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归乡人(13)
霍明舟被人摁在地面上,发丝尽乱,脸沾染上许多泥泞的黄土,痛到几乎失声。
一针一线,缓慢地从他的皮肉下穿过,不属于他的肌肤,在细密的针脚下逐渐同霍明舟合二为一。
从遥远的北地伤重归来,一步一步,带着亲眷的尸身,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
冷汗涔涔,浸湿额发,落进眼睛中,刺得霍明舟很疼,他试图努力睁大眼睛,觉得有些酸涩。
霍明舟其实不太喜欢征战。
他不喜欢拉弓射箭,也不喜欢舞刀弄枪,反正阿父和阿兄已经是这全天下最骁勇善战的人了,哪里还需要他呢?
戎马一生,征战沙场,这是话本里的大英雄。
阿父和阿兄就是大英雄,可他不愿意做大英雄,他喜欢春日里廊下衔新泥的燕子,喜欢雨前低飞过庭院的蜻蜓,一切鲜活的生命,都比那些话本中描述的有趣。
阿父逼着他学,小明舟就赤着脚从廊下跑过,还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咯咯笑着扑进阿母的怀中。
阿母总是会惊呼一声,然后温柔地替他撇开濡湿的碎发,将明舟搂紧,然后抱怨霍父。
小明舟将脸埋进阿母怀中,下一刻却被人揪着衣襟提了起来,他惊恐地哇哇大叫,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阿兄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庞。
阿兄回来了!
阿兄笑着将小明舟高高抛起,又让他骑在自己的肩头上,带他去捉萤火虫。
夜凉如水,月色溶溶,小明舟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小笼子,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小虫搂入掌心,捧给阿兄看。
这是霍明舟一生最快乐温馨的时光。
后来父兄随军征战,他同阿母留在了云中城,一年又一年。
霍明舟长大了许多,于是阿母不再将他抱在怀中,更多地是坐在庭院中的杏树下,将父兄送回来书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同阿母一起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檐下的燕子老去,雏鸟出生,叽叽喳喳地叫着,等到庭院中的杏花落了满地,还是没能等到阿父和阿兄。
阿母生了一场重病,她常常发起高热,冷汗几乎浸湿了被褥,霍明舟在夜间绞干温热的湿帕,为她细细地擦拭。
她烧得有些糊涂,抓着霍明舟的手不放,喃喃地叫着阿父阿兄的名字,而后突然惊醒,呆呆着望着头顶的横木,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霍明舟伸出手,抹去阿母眼角的湿润,她虚弱地笑笑,问他:“吓到你了?”
明舟摇头。
云中城的冬天很冷,雪簌簌地落着,明舟抬起头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几乎要压垮院中的杏树枝。
阿母有些疲倦,她靠在霍明舟的肩头,同样向外看去,不知是在等着什么人出现,又或者,只是担忧明日清晨醒来,树枝就会被沉重的积雪压垮。
“出去看看吧。”阿母说。
霍明舟推开房门,冷冽的雪粒立刻扑面而来,苍穹之上铅云密布,只余下满目的苍白与沉寂。
十来岁的小少年缓缓伸出手,想要为枝桠拂去厚重的积雪,表情平静。
庭院中的门在此刻被人重重地敲响,来人粗喘着气,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夜中落着汗。
他说——
战败了。
杏树的枝头仿佛终于不堪重负,在冷寂的寒夜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没入地面,瞬间被厚厚的雪吞没。
主将副将皆被敌军擒住,割去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霍明舟的耳朵嗡鸣着,头痛欲裂,来人的嘴一张一合,还在说些什么,可他已然听不清了。
身后骤然响起碎裂之声,只听“嗡——”的一声,所有嘈杂纷扰的声音如同潮水般破开死寂,涌入霍明舟的耳朵里,他转过头。
阿母穿着薄薄的单衣,赤着脚站在房门处,细碎的冰雪落满了她的眉睫,而后化开,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落下。
*
阿母病的更重了,整日昏睡着,可连梦中都痛苦地呓语着、呜咽着,声声唤着阿兄阿父。
霍明舟握着她的手腕,只摸到一丁点儿咯人的骨头,不知何时她已经消瘦到这样的地步。
她的手还在细微的颤抖着,像感应到什么,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被褥,重重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她说,她梦见了他们,霍明舟酸涩到落下泪,他不敢让阿母瞧见,于是慌忙转身去端桌上的烛火。
微弱的火苗在霍明舟的手中跳跃着,阿母在他身后轻声问:“他们能回家来吗?”
