回——”

“长嬴姐姐。”沈度岁忽然打断她,轻声道,“你下一个凶域...是要去‘开门’吗?”

长嬴微微掀起眼帘,无波无澜地打量了一眼沈度岁。

几乎是一瞬间,沈度岁的后脖就起了大片鸡皮疙瘩。

她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抬起手将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按住,推了过去——

“这是前往‘开门’的令牌。”沈度岁另一只手微微成拳,看上去十分紧张,“我并非有意探听你的消息,是我的血脉之力能够微弱地感觉到凶域...

她有些忐忑:“长嬴姐姐,下一个凶域,你能带上我吗?”

长嬴看向那块令牌,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谧得让人心慌。

沈度岁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急促。

过了许久,长嬴忽而一笑,嘴角微微勾起,语气仍旧平静:“绵绵,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不太会撒谎。”

她点了点桌上的玄铁令牌,懒懒地开口——

“陆扶光,要你做什么?”

第79章 蓬莱渡(1)

沈度岁避开长嬴那如有实质的眼神,不安地低下头,小声道:“扶光姐姐说...她预见到了你下一个凶域位于‘开门’境内,于是让我为你送来这一块令牌。”

“她知道你原本想要去谢家,谢如琢是谢家培育的下一个家主,你看得出他的性格,保留着世家子弟不谙世事的天真,却想要守护好‘休门’。”

沈度岁微微停顿,将扶光的话一一复述:“以你的能力,无论是强行逼迫,亦或是用其他什么理由,让这样的人交出令牌,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朱雀已经盯上了你,只要找准时机,她一定会再度出手。”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凝固,静谧地让人心慌。

长嬴盯着那块令牌,指尖搭上表面的刻痕,轻轻摩挲着。

玄铁令牌通体漆黑,厚逾一指,正面浮刻着“乾卦”的上古殄文。

“开门”正对应着“乾卦”宫位。

她手腕轻翻,下一刻令牌已在掌心之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长嬴姐姐。”沈度岁再次轻轻唤了声她的名字。

“扶光姐姐还说——”

来这座小院之前,沈度岁透过水镜和陆扶光见了一面。

彼时陆扶光正立于观星台千丈玉阶的尽头,银白的衣袖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

冷玉似的肌肤在星辉中更显苍白,眉心莲花银纹同样亮起微弱的光芒。

纤长冰冷的指尖抚上覆眼的白绡,让沈度岁对长嬴传递最后一句话。

“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到此为止吧。

所有辗转反侧的牵念、刻骨镂心的仇怨,无论是她,亦或是谢与安,都放下吧。

长嬴不是第一次见守门人的令牌,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蕴含着三川五岳的重量。

其实陆扶光说的不错。

她一开始确实盯上了谢如琢。

这样的人,眼底既有仙门子弟未经风霜的澄澈,心中又燃着燎原的星火,誓要守护好“休门”。

长嬴有无数种办法,让他交出通行的令牌。

可终归会闹出动静。

如今陆扶光送来的这块令牌,确实为她省下了不少事。

可是“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归终之能,可窥天命。

陆扶光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受她看见的“未来”影响。

所以她究竟...看到了怎样的结局?

长嬴凝视这块令牌,将它用力地握紧,冰凉的玄铁让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八条尾巴散落在不同的凶域中,一定是有人在引导着她前往。

隐藏在幕后的真凶,消失的阿娘,还是谢与安背负千年的苦痛,到了这样的地步,长嬴不能也不敢停下来。

澄金的瞳仁里仿佛凝着亘古不化的霜雪。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不见半点迟疑,轻声道:“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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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金般的暮色将海面切割成无数碎裂的金箔,咸涩的海风卷来碎浪,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扑在码头上。

潮声中,那座楼船巍峨如山,静静地挺立在岸边,舷窗中跳动的暖黄烛火,在暮色透出一片朦胧。

“让让!让让!”两个胡商抬着木箱擦过长嬴身侧,海风的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箱角包着的铜皮已经泛绿,想必是常年漂在海上,

青衫书生怀里的家书散落一地,他慌乱地蹲下身去,将信纸圈进怀中。

长嬴同样蹲下,帮着那男子捡起,他连忙道谢:“多谢姑娘!”

