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长生肉(完)
被囚禁在火阵中的谢与安一怔,下意识往长嬴的方向看去。
她此刻无力的倒在地面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衣裙之上尽是湿软的泥土和鲜血,好不狼狈。
腿骨早在和陈康打斗时就已经断裂,不知道她是如何强撑到现在,还试图反杀毕方。
腹部的伤口仍旧汩汩地往外流着鲜血,只要再深上一点儿,就能看见鲜艳的、尚在搏动的内脏。
谢与安心口的同心契还在疯狂运转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汲取着灵力,企图维持着长嬴的生命。
炽热的火焰仿佛同时在他的血液中奔腾,肌肤在高温的炙烤下甚至发出“滋滋”的声响,额角的汗水轻轻滑落,几乎是瞬间就在热浪中蒸发,消失不见。
难言的剧痛在体内蔓延开,谢与安站在火海中,有些头晕目眩。
他看见毕方的脸上再一次展开一个了然的笑容,故作惊讶地说:“原来你不知道?”
“你的能力太特殊了,只要死亡,就能回溯到过去...虽然每一次回溯的时间都会比之前更近,直至回溯的节点和死亡重叠,但数次重生的机会,也足够你扭转局面。”
“所以和你缔结同心契的那个人,也可以随你无数次回溯...简单来说,就是她死你死,而你死了,她大不了借着最后一次回溯的机会,同你解开契约,自己活下去。”
“让我猜猜,她应该是第一眼就猜出了你的血脉能力,哄骗你缔结下同心契,为她卖命...”毕方周身溢出淡淡的灵力,被谢与安捅出的的血洞缓缓愈合。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到长嬴的面前,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微微一笑:“真是...好狡猾的一只小狐狸呢。”
湿红的火舌还在舔舐着谢与安的肌肤,喉咙早已被高温烘烤得干涩,连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
毕方又轻轻抬了下手,那把灵剑眨眼间就飞到了他的手上。
此剑触手温润,剑身澄澈明净,其上隐约流转着清冽的寒光。
“这把剑,应该就是九尾狐的尾巴所化吧?”指尖一寸寸抚过剑身,毕方神色专注,赞叹道:“都说天狐九尾,可化万物,此剑可有名字?”
可是此刻无人能回答他,毕方微微一顿,翻腕握剑,利落地挽出一个剑花,挥舞间剑光胜似霜雪,一招一式皆蕴凛冽之意。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微微屈起成爪,精准地扼向长嬴的脖颈,生生地将她从地面上拔至半空中。
手背上淡红的灵力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紧紧束缚着长嬴的喉咙。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急促,只能发出微弱的咳嗽,面上同样浮现痛苦的神色,身后一条洁白如雪的狐尾猛然绽放。
狐尾在如水的清辉月色之下流转出淡淡的金色光泽,轻轻摇曳着。
“咦?”毕方微微失落,“为何只有一条尾巴?”
绵绵猛地扑过来,抓住毕方的手腕,近乎哀求道:“毕方大人,放过他们吧...他们还救过我的命...”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交由朱雀教导。”毕方的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他眼神漠然地看了眼绵绵抓握着自己的手,冷冷道,“麒麟心慈,竟也教出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绵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惨白起来。
毕方不咸不淡地看着她惊惧的模样:“罢了,念你年幼,今日不与你多说。只是你阿兄尚在凶域外等候,你若再多加阻拦...”
绵绵的手颤抖起来,她终于失了力气,小脸愈发苍白,僵硬地收回了手。
毕方重新将视线放回长嬴的身上,没有再犹豫,手中的长剑瞬间爆发出森寒的剑芒,狠狠地斩下她的尾巴——
长嬴被人如同垃圾一般随意丢开,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鲜血顺着创口喷涌而出,尖锐的疼痛顺着尾巴根部蔓延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她蜷缩着,努力大口呼吸,试图缓解着断尾之痛。
高温如同海浪般席卷过来,可长嬴全身发冷,细汗顺着额角滴入进眼睛,刺痛感瞬间传来,本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混沌。
景象在眼中颠倒旋转,她的眼前一阵发白,连边缘都仿佛被薄雾笼罩,变得模糊起来。
长嬴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耳边嗡嗡作响,好像只剩下心脏微弱的跳动。
谢与安同样承受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半跪在地面上,手指深深地嵌入地面之中,额角青筋绷起,极力忍耐着痛楚。
他有些支撑不住身子,皮肤在毕方灵火的炙烤下发出焦味,破裂的水泡往外流出发黄的液体,努力向长嬴投去最后一瞥。
她四肢软绵绵地,像被人抽去了脊骨,生死不知地摔在张婉旁边,张婉想去扶她,又怕她伤得更重,只能用手无措地捂住伤口,试图阻止血液流出。
谢与安第一次见到长嬴时,她也是这样的惨状。
鲜血几乎将厚重的衣袍全部浸湿,黏在她的身上,虚弱到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纵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过是乱世之中强行同路的陌生人,可谢与安心中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期许。
他以为他们一样。
受去骨碎肉之痛,怀求生复仇之欲,在险象环生的凶域中存活下来,或许也能称得上“相依为命”四个字吧?