霍明舟背对着她,喉咙哽涩,泣不成声,热泪一滴滴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他护着灯芯的手上。
北地边境战败,距离最近的云中城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军中将士似鸟兽般四散逃开,城中的人收拾好包袱细软只待逃命。
成王败寇,这是自古以来不曾改变的道理。
没有人在意他们曾经为国戎马一生,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是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他们只能记得战败的耻辱,只能看见忠烈的头颅被人高高地悬挂在城墙之上。
阿母伏在床榻边,目光有些涣散,微微喘着气,还在问他:“明舟,为何你阿父阿兄不曾归家?”
“他们能回家来吗?”
她蜷缩着身子,形如枯槁的手垂落在床边,瞳孔深处似乎明灭着晃动的橙黄烛芯,微微跳跃,像是终于燃烧殆尽的星火,熄下了最后一丁点光亮。
霍明舟将烛火拢进怀中,泪珠猛然滚落,并没有转过头,只是轻声回答:“会的,阿父和阿兄,会回来的。”
*
阿母是在初春时节下葬的。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她被葬在了后山的土坡上,那是从前她最爱的一处地方,一到春日里,和风轻絮,漫山遍野的小花便会从松软潮湿的泥土探出头来。
潮湿气息夹杂着初春的冷风扑面而来,霍明舟只觉得肺腑间都塞满了细碎的冰渣,他跪在阿母的坟前,仔细地、缓慢地拂去石碑上湿润的露珠。
云中城已然大乱,有人早早收拾好了包袱,带着妻儿老小离开;有人整日心中惶惶,摇摆不定,不知这场灾祸何时才能结束。
霍明舟只装上了阿母一簇额发,只身前往北地。
从云中城到北地的路真长啊,一路上有四处逃散的流民、有包袱款款的富商、有杀伤抢掠的强盗,可唯独没有军队。
无数糜烂残缺的尸体散落在道路之上,被数不清的人和马无情踏过,叫人辨认不出。
霍明舟跌跌撞撞地逆着逃难的人群,机械漠然地翻开一具具尸体,听着一路走来耳边纷乱不断的哭嚎,听他们一遍遍重复地说着“恶灵”,有些茫然。
他是在破败的城墙下找到的父兄头颅,血迹早已干涸,像无数干枯的树枝紧紧攀附在他们的面容上。
他捧着父兄的头颅,呆愣楞盯着,滚烫的泪珠滴进阿父空洞黢黑的眼眶。
阿父、阿兄,还有无数离开妻儿的人,戍守苦寒的北地,为他们所谓的“家国”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恶灵”将苍生碾压得近乎粉碎,从前在人们眼中称得上刻骨镂心的国仇家恨,竟然在这一刻渺小地如同一粒灰尘。
霍明舟沉默地将他们破碎的身躯用针线缝合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拼合在一起的残肢究竟是不是父兄的。
可是阿母告诉他,想要归家的尸首不可残缺,否则魂灵将永不能回到故土,只能在漫漫归路上长久地徘徊。
从前阿父总是斥责霍明舟性子不静,难成大事,而此刻,霍明舟安静地坐在尸山血海之中,满身污秽地缝合着尸体。
一针一线,极尽耐心与温柔。
凶域一寸寸蔓延扩大,天下人赖以生存的净土已经所剩无几,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死于恶灵之手,霍明舟带着父兄和乡亲的尸首,拉着板车,重新踏上了归乡之路,从暮春走到苦夏,亲眼见证了天下的覆灭。
前一刻身旁的人还能好好地讲话,下一刻就被拉入到凶域之中生死不明,谁都不知道下一个被恶灵杀死的人是不是自己。
不过天道似乎并没有放弃他们,救万民于水火煎熬的上仙出手,阻止了这场灭世天灾,虽然不曾完全拔除恶灵,但好歹给予了众生喘息的机会。
可无论如何,乱世将始。
...这又与他何干呢?
眼前城门斑驳,铜锈爬满了巨大的门环,霍明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缓缓伸出手叩响门环,沉闷的碰撞声响起——
“咚——咚——咚——”
片刻之后,这沉寂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打破,城门之上,一个身影探了出来,霍明舟微微抬头,刺目耀眼的红日就挂在天边,在眼中晕出一层层光圈。
他不大能看清这人的样貌,只觉得一片模糊,仿佛画纸上被水晕开的墨,于是清了清嗓子,刚想要开口,那人便发出一声惨叫——
“恶、恶灵来了!”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口中胡乱喊着。
热汗顺着霍明舟的额角落入眼眸中,刺得人生疼。
他用力闭了闭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从北地归来瘦了许多,此刻脸颊凹陷下去,衣袍之下空荡荡地,倒真像是一具骷髅套了层人皮,也不怪城中之人见了他害怕。
霍明舟在城楼下等了许久,却仍旧不见人来开门,他有些担忧地抚摸着父兄的脸庞,虽然已是黄昏,可盛夏日头太毒,父兄的身躯是否还能撑住?
