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曾经装着母亲的那个花瓶,如今摇月也装在了里面。
兰子阿姨与宗助叔叔都在那个花瓶面前泪如涌泉。尤其是兰子阿姨,她的脸色早已憔悴不堪,她用手帕捂住嘴,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风筝断了线一般,纷纷落下。
「唔唔唔唔……对不起,摇月……妈妈对不起你……」
兰子阿姨一遍又一遍地向摇月道歉。看到她这副伤心的模样,我的心中却毫无波澜。因为我的眼泪早已哭干。
「摇月给你们留下了一句话———她说她原谅你们了。她爱你们。」
在我传达完这句话以后,兰子阿姨瘫倒在地板上,哭得唏哩哗啦。
———而安顿这场葬礼的人,似乎是宗助叔叔。
我与摇月的父母,都因为过度悲伤而失去了行动能力。
摇月的同学及朋友们,也都纷纷前来参加葬礼,但我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内心一片空虚,仅存的某种东西勉强驱动着我,身体半自动地在运作着。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抱着装有摇月的花瓶,来到了那辆废弃巴士里面。
正值深夜。冬天一丝冷冽的月光,照亮了这台巴士的车厢内部。
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发现已经长出了浓密的胡须。
我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心中宛如被一层黯淡的乌云所笼罩,什么也无法思考,什么也无法感受———如同被火山灰逐渐掩埋的一座古城,既悲伤又宁静———可是只要一想到摇月的死,阴暗的天空便会立刻变得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大海咆哮、火山灰吞噬了整座城市。
失去摇月内心所产生的「空白」,化成一股剧烈的疼痛,向我席卷而来。我实在是无法忍受那样的痛楚,因此我放弃了一切的思考。
为了逃离活下来的痛楚,我一心祈求死亡降临,这样我就能够获得安宁及救赎。
我像是一个坏掉的人偶,眼神呆滞地坐在那里,有时又像水管漏水了一般落泪。突然间,我看向旁边,但那里早已没有了摇月的身影———
那些我未能捡起来的盐的结晶,在月色之下,闪烁着光辉。
我以每小时一粒的速度,捡起那些盐的结晶。
这个动作化成了我赖以维生的节奏。
天亮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随便吃点东西便沉沉入睡;夜幕降临时,我便骤然清醒,被黑暗笼罩实在太可怕了,让我心神不宁。
我紧紧地抱住装有摇月的花瓶,逃到了那辆废弃巴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是世界早已终结之日。
从母亲去世的那天起,一颗巨大的炸弹便在安达太良山的彼岸黯然投下;地震发生之后的那天起,冰冷刺骨的霜雪,便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纷纷飘落。
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面对一切的虚无与伤痛,从今以后我该如何是好?
……我对未来一无所知,只是以每小时一粒的速度,不断将一颗颗盐的结晶捡起来。
当盐的结晶掉落到瓶中时,我听到了些许微弱的声响,那彷佛是从天边传来的小小铃声。
为了发出这小小的声音,我彷佛已经变成了一个沙漏、一件破烂的乐器。
偶尔我会在巴士里不小心睡着。每当我酣然入睡时,我都会梦见摇月。那是如此幸福的一段美梦,暖暖的阳光照亮整辆巴士,我们一起在车厢里喝茶、看漫画,在半梦半醒间安然度过那悠悠的时光。当我和摇月说「我们来接吻」之时,她会羞红着脸,把头转向一边;当我用法语说「接吻?」之时,她会面有难色;不过,当我说「我们亲一个」之时,她便会满心雀跃地与我亲亲。那是一段如此幸福到令人面红耳赤的美梦。
醒来后我会突然想起,这世上早已没有了摇月的身影,随后我便会陷入深深的绝望。被抛在世上的孤独与悲伤,不禁使我悲从中来。
即便如此,为了能再度做着那样如此幸福的美梦,我依然在巴士里,一遍又一遍地入睡。
无论从今以后要承受多少的艰辛及痛苦,我也希望能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与摇月相见。
2
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把我给吵醒了。
我迷迷糊糊搓揉着脑袋,发现自己竟然与一名惊讶不已的男子相互对视。
对方身穿藏青色的工作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留着像是小偷一般的胡须。
「哇啊———」这名男子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转身向自己的工作伙伴大喊:「这里居然有流浪汉———!」
我对此毫无头绪,仍然搞不清楚状况,一脸茫然的模样。他穿着工作靴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说道:「哎呀,居然这么年轻……这样不行啊,你怎么可以随意地在这里睡觉呢———!喂,出去、出去!」
我就这样被赶出了巴士,外面还站着好几名工人,铁锈斑斑的大门不知何时早已敞开,铺满碎石的广场上还停着一辆大型搬运车及一辆起重机。那辆大型搬运车的门上,涂有「OMOYA建设公司」的字样。
起重机是一种用来吊起重物的大型机械,不过当时的我却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离得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呆若木鸡地看着那些工人们操作。
那位看起来像是小偷,满脸胡碴的男子朝我走了过来,以驱逐般的手势向我挥手示意。