可毕方的话几乎要将他的三魂七魄都搅个稀碎,谢与安感觉到喉咙处又涌上来腥咸的温热,忍不住呛咳出斑斑血迹。
到头来,所谓“同生共死”的约定,竟也是一个谎言。
这个骗子。
体内最后的灵力猛然涌向指尖。
谢与安没有再犹豫,狠狠地洞穿进自己的胸口,血肉飞溅,试图捏爆自己的心脏。
可比他更快的,是漫天飞舞的淡青色灵力,如萤火一般,疯狂地涌入胸口破开的大洞,为他修复着伤口。
他错愕地望了过去——
张婉的一只手还抓着那把小巧的匕首,脖颈处一条细缝缓缓裂开,先是渗出一缕细小的红线,而后连绵不断地涌出更多的鲜血。
她另一只手捂着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挤压掉落,张婉微微张了张唇,可温热的血液已经倒流进喉管,只剩下排山倒海的窒息感,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似悲似喜的神情,强撑着朝小雁走了两步,而后身影重重向下倒去,在快要触及地面一瞬,化作漫天四溢的灵力向天空飞去——
似月色中燃烧的磷火,温柔璀璨。
第43章 碎骨
月凉水冷,如流萤般的灵力明明灭灭,在夜雾中翻飞。
毕方苍白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长嬴的断尾顷刻化作点点齑粉。
淡金色的灵力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朝着他的方向汇聚而去,瞬间没入体内,再不见踪影。
“我修炼千年,无论如何都不得顿悟,灵力也再无寸进,本以为只能止步于此...”他合上眼眸,感受汹涌澎湃的灵力在体内沸腾,重新笑起来,“...九尾通天,果然名不虚传。”
长嬴软倒在地面上,凶域破碎后的灵力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可怎么也止不住流血的伤口,殷红的鲜血几乎在身下流成一片水洼。
她试图睁大眼睛,可眩晕感越来越强烈,眼前的景象已经逐渐变得模糊。
好冷。
体内的血液和灵力,像握不住的流沙,向外溢去,长嬴用尽所有力气,偏头朝谢与安望去。
毕方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就制止住谢与安企图自杀的动作。
谢与安仍旧维持着方才半跪在地面的动作。
浩瀚无垠的灵力向他涌去,又被同心契无情地抽走,就像一个用来过滤的容器。
灵力太过庞大了,多到他的经脉承受不住,他垂着头,温热的液体从眼耳鼻口缓慢渗出,又淌过脸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转眼就被泥土吸收。
毕方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在长嬴身前半蹲下来,“你另外八条尾巴呢?被谁夺走了?”
长嬴面如金纸,像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毕方知道她此刻无法回答,抬手用力摁了摁自己眉心,仿佛真的很烦恼:“千年之中,你是我唯一见过的九尾狐,杀了你太可惜...”
“你是一只非常狡猾的小狐狸,若是不杀你,保不齐哪天就要反杀我...”他站起身,将长嬴的剑拿起,又细细打量了一眼,表情平静,“还是杀你最为稳妥——”
锋利冰冷的刀尖自后背洞穿心口,毕方一愣,低下头看着胸前破开的洞口,一时间没说话。
绵绵猛地拔出那把匕首,连带着溅起一串鲜血,围困住谢与安的灵火瞬间摇曳起来,不再是之前密不透风的模样。
她眼中滚下泪珠,大喊:“逃啊!”
一边说着,一边又狠狠将匕首刺入毕方的身体。
绵绵握着匕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理智告诉她,她这样做是错的。
八卦定乾坤,四象平凶域。
上仙降下的八门,各有其守门人维持门内平静,而守门人之上,更有四象司执法督查。
四象司,介于人间和九重天之间,凡是进入四象司的修仙者,都是觉醒出上古大荒血脉的强者,隐去自己的姓名,从此只以血脉之力相称,上奉仙人之命,下平众生之难。
而毕方,四象司中镇守南位的朱雀座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绵绵知道自己根本杀不死毕方,蚍蜉撼树的举动只会将他激怒,往后她和阿兄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长嬴和她不过是陌生人,就算死了,又和她有多大的关系呢?
绵绵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自己,不要去做蠢事,她只需要和这些年一样,保持安静,不去和任何人争抢,就能同阿兄一起活下来。
可是......
