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鹊抬首望向破旧木楼的墙根,道:“不过我们倒是找到了梯子,可以用这个上二楼。”
“先是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现在连梯子都为我们准备好了,看来这恶灵是真想要我们到此处来。”李让尘挑了挑眉,“我觉醒了血脉,便由我第一个上吧。”
他吸了一口混杂着腥臭的夜风,将梯子稳稳地搭在客栈的二楼窗户下,随着他的动静,屋檐上的瓦片摇摇欲坠,激起一大片灰尘,下面的人猝不及防地吃了一大口灰。
潘唐别过脸“呸”了几声,阿梨更是从怀中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轻声咳嗽起来。
少年动作敏捷,如同一只灵活的猫,沿着梯子迅速攀爬,抵达窗户边时,李让尘伸出手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小心翼翼地从窗户跳进屋内,残破的窗棂也随之发出吱嘎的声响。
虽是二楼,可客栈里的布置却如同一楼的大堂,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息。墙壁上挂着泛黄的字画,桌案上散落着带着豁口的碗筷,寂静得有些渗人。
确定好没什么危险后,李让尘从二楼探出个脑袋,冲着下面道:“没问题,先上来吧。”
众人这才一一顺着梯子爬上去,潘唐在二楼将阿梨与阿鹊接上来后,长嬴握着梯子,突然道:“是...赶尸客栈。”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让尘从窗边探出脑袋,向下问道:“什么?”
长嬴下意识看向他,重复了一遍:“这间客栈,是赶尸客栈...所以它在一楼没有入口...”
因为这间客栈根本不是给活人住的!
“何为赶尸客栈?”谢与安站在她身后,握上她的手腕,不知是否因为夜风太凉的缘故,长嬴的手很冷,完全不似活人。
“我曾经听谁说过...”长嬴蹙眉,似乎在回忆着,“古国车马难行,常有客死他乡之人,可落叶归根,人们总想要魂归故土,于是便请了赶尸人将尸体翻山越岭地带回来,称为‘走脚’。”
“因为带着尸体,赶尸人‘走脚’往往会从荒山野岭走,昼伏夜行,一到了白日里便会进专门的赶尸客栈里休息。”
“之所以一楼没有入口...便是害怕活人误入。”
那夜风穿过扭曲的密林,发出更为尖锐诡谲的呼啸声,血月不知何时已垂在山头,莫名给人以压抑逼仄之感。
已经在客栈里的人皆是头皮一麻,后知后觉地闻到了空气中一种腐烂腥臭的味道,窗棂的最上方挂着一面残破的镜子,镜中反射出一片模糊而扭曲的画面。
他们努力透过镜子,看清身后的景象时,刹那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生出,刺得人后脊发凉——
不知何时,无数密密麻麻的纸人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身后,这些纸人或坐或站,却无一例外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众人。
它们惨白的脸颊上,涂抹上了异常浓艳的腮红,血红的要滴出来似的,全黑的眼眶和瞳仁,空洞死寂,在微弱的月光下透出难以言喻的阴森来,脸上被人用朱砂划出笑来,正僵硬而诡异地冲众人裂开嘴——
第7章 归乡人(2)
天更加暗了,原本的血月已经被厚重的云层若有若无地遮隐,身后扭曲狰狞的树木逐渐没入灰蒙蒙的迷雾中。
客栈之中一片死寂。
谢与安站在木楼下,听完长嬴的话,突然开口问道:“你的手,为何这样凉?”
“这夜风格外的冷。”长嬴转过头来,仰着小脸看向他,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波光潋滟,仿佛真的是书卷中能够摄人心魄的九尾狐。
她眨眨眼:“还要上去吗?他们一点声响都没有,不会是...死在里面了吧。”
声音和缓轻柔,却又让人生生地听出其中的恶意。
谢与安冷淡的视线落在长嬴身上,长久地停留着,仿佛第一次见她。
精致的脸庞模糊在浓重夜色中,长嬴的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眉眼弯弯地瞧着他,轻声说:“别上去了吧。”
她放开握着梯子的手,走近谢与安,带着从来未曾有过的、古怪的笑。
“别上去了...就在这里...”
一步一步,“长嬴”的嘴唇尽力向上弯起,殷红似血,脸不知何时惨白的吓人,“就在这里...陪着我好不好?”
她伸出手,还想要抓住谢与安,手上尽是腐烂的软肉,要掉不掉地挂在指尖,腐臭混杂铁锈味直冲鼻尖。
谢与安仍在原地看着“长嬴”,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看起来慢吞吞地,可只是几息之间,谢与安就闻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腥臭味。
他不退反迎,握住了她伸来的手,轻笑一声:“好啊。”
下一刻,掌心灵力驱动,那恶灵惨叫一声,面容之上迅速爬满寸寸裂纹,猛地碎成千万片,在阴冷的夜风中漫天飞舞。
“谢与安!谢与安!”