「喂,快走、快走!这里很危险的———!」
我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话,往后退了几步———就在那时,起重机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随后,耳边传来了一阵如同挤压一般嘎嘎作响的金属声。这辆巴士轻轻地被抬了起来———就在这一刻,我终于清醒了过来,声音充满颤抖,在难以言喻的不安和焦虑中向这位男子问道。
「———那、那个,你、你们,打算拿这辆巴士做什么!」
「看了不就知道———肯定是把这辆巴士给带走啊———!」
「要、要带去哪里?带走之后又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这辆巴士带到市区,交给其他的承包商啊———至于这辆巴士具体会怎么处理,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把『它』销毁吧?」
销毁……?装有我与摇月两人之间那些点点滴滴回忆的这辆巴士……你们要把「它」给销毁……?
我光是想像,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停不下来了。
「怎么这样……!请你们住手……!不要销毁这辆巴士……!」
这名男子看着突然间大哭起来的我,感到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虽然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原本就是非法入侵吧———!」
他以为我就是个流浪汉。
「不是那样的……真的不是那样……求求你了……!」
我该如何才能将那段如此漫长的故事,以及复杂的心情传达给他呢?
我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了他,男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大发雷霆地说道。
「都跟你说了不行啊!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历了很多,所以多少能体会一点你的心情,不想工作是你的自由,但你别妨碍我们工作啊!」
那辆巴士被吊起来,悬浮在空中,「那道影子」也从巴士上被强行撕扯了下来,摔落在远远的某处。
「求你了……不要带走『它』……不要带走『它』……」
我的大脑彷佛陷入一团迷雾,混沌昏沉,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只能不断说着同样的话,但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大型搬运车将那辆废弃巴士给载走,从我眼前渐渐离去。
巴士消失之后,在心中留下的那一大片「空白」,让我痛不欲生。
3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撕心裂肺。
我既不上网,也不再看电视,并且将手机给关机。拆下了门铃,谢绝一切的访客,用胶带在家中的门柱贴上一张写着『我搬家了』的纸条。我囤积了一堆备用食品,将窗帘紧闭,把自己关在那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不分季节,也不分昼夜,只是将时间封存在那没有期限的常温状态。
我一直躺在床上,大概每隔三天吃一餐。口渴到实在是受不了了,才会去饮用自来水,喝到甚至会呕吐的程度。我彷佛失去了感知,即使身体不是口干舌燥,我也会觉得自己非常口渴。
我用图钉在床头上固定了好几张那辆废弃巴士———秘密基地的画作,这样就可以尽快与摇月在梦里相见。每天醒来,仅仅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梦境。
每当我拉开窗帘,窗外的季节就会转换成不同的模样。宛如一场光彩夺目的魔术表演,春、夏、秋、冬在我的窗框之中互相交替。我冷眼漠视着一切,像是一个不解风情的观众,即使看到魔术师以精采的手法让花束开在空中,脑子里也只想用固定的节奏吃着爆米花。不对,或许我才是衬托那令人为之惊艳的四季景色中的「绿叶」。当拉下帷幕之时,突然「啪」的一声,我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一场消失的魔法。
世间万物的一切都勾不起我的兴趣,又或者是在我心中空虚地掠过。
宛如身体的某处,突然开了一个致命的洞口那样。无论我看什么、吃什么、想什么,都会从那个洞口不断流失。而我渐渐干枯、凋零。
当我睡觉时会习惯转向右侧,这样我就能看见房间的角落。明明房内应该是处于完全密闭的状态,可是角落还是一点一点地聚集了那些灰尘及细沙粒。
我想,那是一片小小的沙漠。沙漠会以这样的形式在房间的角落自然生成,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情况下,逐渐扩散开来,最后将整个房间给完全覆盖,吞噬一切。而我这个紧闭窗户的房间,大概会变成一片没有月色的沙漠。
我成了一个迷失所有方向的遇难者。夜空里没有繁星,也不会有包着头巾的沙漠居民经过此地。就连骆驼的粪便,也都找不到踪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自己,逐渐干涸下去。
我打开MacBook的频率就和拉开窗帘差不多。
每次打开MacBook,我都会收到古田一封接着一封的邮件。
『最近如何?』
『你还有在写小说吗?』
『好想赶快读到八云的新作啊~』
『你不继续写吗?』
『难不成你已经放弃写小说了?』
『你可不能放弃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八云,你可是拥有写作才能的!快去写吧!!哪怕是为了我也好!!!』
古田真是让人摸不着头绪,究竟他是漠不关心,还是对此有爱,又或者只是单纯的自作主张?
