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文章测试 /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第七章2

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第七章2

开始打字练习

11

三月初旬,我们收到了一个来自波兰的包裹。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装有一把小提琴的长条纸箱。

纸箱里面塞满了缓冲包装材料,我们将尺寸较小的箱子给取了出来。

打开一看,黑色海绵的底座上,放置着一只精美的银色手臂。

「这是什么———?」

摇月打开了附赠的信件,仔细阅读着内容。

在此同时,我拿起了那条银色的手臂并且端详着它。这条手臂做工精细,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仔细一看,手臂内部的复杂构造有意地被呈现出来。

「好像是义肢呢,机械义肢。」

摇月如此说着,将信件递交给我。

信件上用日文写着这么一段内容:

我请一位日本友人代笔,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

我叫艾米尔•卡明斯基,是一名波兰人。

突然向您寄送包裹,实在深感抱歉。虽然我很想亲自拜访,与您会面,但出于工作繁忙,只能透过此信件向您问候,在此致上万分歉意。

(中略)

———现在,我在波兰的一家名为尼古拉•哥白尼科技公司从事机械义肢的开发工作。给您送去的这款「AGATERAM(银色手臂)」产品,正是我们锐意开发中的新作。目前讯息还尚未公开,因此,在网路上并未提及有关于新作的任何消息。

内部构造可谓是卓越创新,除了利用表面肌电图这一点,还新增了AI对超音波的数据分析、深度学习及反覆微调,以实现量身订制般的效果———

(中略)

综合以上所述,这款产品如羽翼般轻盈,机身轻薄,比市面上既存的机械义肢,在训练上所花费时间都要来得更短,可以实现手部灵活自如地操作。此外,这款产品还采用了完全防水的功能,适用于各种场景———

(中略)

本人还有一事相求,是关于我女儿之事,她叫米赫,今年六岁。

米赫一生下来就没有手臂。她患有先天性前臂缺失症。

我与米赫在华沙爱乐厅看见了您在第十七届萧邦国际钢琴大赛的精采演奏。米赫深受感动,甚至流下了眼泪,她对您抱持着憧憬,表示她也想要弹钢琴。

可是,米赫天生就没有手臂,所以我知道她弹不了钢琴。在那之后,她变得郁郁寡欢,几乎不怎么吃饭,只是不断观看着您所演奏的钢琴影片。彷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

由于我是机械义肢的开发者,虽然我曾自夸地对米赫说:「爸爸总有一天会为你制作出一双手臂」,不过她无论如何都很难相信。

米赫现在是零学年※。身体有缺陷的米赫,生平第一次过上了集体生活,但她在学校过得很辛苦,经常缺席,总是待在家里不出门。

注7:波兰不同于日本,孩童在七岁前,必须完成零学年,才能上小学一年级。

我试着告诫米赫:「生活中会有很多困难,所以你也必须坚强地克服。」可是米赫却反驳我说:「爸爸你有手臂,所以你不会懂的。」我无言以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

(中略)

尽管这是一个相当自私的请求,但我慎重邀请五十岚摇月小姐,您能否穿戴银臂为米赫弹奏一曲钢琴呢?

即便只是一小段也可以,我相信当米赫看到您弹奏钢琴的身姿时,将会对未来怀有希望,并获得勇气去面对困难———

(后略)

这是一封冗长的信件。我能从字里行间读出笔者的极度迷茫,但也充满着热情。

「摇月,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就我目前的状况没办法穿戴它,所以……」

银臂的设计基于前臂部分所缺失的情况而制作,而摇月的前臂部分还存在,穿戴银臂要等到数个月后才能实现,这也有可能意味着摇月将不得不牺牲本来已经有限的生命,好好适应机械义肢并且加以练习使用……

「那如果穿戴上了呢……?」

「我想竭尽所能地为她出一份力。」摇月没有任何一丝犹豫。「但我也不知道这只手臂究竟能做到哪样子的程度……」

我们开始着手调查有关机械义肢的资料。机械义肢主要是透过人体的皮肤表面做筋电位测定,转换成电信号来驱动运作。日本这一技术尚未普及,主要是因为国内市场流通的机械义肢,几乎都是德国制造,价格高达一百五十万日圆。而且要获得经由医师所开立『能熟练使用肌电义肢』的医师证明,才能获得政府的补助,但日本仅有大约三十家能提供这项训练的设施,供儿童训练的设施更是只有三家。此外,训练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在此期间,必须使用临时义肢,但全部的费用都必须自费。这也难怪机械义肢在日本的普及率会如此之低。

相比之下,银臂使用了3D打印技术,制作成本相当低廉,基本上也不太需要花费时间训练,就能自由地操作。如果这一切属实,银臂将是一项创新技术的产品,必定会成为无数人的新希望。

我们在网路上观看了一些机械义肢的影片。光是能够透过机械来重现复杂的手部动作就已经非常了不起。我们对开发此技术的研发者们充满了敬佩之心。但无论哪一种机械义肢,精准操控的程度似乎都尚未达到能够弹奏钢琴的水准。

当然,网路上自然也没有关于银臂的影片消息。毕竟这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因此,直到最后,我们也还是无法想像这只精美的银臂究竟会如何运作。

12

三月十一日———

摇月为东日本大地震的死难者吊念。她低下了头,紧闭的双眼,美到让我惊艳。

13

四月———摇月手腕以下的部分全都化成了盐。

她学会了用脚去做各种事。摇月非常聪明,甚至还能灵活地玩起手机。这让我非常吃惊。她非常灵巧地用脚做出了各种动作,我从未见过她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这或许是因为她巧妙地避开了我视线。