来不及多言,他急急忙忙地将信纸收拢,又扯住一旁的路人,慌忙从袖中拿出一吊子铜钱和几块灵石:“这位大人,你可愿帮我将家书寄回...”

被扯住的灰衣男人猛然一甩,不耐烦地拂开他:“去去去!船就要开了,哪个冤大头有空帮你寄信啊!”

他骂骂咧咧地挤进人群,只留下急得满头冒汗的书生在原地团团打转。

忽然,锁链拖动的巨响声传来——

船要开了——

他咬咬牙,把信纸往怀中一揉,踉跄着扑向晃动的跳板。

长嬴连忙跟上,唤道:“这位公子。”

书生下意识回头,可脚下却没停,长嬴问道:“叨扰公子,敢问这艘楼船是往何处开?”

听了这话,男子的眼神立刻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是这儿的人?”

长嬴面上立刻流露出一丝忧愁:“我夫君家中忽遭变故,只好投奔娘家的一位亲戚,今日瞧岸边这么热闹,实在是好奇。”

她微微侧身,适时地露出身后抱着小雁的谢与安。

书生的眼神立刻变得鄙夷起来。

大丈夫当鼎立天地,他倒好,还要靠娘家人救济度日,真是令人不齿。

谢与安额角青筋绷起,深吸一口气,还未说话,怀里的小雁先一步捂住他的嘴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谢与安:......

...懒得理她们。

书生在心中唾弃完谢与安,才压低声音解释道:“这艘船,是去蓬莱仙境的!”

说完,不等长嬴,自行跃上甲板。

腥咸的海风同汗馊的酸味弥漫在空中,岸边涌来越来越多的人。

人群如同沸腾的虾蟹在铁锅里拼命扑腾着想要挤上船去。

长嬴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走,脆弱的木板在脚下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船身随着众人的动作在浪涌中微微摇晃。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船上,他们表情急切,生怕这艘船遗漏了自己。

“当心!”低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谢与安牵着小雁,拽住差点被人绊倒的长嬴向一旁闪避。

沈度岁反应同样很快,紧紧地跟在他们身后。

一匹枣红马扬蹄而过,高高地越过人群,铁掌在甲板上发出剧烈地碰撞声。

马背上裹着玄色披风的人影一晃而过,隐约露出半截刀柄。

为首的货郎率先栽倒,后方的人群收不住脚,被生生绊倒,惨叫声引来更多慌乱——

下一刻,大刀狠狠向下劈去,将一旁的木桶一分为二,碎木四溅,惊得人群一滞。

男人大半身影都隐藏在披风之下,勒马立在甲板中央,露出肌肉虬结的蜜色手臂。

他冷冷道:“再挤的,丢下水去。”

骚动瞬间平息下来,溃散的人群自发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

楼船吃水渐深,海浪拍击声变得沉闷。

底舱传来锁链拖动的巨响,想必是在升起最后一块跳板。

长嬴挤在人群中,在谢与安宽阔有力的臂膀中忽然似有所觉——

她抬起头,楼船第五层朱漆的阑干边,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掀开帷帽,露出雪白的下颌来。

那女子另一只手闲散地搭在阑干上,随意地敲击着,似乎正低下头打量着他们。

仿佛在赏玩挣扎的蚁群。

船身猛地一震,整片海天都跟着倾斜起来,此刻夕阳恰好沉入海平线,一望无垠的大海在暮色中化作墨色——

这艘楼船...启动了。

第80章 蓬莱渡(2)

“都不要挤!拿好符牌,找到对应的房间!”

沙哑的呵斥声穿透人群,甲板的尽头摆放着一张木桌,一名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正握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他的鬓发生出许多白发,眼睑下的青色血管格外明显,时不时地抬起头,大声呵斥着人群。

他挨个询问排队的人,在纸上不停地写着,然后拿起一块木质的符牌递给别人。

队伍缓慢蠕动着,直到楼阁上的灯笼亮起黄晕,倾洒在长嬴的肩头时,终于排到了最前方。

那名中年男子头也没抬,蘸墨的间隙还要分神按住被海风掀起的宣纸,询问道:“是否为修仙者?”