他抬头向上望去,长嬴已快要爬到二楼,正歪着头向下看他:“你在下面傻站着做什么呢?叫你也听不见。”
手心之中仿佛还残留着黏腻湿滑的触感,谢与安下意识摩挲了下指尖,一面抬脚跟了上去,一面懒洋洋地回应她。
“没什么,纸扎的废物罢了。”
-------------------------------------
木楼之上。
李让尘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些许汗珠,他的后颈发凉,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没有动弹。
身旁的同伴亦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的动静惊扰了眼前的景象。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群阴森的纸人一定有问题,若是贸然出手,不知会不会破坏凶域之中的“规则”。
“门内”早已被守门人清除过一遍,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不会伤人的凶域。
纵然这一次进入的凶域给李让尘的感觉和过往不同,但家中教导过他,只要他们遵守凶域的规则,应该便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想到这儿,李让尘的心下稍定。
一滴汗珠顺着额头没入他的左眼中,李让尘眨了眨眼,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刚想要抬起手擦拭,忽听阿梨细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它、它们...好像在靠近。”
无数道阴冷、包含着恶意的眼神如有实质般落在人的身上,沉甸甸的。
那些纸扎的人,好像真的在靠近。
最前方的纸人顶着张惨白的脸,鲜红的唇抿成细长的口子,向上提得更高,挂着诡异的笑容,不知何时,已快要同李让尘脸贴脸了。
沉闷的空气中流动着的一股难言的恶臭,仿佛是什么东西开始腐烂发酵的腥味,李让尘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的手掌微微屈起,一道银白色的微弱电弧隐隐闪过——
“你们傻杵在着干嘛呢?”一颗毛茸茸的头从二楼窗边探出来,几乎是一瞬间,无数纸人齐刷刷地转移视线,如胶质般黏腻地附着在长嬴的身上。
长嬴利落地翻身进来,还不忘冲身后吩咐道:“快些呀,村口七十岁的老人家动作都比你快。”
不知道下面的人应了句什么,转眼便出现在了二楼的窗户。
他们落地的动作有些大,激起地板上大量的灰尘,长嬴伸出手挥开眼前四处飞舞的灰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眼前诡异的纸人,神情自若:“掌柜的,我要住店。”
那些纸人原本缓慢扩大的笑容在此刻凝滞,嘴角缓慢地耷拉下来,阴冷的眼神还直勾勾地注视着长嬴。
长嬴神色如常地扫视了一遍二楼,抓起最近一张的桌子上的油灯,轻轻吹了口气,厚厚的灰尘顷刻在空中翻飞,呛人的尘土气息弥漫开来。
她还谨记着自己从未进过凶域的人设,转头问李让尘:“你能掐一个火诀吗?”
“啊?”李让尘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食指与中指轻叠,只噌的一声,细微的火苗爆开,灯芯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奇怪的是,火焰并没有透出温暖明亮的橘色,而是呈现出一种阴冷而幽暗的蓝色,一股陈旧油脂和发霉木材杂糅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又隐约混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
还没等长嬴露出嫌恶的表情,身旁的纸人却整整齐齐猛地一缩,以一种恶狠狠的古怪表情瞪着长嬴手中的油灯。
“掌柜的不在吗?”
长嬴举着油灯环视一圈,微弱的火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跳动,终于瞧见了二楼的柜台。
木质柜台的表面早已布满了尘埃和裂痕,上面还摆放着几只古旧的陶罐和一只残破的油灯,长嬴借着手上的油灯点上,那柜台处瞬间散发出微弱而昏暗的光芒。
她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
不知过了多久,柜台后幽幽地出现了一个纸人,这纸人身上套着一件陈旧的青色长袍,黑黝黝的眼珠子还凝视着长嬴,蓦地张开了猩红的唇,露出里面白森森的尖牙,声音沙哑怪异:“这里...可不是给活人住的店...”
“我们都走了许久的路了,也没瞧见有其他的客栈,只能先在此处落脚,不过请掌柜的放心,我们...不会打扰到其他客人的。”长嬴将最后几个字说的极轻极缓,还没等那纸人说什么,她一偏头,对李让尘道:“愣着做什么?拿钱!”
李让尘又短暂地“啊”了一声,飞快地在身上摸索起来,只在腰间摸到了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来,小声道:“我没带钱...这个行吗?”
长嬴:......
仗剑走江湖的仙门小公子不爱身外之物,正常,长嬴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还是阿梨反应过来,从怀中取出个小钱袋,上前一步,将袋子中的钱悉数倒在柜台上,压抑着心中恐惧,细声问:“这些钱够了吗?”
柜台后的纸人慢吞吞地抬起手臂,僵硬地将柜台上的金银扫进怀里,隐约发青的面上重新挂起笑:“几位客官...先坐...我让小二...为你们上菜...”