还好...
他们的肌肤仍然和从前一样,只是有些许僵硬,霍明舟轻轻吐了一口气,将目光放回城门,重新地、用力地,叩响城门——
*
随着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吱嘎声,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数道人影猛然涌出,将霍明舟团团围住,霍明舟有些惊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未来得及说话,为首的一位壮汉向前一步,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牢牢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其余人从背后摁住他的手臂,压住双腿,霍明舟骤然失去平衡,脸上写满了错愕,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人狠狠地摁回原地。
“别动!”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哪里是什么恶灵!这是从前霍家的小子,你疯了!将什么东西带了回来!”
一人将霍明舟的手抓得更紧,口中也同样恶狠狠:“如今天下大乱,我们紧闭城门才幸存至今,你竟然将这么不详的东西带回来,若是出现了恶灵,你要我们全城人陪你去死吗!”
霍明舟动弹不得,脖颈处青筋暴起:“...是他们的尸首...我、我带他们回家了...”
另一位声音尖锐的人喊道:“你瞧他带回来的东西,早就腐烂生蛆,不知要招来多少恶灵,听说那玩意最喜欢尸体了!”
霍明舟有些无助,嘴角处沾了许多泥土,可他已然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忙忙解释着:“不是的!他们身躯根本没有腐烂!我、我一直很小心...”
“不好了!有人消失了!”城中匆忙跑出一人,他满头大汗,冲围着霍明舟的几人喊着,面上尽显焦急之色,“怕是恶灵将他们拖入凶域了!咱们快跑吧,这云中城怕是呆不得了!”
云中城的百姓们开始蠢蠢欲动,先是细微的骚动,随后迅速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人流,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扇唯一出口——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步伐从最初的迟疑变得急促,再到最后的狂奔。
城门瞬间成为争夺的焦点,人们紧紧贴着彼此,身体与身体之间的缝隙被压缩到了极致。
有的人高高举起手臂,试图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有的人则弯下腰,企图从人群的缝隙中钻出。
他们哭嚎着、挤压着、踩踏着,一位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同样伸出手,企图去够前方的城门,她被人从后方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一时不稳,猛地向前摔倒,身后慌乱的人群前仆后继地向前涌去,长嬴听见那位妇人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逐渐隐没于城墙之后,人群如不可抗拒的洪流一般涌向城门,没有人在乎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他们忽略耳边微弱而绝望的呼救声,面庞之上全是对“生”的渴求。
血色的余晖落在每个人的脸颊上,衬得人如鬼魅一般,最终湮灭成一片混沌的黑暗。
四象司说过,“欲”太重,便会滋生恶灵,云中城求生之欲究竟有多重,谁也说不清楚。
或许有人早已知道自己身上开始出现恶灵的特征,或许他相信自己无害,总之这人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异常,直到...直到他真正化作了一只恶灵。
再后来,四象司闻讯而来,可云中城早已生成了数个凶域,难以拔除,他们只能凝出结界,将云中城封锁起来。
霍明舟同样被四象司扔进云中城,身边是他曾经一针一线精心缝合的尸体,此刻和他一样,不成人形地摔落在地面上。
那道象征着“生”的城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响动,缝隙一点一点变窄,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闪动着怨毒的神情,齐齐地、缓慢地看向霍明舟——
城门的缝隙逐渐缩小,直至重重地合上——
长嬴的身体猛地一颤,无数血丝似裂纹般细细爬上她的眼白,鲜血顺着眼眶涌出,眼中只余下绯红。
第19章 归乡人(14)
那条细若游丝的墨线被一团秽物冲破,长嬴顷刻间呕出一口血,连着五脏六腑搅在一块的血肉碎块一同喷涌出来,淅淅沥沥地落满了下巴和衣襟。
她痛得冷汗涔涔,一只手掐住谢与安的手腕,从口中挤出几个字:“...去二楼!”
谢与安立刻会意,抱着长嬴疾奔二楼,他单手持剑,只听剑鸣铮铮,杀意如浪,生生逼退身后穷追不舍的走尸。
他以足点地,脚下木梯应声破碎,顿时木屑横飞,可回首一望,前一刻还无悲无喜站在原地的霍明舟,下一刻同样闪身至谢与安面门,曲指成爪,猛然刺穿他的胸腔,顺着后背贯穿而出!