她想起长嬴的眼睛。
那是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像洒满了落日的熔金,细碎明亮。
可注视着她的眼睛时,绵绵的心中只剩下一种感觉——
锐利、凶狠,还有她从来向往的...生命力。
她从出生到现在,都在四象司长大,是灵力最为微弱、连自己觉醒的血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修仙者”。
所有的执法者都不明白四象司为何要抚养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麒麟是四象之主,他说要留下她,即便四象司所有的执法者都不明白其中缘由,他们还是照做了。
他说玄武脾气最为温和,于是玄武承担起教导她的责任。
玄武不大理会她,一年之中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从不会苛责她灵力低微,也不会阻止其他人欺辱她。
绵绵忍受着他人的漠然和讥嘲,向外出逃,想要去他们口中的凶域一探究竟。
在进入凶域之后,绵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原来他们曾经笑嘻嘻地告诉她,凶域中的恶灵从不取人性命,都是假的。
他们只是怀着最大的恶意,企图引诱她去死。
只是因为...她的灵力微弱。
她和乱世中所有的凡人一样,只是小小虫蚁。
虫蚁的命是怎样的呢?
她刚逃到长生村时,路边有两个小孩子,他们蹲在地上,不停地用树枝挡住小虫前进的路,看着小虫在其中晕头转向、左冲右突的模样,开怀大笑。
正午的太阳有些晃眼睛。
他们逐渐没了乐趣,随手将小虫碾死,转头就去别处了。
仅此而已。
毕方说,长嬴拥有九尾天狐的血脉。
可是这样一个灵力强悍的人,会抓住绵绵的衣襟一起逃跑,即便一身血污,还愿意伸出手抱她。
她只是一个“废人”而已啊。
灵力低微、无甚作用的人,也值得长嬴去救吗?
绵绵一刀刀扎入毕方的身体,脸庞溅上一大片刺目的鲜血,毕方终于回过神了,一掌狠狠拍向她。
她整个人似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而后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口中不断地涌出鲜血,全身的骨头近乎碎裂,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眼前被浓重的血色覆盖,她隐约看见,谢与安被灵火烧到全身肌肤融化,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肌理,可是他没有犹豫,硬生生地闯过灵火,抱起长嬴向外冲去。
凶域猛烈地震颤着,毕方身上的伤口几息之间就愈合好,他冷笑一声,身形一动,就出现在长嬴和谢与安的面前。
挥剑向他们一劈,谢与安下意识将长嬴往怀里藏的更深——
一瞬间,他的脖颈被毫不留情切割开一条豁口,只差一点,就能连同他的颈骨一起斩断。
破开的喉管不住地向外喷涌出猩红的液体,悉数落到怀中长嬴的面上,谢与安想唤一声她,可声带已被割断,口中弥漫开一片腥甜,只能发出粗重的嗬气声。
可他甚至还在拼命催动同心契,将吸收的灵力尽数输送给长嬴。
毕方的力度掌握得刚刚好,既不会让谢与安死在长嬴前头,而带着她一起回溯,又折磨了他一番。
忍不住笑出声:“明明可以死得痛快,非要自讨苦吃。”
谢与安抬起眼皮,冷冷地看向他。
毕方没有被这轻蔑的眼神激怒,只是把玩着长嬴的剑,慢悠悠地靠近:“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记得早点修炼——”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捂上谢与安喉咙处的伤口,长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指尖灵力涌现,试图为谢与安修补好破开的脖颈。
“你的娘亲难道没有教过你...”长嬴的眼前还有些发白,她从谢与安的怀中踉跄起身,站定在地面上,面无表情地望向毕方,“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吗?”
“还有...”她微微一笑,纵然面色惨白,亦遮不住冷蔑的神情。
“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记得——”
“少说点废话。”
第44章 杀意
咚——
毕方察觉到自己的心脏非常用力地跳动了一下。
它将自己紧紧地蜷缩在一起,而后又突然放松原本紧绷到快要抽搐的心肌,像是想用力将血液向全身上下迸去。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让毕方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好像胸腔中突然伸进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自己的那颗心脏。
下一刻,后知后觉地,前所未有的剧痛和窒息感排山倒海地席来。
毕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支撑不住自己身子似的,踉跄了一下,重重地跪了下来。
他紧咬牙关,从牙缝中缓慢挤出几个字:“...怎么、回事...”
长嬴缓慢地走到他的身前,学着毕方刚才的动作,半蹲下来,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取回自己的剑。
“我刚才说过了,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她全身上下都是血,表情却异常平静,看起来有些诡异。
长嬴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鲜血,对毕方展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问:“我的尾巴在你的体内,是什么感觉?”
无数细小的骨刺地从那颗跳动的心脏开始,其后是血管乃至全身各处,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迅速密集地冒出,在毕方的体内肆虐生长。
他很艰难地翕动着嘴唇,试图吸入空气,可心脏的异变已经不能再向外运输血液,眼前开始一阵发黑。
“你太傲慢了。”长嬴同他离得很近,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欣赏他痛苦的表情,轻轻开口,“你的灵力很强,强到来自外界的任何攻击都几乎对你没用,所以这好像给了你一种错觉,你觉得自己不会死?”