第8章 归乡人(3)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尘土味,无数尘埃在微弱的油灯下翻飞。
周围的纸人静静地或坐或站,面无表情,却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们。
客栈的桌椅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长嬴低头瞧了眼,便施施然坐下,还有心情地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低声道:“头一回进凶域就能有饭菜吃,这待遇可真好。”
是不是第一次进凶域另说,不过这还真是长嬴第一次在凶域之中有饭菜可吃,从前进入“死门”中的凶域,个个险象环生,光顾着逃命都能耗费去大半精力。
长嬴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这“休门”果真为吉门,连凶域都与其他地方不同啊。
谢与安正被漫天飞舞的灰尘弄得难受,闻言只轻咳了两声。
“头一回?我看不见得吧?”潘唐冷笑一声,但还是注意着周遭,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这位长嬴姑娘不仅能一眼瞧出这间客栈的来路,还在凶域之中泰然自若地住店吃饭,这份镇静,莫说是第一次进凶域的人,怕是连守门人也没有这般的气场吧?”
李让尘并没有出言维护。
他也想知道,这位萍水相逢的长嬴姑娘,拖着个毫无灵力的夫君,满身血污地出现在凶域之中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若说方才在密林之中,他还能瞧出长嬴的几分警惕,可一进入这木楼之中,她便展现出了常人没有的镇定和机变。
要是没有长嬴那句“住店”,那些诡异的纸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原本沉闷的空气在此刻更加凝滞,所有人仿佛都在等长嬴一个回答。
她正低着头,认真地指尖一寸一寸拂过有些开裂的木桌,好像瞧得津津有味,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些打量的目光。
“哈...”
一声短促却包含着满满嘲弄的笑声响起,众人瞬间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谢与安一只手支着下颚,神色慵懒,唇角还噙着一抹轻蔑的笑意,目光仿佛在看什么愚蠢的东西一般。
潘唐瞬间被着讥嘲的眼神点燃,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你这是什么...!”
话未说完,肩膀便猛地一沉,硬生生地被人按回原位,潘唐原本愤怒的大脑在此刻蓦然清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此刻自己身处什么地方,寒意瞬间沿着脊骨寸寸攀爬上天灵盖。
察觉到左脸似乎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擦过,潘唐下意识侧了侧脑袋——
一张腐烂的人脸几乎快要贴上他的面皮,软烂的腐肉要掉不掉挂在脸上,仿佛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掉进潘唐的怀中。
“客官...破坏了...规...”一堆腐臭烂肉中的漆黑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潘唐,肩膀处仿佛被什么怪力擒住,火辣辣地疼。
肩头上的力道越来越沉,冰冷僵硬,压得他差点呼吸不过来。
这次的凶域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潘唐只觉得这些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想要使出浑身解数钻入到他的骨缝中,手脚更是变得僵硬冰冷起来。
眼珠轻微地转动了下,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楚了周围所有人的神情。
紧张、淡漠、平静...一张张扫视过去,最后落在阿梨和阿鹊的身上。
阿梨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叫人看不清楚神色,而阿鹊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冷淡,她的眼眸中隐约可见焦急,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潘唐拼命张开嘴,眼中带着怨毒,冲着阿鹊的方向,喉中发出滞涩的声音:“救...”
阿鹊咬着唇,整个人哆嗦起来,但还是握住腰间的小匕首,站起身想要扑过去——
一只手稳稳地按住她,阿鹊双腿一软,立即跌了回去。
那手看似柔弱无骨,实则力道大的吓人,她顺着看过去,长嬴淡淡地同她对视着,那双清寒的双眸中冷静得可怕,无声说了句:“别动。”
不知为何,阿鹊突然就对长嬴充满了信任,她强忍住惊惧,用力点了点头。
“小二,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多有得罪了。”长嬴开口,“潘公子方才有些激动,打扰到其他客人,我替他赔个不是。”
她的神色有些寡淡,松开自己的手,又道:“只是马上要吃饭了,若是闹起来,大家岂不是都没胃口?”
周遭是压抑到极点的死寂。
潘唐的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震得他耳膜发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似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皮肤上,冷得他面色发白发青。
哄臭的烂肉还伏在他的面前,鲜血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不住地滴到他的下巴、身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那团腐肉缓缓地退去,潘唐劫后余生般猛地喘起气来,冷汗如雨。
从一开始便冷眼旁观的谢与安似是无趣般收回视线,指尖散漫地点了点桌面,从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都入了凶域,身处恶灵之中,还忙着猜忌自己人。”谢与安轻嗤,“与其想着别人第一次入凶域是什么样子,还不如想想自己为何多次出入,还是这副狼狈模样。明知是给死人住的店,还敢在里面大吵大闹,真是...”