谢与安整个人先是一顿,而后才听见耳边传来胸骨破碎的脆响,口中的鲜血也跟着喷出,他咬紧牙关,不知从哪儿生出力气,硬生生一脚踢上霍明舟的腹部。
霍明舟整个人向后倒去,撞上身后墙壁,那只枯瘦怪异的手也跟着从谢与安的胸腔处拨出,连带着一串血肉滴滴答答地落下。
腥咸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胸口处破开一个大洞,仿佛灌进许多风来,疼得谢与安几乎要蜷成一团,可他不敢停下,怀中的人肌肤冰凉,透不出一点生气。
谢与安一边将体内的灵力疯狂地涌向长嬴,试图维持住她的生机,一边冲向二楼。
一楼与二楼的交界处。
潘唐等人正同四面八方涌来的走尸胶着,只见雪白透亮的剑光飞出,溢满狠戾的剑气猛然划过,所过之处,无数具走尸纷纷倒下,乌黑的液体洒落喷溅,猝不及防地喷了众人满身。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见谢与安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长嬴,自方才从走尸群中破开的道路中飞身而至,潘唐震惊地看着满身血污的谢与安,目光落在他胸膛还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大洞,艰难地蠕动着嘴唇:“你......”
谢与安喉咙中只能挤出几个粗粝的音:“去...二楼。”
潘唐不可置信,望着谢与安身后接踵而至的走尸,只好向后连打数张爆裂符,空气瞬间震荡,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还不忘连连后退:“你疯了!二楼都是那些纸人,我们如何能打得过!”
阿鹊倒在一旁,双目紧闭,腹部早已晕染开一大团乌黑的血迹,生死不知,阿梨原本满脸泪水,跌坐在妹妹身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大人!用爆裂符炸开这些楼梯!”
潘唐不明所以,可向前一步是二楼怪异的纸人,向后是蜂拥而至、怎么也杀不死的走尸,眼下的情形由不得他多想。
他从怀中掏出最后一叠爆裂符,高高举起,而后猛然向四周一掷,刹那间,周遭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伴随着震耳的轰鸣之声,一股强大的气流如海浪般席卷而来。
一楼和二楼的木板在气浪的冲击下脆弱得如同薄纸,顷刻四分五裂,无数木屑和尘土四处飞舞。原本在二楼的纸人以及交界处的众人瞬间失去依托,伴随着破碎的木刺不受控制地跌入到一楼。
谢与安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向下跌去,他用尽全身气力,怀抱着长嬴重心倒转,后背猛地砸向地面。
肺腑涌出的鲜血倒灌进喉间,仿佛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在反复切割着,他的手上蓦然失了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垂落在一旁,没了动静。
长嬴伏在他的身上,整个人颤抖的厉害,指尖摁压在谢与安的脖颈处好半天,才感觉到微弱的脉搏跳动。
她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肺部仿佛灌满了水,饱胀得快要让人无法呼吸,鼻腔之中只余下血腥。
潘唐半倒在阿梨阿鹊两姐妹的身上,身上几乎布满了飞溅的木刺,鲜血正一股股地向外流淌着。
反倒是阿梨,泪水涟涟地被人压在身下,却不见大的伤口。
而李让尘倒在一团坍塌的木块上,面上不见丁点血色,浑身皆是被纸人撕咬开的伤口,锦袍早已被鲜血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来,此刻也是生死不知。
霍明舟站在一楼的正中央,迟钝地抬起摇摇欲坠的脑袋,望向从四周纷然落下的无数纸人,那张由别人的皮肉缝制而成的面皮神经质地抽动了几下,眼睛也不受控制地瞪大,几乎要将眼球生生脱离出眼眶。
他整个人僵硬地抽动着,喉咙间先是发出怪异的咯笑,不一会儿又发出尖细的哭声,仿佛有无数人在他的身上同时发出无数道声音,嘈杂不休。
他们说的是...
“云中城...找到了...我们要回家了...”
纸人发出咯咯的怪笑,略略站定,立刻扑上去与走尸厮杀,一时间肉块横飞,惨烈的嚎叫声在耳边蔓延开来。
长嬴面容煞白,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滚落下来,像是有数根针在她的脑子中穿梭,一针一线,穿透过她的头骨。
再等等,她还不能死......长嬴疼得有些恍惚,眼前一阵阵晕眩,她艰难地抬起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温热的液体在口中爆开,尖锐的疼痛立刻从手腕处传来。
如果她没有猜错,当年四象司强行封锁云中城后,城中百姓求生无门,只能在城中等死,于是将怒火生生地发泄在了归家的霍明舟身上。
他们中有人受凶域和恶灵的影响,开始堕化成下一个青面獠牙的恶灵,哭着嚎着,张开嘴发出尖利的叫声,一眼望去黑洞洞的,无数张脸流下血泪,带着怨毒的神色望向霍明舟。
如果不是他......