反噬的箭从他的额头穿过,可他毫无异样,说明他的要害并不是头颅。
而绵绵用匕首刺入他的心脏时,灵火却忽而摇曳起来。
他的心脏,很脆弱。
不过外界的伤害同样对心脏的伤害微乎其微,可是...如果是从内里攻击呢?
长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尾巴化作的灵力,在他的血管中游走奔腾,最后汇聚到——那一颗鲜活的、跳动的心脏中。
毕方确实没有见过九尾狐。
他只是知道天狐九尾蕴含强大的灵力,却不知天狐族人能够感应、甚至操控自己的尾巴。
咚——
毕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见属于自己的心跳声,似擂鼓般沉闷,它仿佛正在撞击肋骨,强烈的感觉从胸腔深处传递至全身。
拔除凶域,有时也并不需要找出凶域的主人。
四象司往往会选择以锢灵阵从外部封锁凶域,然后强行拔除,凶域中的一切都会被暴力荡平。
而毕方不一样,他喜欢亲自进入凶域中,杀光凶域的所有恶灵,那些恶灵会被他斩断一部分肢体,或者将他们囚禁在火阵中,看着他们哀嚎。
死亡,在毕方的眼里,是一种很漫长的过程。
明明死过一次的恶灵,在魂飞魄散前,居然也会凄厉地惨叫,偶尔同他一起进入凶域的普通人,更是会吓得涕泗横流,哀求他救救自己。
多有意思呀。
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的很好,好到毕方全然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恍然之间,他好像能够清晰地看见那颗心脏,在无数的骨刺挤压撕扯之下,轰然爆裂开——
混沌如同海浪般倾轧过来,他向前倒去,温润如玉的脸庞重重地摔在脏乱的泥地上,双眼缓慢地失去光彩。
无数细微的淡金色灵力自毕方的身体上浮现出来,它们缓缓汇聚,最终在长嬴的身后编织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整个神龛剧烈地震颤着,巨石滚落,尘土飞扬,长嬴没有犹豫,反手握住剑柄,猛然向莲台飞升而去。
她一把将小雁抱入怀里,躲开头顶掉落的碎石,同时将剑柄狠狠砸向莲台。
只听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先是细密的裂纹出现,而后似蛛网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展开,白玉莲台猛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朝长嬴涌去。
身后的第二条尾巴缓慢成型,轻轻摇曳着,流转着点点金芒。
凶域终于彻底崩塌,露出沉睡百年之久的原貌来。
杂草丛生,房屋破败,随处可见累累白骨,是从前被张婉毒死的村民们。
怀里的小雁早在毕方灵火炙烤时就已经昏死过去,像一具小小的骷髅,蜷缩在长嬴的怀里,一动不动。
长嬴往四周望去,谢与安已经缓慢地站起身来,没了毕方的阻碍,凶域释放的灵力轻松地修复好他身上大部分致命的伤口。
他半低着头,不知何时溅上的鲜血濡湿眉睫,显得脆弱孤寂,好像察觉到有人在注视,抬起头来。
偶有乌云遮住冷月,皎皎月色明灭不定,倾洒在他的脸上,一双暗红瞳眸沉沉似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长嬴此刻顾不上他,又向绵绵望去,她倒在杂乱的碎石中,双眼紧闭,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到底是修仙者。
即便灵力再微弱,也能凭借此刻凶域释放的大量灵气,吊住岌岌可危的性命。
那把匕首滚落在身侧,沾染上许多泥土和鲜血,长嬴将它捡了起来,在衣裙上擦拭干净。
刀柄上还镶嵌着灵石,摸上去一片冰凉。
与其说是用来让绵绵护身的利刃,不如说是一个装饰得漂亮的小玩意儿罢了。
和绵绵一样。
觉醒了血脉,却没有强悍的力量。
可就是这样一把看起来毫无作用的匕首,试探出毕方的弱点,成为长嬴反杀的关键。
深邃的刀身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她的眼睛——
无波无澜。
绵绵知晓了她和谢与安的所有秘密。
四象司和她的仇恨、甚至和谢与安的仇恨,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绵绵是四象司的人。
长嬴不敢去赌。
她握紧那把匕首,刀柄上镶嵌的灵石将手心硌得生疼。长嬴蹲在绵绵的身前,用刀尖挑开了粘连在绵绵脸上、被鲜血濡湿的碎发,露出那张娇俏的脸庞来。
绵绵面如金纸,血色尽失,脆弱得像一只小羔羊。
长嬴高高举起那把匕首,猛然向下扎去,由于速度太过,甚至划破了空气,摩擦出尖锐的破空声——
刀尖距离绵绵仅差分毫,却硬生生地停滞住。
绵绵当时握着这把匕首刺向毕方时,也是这样的动作。
真蠢。
长嬴注视着她的眉眼,最终缓慢地将匕首塞入绵绵的手中,又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将灵力输入到她的体内。
我也是个蠢货。
长嬴面无表情地想着。
第45章 言灵
“绵绵!”