4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年。时间的流逝快得令人不寒而栗。
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在浪费光阴,未能积攒下任何的东西,除了一屋子的垃圾以外。
时隔两年,我打开了手机。各式各样向我联系的讯息,蜂拥而至。不过拨打电话的人,只有古田和清水,通话纪录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九。看完讯息以后,得知清水非常担心我的状况,几乎每天都会传给我『最近好吗?』或是『你没事吧?』之类的简短讯息。连续两年写下了那无法传达的讯息,清水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其中一则讯息,瞬间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要和小林暦结婚了!』
时间是一年多前,明明清水向我传了那么多则讯息,希望能够邀请我参加他们的结婚典礼,而我却连瞧都不瞧一眼。婚礼在四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来自清水的电话,他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讯息显示了已读,所以才会这么急促地向我拨打了电话。
听着那持续不断、响彻四方的铃声……我的心脏怦怦地一直狂跳,握着手机的手也在瑟瑟发抖。
相隔两年———整整两年,我销声匿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早已忘记该如何开口讲话。
怀着对清水的歉意和愧疚,我将手机完全关机。
房内又再度回归到平静,静谧到让人害怕———
5
那些囤积的备用食品全都吃完了。我茫然自失地躺在床上,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为了活下去,我就必须要出门才行。可是我感觉自己再也无法走出家门。这两年里,失去摇月所带来的悲痛,没有得到丝毫的痊愈,反而使我的身心俱疲。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能够在外面生存下去。
话说回来,我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迄今为止,我之所以能够继续活下去,都是因为有摇月在。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我弹奏钢琴———仅仅只是想到这一点,我就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因此获得救赎。
可是既然摇月已经不在了,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我有了寻死的念头。
我心中完全没有什么恐惧之类的感情。彷佛这世间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生与死的界限。
我尝试用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疼痛如同被打了麻药一般,反应迟钝。血液的味道在整个口腔中逐渐蔓延———还真是流出了很多血啊。
我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窥视着镜中的自己,发现镜中居然映照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
我不由得惊呼,镜中这个丑陋的生物,真的是自己吗?头发长得一发不可收拾,胡须也是乱糟糟的一片,苍白的肌肤,犹如死人一般。尽管我躺在床上睡到醉生梦死,可是我眼袋上的黑眼圈依旧是那么浓重,眼神虚无空洞,脸颊干瘦枯黄,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头颅的轮廓。我伸出舌头,鲜红色的血液从舌头的尖端,一点一滴地洒落在洁白的洗手台上。
我在心里对自己呐喊:「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加丑陋的人了……」
还是一死了之吧。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芸芸众生……
我从抽屉取出了剃刀,攥在右手,左手用力揪出了自己的舌头。