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不详的尸体带回来?要不是他,他们不会被困在这里等死......
都是霍明舟的错......
云中城的百姓没有人记起来,所谓不详的尸体是他们曾经的亲人,他们只是伏在地面上抽搐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变化。
所有人都怀着恐惧与愤恨,蠕动着、抽搐着爬向霍明舟,数不清的手挣扎着撕扯着他的面庞,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他们还在异变,身体逐渐拉长变薄变轻,指甲变得十分尖利,面容也透出一股阴惨的白来,霍明舟的身上划出一道道尖锐的伤口,细如发丝的鲜血不住地流下。
透过幢幢人群,他看见发丝凌乱的妇人直直站起身子,她穿着宽大的粗布衣裙,下身早就被鲜血染红。
不足月的婴孩落在她的脚边,皮肤滑腻腻地,沾满了血色的污渍,那婴孩从一团污秽中睁眼,同霍明舟对视着。
突然间冲着霍明舟森然一笑,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妇人高举着手上的针线,脸上是癫狂的喜色:“我们把他缝起来!缝起来就不是不祥之物了!仙人会保佑我们的!”
霍明舟倒在地面上,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拧成一团,他想说话,可铁针已经穿过他的喉咙,他想起身,可腿早已被人用骨刀一寸寸切割开。
混着血污的额发落进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极致的痛苦让霍明舟眼前发白。
他还想再看一眼云中城。
可是这里...早不是他的家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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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域之外,一女子站在高处,垂眼看着被阵法封锁的凶域,淡声开口:“何时进去救人?”
同她并肩而立的重明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眼前的女子白衣胜雪,衣袖飘飘,以白纱覆眼,虽看不清眸中神色,可眉间如凝冰霜,一眼望去,清冷如许。
一时间看得入神,等到她微微侧头,重明回过来神来轻笑:“急什么。早闻‘归终陆氏’能够通晓未来之事,陆小家主不如自己亲自看一看,这里面的人是吉是凶?”
陆扶光转过头来,不再瞧他,轻声道:“四象司执法,我无权置喙,只是重明大人不要忘了,这个凶域之中有一个人,他的命可丢不得。”
她声线清澈,仿佛皑皑雪山之巅澄净的白雪,带着一股淡漠疏离。
“威胁我?”重明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这个凶域,乃千百年前云中城遗址,四象司‘朱雀’大人亲自出手拔除,才破了云中城上万凶域。可这么多年过去,这里居然还能够死灰复燃,还真是稀奇。”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股戏谑:“四象司早已传令给我,以‘锢灵阵’封锁这个凶域,若里面的人能自己破除凶域自然是好,若不能...”
重明忽的笑起来,语气之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若不能出来,只好由我和守门人一同出手,强行拔除凶域啰。”
陆扶光脸色蓦地沉下来,眉心紧蹙:“强行拔除凶域,凶域之中的活人和恶灵都得死。千年前‘朱雀’已经做过一次了,如今重明大人竟然还要再效仿?”
重明耸了耸肩头,无所谓道:“算他们倒霉呗。”
他像是想起什么,笑眯眯开口:“‘归终陆氏’不是同‘震鳞李氏’有婚约吗?陆小家主既然这么担心未来夫婿,不如亲自进去救他,说不定,还能博个殉情的好名声。”
陆扶光神色冷峻,紧抿着薄唇不再开口,低下头兀自望着下方被锢灵阵封锁起来的凶域。
双睛在目,天生祥瑞,四象司“朱雀”座下执法者重明,仅仅通过他人双眼的,就能辨识世间谎言。
“休门”所在之处一直由玄武管辖,朱雀为何派重明不远千里赶来,究竟是想让他做什么?
扶光举起手,圆润晶莹的指尖抚上白纱,周身灵力淡淡涌动,白纱覆盖之下的眼睫轻颤,过了几息,她突然开口:“你找不到的。”
“什么?”重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扶光略略低垂着头,分明看不清容貌,却给予人疏冷之感,只听她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你们想找的东西,找不到的。”
重明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笑忽的一顿,随后嘴角的弧度慢慢沉了下去,他盯着扶光,眼神有些冰冷:“你怎么知道的?”