“是。”

“去底舱——”中年男子下意识开口,话音未落,笔尖蓦地顿住,猛然抬起头,在看见长嬴的面容时愣了一瞬,问,“你是修仙者?”

“是。”长嬴重复了一遍,道,“我是狐狸。”

她抬起手,灵力外泄,溢出指尖,形成一个蜷缩起来的小狐狸模样,白绒纤毫毕现,流转着月辉。

鎏金般的光泽自瞳孔深处蜿蜒漫出,长嬴轻声开口:“我的能力是摄魂之术,此处也不方便展示,以此佐证可够?”

中年男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连忙应了一声,低头去记录着什么:“那你的同伴呢?”

“他们都是普通人,能同我一起住吗?”

中年男子面露难色,他下意识向上看了眼,纱幔正被海风掀起飘扬着。

长嬴随之抬头,五层阑干处早已空无一人,她淡淡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回过神来,将黄铜符牌递了出来,“本来你能够分到第四层的客房,可你的同伴都是普通人,所以只能分到第三层了。”

长嬴接过符牌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丙字叁号”,她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他们上了第三层。

自第三层起,就已经有侍女候在楼梯口,她们皆盘作垂云髻,发间斜插步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交叠放于腹前。

见长嬴等人,微微垂目屈膝,行过礼后,双手接过符牌确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为长嬴指路。

他们一路行至丙字叁号房前,又同手中的符牌确认好,才终于进入。

客房呈狭长矩形,南北走向,西侧窗格糊着素白桑皮纸,横着两张榆木榻,漆色半新,铜环把手磨得发亮。

一旁还摆着粗陶茶壶与四只倒扣的茶盏。

不算精美,但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绵绵忍了一路,一进房门就往桌边一坐,攥着茶壶仰头灌下大半凉茶。

她将茶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微微喘气:“见鬼的楼船,排队都整整耗去一个时辰...可算是安定下来了。”

谢与安走到窗边,修长的手指推开窗户,咸涩的海风立刻灌入,将他束发的赤色发带吹起。

三层的视野不算太好,但仍能将甲板上的景象看个八分清楚。

暮色之中,甲板上仍有几十号人在陆陆续续地排队领符牌。

他松手关窗,开口:“这艘楼船高十余丈,可容纳数千人,却不收钱币灵石,也不查验上船之人的身份,如此慷慨,实在古怪。”

小雁乖巧地坐在木塌上,晃着腿听他们说话。

长嬴眉头紧蹙,道:“方才在楼阁上,我瞧见一个人,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回忆了一番,只是那女子面容被帷帽遮去大半,实在看不清楚,长嬴摇摇头,不再多想,道:“我观察过这些人,无论是公子贵女,亦或是小贩走夫,皆可登此船。”

“岸边的那位书生说,这是一艘...能够去往蓬莱仙境的楼船。”

长嬴眉头拧得更紧:“传闻蓬莱之境位于东海之东,这‘开门’处于西北乾位,连方位都对不上,还要去什么蓬莱?”

沈度岁沉吟一瞬,道:“这艘船开往的蓬莱仙境,难道就是我们要找的凶域?”

“很有可能。”长嬴答道,垂目蹙眉,“还有方才执笔的灰袍男子...”

“文鳐状若鲤而生鸟翼...苍纹白首,常夜飞掠海,以济迷舟。”

“这个男人,很可能拥有文鳐的血脉。”

传闻文鳐常在夜晚飞行,以此引领迷途的商船。

而这个男子,又恰巧在这艘楼船上登记引渡。

长嬴仔细思考着,终于道:“我们分头下去打探消息,谨慎行事,我总觉得...这艘船有古怪。”

众人点头,皆站起身来向甲板走去。

行至楼梯,两名侍女仍旧守在此处,她们见到长嬴,再次屈膝行礼。

长嬴颔首,刚到甲板,就瞧见方才在船下碰见的书生。

长嬴自然地走了过去,轻声唤了声公子。

那书生应声抬头,见了长嬴,原本满是愁容的面庞上挂上一抹笑意:“姑娘,又见面了,刚才一时间忙着登船,还未谢过姑娘替我拾信。”

长嬴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公子唤我‘长嬴’便好。”

“我叫方嘉石。”

换过姓名,长嬴才状似无意地开口:“我观公子面有愁容,可是因为那些信?”

