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分班那天,林知夏抱着一摞习题册,在拥挤的走廊里撞进一个清瘦的怀抱。
书散落一地,少年弯腰帮她捡,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他的手很凉,像初秋的风。他叫江逾白,是年级第一,也是班里最沉默的人。
林知夏是转学生,怯生生的,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课偷偷看窗外的梧桐,也偷偷看前排的江逾白。他永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做题时指尖会轻轻敲着桌面,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假装忘带笔记本,借他的抄;故意绕远路,跟在他身后走同一条放学路;在他熬夜刷题的晚自习,悄悄放一瓶温牛奶在他桌角,不留名字。
江逾白从不多言,却会默默记住。
她数学不好,他会把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夹在她的习题册里;她下雨天忘带伞,他会把伞塞给她,自己冲进雨里,背影被雨幕拉得很长;她生日那天,他递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梧桐叶,背面写着:“林知夏,要开心。”
那是他们最靠近的夏天。
教室的吊扇吱呀转,粉笔灰在阳光里飘,他们躲在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分享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夏夜晚风拂过,带着栀子花香,他轻声说:“知夏,等高考结束,我们去看海吧。”
林知夏红了脸,用力点头。
她以为,这就是永远。
高三来得猝不及防,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江逾白的话越来越少,眼底的疲惫越来越重,偶尔会在课间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林知夏问他怎么了,他只说 “没事,有点累”,然后揉乱她的头发,挤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不知道,那时候江逾白的体检报告,已经被医生反复看过。
先天性心脏病,拖了十几年,终于在高压的高三彻底爆发。他不敢说,怕她分心,怕她难过,更怕自己给不了她承诺的未来。
他开始刻意疏远她。
不再借她笔记,不再等她放学,她递来的牛奶,他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林知夏慌了,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课间追着他问:“江逾白,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背对着她,声音哑得厉害:“林知夏,好好学习,别想没用的。我们不是一路人。”
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知夏心里。
她哭了很久,梧桐树下再也没有他们分享耳机的身影,晚自习的座位,他刻意换到了最远的角落。她以为,他是厌倦了,是觉得她耽误了他的前程。
她开始拼命学习,把所有的委屈都埋进习题里,只是偶尔抬头,看向他的位置,目光还是会忍不住停留。
江逾白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瓶,指节泛白。
他只能这样。
他给不了她未来,只能逼她离开,逼她忘了自己,好好走下去。高考前一个月,江逾白消失了。
没有请假条,没有告别,座位空了一天又一天,积了薄薄一层灰。
林知夏疯了一样问老师、问同学,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跑去他家,只有紧锁的大门,和邻居叹息的目光:“那孩子啊,住院了,好像很严重……”
她赶到医院时,江逾白躺在无菌病房里,脸色苍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很轻。
他瘦了太多,曾经清俊的少年,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闭着,毫无生气。林知夏站在玻璃外,眼泪瞬间砸下来,原来他的疏远,从来不是讨厌。
是怕。
怕自己撑不到高考,怕自己毁了她的期待。
江逾白醒来时,看到了窗外的她。
他费力地抬手,对着玻璃,轻轻比了一个 “加油” 的口型。
林知夏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隔着玻璃,无声地说:“江逾白,我等你,我们一起去看海。”
他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轻轻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等不到了。
高考那天,林知夏带着他的祝福走进考场,笔下写的每一个字,都藏着两个人的期盼。她考得很好,足以去他们约定好的城市,看他们约定好的海。
可她再也没等到江逾白。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格外闷热。
林知夏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收到了江逾白妈妈递来的一个盒子。
盒子里,是他没来得及给她的礼物:一本写满她名字的笔记本,一瓶没送出去的星星,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他潦草却认真的字迹:
“知夏,对不起,不能陪你去看海了。
遇见你,是我十七年里,最幸运的事。
你要带着我的份,好好活着,看遍山海,岁岁平安。
忘了我吧。”
落款日期,是他离开人世的前一天。
林知夏抱着盒子,在梧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还是那个夏天,还是那阵晚风,还是那棵梧桐树,可那个说要陪她看海的少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
她去了他们约定的海边,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风里带着咸涩的味道。她把那张梧桐叶手绘稿放进海里,轻声说:“江逾白,我来看海了,你看到了吗?”
海浪无声,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后来很多年,林知夏走过很多城市,看过很多次海,可再也没有一个夏天,像十七岁那样热烈,也再也没有一个少年,像江逾白那样,让她记了一辈子。
校园里的梧桐年年繁茂,夏夜晚风年年吹过,
只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和那个怯生生的女孩,
永远停在了那个满是遗憾的夏天,
再也没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