长嬴应声回望,她的眼瞳骤然眯成一条竖线——
只见瞬息间,一名玄衣男子缩地成寸的残影还浮在虚空,径直掠过她身侧。
男子抬头的瞬间,露出一张谪仙般的面容,可偏偏诡异的是,唇畔两侧浮现赤金咒枷,那咒文如同熔化的金液自嘴角向耳后延伸。
他双指交叠,轻喝一声:“愈!”
启唇的瞬间,猩红的舌尖亮起咒印,"愈"字锻成实体,瞬间化作金符没入绵绵的眉心。
绵绵伤口缓慢愈合,发出轻微滋响声。与此同时,男子唇齿间咒文突然暴走,爆发出金色的光芒,如同活过来的蛇群,在肌肤下细密地浮动。
他骤然咳出一口鲜血,喉结微微滚动,却仍然抵着反噬再次开口:“愈——”
第二道金符裹挟着血雾冲出唇齿,绵绵轻轻一颤,骨节发出重续的脆声。
咒枷泛起熔金般的光泽,从男子的脖颈一路烧灼至耳垂,苍白的皮肤之下有无数印文暴走。
...吐口成咒、言出法随?
这个人,就是毕方口中绵绵的阿兄?
“够了,沈听澜。”
清冽的嗓音响起,下一刻就见踏月而来的女子白绡覆眼,素色裙裾无风自动,稳稳地立在在丈许之外,她并指轻划,男子唇间原本暴走的咒蛇瞬间凝滞,像被安抚似的奇异地平稳下来。
“绵绵的伤势已经稳定了,不要再动用言诏之力了,你想惊动四象司吗?”陆扶光轻声开口。
绵绵应声睁眼,在看到男子的那一刻,睫羽颤动,噙着的泪珠猛然滚落,一把将他抱住:“...阿兄!”
沈听澜反手将她拥得更紧。
长嬴抱着小雁,略微皱了皱眉——
陆扶光的身后,是“守门人”。
“姑娘,又见面了...”谢如琢探出一个脑袋,尴尬地冲长嬴打了个招呼,小声嘟囔着:“怎么回回都是她撞上‘休门’的凶域,显得我们好不尽责...”
长嬴没有回答他,不想在此地多留,转身欲走,忽听陆扶光轻声开口:“绵绵,毕方大人呢?他先我们一步进入凶域寻你,怎么不见他?”
长嬴脚步一顿。
绵绵微弱的啜泣声骤然卡在喉间。
毕方在哪儿?
尸体被凸起的骨刺几乎穿成无数窟窿,此刻也不知道被掩盖在那一块落石下面。
绵绵发着抖,眼中的泪珠落得更凶:“毕方大人...他被恶灵杀死了!”
众人齐齐一静,连沈听澜都微微松开抱着她的手。
他察觉到自己的妹妹在发抖。
沈听澜握住妹妹细若无骨的手腕,他的手心很凉,冷得绵绵打了一个寒颤,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定定地望向他——
妹妹,在说谎。
他背对着所有人,唇边的赤金咒印忽明忽暗。
陆扶光的神色被白绡遮去一大半,闻言微微挑眉:“...死了?”
葱白的指尖抚上白纱,额间冰裂灵印散发出淡蓝的光芒,未来的残像在眼前飞速掠过,扶光似喃喃自语:“左后方...第七块落石之下。”
谢如琢带来的人连忙前往寻找,以剑风劈开巨石后,果然看到了毕方扭曲的尸身。
他四肢扭曲,肋骨外翻成弧形骨刺,生生穿透皮肉,心脏位置爆开碗口大的血窟窿,眼睛还死死的睁着。
这可是朱雀座下第一人的毕方大人啊...
几乎是乱世刚刚开始,就觉醒了上古大荒血脉的强者,传说已经修炼到刀枪不入的地步,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凶域中?