方嘉石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今日本是打算先将这些家信寄回家中,同家人好好道别,谁知仙舟今日停靠,倒让姑娘见笑。”

“这艘船,没有固定的停靠时间?”长嬴说着温言软语,目光却漠然地逡巡过方嘉石的愁容。

“自然。”方嘉石认真道,“这可是仙舟,专门将人运往蓬莱仙岛,这些都要看你有没有仙缘!”

说到这儿,他脸上流露出艳羡的表情:“你的运气真是好啊,有些人在岸边等上十年八年的,连仙船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长嬴也跟着感慨几句,果然瞧见方嘉石满意的神色。

她又适当地流露出几分不安,小声道:“可恶灵凶狠,不是说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产生凶域吗?咱们这艘船上有足足千人,会不会引动......”

方嘉石又叹了口气:“长嬴姑娘,我方才说过了,这可是仙舟,自有仙使庇佑,怎么可能会让邪祟出现呢?”

“看见方才那个骑马的男人和灰衣男人了吗?他们就是蓬莱仙使,灵力强悍,纵有邪祟侵扰,仙使可以魂魄为灯,引我们直抵蓬莱!”

方嘉石忽然压低声音,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你我此去,当褪凡骨铸仙身,何惧魑魅魍魉?”

长嬴的视线越过方嘉石,看向逐渐被暮霭吞没的海岸线,海风中仿佛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

夜色中五层楼阁上早已挂上无数灯笼,正在风中轻微地摇晃着。

...以魂为灯,引渡蓬莱?

这所借魂魄究竟源于恶灵邪祟,还是取自生人精魂...谁又说得准呢?

第81章 蓬莱渡(3)

谢与安踩着脏污的舷梯向下走,靴子落到最后一级阶梯时,腥臊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昏黄的灯光下,数百人挤在底舱中,夜香桶歪倒在角落,褐黄色的秽物正顺着桶沿滴落,漫过船板上随意摆放的草席。

最靠近底舱舷梯处,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抱着婴儿,干裂的嘴唇贴着孩子额头,哼着断续的摇篮曲,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舱顶,旁边还蜷缩着一个男人,盖着霉烂的棉絮上昏睡,露在外面的脚踝溃烂。

周遭起伏着啜泣、咳嗽、还有断断续续的啼哭混杂着鼾声。

谢与安站在底舱的出口,铆钉固定的船板足有五指厚,却仍能清晰地听见舱外涌动的海水掠过船壳。

汗酸与粪便的热气蒸腾成模糊不清的水雾,在低矮的舱顶上凝成降落未落的水珠。

昏暗,腐臭。

是这艘楼船底舱的全貌。

谢与安低下头,看着脚边昏昏欲睡的男人,半蹲下身子,指尖夹一块不大不小的灵石,轻轻地点了点地面。

那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立刻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昏黄摇曳的烛火中,黑发玄衣的男子正屈膝蹲在他的身前,眉间的朱砂在光影的衬托下,仿佛一粒妖艳的血珠,将坠未坠地点在那副恍若观音悲悯的皮相上。

半垂的凤目不带任何情绪,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敲击着地面,待抬眼时,唇角挂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嗓音却冷冽:“一块灵石——”

“一个问题。”

男人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面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连忙扑过去,双手捧着接过,佝偻着背脊道:“大人,您想问什么,尽管问。”

身旁的妇人一惊,连忙慌张地制止他:“别...仙使大人不喜我们议论...”

却不想男人不耐烦地将她一推,一巴掌重重甩在她的脸上:“你还做起我的主了!若不是仙舟不要钱,老子才不带你们两个丧门星!”