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词语。
“真是...蠢透了。”
语气懒洋洋地,却饱含着嘲弄之意。
潘唐面色难看,手背上青筋暴起,可还是没说什么。
“...是我不好,长嬴姑娘,我向你道歉。”李让尘郑重道,“此次的凶域诡异万分,不同于过往的小打小闹,我们只能齐心协力,才能有机会逃出生天。”
桌上跳跃的烛火已变得有些微弱,被夜风一吹,烛火就急剧地晃动,闪烁不定,长嬴下意识用手护住,跳动的火光倒映入眼底,她的视线不经意般划过众人——
潘唐的背后似乎缠绕着些什么,细如发丝,却又在烛火的照映下闪烁着微光,仿佛是从他自己身体中生长出来,长嬴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用力地眨了眨,睁开后那团如丝线般的东西却又消失不见了。
可眼下并非纠结此事的时候,于是她轻声开口:“李公子,你之前不是说,要么用灵力强行破除凶域,要么化解怨念吗?咱们灵力微弱,所以是...要选第二种方法了?”
李让尘闻言摇摇头:“除去这两种方式,还可以遵循凶域之中的规则,不给恶灵大开杀戒的机会,等待外界的救援。”
他微微一顿,咬咬牙,又开口:“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我乃仙门世家子弟,在进入凶域前,已经发信号通知了守门人,大家只要安分地遵循规则,等待守门人相救即可。”
“生门”之中,觉醒出上古大荒血脉的震鳞李氏......果然如此。
长嬴微微勾唇,面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她眼睫轻颤,将护着烛芯的手轻轻收回,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冷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晃动,最终陷入一片漆黑。
周围的人顷刻连大气也不敢出,他们眨着眼睛,待到终于适应这片黑暗后——
只见眼前数个纸人,脸色惨白,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僵硬,双手捧着一盘盘热腾腾的饭菜,放置于桌上。
热气腾腾的米饭、新鲜可口的翠绿青菜、泛着诱人光泽的红烧肉,还有那香气四溢,熬成乳白色的鱼汤,令人垂涎欲滴。
昏暗陈旧的环境和丰盛的佳肴凑在一块,明知诡异...可所有人的视线,却在这一刻仿佛被黏住一般,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饭菜,猛地咽了咽口水。
第9章 归乡人(4)
真的很香。
那些菜肴在昏暗的环境之中仍能够闪着诱人的光泽,叫人垂涎三尺。
那些纸人弯下腰,笑眼眯成一根线,猩红小口中发出“咯咯”的笑声,还在催促着他们:“吃呀...快吃呀...”
长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从未觉得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饥饿过。
木楼中的所有活人,仿佛都被这香气深深吸引了,忽略身旁的古怪之处,眼中只剩下饥饿与渴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食物,想要不顾一切地大上去大快朵颐。
长嬴的眼睛有些发热,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指尖摸了摸,指腹之下是滚烫的热意,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火辣辣的痛感迅速加剧,如同被烈火炙烤,眼泪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流下,眼前一片模糊。
谢与安察觉到长嬴的动作,原本快要被菜肴吸引过去的神思骤然清醒,他松开不知不觉已紧握成拳的手掌,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早就被指尖掐出数缕血丝,他不敢再去看桌上的饭菜,只是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长嬴透过迷蒙的水雾,看见谢与安那双清明的暗红眼眸,摇了摇头:“眼睛忽然有些疼...这些饭菜有问题,千万别碰。”
她的眼尾处被揉得有些泛红,泪珠还要掉不掉地挂在鸦睫上,许是因为眼睛很疼,嗓音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饭菜的问题,谢与安没有真被饭菜蛊惑住,反而觉得此刻喉咙干涩,骨头缝都泛着刺麻的痒意。
他掩饰般轻咳一声,觉得心口处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谢与安怪异地抿了抿唇,说出口的话却带着更冷的腔调:“别揉了,一会疼得更厉害。”
长嬴住了手,又按了按发烫的眼眶,视线总算变得清晰起来,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木桌的菜肴——
那些酱汁浓郁的红烧肉分明是在盘子中翻滚蠕动的肥嫩蛆虫,疯狂地扭曲着身体,而被熬成乳白色的鱼汤,更是一滩浓稠发臭的血水,泡着无数腐烂的肉块。
长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胃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伏在桌边作呕——
木楼中无论是活人还是恶灵,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在长嬴的后背处。
李让尘被这动静一打岔,眼中原本对菜肴的狂热褪得一干二净,惊得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明白自己差点着了道。
他望向长嬴,她还伏在桌边干呕着,一阵腥臭的风吹过,只见一个纸人已趴在长嬴弯着的背脊上,猩红的嘴唇一张一红,在她的侧脸处笑嘻嘻地问:“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吃...”
长嬴被这场面刺激得不轻,好不容易平复下心中的震惊和恶心,后背却蓦地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紧贴着脊背,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起来,她努力侧过头,纸人不过距离她几尺。
它原本白惨惨的脸在此刻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嘴唇裂到最大,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嘴里是寒气森森的尖牙,一边断断续续地问着长嬴的话,一边从唇边不住地向下掉着皮肉,淅淅沥沥地流淌下血水,溅在长嬴的脸颊上。
“吃呀...不要浪费...”