冷冷冰冰的刀刃,就抵在我的舌头上,然后一口气用力地———
就在这时,出现了幻听。
「铿铿锵锵」———
我突然一下子就失去了自杀的动力,太宰治的文章在我的脑海中瞬间苏醒。
「产生了一股自杀的念头,这时,铿铿锵锵。」
我不明白,为何我在产生这样的幻听之后,会如同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般,失去了动力。这实在是相当不合理———可是我真的丧失了所有的动力。百般无奈之下,我躺回了床上,等着饿死。就在与被子同样温热的黑暗,即将把我缓缓吞噬之时———
「铿铿锵锵」———
唉?就连饿死也不行吗?为何对于什么事都不想做,会失去任何动力?我歪着头思索了一番,缓缓地爬起,试图想尽办法解决一切。
突然间,我想起了那个录有摇月的影片。如果要死的话,我想先看完那个影片以后再离开人世———
我从衣柜里将隐匿起来的那台摄影机给拿了出来,为了将它连接到房内那台大大的液晶电视,我经历了一番艰苦的战斗。不知道是否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还是因为我的大脑处于萎缩状态,抑或是单纯只是我不太会接电线?我一直都没办法搞定它,不自觉地咬牙切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于是我再次起身,从头开始。虽然我一直不断重复着动作,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研究如何接上电线时,那种「铿铿锵锵」的幻听就不存在了。
终于成功接了上去。
影片开始在电视萤幕里播放。
———摇月笑了。她甜甜地笑着,在萤幕里朝着我挥挥手。
她坐在客厅里的桌子前,画面的背景有着一扇大大的窗户、冬天湛蓝的青空、米白色的墙壁,以及如同柳橙切面一般的壁挂时钟。拍摄时间就落在米勒导演来造访摇月之后的那段日子,正是十二月初旬的米兰。
『……还挺难的,手还有点颤抖呢。』
那是我的声音,摇月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那么,今天就当作是练习吧。』
随后,摇月在装有咖啡的马克杯里,加入了砂糖及牛奶,然后再用汤匙不断搅拌。不知道是不是我那多余的艺术细胞在作祟?我居然是从上方拍摄这一幕———旋即,画面又再度映出摇月的笑脸。她品尝着咖啡。我缓慢地转动着摄影机,拍下摇月那绝美的侧脸。
我很喜欢摇月的侧脸。
场景切换,换成了摇月的背景。她身穿那件翠绿色的围裙,将蓝色的绑带,绑成蝴蝶结模样。摇月那阵富有韵律的切菜声,真的是令人无比的怀念。当我蹑手蹑脚,悄悄地靠近摇月,准备要对她动邪念时———反应过来的摇月朝我转过半边身子,对我说道:『真是的———你想干么———?』她露出了那一抹浅浅的笑意。我从被切开的蔬菜里莫名其妙地发现了美,在我拍摄的途中,摇月又一次出现在了镜头里,她永远都保持着笑容。
再度切换了场景,摇月正在漫步,步履轻快地穿梭在米兰的大街小巷上。阳光映照在鳞次栉比的房屋窗户上,熠熠生辉。风轻柔地吹起摇月那头柔顺的乌黑秀发。即便只是在街头漫步,却如同一部电影,绚烂美丽———
———不,实际上,那就是一部电影。
导演并不是我,我只是区区的一名摄影师,而真正的导演———就是摇月。
影片从被摇月拍摄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剪辑好了。
尽管摇月看起来只是不经意地在被我拍摄的样子,但实际上在她的心里早已有了明确的剧本。
那剧本浅简易懂,任谁都能够心领神会。每当我将那台摄影机对准摇月时,她总是会面带笑容。只要出现在画面中,摇月的嘴角都会轻轻地上扬,永远保持着那抹温柔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即便光阴荏苒,她渐渐地没有了手指、没有了四肢,那一抹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也不会从画面上永远消失。
『我很幸福』———
那正是摇月想在这部电影中所传达的讯息。从开始拍摄的那一刻起,摇月就早已从遥远的彼方,将这份深切的思念,投向了此时此刻正在观看影片的我。
如同我与摇月两人一起观赏那部《新天堂乐园》那样,最后一幕有众多吻戏的镜头如同雨点般密集。而摇月的那一抹温柔的笑容,也如同绵绵细雨一般,绵延不绝的纷纷降落。
我声泪俱下。明明我应该要哭了出来,可是我却连一滴眼泪也都没有流下。因为我的身体,早已干涸到无法流出一滴眼泪。房间化成了一片沙漠,而我也行将就木,宛如一尊木乃伊那样。
电影逐渐接近了尾声———