谢与安冷冷抬眼。

男人一察觉到谢与安的视线,生怕他反悔,连忙堆起一个笑:“大人别同这没见识的妇人计较。”

谢与安哼笑一声,又递出两个灵石,却对着那个妇人道:“我有些渴了,你抱着孩子上去为我讨一碗茶。”

妇人犹豫一瞬,不敢自作主张,男人推了她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还不快去。”

她不敢多留,抱着孩子连忙出了底舱。

“这艘楼船为何既不收银钱,也不要灵石,人人都可上得?”

“大人您竟不知?”男人古怪地看了眼谢与安,“这是仙舟,专门载人前往蓬莱仙境的,即是仙人所居,怎么可能看上这些俗物呢?”

“传闻啊这蓬莱仙境是一片净土,没有疾病、没有苦难,再无什么贵贱之分,最重要的是...”他有些神经质般地压低声音,粘着血痂的指甲无意识地扣挠着脸颊,留下长长的血痕,“仙境中,永远不会出现恶灵和凶域。”

男人故意盯着谢与安,期待他露出兴奋狂喜的表情来,哪知他神色分毫未变,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既是再无贵贱之分,那为何有人能住在五层厢房中,而你们只能挤在底舱?”

那男人噎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回答,枯瘦的手掌悬在半空,掌心溃烂的皮肉正渗出黄水,示意谢与安再给一块灵石。

谢与安腕骨轻抬,一块灵石没入男人的掌心,他立刻道:“这得道成仙嘛?总要讲个根骨机缘不是?”

“那些修真老爷,世家公子,血脉里淌着仙气儿的——”他讥讽地笑笑,朝一旁啐了口痰,“自然住得高些嘛,我们这些普通人,自然就只能在底舱凑活凑活了。”

“第五层正是仙使所在。这第三、四层啊,都是觉醒了血脉的修仙者住,至于一二层,只要你带够了灵石,便能住进去。”

想来上船前,碰见的那两个胡商,箱子中怕是都装满了灵石。

又听那男人道:“左不过就是这几日的时间,只要能到蓬莱仙境,受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谢与安问:“你们怎么知道这艘船能到蓬莱仙境。”

“...我们亲眼看见的啊。”男人有些茫然,“这艘船就是能到蓬莱...之前镇上那个痨病鬼,被人抬着上了船,后面...居然红光满面地回来娶了新妇!”

“既然是仙境,那天下人一定都趋之若鹜,可我为何从来没听说过?”

男人觉得谢与安问得奇怪,只是下意识地回答着:“想要登上蓬莱,只能靠这艘仙舟,可仙舟行踪不定,能不能遇见全靠仙缘。”

“也不是没人日日夜夜守在岸边,只是有缘者方见蓬莱仙境,无缘者只遇滔天巨浪。”

“况且...这艘船是上月才出现的,载过七八回人罢了,你们外来的,不知道也正常。”

这艘楼船中,布衣黔首、富商巨贾、修真之士,各色人等混杂其间,毫无规律可循。

它好像并不挑剔,只是随意攫取着人上船。

谢与安盯着眼前的男人,又问:“那今日在船上出现的男人,又是何人?”

那男人忽然倾身向前,用力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一把抓住谢与安的衣摆,小声道:“那是仙使!护送我们一路抵达蓬莱仙境的,若有人胆敢生事,他就会出手教训这些人。”

这就是为什么容纳了几百人的底舱,虽然混乱不堪,却无人滋事的原因。

谢与安缓缓站起身,衣角自男人的手中滑出,清俊的面庞上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

男人并未察觉他的表情,仍旧沉浸在狂喜中,喃喃自语:“太好了......待我拥有了血脉,这些灵石就都能拿来修炼了......”