谢与安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阴沉起来,冷冷地抬起眼,手上已经握住了长嬴搁置在桌边的长剑——
“我害喜害得厉害,实在是吃不下...”长嬴在桌下按住了谢与安的手背,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自从我有了身孕,总是胃口不好,不如让人送我房中吧?若我有了胃口,再吃一点也不迟。”
寂静无声。
客栈之中的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半分,直到后背的重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长嬴出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羞涩道:“夫君,回房吧。”
谢与安垂下眼帘,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哼笑一声,扶起长嬴,还是问了一句:“劳烦掌柜指个路。”
纸人慢吞吞地抬起手臂,指着楼上的方向。
长嬴颔首谢过,一脸娇弱地任由谢与安扶着她,踏上破败的楼梯。
其余人:......
李让尘更是在心中大呼奸诈,之前这俩人在密林中还一副求子无果的模样,转头就怀上了?
潘唐眼含阴鸷,死死地盯着长嬴和谢与安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楼上,他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还未等众人说什么,潘唐率先伸出手,将一盘菜往阿鹊的方向拨了拨,眼睫投下的暗影遮住眼睛,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按照规则,这里的菜肴不能被浪费,那不如试一试,一个人吃完大半的饭,会怎么样?”
潘唐复抬起眼睛,方才的不耐烦荡然无存,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柔情,与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温和地开口:“阿鹊,你会替我吃完的,对吧?”
阿鹊没有说话,指尖抖得有些厉害,却还是想伸手去碰桌上的饭菜,阿梨伸手欲拦,潘唐却先一步按住她的腕骨,警告似的开口:“你是想害死她...还是害死我?”
阿鹊无声地冲姐姐摇头,用力地将饭菜塞进口中。
原本香气四溢的菜肴,在进入口中的一瞬间化作扭曲蠕动的白色蛆虫,饱胀到轻轻一咬便能滴出腥臭的汁水来。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呕吐出来,下一刻却被一只柔嫩的玉手死死捂住,阿梨紧紧搂住她,冰凉的泪珠滚落在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要吐阿鹊,不要吐...吐出来会死的。”
阿鹊将姐姐的手扣得更紧,眼睛越睁越大,努力将口中发臭的残肢碎肉咽下去。
她强忍恶心,还要伸手去拿,却被更重的力道按压下去,李让尘一字一顿:“够了,阿鹊姑娘,剩下的我来。”
桌面上的菜肴早已褪去伪装,化作一盘盘蠕动的蛆虫和浓稠到发黑的血水,所有人在此刻不约而同地注视着李让尘。
只见他缓缓伸手,捡起了一块沾满血迹的碎肉,用力咬下——
粘稠发臭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但李让尘没有停下,又伸手去抓那些蛆虫。
那些蛆虫在他的指尖疯狂扭动,他强忍下呼之欲出的恶心,将它们一条条地送入口中。
直至最后,终于吃光了木桌上所有的东西,周遭的纸人收回阴恻恻的目光,为他们让出上楼的路来。
潘唐笑了一声:“多谢李公子了。”
说罢起身,朝着楼上走去,阿梨不敢多留,赶紧扶起妹妹,快步跟上,最后不忍地看了眼李让尘,说了句多谢。
李让尘仍坐在原地,扶着桌边的手颤抖地厉害,过了好一会,才扯出一个笑,站起身上楼了。
而一直在三楼厢房中,透过窗户将这场闹剧看得清清楚楚的谢与安,放下支着窗户的手,似笑非笑地对长嬴说道:“好正派的仙门子弟,这般舍己为人...”
他搭在窗边的手轻轻点了点,状似愁眉地问道:“哎呀,若后面遇到危险了,让他替我们去死,我都有些愧疚了。”
第10章 归乡人(5)
长嬴躺在厢房的床榻上,手背覆在眼睛之上,身下的床榻冰冷而湿滑,像是从未晒干而散发出一股潮气,带着说不出的腥味。
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陈旧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光影。
听见了谢与安的话,长嬴没有回答,手背覆下的阴影将神色遮住了大半,叫人看不清心中所想。
谢与安将临走廊的窗关好,回过身来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透过指尖缝隙,长嬴仿佛看到有几缕淡金色的光线掠过,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却又什么都没看见,于是闷闷地答道:“方才在楼下,眼睛突然疼得厉害,之后忽然看清了桌上菜肴的古怪之处...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九尾狐的血脉能够洞穿虚妄的幻境吧。”
她自觉醒血脉后,在“死门”中经历了数个凶域,可她从来不知自己的眼睛竟然还有别的用处。
或者说...她的灵力在不断增强。
以骨化物,剑破桎梏,洞穿虚妄,从进入“休门”后,她曾经学过的咒术心法和天生的本命血脉,完美地解决了她遇见的所有困境。
为什么?