“怎么可能...”谢如琢不可置信,“这个凶域没有必死的禁忌,我们派人进去探查过,只要不吃下长生肉,就可以平安出来。”
守门人维持门内平静,并不是要将门内的凶域悉数拔除。
拔除凶域只有两种方式,一是进入凶域,找出凶域的主人并杀死,二是从外部暴力拔除。
可凶域恶灵数不胜数,找出凶域真正的主人难度太大,守门人也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去挨个破除。
而从外界拔除,只能使用四象司的锢灵阵,阵法纵然强横,但所需灵力众多,且需守门人向四象司禀报,再由其派出执法者拔除。
二者所费的人力灵力都极其庞大,所以守门人发现了门内的凶域,会先派人进入凶域探查出其中禁忌。
若是此凶域和恶灵危害性不强,禁忌规则简单易懂,便会记录在册,公布出去,让众人能够安全从凶域出来就足够了。
守门人则会去处理更加危险的凶域。
其中一位守门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根据我们的记载,这个长生村的禁忌规则十分简单,虽然恶灵会一遍遍询问你要不要吃下长生肉,但不会有实质性地逼迫动作,只要不靠近神龛、不主动吃肉,待到祭祀结束就可以平安出村。”
“毕方大人即使犯了禁忌,也不可能被恶灵折磨成这样的惨状...”另一人接话,“他就像是一瞬间被杀死,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最先说话的那人点点头,提议道:“不如...请重明大人过来问话吧?这几个进入凶域的人...一定有问题。”
众人警惕地看着长嬴等人,默不作声地将他们围困起来。
长嬴低垂下眼睛,仿佛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动静,甚至有闲心摸摸小雁的手腕。
她还在昏睡。
身上被毕方灵火烧伤的地方冒出一个个水泡,缓慢地渗出泛黄的液体。
长嬴分出一部分灵力,输送到小雁的身体中,看着伤口缓缓地愈合,才掀起眼帘,对上一双淡漠的暗红瞳眸。
谢与安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他们隔得有些远,却在此刻默契地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长嬴刚刚获得了第二条尾巴,而此刻凶域破除,正是灵力充沛的时候。
在场的守门人都不是她和谢与安的对手。
沈听澜灵力很强,纵然有禁咒制约他,可是为了绵绵,即使不帮助他们,也不会站到对立面。
只有一个陆扶光。
以绡蒙眼,额有灵印。
上古异兽,归终后人,传闻能够窥探未来、预测吉凶。
听说是几百年来陆氏天赋第一人。
长嬴五指缓慢地收拢,将剑柄握紧。
就是不知道...这位陆家家主,有没有预测到她的杀意呢?
第46章 泄露
“呵...”
一声极轻地冷笑,可却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朵中。
陆扶光嘴角讥诮般地扬起,漫不经心地将头偏向那个提议的守门人,轻声重复:“...让重明来审问他们?”
她笑着摇摇头,对沈听澜和绵绵道:“早些启程吧,麒麟大人在四象司等你们回去。”
平静的叙述,却让余下的守门人呼吸一顿。
四象之首麒麟,要亲自见这两个人?
他们究竟什么来头,竟然连重明大人都不配审讯?
其中的聪明人已经快速地低下头,专注地打扫废墟,不再关注这件事。
见众人识趣,陆扶光又对绵绵道:“我助四象司寻你,既然身体已无大恙,还是早些出发为好。”
绵绵点点头,在沈听澜的帮助下站起身来,面色仍然有些惨白。
“等等。”
剑尖轻落在一块碎石之上,在月色下划出冷冽的弧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离这儿不远处有一处别院,是震鳞李氏的二公子借我暂居。”长嬴微微一笑,“不如去坐坐?”
破碎的冷月在陆扶光的脸上投下皎皎光晕,透过素白的鲛绡长久地凝视着长嬴,良久,同样展开一抹笑意,轻声回答——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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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墙青瓦的院落半悬在山腰间,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阶梯蜿蜒探入院门,阶缝里的小草凝着露水,在熹微的日光中里反射出翡翠色。
新抽的嫩枝攀过木窗,在墙面上落下疏影。
绵绵的伤势并未完全恢复,沈听澜陪着她在厢房睡下,谢与安则接过长嬴怀中抱着的小雁,去了另一间厢房。
屋檐下的铜铃被风晃得轻响,扶光坐在庭院中的石案前,偏头望着窗内僵硬的身影,笑道:“长嬴姑娘的同伴,不太会带孩子。”
他手足无措地将小雁平放在床榻上,动作极其不自在,竟比握剑杀人还要紧张上几分。
长嬴没工夫同她绕来绕去,指尖轻轻点了几下石案,开门见山道:“我要进入‘惊门’的守门人令牌。”
八门各自区域相对独立,各门中设置有传送阵,唯有守门人的令牌可以开启传送阵,前往另一个“门内”。
扶光被长嬴毫不客气地开口都惊得微微停顿,下意识道:“...什么?”
“不是都说归终后人能够预测未来吗?”长嬴定定地望着扶光覆眼的白绡,仿佛想要透过这层白纱看见什么,“难道你没有‘预测’到我见你的意图?”
“是‘看见’未来的残像。”扶光纠正她,“不是将未来窥探得一干二净,只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片段,因果越强,越难完整窥见。”
她轻笑:“若是真有长嬴姑娘说得这样强悍,那天下的未来,不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了吗?”