扶光神色平静,放下手理了理未见折痕的衣裳,同样抬头“望”向他:“重明大人方才不是还好奇我陆氏的能力吗?你们以为这个凶域之中有想要的东西,可惜啊,你找不到。”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血月透过乌云倾洒下来,斑驳的月光在他们二人的面庞之上跳跃着,重明落在扶光脸上的目光,有审视,更有杀意。
朱雀有令,要他秘密寻找这个凶域中的仙器,可他偏偏就遇上了传闻中能够看破未来,预知祸福的归终一族。
陆扶光自觉醒“归终”血脉以来,虽借双眼窥见未来,提供指引,但从此目不视物,也算是一种代价。
而他身为重明鸟血脉,便是能够通过和他人对视,辨识此人说的是否为谎言,可他根本看不到陆扶光的眼睛,怎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许多念头在重明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要不要干脆...杀了陆扶光?
陆氏一族灵力强悍,能够预知未来,可天生不通杀戮之事,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为过,而身旁跟来的守门人谢家,更不是他的对手。
重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扶光脆弱白皙的脖颈,那么纤弱,只要他......
“想杀我?”扶光的眉梢都染上几分笑意,一贯清冷的模样在此刻竟然显得温柔,“重明大人,我‘看’到你并没有动手哦。”
虽然隔着白纱看不清她的神色,可此刻扶光语调散漫,仿佛笃定他真的不会出手:“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找什么,只是‘看’到你无功而返罢了。”
“陆家上任家主飞升成仙,而我作为下一位最有可能飞升成仙的归终后人,同‘震鳞’一族的少主一起惨死在‘休门’境内...”她悠然地转过头来,薄唇微勾,语气忽而转冷,刚才温和的气息一扫而空,“就算是朱雀亲自来了,也保不下她座下的这条狗。”
重明面色阴沉,脸上的肌肉也微微绷紧,倏然一笑,温和地开口:“陆家主言重,好端端地,我要杀你做什么?”
“只不过啊...”他缓缓转过身,漠然地望着脚下的阵法,眼神凛冽冰冷,“这里面的人一直未曾破除凶域,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抬起手背,轻轻挥下,神色凉薄地朝身后的守门人吩咐道:“以灵力注入,启动阵法,强行拔除吧。”
诸多人影颔首领命,身形瞬间闪至下方阵法外,齐齐抬手,灵力迸发——
无数如萤火般微弱的青色光芒自地底飘起,原本被阵法罩住显得雾蒙蒙的景象骤然清晰起来,发出如同瓷片破碎般清晰的脆响声——
是凶域破除了!
一股强劲的气浪伴随着碎石木块席卷而来,硬生生逼退四周的守门人,站在高处的扶光和重明,不约而同地望向阵眼深处,孤身而立的女子——
她浑身浴血,墨发四散飞舞,衣袂在阵法中翩飞,猎猎作响,成千上万的淡青色灵力悬浮在她的四周,如流萤般缓缓归于大地,泯于尘土。
仿佛察觉到目光,她握着手中通体银白的灵剑,静静地望了过来——
一双淡漠的瞳眸中,盛满了细碎的淡金月色,目光沉沉,似利刃一般划破长空,将他们从头到脚破开,看了个透彻。
第20章 归乡人(完)
“不是......”一只沾满了尘土和鲜血的手自一堆废墟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李让尘顶着满脑袋杂乱的碎屑艰难地爬出半个身子,“那个蠢货是想把我们所有人炸死吗......”
他一边说着,口中还不住地向外呕着鲜血,惊起一大片灵力,飞舞至他的身前,缓慢地融入他的伤口。
重明眼角微微抽搐,站定在李让尘身前,哼笑道:“二公子,怎么进个凶域变得这般狼狈?”
李让尘半伏在地面,向上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重明的双睛,眼前恍惚一瞬,下意识开口:“这个凶域十分诡异...”
他刚说了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急急道:“不好,快去看看其他人,他们都是凡人,无法通过灵力修复身体!”
已经有人将潘唐等人从废墟中救了出来,潘唐和阿鹊皆闭着眼睛不知生死,唯有阿梨一人,看似弱柳扶风,却没有受什么重伤。
她泪光盈盈,紧紧握着阿鹊的手,哀求周围的守门人:“仙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大人和妹妹吧。”
其中一个守门人仔细看过,安慰她:“你不必担心,都是皮肉伤,未曾伤及心脉,死不了。”
说着,便拿出灵药细细地倾洒在二人的伤口上,淡淡的灵气瞬间四散开,那人敷好伤药,正想检查阿梨伤口,却见她眼口鼻处忽然涌出许多鲜血,一滴一滴落在衣裙之上。
“姑娘!你怎么了?”那位守门人失声喊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去,重明眼眸微眯,抬步向阿梨走去,阿梨半跪在潘唐和阿鹊身前,看见重明的动作,下意识后缩了一下。
“这位姑娘,你流了好多血。”重明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轻声开口,“可是哪里伤着了?”