天下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那个折断她狐尾的人,分明有能力杀了她,可这个人并没有这么做。
自四象司成立后,为了防止“门内”动荡,八门戒严,若没有守门人给予的令牌,根本无法从“死门”进入“休门”。
这个人费尽心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长嬴想不明白,此刻又身处凶域,她只好收回思绪,放下手偏头瞧去,正好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暗红眼眸中,下意识开口问:“怎么了?”
谢与安坐在桌边,不知托着腮看了她多久,听长嬴问他,才淡淡开口:“你...进过许多次凶域?”
原来是想问她这个。
长嬴笑起来:“谢公子,我倒是真相信你在凶域中关了整整上千年了。”
“你可还记得李让尘说过的话?”她眉眼弯弯,语速缓慢,仿佛真的只是在讲有趣的戏文,“‘九重天以万仙之力拔除凶域,而后以八卦门镇压境内诸多恶灵,还人间太平’,不过,你当真以为,八门之中便从此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了吧?”
“八门五行,各有所属,其中‘开、休、生’三门为吉门,‘死、惊、伤’三门为凶门,‘杜、景’二门中平,吉门灵力充沛,恶灵鲜少滋生,而凶门则大不相同,灵力稀薄不易修炼不说,凶域更是层出不穷,要想在这些地方活下去,从诞生起,你就得学会怎么进出凶域。”
“李让尘这样的仙门世家,进的所有凶域,都是家族出手修理过的,就好像一头被掰断牙齿,剪掉利爪的猛虎,只是用来让这群小公子锻炼锻炼胆量罢了。”
谢与安的手放在桌边,不知何时已经攥紧,连指骨都隐隐泛白,“所以他说,‘只需要遵守好凶域之中的规则’,便可平安无事的出去。”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只要遵守规则,便能相安无事,只是...”长嬴神色平静,“只是凶域中诸多禁忌,你又怎么能保证自己...不出错呢?”
-------------------------------------
叮铃...叮铃...
诡异绵长的铃铛声一声接一声,起初微弱,在阴寒夜风的吹拂下,若隐若现,可渐渐地,铃铛声逐渐变得清晰,仿佛在耳边回响。
长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一间昏暗的房间之中,房门紧闭,连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透不进半点光亮。
她向前走了两步,却发现脚下黏糊得要命,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每走动一下,都要发出饱胀的挤压之声。
脚猝不及防地抵上桌腿,她动了动指尖,触到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桌面,摸索起桌面的油灯来,油灯的表面凹凸不平,摸起来粗糙而冰冷。
长嬴学着李让尘的动作,用灵力掐出火诀,点燃了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剧烈晃动了下,她下意识伸手捂住。
火苗仍旧在烛台中摇摆不定,长嬴没了法子,只好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微弱的烛火闪动着,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总算看清了脚下踩着的东西——
红红白白的碎肉残肢,黏黏糊糊地铺满了整个地板,混杂了湿漉漉的黑色头发,将整个木板都浸泡成了暗红色。
长嬴猛地一顿,强压下恶心。
不知道为何,一觉醒来就到了这样诡异的地方,自己的剑也跟着不见了。
如果按李让尘的说法,要遵守凶域之中的规则,那么此刻房间里的规则,又是什么?
滴答。
猩红的液体落在长嬴的脸颊上,她伸出手捻了捻,被腥臭的味道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抬头望去——
成堆的尸体吊在半空中,几乎要发酵成黑色的液体还淅淅沥沥地向下滴落着,随着长嬴的视线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只听重物砰的落地声,第一具尸体挣脱绳索,摔落在木板上,腹部和脸向上,四肢却反折着地,面容扭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并不灵活的朝长嬴爬来。
长嬴握紧油灯,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自从斩断最后一尾替谢与安破开禁忌后,她体内灵力恢复得极为缓慢,如今仙剑不在手,又困在这间诡异的房中...
此刻长嬴才明白,前面客栈中的纸人,不过是小打小闹,而此刻这个房间中,若她不能寻找出生机,便一定会死在这里。
绳索一寸寸绷紧,纷纷啪嗒断裂开来,无数尸体接连落在木板上,学着第一具尸体的动作向她爬来。
它们动作起先十分缓慢,像初生的婴儿笨拙,可随着距离的拉进,它们也逐渐熟练起来,到了最后几乎是贴着地面快速奔来。
长嬴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身影被四周的阴影吞噬,只剩下她贴着的木墙。
眼前的数具尸体还在以诡异的姿态爬行着,她不敢停留,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残存的灵力覆盖在手肘上,用肘部猛烈地撞击着木墙。
木屑四处飞溅,在无数次的撞击后,木墙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长嬴没有停顿,指尖深深地嵌入那裂缝中,用力地掰扯着木头。
尖锐的木屑刺入指腹,被撕裂般的刺痛袭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纤长素白的手指。
终于将那裂缝扩大成了一个足以让她通过的洞口。
长嬴正打算纵身一跃,身后忽然一阵劲风袭过,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青白僵硬的大手已经狠狠地扼住她的后脖颈!