那是我们婚礼上的影片,由清水所拍摄。我与摇月两人交换着戒指、完成誓言之吻、切结婚蛋糕,那些已然成为出色大人的朋友们,各个都穿上了西装,纷纷出席了我们的婚礼……
欢天喜地的婚礼转瞬即逝。在那之后,我就没有再用摄影机拍过东西的记忆了,因为我沉浸在乐此不疲的两人新婚生活中,可是在不久之后,摇月便住进了安宁病房。
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令人赏心悦目的电影到此结束。电影院马上就要关门了———
我甚至产生了这种如同电影院广播声一般的幻听。
突然「啪」的一声,萤幕上的画面再次点亮了起来。
画面投射出了摇月穿着睡衣的身影,她坐到了电子琴前方的轮椅上,仪容端庄,手里还拿着房间的照明遥控器。金色婚戒闪烁着一道璀璨光芒。这时,摇月开口说道。
『八云,晚上好。然后,大概是好久不见———』
我从银幕上移开了视线,看着房内的右侧。然而,电子琴的前方空无一物,柳丁切面一般的时钟也依旧挂在墙壁上。我再次转向了萤幕。
『多亏有八云,现在,我感到非常的幸福———』摇月嫣然一笑,然后微微歪着脑袋,对我如此问道:『那八云,你呢———?』
我呆呆地凝望着萤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画面中有如柳丁切面一般的时钟,时间所指的方向与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此时此刻,你很幸福的话,那就请你马上关掉那电视萤幕。然后下一秒请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就像一只非常可爱的公鸡先生,迈出三步,就再也想不起任何的事情那样……接着请你永远、一直面带笑容地活下去吧。好了,你可以关掉电视了,请吧———』
摇月一动也不动,用端庄典雅的姿态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着我把那电视萤幕给关掉。
而我却一动也不动。因为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幸福,我早已遗忘什么才是幸福。
摇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你还在继续观看……你并没有获得幸福呢……时日不多的我,心中唯一的心愿,那就是———你要获得幸福。仅此而已……』
摇月低下了头。我感到心如刀割,对不起,摇月……
『八云,我似乎能看见你的身影哦。你独自一人躲在暗无天日的房间内,茶不思,饭不想,越来越消瘦,变得弯腰驼背的,对吧?』
摇月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彷佛我那丑陋不堪的模样,完全被她看穿了一般,我感到十分羞愧,扭动着身体。
摇月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起来。那是些许悲伤、些许怜爱的表情。
『果然,八云没有了我,就不行呢……其实我还挺开心的,虽然我这样很自私———但是,我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再也无法继续陪在你身旁。可是八云你还是必须要在那没有我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好好地道别过呢?……搞不好真的没有呢。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来好好地道别吧———』
我按照摇月的指示,按下了暂停播放,改变了电视机的位置,坐在那稍微远一点的位置。接着再把装着摇月的花瓶,放在了身边———摇月的吩咐,我全都照做了。
『———准备好了吗?接下来,我将为你展现奇迹。这个奇迹仅此一次。在那之后,我就必须与你永远的告别了。因此,请你全神贯注地观看,以及用心去感受吧!』
摇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相信,对你而言,那一定是人生中最为艰难的时刻。你一定孤零零地身处在那个最可怕的黑夜里。所以我想把你从那个绝望的黑夜中拯救出来。把你带回到阳光普照的世界。于是我来了,我穿越时空来拯救你了。』
「啪」的一声,灯光倏地而逝,萤幕画面再度一片漆黑。
紧接着,一道圆滚滚的橙色亮光,熠熠生辉。
我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摇月,居然出现在我的房间内。
她坐在钢琴前面,小小的那盏台灯,聚焦在她的身上,光辉灿烂,摇月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一抹温柔的笑容。
