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晚第一次踏进这座别院时,指尖触到廊下微凉的木柱,竟莫名觉得熟悉。
彼时陆承渊立在月光下,墨色长衫衬得眉眼清隽,只是那双深邃的眼,落在她脸上时,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凝望,却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知晚。” 她垂眸应答,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他却轻轻摇头,指尖拂过她的鬓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唤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阿婉。”
沈知晚的心,猛地一沉。
后来她才知道,阿婉是陆承渊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三年前病逝、让他从此封闭心门的白月光。而她,不过是眉眼间有三分像阿婉,便被他寻来,养在这座满是旧忆的别院。
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阿婉生前喜欢的模样。窗台上摆着阿婉爱用的青瓷瓶,案头放着阿婉未写完的字帖,连她穿的衣裙,都是阿婉最爱的月白色,绣着同款的玉兰花。
陆承渊待她极好,好到无微不至。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寒夜为她暖手,会抱着她轻声说温柔的情话。可沈知晚清楚,那些温柔,从来都不是给她沈知晚的。
他会在她笑时,怔怔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却空洞,嘴里呢喃:“阿婉,你笑起来还是这么好看。”
他会在她蹙眉时,伸手抚平她的眉头,语气带着宠溺与心疼:“阿婉,别总愁眉不展。”
他甚至会在深夜拥着她时,一遍遍吻着她的眉眼,低声诉说着对阿婉的思念,那些深情款款的告白,字字句句,都与她无关。
她是他的替身,是阿婉的影子,是他用来慰藉相思的傀儡。
起初,沈知晚不肯认。她试着做自己,穿自己喜欢的绯色衣裙,梳不一样的发髻,说自己想说的话。可陆承渊会瞬间冷下脸,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疏离:“换回阿婉喜欢的样子。”
那一刻她才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她,只是这张与阿婉相似的皮囊,只是她身上那点可怜的、酷似阿婉的影子。
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日复一日的相处,他的温柔,他的呵护,他偶尔流露的脆弱,都让沈知晚渐渐沉沦。她明知是镜花水月,明知是饮鸩止渴,却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虚假的温暖。
她开始学着模仿阿婉,穿月白裙,梳垂鬟髻,说话轻声细语,学着阿婉的温柔娴静。她把真正的沈知晚藏起来,活成了阿婉的复刻版,只为留住陆承渊的目光。
那天,是阿婉的忌日。陆承渊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沈知晚失声痛哭,嘴里反复念着:“阿婉,我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沈知晚僵在他怀里,眼泪无声滑落。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阿婉那样温柔地安抚:“我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两个字时,心有多疼。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演下去,做他一辈子的影子,守着这份没有自我的温情。直到那天,她无意间看到陆承渊藏在匣子里的画像。
画中女子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与她有七分相似,却比她多了几分灵动娇俏,那是真正的阿婉。而画像下方,陆承渊亲笔题字:“此生独爱阿婉,无人可替,无物可换。”
“无人可替” 四个字,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沈知晚的心。
她终于清醒,她终究是宛宛类卿,终究是个替代品。他心中的位置,永远只属于阿婉,她再怎么模仿,再怎么卑微,也成不了他心中的那个人。
当晚,陆承渊回来时,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酷似阿婉的影子。
沈知晚穿着一身绯色衣裙,梳着利落的发髻,站在月光下,眉眼间是属于自己的清冷与倔强。她褪去了所有模仿阿婉的痕迹,做回了真正的沈知晚。
“陆承渊,”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决绝,“我不是阿婉,也不想再做她的影子。”
陆承渊愣住了,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她,心中竟莫名一空。他习惯了身边那个温顺的、像极了阿婉的身影,此刻真正的沈知晚站在面前,他竟有些无措。
“你闹够了没有?” 他强装镇定,语气带着惯有的命令。
“我没有闹,” 沈知晚抬眸,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只有释然,“我是沈知晚,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旧梦里。”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这座囚禁了她许久的别院,没有回头。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以为自己爱的是阿婉,以为沈知晚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可当她真正离开,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向她时,眼中早已不只是阿婉的影子。
他习惯了沈知晚小心翼翼的温柔,习惯了她模仿阿婉时的模样,更习惯了她真实的一颦一笑。他贪恋的,早已不止是那份相似,而是她这个人。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别院依旧,草木依旧,青瓷瓶依旧,只是那个日日陪在他身边、唤他阿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陆承渊守着空荡荡的别院,看着画像上的阿婉,终于明白。
宛宛类卿,是劫,是痛,是困住替身的牢笼,也是最终困住他自己的、无尽的悔恨。
他终究,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却被他当作影子的沈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