心猛地一沉,长嬴挣扎着想要反抗,那股力量却像铁钳般叫人无法动弹,那大手擒住她,狠狠地摔向木墙。
木头开裂的脆响在耳边响起,尖锐的木屑刺入下巴、脸颊和额角,剧痛猛地袭来。
鲜血顺着额头滑落,长嬴的眼前一片猩红,掌心握紧一块从墙上掰下的木刺,向后用力刺去——
木刺混杂着灵力,噗嗤一声扎入了一团软烂的血肉中,后脖的大手猛地缩回。
长嬴猛地回头,一张惨白腐烂的面孔几乎要贴上她的面颊,两个黢黑空洞的眼眶中还翻滚着数条白色蛆虫,混杂着腐臭潮湿的液体。
她没有犹豫,用力拔出那根木刺,再次朝着尸体的胸口刺入,腥臭的血液瞬间溅上大半张脸庞——
借着猩红的视线,长嬴看到了那尸体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她咬紧牙关,将那木刺送得更深,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扯下那只铜铃。
它整个人被木刺穿透,那双空洞的眼睛还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长嬴,嘴唇一张一合:“该...启程了...你看见云中...城了吗...”
四周景象飞速变换,长嬴的呼吸急促而沉重——
她还坐在厢房中的床榻上,斑驳的月光洒落在窗前,可脸上还传来阵阵的刺痛,手中也握着那只布满铜锈的铃铛。
而谢与安,此刻正半跪在她的面前,同她一样浑身是伤,原本灰色的布衣已被染成血色,脸色更是一片惨白。
他瞧见长嬴醒了过来,缓慢地笑了笑,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什么。
长嬴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的视线慢慢移动,不敢置信地落在谢与安胸前被人破开的血洞,而一只枯瘦干瘪、满是尸斑的手穿过,正握着那颗鲜红的、汩汩跳动的心脏。
第11章 归乡人(6)
那只枯瘦的手握紧谢与安的心脏,当着长嬴的面,毫不留情地捏爆。
鲜血应声炸裂开来,淅淅沥沥地落满了整个地板。
几乎是一瞬间,剧痛从长嬴的心口迸发出来,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的心脏同样挤压到了极致,因为过于用力,甚至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长嬴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在此刻凝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可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一花——
谢与安仍然跪在原地,胸口处却完好无损,他的身后站着一具面容腐烂大半的尸体,眼珠翻白,一只手举起,弯曲成利爪样,再一次狠狠地贯穿谢与安的胸口!
不同于才苏醒过来的迟钝,长嬴在这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轻而易举地捏碎。
胸口破裂,微微跳动的心脏在那只手中碾碎,发出噗嗤一声。
大量的鲜血从长嬴的口中喷涌而出,她一只手撑着床沿,抬头望去。
谢与安半跪于不远处,那双暗红色的双眸还深深地望着她——
场景再次扭曲,长嬴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剧烈地跳动着,血液急切地在身体中流动着,因为太快太急,她觉得此刻自己全身的血管都胀痛起来,仿佛一瞬间就要爆裂开来。
那只手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刺向谢与安,不同的是,这一次长嬴醒来时,它的手距离谢与安不过几尺,距离被缩短了。
长嬴没有犹豫,夺过床边的剑,体内的灵气不要命般地涌向剑身,只听“铮”的一声,那长剑随之发出清脆的剑鸣,带起一片清冷的月辉。
她身形一闪,瞬间欺身至那走尸的面前,带着凌厉之势,听得“噗嗤”一声,直直地贯穿它的胸膛。
走尸顺着力道飞出,猛地被钉在木墙之上,喉咙间还发出“嗬嗬”的声响,周身忽然泛起大片的黑雾,化作无数细碎的肉块散落一点。
长嬴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完好无损的心脏还强有力地跳动着。
她没有犹豫,扑向谢与安,将他狠狠地压向地面,目光凶狠且愤怒,狠狠地甩了谢与安一个巴掌,声音发颤:“你是疯了不成!”
谢与安仰倒在地面上,墨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在身下,额间的朱砂红得妖冶。
直到被人一巴掌扇得微微偏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唇边的刺痛之感,夹杂一丝丝铁锈气息。
长嬴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她半压在谢与安的身上,眸中仍燃烧着点点怒火,揪住他的衣领,冷笑道:“我竟不信一个走尸能将你杀了,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没有想通其中关窍,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
谢与安被人压在身下,也没动怒,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嘴角,淡淡一笑,学着她方才的话:“是呀,幸好你聪明,不然咱们俩都得死在这儿了。”
被过度使用的灵力早就枯竭得一干二净,全身经脉都泛着尖锐的疼痛,长嬴摁着谢与安的手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被谢与安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火气更盛,真想一剑将这人捅个对穿,可偏生谢与安和她缔结了同心契,若他真死了,她也活不了。
可长嬴被他害得在生死边缘上走了一遭,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凶域了,猛地握住他的手腕张口就咬了下去!