『八云,我来拯救你了。』
旋即,她露出了一抹如少年般的浅浅笑意。
「摇月———」我情不自禁地对她伸出了手,摇月当即出声喝止。
『不可以在那里动来动去哦,否则,魔法就会解开———』
魔法就会解开———确实正如摇月所述。摇月不过是将灯光拧成了圆形;将电视那四四方方的框架与黑暗融为一体,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萤幕里面,仅此而已。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小把戏———只不过,对我而言这毫无疑问就是魔法。
摇月真的穿越时空,前来拯救我了。
『———接下来,是时候演奏我的最后一曲了。这是为了献给八云所演奏的最后一曲。我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那银腕,大概也弹奏不出什么优美动听的钢琴乐曲———所以,接下来,我要弹奏一首轻盈愉快的曲子,这是一首能够让你恢复元气,再次迈步向前的曲子。其实这是我五岁时所创作出来的第一首作品。从音乐评论家的角度上来看,还真是不堪入耳。可是我就是喜欢这首不堪入耳的曲子,喜欢到不行。就如同我对狼狈不堪的你,如此深深爱着———』
摇月开始弹奏了钢琴,轻快悦耳的乐音在缓缓流淌。
这首曲风十分怪异,可是却又那么的轻快悦耳,宛如能让人迸发出一股力量,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能继续勇往直前———
银腕偶尔会有做出一些诧异的动作,在曲中混入些许杂音。然而,摇月却毫不费力地将那些杂音融入音乐之中,为那轻快的旋律,增添了迷人的风采。就像是把孤零零蜷缩在教室角落的那个人,一并拉进来,成为自己重要的伙伴。
宛如在弹奏玩具钢琴那样,没有任何的难度,完全能够轻易地上手。有的只是那令人怀念般地澄澈透亮,彷佛能够响彻天堂的乐声在此悠扬———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不久前,那个怪异的梦境。
我在一个窗帘拉得非常紧闭,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看着电视。
萤幕的画面上映出了清水的身影,他穿着出席我与摇月婚礼时所穿的那套西装,「哇哈哈哈———!」的哈哈大笑。接下来是相田登场,他也同样身穿那套西装,把大拇指给整个塞进了耳朵里,手掌飘忽不定,一面吹着他的「吹龙玩具」,发出一阵「哔哔」的声响。旋即,摇月的经纪人———北条崇,也一同出现在婚礼上,他笑得如此猖狂,「咔嚓咔嚓」不停地按下那台相机的快门,在闪光灯的拍摄下,整个画面变得炫彩夺目。
我终于想起了那个梦境的续篇。
我进到了电视的画面之中,成为了手持那台摄影机的拍摄者。
我们身处一望无际的花田,天空的色彩如同草莓牛奶一般,呈现了不可思议的粉色调。
清水、相田、北条身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穿着我们婚礼时那套服装的小林暦和坂本之类的人也全都在里面。每个人来到了我的镜头面前,都会像一只小怪兽那样元气大爆发,做出古怪的动作之后回到队列之中。队列依旧无限延伸。那里还有我高一时的班导隅田老师、渴望逃离福岛的关原同学、精神有点问题的精神科医生、在华沙机场弹奏萧邦曲目的那位体格壮硕男子,以及那只黄金猎犬,旋律的孩子———节奏。大家都排列在那列队的行列之中,各个都像是一头奇妙且欢愉的怪兽,元气满满,向前迈进。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八云———!」
我转过身,看见摇月穿着婚纱,满脸笑容地坐在轮椅上。
「我们也出发吧!」
于是我的脸上也是满怀笑意,扔掉了手上那台摄影机,然后将摇月以公主抱的姿势抱了起来,一同加入了这个队列之中。就在这一刻,大魔神清水「哇哈哈哈———!」笑着登场,轻轻松松地将那一台重得离谱的钢琴抬了起来。摇月显得眉飞色舞,浅浅一笑,用那双银臂,神采飞扬地在黑白的琴键上弹奏。悠扬的音乐开始缓缓流淌,我们成为了一支祭典上游行的队伍,勇往直前,直到走向世界的尽头———
梦里所弹奏的那首曲子,与画面中摇月所弹奏的曲子完全相同。
我终于回想了起来。那是发生在摇月失去银臂的三天前所做的梦———当晚,我非常肯定在睡梦中听见过那段演奏,摇月所演奏的音乐,似乎潜进了我的梦境之中,所以才会呈现出如此怪异的梦。宛如早已变成化石的神话复苏了一般,那个早已被我遗忘的梦,如今也再次苏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