长嬴挑挑眉,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帮我?”
扶光又是微微一顿,难得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长嬴姑娘...真是心直口快之人啊...”
“应该说是...陆大人受天命影响太深,总是怕自己影响因果,所以养成了逢人且说三分话的性子吧。”
一语中的。
扶光脸上总是挂着的淡淡笑意缓慢地散去,她背脊挺得很直,一时间没有说话。
于是长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第一次,你看似对阿梨说,实则是在提醒我不要对重明撒谎,以防他盯上我。第二次,你阻止了守门人请来重明,也是怕重明查出——”
她忽而凑近几分,抬眼时似有碎金在眸中融化,眼尾微微上挑,笑得十分张扬,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接上刚才未说完的话:“是我杀了毕方。”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
扶光从容地坐着,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四象司的一条狗,死了就死了。”
语气淡漠到极致,仿佛真是什么阿猫阿狗死在路边,掀不起一点波澜。
居住在九重天之下、也是数一数二的净土“生门”中培育出来的仙门望族,居然不与四象司同气连枝?
真是有趣。
长嬴默默思忖着。
四象司集齐世间身负上古血脉之人,应该也同样邀请过陆扶光加入。
可是陆扶光并未选择加入四象司。
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瞧不上四象司。
其实通过绵绵的只言片言,已经不难猜出“听授仙命,心系苍生”的四象司,实则内里各方势力纠缠,早已违背了千年前设立的本意了。
他们同样渴求得道升仙,以强悍的血脉和灵力为尊。
而近百年来,世间只闻一人飞升——前任陆家家主。
同样身负“归终”血脉,传闻能够以哭笑面相断凶吉,一手卦术天下难寻。
而陆扶光的血脉比上一任家主还要纯粹。
是迄今为止,世人推测最有可能飞升的人。
怪不得她能够毫不在意地评价毕方是“四象司的走狗”。
这样的人,即便是四象之主麒麟亲临,也要对她礼让三分。
覆眼白绡被风掀起半寸,露出霜雪雕琢的鼻尖与淡色唇线,扶光清冷的嗓音传来:“长嬴姑娘,似乎对四象司不太了解?”
“你想说什么?”
扶光眉心的莲花灵印在晨日的碎光里反射出银芒,未束的乌发被清风吹起,平静道:“既然你今日已经拦下了我,那我们索性将你心中的一些问题都摊开来说好了。”
“看来你确实有话要对我说。”
晨露顺着头顶上方的嫩叶滴落下来,扶光原本放在石案上的指尖后退半寸,稳稳地避开那滴水珠。
“没错。可是你今日不拦下我。”她轻轻一笑,“这番话理应是——你找回自己的第五条尾巴时告诉你。”
“毕竟你现在...太弱小了。”
话音刚落,剑锋挟裹着势不可挡的锐意刺破晨雾,狠狠逼向扶光,扶光仍然坐在原地,偏头的弧度恰好让剑刃擦过白绡。
“不要着急,长嬴姑娘,我们并不是敌人。”
“三日后,我会让谢家人送来去往‘惊门’的令牌。不过我要提醒你,那个凶域中的禁忌之一是——”
“见神莫拜。”
第47章 交谈
剑身映出寒光,转竖为横,再一次狠狠地斩向扶光——
扶光双指稳稳夹住剑身,冰霜顺势攀岩生长。
“收剑吧,长嬴姑娘。”扶光松开手,屈指震碎冰霜,长嬴被反震力逼退几步,踩在庭院的石板上。
“你的同伴在等你出第三剑,他确定你的杀心后就会对我下手。”
剑身铮鸣声尚未消散,两道目光已同时刺向西窗。
谢与安半张脸浸在阴影里,他表情平静,瞳孔收缩成两道猩红细线,仔细丈量着扶光的颈动脉。
眼睑处细碎的玄色鳞片随呼吸频率翕张。
长嬴冲着谢与安干笑一下,缓缓收剑,谢与安原本扣在窗框的手背同样放松下来,暗红竖瞳扩张又收缩,最终定格成正常人类瞳孔的形态。
“我以为,在知道你骗他之后,他会同你生气。”扶光淡淡道。
一说到这事儿,长嬴的头无端痛了起来。
不是不生气,只是这会儿外人太多,他强忍不发而已,等人都走了,且有的闹呢。
想到这儿,长嬴陡然一惊:“你怎么又知道?!”