他紧紧攥着灵石,仿佛握住了通往仙境的钥匙。

谢与安抬脚向外走去,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起身的那一刻,暗处有七八道黑影从不同方位扑向他背后之人,男人惊恐地尖叫一声,皮肉相撞的闷响夹杂着灵石滚落的声响立刻传来。

他脚步未停。

接着是拳脚相加和压抑的咒骂。

谢与安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舱顶渗水的木板上,水珠正一滴一滴落下,映出他眼底那抹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迈出底舱,海风顷刻间将闷热的腐臭味吹散开,谢与安微微清醒了几分,身后的混乱声渐渐远去。

“不是说...若有人胆敢生事,仙使就会出面制止吗?”他轻声自语,忽而低笑出声,声音淹没在风浪中。

脚下甲板仿佛在微微震颤。

当最后一声呜咽消融在浪声里,谢与安低头看了看指尖,那里还残留着灵石的一丝余温。

第82章 蓬莱渡(4)

妇人抱着孩子正要返回底舱时,正好看见甲板上的谢与安,他立在阴影中,正注视着远处的海平线。

墨色的海浪翻涌成波,仿佛有某种庞大的生物在深渊中徐徐游过。

谢与安听见身旁的动静,微微侧首,朱砂在眉心中洇出血珠般的色泽。

夜里的海风总是很凉,妇人微微瑟缩了下,将孩子严严实实地捂好,才将手里的茶水递过去:“大人...您要的茶水...”

谢与安没接,视线掠过她,忽然问:“他是你的夫君?”

“是...”妇人小声答道。

“我观他四肢乏力,身有恶疮,是得了重病?”

妇人似乎有些害怕,几乎要把怀里婴儿按进胸腔,袖口滑落,露出青紫交加的手臂,嘴唇微微翕动,又低声道:“...是。”

谢与安仔细地盯着她的面容,怯生生的,眉眼间包含着惊惧与疲倦。

他笑了笑:“你的夫君生了病,所以想要去蓬莱仙境?”

妇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谢与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回视线,抬手抛出一袋东西,在暮色中划过晶亮的弧线,“当啷”一声滚到妇人的脚边。

她脊背陡然僵住,抬起眼睛,迟疑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灵石。”谢与安懒懒道,“有了它,你就能从底舱搬出来。”

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忙捡起,口中不住地感谢,又向底舱走去,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和谁分享这个好消息。

刚踩上舷梯,妇人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抱着孩子瘫软在甲板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口中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嚎叫,忽然痛哭起来。

仿佛终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扑向底舱——

“做好人好事呢?”一旁忽然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狐耳状的发髻坠着金链,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像极了小兽炸开的绒毛。

谢与安盯着妇人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低笑:“你觉得呢?”

楼阁上的灯火投射下暖黄的光晕,谢与安大半张脸都浸在阴影中,原本温和的笑都显得有几分诡谲

“我觉得——”长嬴拉长声音,上扬的眼尾同样挂着笑意,“她演得可真好。”

谢与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很警惕,对你的问题基本没给出什么信息,你问了大半天,只套出个重病的夫君。”

“可我在一旁看了这么久,她怀里的孩子...好像从来没出过声。”长嬴倚在栏杆处,道,“不哭不闹,甚至在她怀里,动都没动一下。”

长嬴歪着头看谢与安,问:“她的丈夫死了吧?”

“我怎么会知道?”谢与安耸耸肩,“...应该吧?”

长嬴小幅度地撇了撇嘴:“她看见自己的丈夫死了,第一时间不是扑过去查看,反而恰到好处地后退几步,像是想要让你看到她在‘恐惧’。”

谢与安道:“正常人住在底舱那样的环境中,总是尽力想要将自己藏起来,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

只有这个妇人,带着夫君和她的孩子,挤在了底舱的出入口。

人来人往,以她夫君愚蠢的性格,和人起冲突不过是早晚之事。

谢与安不过是帮了她一把。

他看了眼身前模样认真的长嬴,忽然伸出手,将狐耳状的发髻揉乱在掌心——

长嬴猛地捂住发髻,瞳孔骤缩:“松手!”

“你知不知道这个发髻很难梳的!”她咬牙切齿地甩开谢与安的手,转身就走。

留下谢与安一人在身后低笑。

狐狸炸毛,还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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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厢房时,长嬴刚跨进门——

房中圆桌上垒着三层的食盒,水晶虾饺热气腾腾的雾气混着桂花糕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度岁坐在凳子上,筷子尖还戳着个滴油的蟹黄汤包。

小雁同样坐她膝头,粉团似的脸颊鼓成小包子,自己拿着个银匙吃杏仁酪。

见长嬴进来,汤匙与筷子齐齐悬在半空。

长嬴放开自己被揉乱的发髻,觉得自己的额角突突地跳动着:“哪里来的?”