阿梨抬手摸了摸脸颊,鲜血沾了满手,摇摇头答道:“不妨事,兴许是方才爆裂符破,将我震到地面,受了些内伤罢了,多谢仙人关心。”
假话。
重明冷笑,眼眸深处双睛金芒流转,半蹲下身子,毫不客气地扼住阿梨的下巴:“你在撒谎。”
阿梨瞳孔骤缩,胸膛处心脏忽地狂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泫然欲泣,干涩开口:“...我没有。”
“重明大人。”陆扶光缓缓而来,微微俯身,朝着阿梨伸出一只手,“姑娘,先起来再说吧。”
阿梨呆愣楞地瞧着眼前递来的这只手,纤细如玉,瓷白得不似真人,像才反应过来般,她慌忙地想要低头,却发现重明仍旧死死地扼住她的下巴,眼睛微眨,又滚落下一连串的泪珠。
重明猛地甩开她,直起身来,垂眼打量着阿梨:“这位姑娘,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何突然七窍流血?”
身旁的陆扶光突然开口:“这是四象司执法者重明大人,善辩谎言,大人要问些问题,姑娘只需要说实话,便可相安无事。”
她语气平淡,只是微微加重“实话”二字。
不远处正检查谢与安伤势的长嬴听到这几个字,眼眸微微一闪,下意识向陆扶光的方向看去,陆扶光同样看过来,隔着白纱同她无声地对视着。
阿梨整个人有些发抖,轻声答道:“我...我觉醒了血脉,有些承受不住灵力...”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重明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凶域中出来的?”
阿梨怯生生地答道:“我们之前推测出,这个客栈像是融合了两个凶域,二楼的纸人不敢下到一楼,一楼的走尸也无法前往二楼,于是...我们用爆裂符破开木板,走尸与纸人相互厮杀后,便用了破邪符。”
这是真话。
重明略微挑眉,转头看了眼李让尘,连破邪符都拿了出来,可真够大方的。
他转回身子,轻轻一笑:“谁用的破邪符?”
阿梨一顿,而后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嬴。
此刻长嬴正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谢与安胸膛处的伤口。
只是一小会儿,原本骇人的血洞已经被灵力修补的七七八八,只余下皮面上新长出的嫩肉还泛点点红痕。
她问:“感觉怎么样?”
谢与安半靠着一块落石,闻言摇摇头:“没什么大碍,这些灵力...是从何而来?”
“每一个凶域破除后,都会析出大量的灵力,为觉醒血脉者修补身体,除非死在凶域中,否则哪怕是断肢,都能重新长起来。”长嬴低声为他解释,“由凶域释放出灵力,往往最为纯净,虽不能活死人,却能够肉白骨。我们体内自行运转的灵力,是吸收天地乾坤灵气,不免有诸多浑浊之气,并不如凶域的灵气强悍。”
而她...根本不能吸收天地灵力,只能借助每一次凶域破除后的灵气,来维持运转。
长嬴一时间心绪低落,没再开口,谢与安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正要开口问她,却又听耳边一道轻慢的声音响起:“我看方才凶域溃散,唯有这位姑娘执剑伫立...”
她应声抬头,来人不偏不倚地一脚踩上她的灵剑,屈膝弓身,一张桀骜不驯的张扬笑脸凑近,咧唇笑道:“敢问这位姑娘,觉醒的是什么血脉?”
“...狐狸。”她望着对方的双目重睛,语调冷静,“重明大人,你踩到我的灵剑了。”
真话。
重明微微笑起来,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真是抱歉啊小狐狸,可是我还有一些问题。”
嘴上说着抱歉,脚下可连半分都没移动过,他懒洋洋地继续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该怎样破除这个凶域的?”
长嬴毫不退缩地同重明对视着,然后伸出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重明大人和我一样,有一双金色的眼眸。”
“大人能透过眼睛识别谎言,而我能够通过眼睛,看见他人的过往。”
重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脸色也跟着微微阴沉。
一眼便能瞧出来他是借眼睛来辨别谎言,真是聪慧过人,他心中冷笑:“那么这个凶域的过往是什么?”
长嬴神色自若,甚至有闲心温和地冲他一笑,“千年前霍明舟将亲友的尸首运回云中城,可城中凶域扩散,四象司强行将活人和恶灵一同封锁,城中百姓怨恨,将怒火发泄在霍明舟身上。”
她嗓音沉静,如清溪流淌,干净透彻:“四象司拔除凶域,却没有清理干净,霍明舟心中同样愤恨,其执念迫使他化作赶尸人,在自己的凶域中一遍又一遍地缝合着亲人的尸首。”
李让尘在一旁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那纸人又是为何?”