尖锐的齿尖划破手腕的皮肤,穿透血肉,血腥气立刻在口腔中散开,她没有停顿,一边恶狠狠地瞪谢与安,一边咬得更加用力。
剧烈的疼痛从腕骨处传来,谢与安没有挣扎,只是轻轻地“嘶”了一声,等长嬴发泄够了,才慢吞吞地抬起手瞧着。
鲜艳的血痕清晰可见,血肉外翻,显然下了重口,火烧火燎的痛仿佛从腕骨一直烧到了他的心口。
谢与安温吞地笑了笑,却带着一股疯意:“正是因为这具走尸杀不了你我,用它试验我的能力最好不过了。”
咬完了人,长嬴的怒火才稍稍消退几分,皱眉:“你的能力是...回溯时间?”
谢与安没回答这句话,只是无奈道:“你还要让我在地上躺多久?”
长嬴从鼻腔溢出一声轻哼,松开钳制住谢与安的手,起身坐到了床上。
谢与安也从地面上坐起来,将袖子向下拉了一些,继续回答:“今夜你睡得很沉,特别在铃铛声响起之后,无论我怎样叫你,你都醒不过来。”
“此时铃铛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恶意操纵一般,一具凶尸应声破门而入...”
“而你早就对自己的血脉之力有所猜测,便借着这次机会试验。”长嬴面容冷淡,“我第一次醒来时,你正好任由凶尸将你杀死,趁机使用了回溯的能力,回到了几息前。”
“可我当时正从另一个地方死里逃生,所以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导致你我再一次死亡。所以你催动了第二次回溯,幸而我及时反应过来,杀死了那具凶尸。”
长嬴讥讽一笑:“真是个疯子。”
谢与安坐在地面上,微微仰头仔细看她,见她发丝凌乱,额角和下巴皆布满细碎的伤口,鲜血淋漓,连脖颈处都是一片乌青。
腹部洇湿开一大团血色痕迹,那是之前在洞中便存在的伤口,不知是否因为打斗而崩裂开,此刻被泡胀了血水,湿哒哒地黏在她的身上。
他喉结微动,涩然道:“我不知你到了另一个房间,以为你只是在梦魇...”
此刻才说这话也没有任何意义,谢与安自己住了嘴,微微低下头,思量半天,还是向长嬴伸出手去。
长嬴心中正想着事情,看见他这举动,猛地后缩了一下,警惕道:“怎么?你还不服气?!”
谢与安:......
“我只是想替你输送一些灵力罢了。”
他握上长嬴皓白纤细的手腕,将自己体内的灵力输了进去。
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腕骨处流转周身,虽然他人的灵力并不能留存在身体内,但好歹滋润了干涸的经脉,为长嬴缓解了几分刺痛感。
她仿佛置身于暖洋洋的温泉中,流转的灵力替她一寸寸修补着身上的伤口,舒服得想让人睡过去:“不过...你是怎么猜测到自己的血脉之力能够回溯时间呢?”
谢与安垂眸,浓长的睫毛投射下阴影,神情认真地为她输送灵力,半晌无言。
长嬴动了动手腕,示意谢与安回答。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抬起眼,微微露出一个笑:“其实囚困在地下的百年中,我是死过的。”
长嬴惊愕,微微张了张唇。
谢与安眼含笑意,仿佛真的毫不在意地继续开口:“那般的折磨与痛楚,活下来才真的不可能。只是每当我死了,时间就会回溯到几息前,如此反复。”
“直至每一次回溯的时间越来越短,可偏偏到了那个时候,我忽然间又不想死了,体内微弱的灵力就会疯狂地运转,拼命地护住我。”
他那双沉沉的眼眸注视着长嬴,没了平日的戾气,只剩下温柔的清隽之意。
长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被人去肉碎骨,用铁链吊在嶙峋的石壁上,身上布满脏乱的血污,瞧见她了,摆出凶戾的模样,眼底深处却是茫然与无措。
如果...
如果他不曾被人这样对待,如果他也阖家美满,会在威严的父亲身边学得本事,慈爱的母亲温柔地看着他打闹,再以一身极具天赋的腾蛇血脉迎接乱世...
他会不会也同李让尘一样,愿意行正道护苍生,成为意气风发、天资过人的少年郎吗?
可是没有如果。
谢与安回溯不到那个时候,也成不了和李让尘一样的人。
他只能在孤寂和绝望中,日复一日地忍受仇恨的啃噬,在漫长的岁月中看不见尽头与归宿。
长嬴的喉间有些发哽。
谢与安没有看她的神色,将最后一丝灵力送入长嬴的体内,温热的暖意在她体内流淌,而后缓缓散去。
他撤回了手,轻声说了句:“去看看其他人如何了吧。”
言罢站起身,将地面那柄长剑拾起,拂去上面的残肢碎肉,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他没有说,虽然不知前路如何,可他会永远记得,她断下最后一尾,破开千百年的桎梏,答应他的那一句——
“我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