沈度岁脖颈微,依依不舍地放下蟹黄汤包,像被人抓住偷食的小老鼠,乖巧地坐直。

“船娘给的。我恰巧碰见,就问了一嘴...结果他们就送来了这一堆东西。”

长嬴揉了揉额角。

她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船上一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沈度岁一个人运气好。

跟锦鲤转世似的。

见长嬴不说话,沈度岁立刻道:“可探到要紧的消息?”

长嬴将她和谢与安打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也不知小雁和沈度岁听没听进去,一直愣愣地盯着她。

长嬴莫名其妙,伸手叩了叩桌面:“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长嬴姐姐...”沈度岁小声说,“你的头发...”

小雁也很默契地接上:“...毛毛被揉乱啦。”

长嬴搭在桌上的指节骤然收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被狗爪子揉的。”

正进门的谢与安一愣,施施然地抱臂,无辜地说:“我不是蛇吗?”

听了这话,沈度岁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研究起桌面的纹路,还不忘将一旁脖子伸老长的小雁一同按下去。

长嬴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要将谢与安剁碎的心情,正色道:“说正事,绵绵,你去了哪里?”

沈度岁立刻清了清嗓子,道:“我上了第五层——”

长嬴皱眉:“没有人拦你?”

沈度岁不明所以地摇摇头:“怪就怪在此处。我一路走来,一个人都不曾见过,连守夜的侍女都不见踪影。”

“可见到什么?”谢与安问道。

“我看见了——”沈度岁尽力回忆着,“一名女子。”

“她在昏睡,脸有些看不清,但给人的感觉就是很美。”

沈度岁仔细地想着。

隔着重重珠帘,小榻上斜倚的美人倏然浮现眼前。

长睫在玉白的面容上投下阴影,皓腕悬在榻边,淡青血管在薄皮下若隐若现。

仿佛用霜雪堆砌,那美得温婉易碎,不堪一折。

第83章 蓬莱渡(5)

长嬴低垂着眉眼,在烛火摇曳间,长久地凝视着桌案,似乎正在想什么。

沈度岁口中描述的这名女子,让她觉得很熟悉。

灯芯发出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她微微蹙眉,最终站起身来。

“我想上去看一看。”

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胸腔里鼓动,长嬴总觉得,这名女子能给她带来更多的信息。

她伸手想要推开门,却发现木门纹丝不动,仿佛同墙一块熔铸成铁板。

指尖触及门扉的瞬间,黏腻的触感立刻蔓延开。

长嬴将染了黏液的手指举到烛火下,仔仔细细地察看着。

这不是普通的水渍,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如活物般在指缝间扭动出银丝。

木门上...为何会有黏液?

“怎么回事?”谢与安眯起眼睛,盯着那块木门。

长嬴摇头:“看来...有人不打算让我们出去。”

沈度岁同样蹙眉:“是所谓的‘仙使’动了手脚?”

“...但什么样的能力,能够控制整艘楼船?”长嬴喃喃道。

难道是那个拥有文鳐血脉的男人?

文鳐可引迷舟...

那么他是否拥有与“控制”相关的能力?

众人沉默一瞬,长嬴忽然攥拳叩门——

相撞的闷响破开死寂,在长廊上游荡。

“咚、咚、咚——”

第四声叩击尚未落下,整面木门突然痉挛般隆起。

几乎是一瞬间,木门突然爆开裂痕,似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裂痕,五枚猩红的指甲已经狠狠穿透三指厚的门板——

粘稠的血浆顺着锯齿状的木刺往下滴落。

鱼腥气混着霉味猛然灌入鼻腔,整块门板轰然迸裂,飞溅的木屑中悬着半张青灰色面孔——

透过破碎的缝隙,长嬴同那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视着。

布满血丝的眼球撑裂上下眼睑,涣散的瞳孔在眼眶中滴溜溜地转动,脸颊两侧生出细密的鱼鳞,随着急促的呼吸频率诡异扩张,口中还发出黏腻的咕噜声。

这是...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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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凌乱的底舱中,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子正在阴影中快速移动,利落的剪裁勾勒出她精瘦的身材,手臂处配有护腕,鱼骨状的长辫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肤色惨白,一双黝黑眼眸将整个底舱都扫视一遍,脚下仍旧不停,连半分摩擦声也未发出。