“古国时期盛行刍灵祭祀,便是用纸人纸马代替活人给死者陪葬。”长嬴娓娓道来,“这些因为凶域和恶灵,而被四象司活生生困在云中城的百姓,可不就是陪葬吗?他们心中不甘,自然化作了纸人。”
居然都是真话。
“最后一个问题。”重明懒散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此刻面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是脚下将那柄灵剑踩得更紧,一字一顿道,“你可在这个凶域之中,捡到什么东西?”
“不曾。”
长嬴一瞬不瞬地同重明对视着,眼眸色如洗,浮着如金乌般的光泽。
还是真话......
重明猛地直起身,眼眸之中是深深的戾气,他眉头紧锁,望向身旁的谢家人:“找到了吗?”
那些守门人有些紧张,下颌绷得紧紧的,老老实实答道:“已经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不曾见到过什么东西。”
陆扶光轻笑一声:“我说过了,重明大人,这儿真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重明没有吭声,眼中更是没什么温度,他沉默了一会,最终森然一笑:“多谢陆小家主提醒,既然找不到东西,那我先走了。”
言罢拂袖,狠狠踩在周遭的树干之上腾空而起,如流光般瞬间化作一只通体金红的重明鸟,羽毛之上光华流转,目含双瞳,炯炯有神,深深地望了众人一眼,飞身而去。
只剩下羽翼微微震动之声。
扶光这才看向李让尘,轻声道:“让尘,可有大碍?”
李让尘连忙摇头,回应道:“陆姑娘不必担心,我无事,只是你怎么来‘休门’境内了?”
“‘休门’如今凶域频出,我刚刚继任陆家家主,家中族老命我前往此地探查缘由,正好碰上重明带着守门人来到此处,便多留了一会。”扶光微微一笑,“既然你无事,那我便先行一步。”
李让尘点头,不好意思般冲陆扶光笑了笑,站起身来送她。
一旁的长嬴看得新奇,用手肘杵了杵谢与安:“仙门世家果真不一般啊,两人看起来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还要这般迎来送往一番。”
以谢与安嘴毒的程度,早同她一道奚落起来了,可等了好半天还没听到他回应,她偏头一看,只见谢与安低垂着脑袋,手握的死紧,手背上青筋迸出。
长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才惊觉他抖得厉害,她心中一惊,唤他:“...谢与安。”
“他们...他们只是谢家后人罢了...”
她双手捧住谢与安的脸,将他的头朝着自己的方向微微掰起,他眼神有些放空,整个人看起来懵懂茫然,只是仍旧攥紧拳头,不肯放松下来。
长嬴心下一酸,笨嘴拙舌地安慰他:“我知道你心中有恨...”
“这位公子怎么了?”一旁蓦地探出一颗脑袋,一位少年好奇道,“是不是身体有些不适?需要我给你那些灵药吗?”
长嬴答道:“不必了,刚从凶域中脱身,我们不过是缓不过神来罢了。”
少年闻言点点头,还是从怀中掏出一瓶灵药,递给长嬴:“喏,安神用的,别太害怕了。”
“多谢小公子,敢问小公子名姓?”
“我叫谢如琢。”少年人一双眼眸明澈干净,还带着几分稚气,语气却突然低沉下去:“这次让你们遇见凶域,是我们谢家的过错。若是我们及时巡查,便不会让你们受这么重的伤了。”
谢与安听见那少年介绍自己,眼眸微动,抬头看向他:“...守门人谢家,你是家主?”
谢如琢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是我呀,我父亲才是谢家家主。”
“可惜...”他瘪了瘪嘴,看起来有些难过,“谢家到我父亲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七任家主了。除去初任家主觉醒出螣蛇血脉,后辈竟无一人再觉醒出类似的血脉了。”
谢与安喉结微动,涩然道:“...螣蛇血脉?”
听见谢与安问他,谢如琢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来:“是呀!上古洪荒,螣蛇之力,传闻中可掌时空呢!”
长嬴立刻问道:“那谢家初任家主,后来去哪儿了?”
谢如琢被这话问得一愣,呆呆地答道:“这千年前的事,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父亲说初任家主早已飞升成仙了。不过神仙一说都是人们口耳相传罢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初任家主觉醒螣蛇之力倒是真的!若非如此,四象司在‘休门’设立守门人时,便不会选定我们谢家!”
他语气颇有骄傲。
长嬴紧紧握住谢与安的手,他反手回握,用的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要将人捏进骨血中,可到了最后,又颓然松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多谢你。”
谢如琢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可谢的......”
还没说完,就听不远处同僚喊道:“如琢,又在偷什么懒!快来帮我们将这些碎石搬走!”
谢如琢应声:“来了!”
匆匆向长嬴和谢与安行了礼,便连忙过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