“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主动想‘看见’的。”
长嬴神色有些复杂,一时间沉默下来。
扶光继续道:“聊回正题吧。我看见你的尾巴出现在‘惊门’的一个凶域中,我需要你查出这个凶域是为何形成的,若有机会,拔除它。”
她垂眸,系于发后的白绡飘扬:“这个凶域...位于一座寺庙内。可它并不会主动将人引诱进来,即便有人进去这座寺庙,也不会进入凶域。要想进入这个凶域,只有一个办法——”
“祭拜神像。”
长嬴眼底深似寒潭,轻声道:“可是你方才说...这个凶域的禁忌之一是,不能祭拜神像。”
“对,所以从进入凶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触犯了禁忌,但不会立刻死亡。你需要在恶灵杀死你之前,成功从凶域出来。”
也就是,从进入凶域时,就已经开始了死亡倒计时。
“还有别的记载吗?”
扶光摇头:“没有。无论是惊门守门人派出的人、白虎座下执法者,亦或是陆家的人,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活着从这个凶域中走出来。”
“为何不让四象司的人启动锢灵阵?”
“这就是这个凶域最古怪之处。”扶光端坐在石案前,浅唇如覆新雪,血色极淡,缓缓道:“锢灵阵...无法锁定这个凶域。”
长嬴倏地抬眸。
只要布下锢灵阵,阵法会自动锁定凶域,注入灵力即可暴力推平整个区域。
可是扶光说...锢灵阵无法锁定凶域?
这个凶域,可以隐藏自己的存在?
“我要进入凶域,是因为我需要找到我的尾巴,那么你呢?你为何要去探查这个凶域?”
“这个原因,我目前还无法明说。”扶光轻声开口,“可我确实对你毫无恶意。你杀了朱雀座下最得力的助手,她一定会追查到底。作为你为我探明凶域真相的交换,我会替你摆平朱雀。”
摆平。
很狂妄的两个字。
如今四象司打着“上承天命”的旗号掌控四方,普天之下,如今也只有“归终陆氏”能轻飘飘地说出“摆平”两个字了。
“南域之主朱雀,怕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服输的人吧?”
长嬴通过小雁的视角看到的朱雀,喜怒无常、玩弄人命,口中对四象司之主麒麟都不屑一顾。
这样的人,也会怕陆扶光?
扶光微微一笑:“她并非忌惮我,而是——”
她停顿下来,指尖点上头顶苍穹。
“我的母亲以卦术飞升,虽然千年之中从未有上仙降临之事,可你猜朱雀敢不敢赌,母亲飞升前,没有为我留下什么保命的东西?”
“不过既然说到四象司,我正好为你讲解一二。”
“四象之主麒麟统管四方八门,其下有天之四灵各司其职,‘朱雀’生性好战,睚眦必报,不喜偏安一隅,以拔除凶域为乐;‘玄武’沉稳内敛,鲜少出世;“白虎”守序忠诚,只听命于麒麟和九重天。”
长嬴问:“那青龙呢?”
“‘青龙’已经有数百年未曾出现了。”
“死了?”
扶光摇头:“按照四象司的规矩,若‘四象’死去,会立刻选出下一任‘四象’,可他们没有选出新的‘青龙’,说明她还没有死,只是不知所踪。”
“也有可能四象司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需要这人偷偷去做。”长嬴道。
扶光似乎被她逗笑,面上浮起一个笑容,继续道:“总之,有我在,四象司从明面上并不会为难你,可是私下的截杀,长嬴姑娘还是自求多福吧。”
长嬴微微挑眉,问:“那绵绵又是怎么一回事?”
“二十年前,麒麟突然将一对兄妹带回四象司,取名‘沈听澜、沈度岁’,交由玄武抚养长大。兄长觉醒出‘言诏’血脉,可是妹妹却灵力低下,连血脉是什么都不得而知。”
“言诏?”
“言诏之语吐口成真,可影响世间因果。”
“所以他脸上的咒枷,是因为四象司的人忌惮他的能力,在他口舌之上布下禁忌?”
“没错。”扶光颔首,“在他年幼之时布下禁忌,就可以一直将他牢牢地掌控手中,他每日动用言诏之力超过三次,四象司就会察觉到。”
“不仅如此,他每每动用血脉,就会疼痛难忍,若一直强行使用,便会喉骨碎裂、舌根焚毁,沦为哑偶。”
怪不得。
怪不得绵绵敢一人闯入凶域,想要让自己的灵力变得更强。
长嬴沉默地想着。
若她是沈听澜,早就愤恨难平,妄图灭世了吧。
扶光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每一句言灵所对应的代价也不同,扭转的因果越多,付出的代价越大,若是提出什么‘弑仙’‘灭世’的要求,其反噬足以震碎他的心魂。”
春日里的梨花压得枝头沉甸甸,长嬴的目光却忍不住瞥向西厢半开的雕花窗——
沈听澜侧身坐在绵绵榻前,她沉沉地睡着,鸦羽似的长发垂落下来,松松散散地落满了兄长的腕骨。
他似有所觉地抬眼,瞳孔漫过窗棂斜照的日光,两侧咒文如金蛇游弋流转。
仿佛有细碎的金砂在皮下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