底舱的木门已经近在咫尺,陆无音却骤然凝滞——

本该空荡的出口,此刻立着道剪影。

是今日那个在甲板上为众人登记的中年男子。

陆无音身后的长辫随着她骤然停顿的动作而小幅度的晃动着。

她冷静地看着他,微微后退,确保自己仍旧隐藏在阴影之中。

眼前的中年男子仍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袍,举着风灯,暖黄的光影自下而上投射在他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非人的可怖感。

腐臭的热浪中还夹杂着鱼虾的腥味,发酵成一种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男人看着遍地狼藉,面上却仍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诸位静一静。今日登船辛苦,可几个时辰已经过去,大家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吧?”

中年男子的声音不大不小,可硕大的底舱都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的声音,“还未曾介绍过自己,在下陈陵,负责诸位登入蓬莱仙境前的第一关试炼。”

“...试炼?”

“登入仙境还需要试炼?从未听说过...”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响起。

其中有个人壮着胆子大声道:“不是说只要我们上了船,就能前往蓬莱仙境吗?如今这试炼又是何意!”

陈陵好脾气地笑笑,耐心道:“这艘仙舟是前往蓬莱仙境不假,可能不能进入仙境,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那要怎么试炼?”

“会不会特别难啊...咱们底舱的人都没有觉醒任何血脉啊。”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脸上都浮现出隐约的担忧。

“很简单的。”陈陵缓缓开口,“底舱容纳了近千人,实在是太多了。”

“仙舟负重,自然航行的慢。太多毫无天赋之人,即便登入蓬莱仙境,也无仙缘可获。”

“明日午时前,底舱中的人——”

他慢慢地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冰冷淡漠,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而非活生生的人。

陆无音呼吸微滞。

陈陵的视线缓慢地掠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他一字一顿,接上方才未说完的话:“要消失一半。”

话音落下,底舱中一片死寂。

这一次没有吵闹的议论声,没有愤怒的质问,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每个人都安静下来,似乎还在费力理解陈陵说的是什么意思。

底舱中寂静到落针可闻,头上的甲板正缓慢渗出咸腥水珠,一滴一滴,啪嗒落在地面上。

陆无音后颈细碎的绒毛激得竖起。

有细弱颤抖的声音传来:“我不要参加什么试炼了...我要下船...”

“当然可以。”陈陵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大家随时都可以下船。”

“随时”二字被他刻意加重,尾音拖得极长。

仙舟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让他们随时下船?

陈陵满意地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轻声道:“那么——”

“祝诸位好运。”

他的身影缓慢地向后退去,自底舱消失不见。

木门吱呀一声,重重地阖上。

这动静像是忽然惊醒了人群,最靠近门口的人猛然扑了过来,他们将手用力地砸在门上,企图破开木门。

可平时看上去不堪一击的木门在此刻坚硬的如同一块铁板。

“开门!放我们出去!”有人嘶吼着。

陆无音快速后退,滑出拼命向前挤的人群,停在了底舱的最深处。

家主说的没错。

这艘楼船根本不会抵达所谓的蓬莱仙境,他们只是编造出一个谎言,吸引那些渴望成仙的人上船。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让人自相残杀?

船体随着汹涌的海浪轻微摇晃,悬挂在舱顶的灯盏将众人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陆无音飞速思索着。

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刻人群中...有人在愤怒地嘶吼,也有人压抑着小声啜泣,除此之外——

已有许多人开始环顾四周,看见了墙上挂着的数把短刀,如困兽般隐隐摆出相互戒备的姿态。

恐惧发酵,恨意滋长,还有即将冲破牢笼的杀欲——

这个底舱...正在将所有负面的“念”聚集在一起。

那么这里,究竟会形成...

多少个凶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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