我们经常一起去儿时的花田里散步,摇月告诉我她家后院有一片野生的花田。在那之后,我便为了母亲经常去那里摘花。穿过那片花田,不远处就是摇月的老家。我们住在非常靠近摇月父母的老家。

我们的住处对面也有一大片蒲公英花田。每当强风吹过时,那里便会变成一片金黄色的海洋。金黄色的波浪飘散在远方的花丛上,飞向蔚蓝的天空。这些无尽旅途的清风,给我们带来无尽的快乐。

摇月坐在那片蒲公英花田上,脱掉了自己的鞋袜。鲜艳金黄的蒲公英上是摇月白皙纤细的裸足,以及比肌肤更为白皙的大片结晶化截面……摇月的脚趾也开始盐化了。也许有朝一日她就会失去行走能力……或许她正是对这样的未来感到畏惧,才会经常和我一起外出散步。

摇月用手轻轻触摸着脚趾上的盐化截面,说道:

「好像有点隐隐作痛呢。」

「隐隐作痛,是指幻肢痛吗?」

「应该是吧。这种疼痛会变得越来越严重吗?八云,你妈妈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想,她大概也是饱受幻肢痛的折磨。」

微风轻轻吹过,蒲公英花摩挲着摇月的裸足,就像母亲抚摸孩子微微疼痛的肚子,充满着温柔。但愿这些花儿,能够缓解摇月的幻肢痛。

「……摇月,最近你是不是经常出门?」

那时的摇月经常独自偷偷外出,而且看起来有些心虚。

她凝望着微风中摇曳的蒲公英静静地说:

「我打算在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入住安宁病房。」

安宁病房跟以治疗为目的一般医院有所不同,那是为了时日不多的患者缓解痛楚所设立的机构。彷佛听见了摇月的死亡逐步接近的脚步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想让你照顾,所以我想早点入住。」

「不想让我照顾你?」

「啊,这不是在说讨厌你的意思……」

言尽于此,摇月便再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14

五月———摇月失去了大部分的脚趾。

她走路时很难保持平衡,脚步颠簸不稳,每当我伸手去搀扶她时,她都会露出一丝羞涩和些许掩饰的微笑。

尽管摇月走路变得有些艰难,但她仍然坚持要自己行走。我想这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脚踏实地的感觉。摇月所踏出的每一步脚印,都是深切的告别话语。

窗外原本金灿灿的蒲公英花田,在不经意间变成了一片洁白的田野,彷佛下了雪。风一吹,那片白茫茫的蒲公英花田就像是波浪一般,喧嚣翻涌。

蒲公英的花儿全都变成了绒毛。

「哇啊———」

摇月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她轻叹了一口气,我甚至感觉她的呼吸也充满了白茫茫。

我们在那片一尘不染、平整无比的白色花田上留下了零星的足迹。每走一步都会扬起轻柔的蒲公英绒毛。我们静静地坐在那儿,沙沙声不绝于耳,那些装满了蒲公英种子的圆滑绒毛,犹如小小的神乐铃一般,蕴含着某种预言;彷佛大声说话会打破眼前的平静,我和摇月凑到了彼此的耳边窃窃私语。摇月的气息吹拂过我的脸庞,让我感到心痒难耐。

「八云,难得有机会,我们来相互说点彼此之间的秘密吧。」

摇月的声音是如此的娇媚。

「好啊。」

「那么,八云,你先说。」

「偷偷的告诉你,其实在我的心里,一直觉得……」我润了润喉咙,开口说道:「公元七百四十三年,圣武天皇所颁布的《垦田永年私财法》念起来非常押韵!」

摇月咯咯地笑了,轻挑了一下眉梢。

「这算什么呀?你好狡猾———那么,这次轮到我说了哦!」

她的樱唇向我的耳边靠近,鼻尖轻轻地蹭到了我的耳朵。我能听到那轻柔的呼吸声。

———这时,起风了。一阵粗暴的风,掠过那片花田。

我的头发都被风给吹乱了,我闭上了双眼。

风渐渐平息,当我们睁开眼睛时,前方出现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景。

广阔如雪野的蒲公英绒毛在空中飘扬,比真正的雪更加静谧且狂热,随风飞舞,穿越了花田,掠过了树丛,飞向五月的蔚蓝天空———

彷佛一切都被染成纯白,这样的景象竟是如此地凄美,让人不寒而栗。

「好可怕———」摇月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去世的外婆曾经告诉过我,如果蒲公英的绒毛跑进耳朵,人就会再也听不见声音。八云,快捂住我的耳朵———」

摇月的恐惧竟是如此地真切,明明她对即将迎来的死亡是如此地坚强,但对于迷信却是如此地害怕,虽然很奇怪,但这或许就是人性。

我轻轻地将双手放在摇月的耳朵上。摇月那双杏仁形状般的双眼不停地眨着,她的呼吸也在微微颤抖。我感到自己的手,彷佛在保护着一个脆弱的生命。

摇月在我眼中突然变得那么地楚楚动人,那么地惹人怜爱。

我们深情地注视着对方。

在那之后,就像是被施加了魔法一般,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那是我与摇月,第一次的接吻。

15

初吻过后,有好一阵子,摇月光是和我对上眼便会满脸通红,然后动作飞快地不知躲到哪里去。脸红的人当然不只有她,我也感觉到非常羞耻。于是我俩就像是一直在玩着躲猫猫似的。

———某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摇月悄然无声地坐到我的身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我感到一阵慌乱,似乎迎来了对决的时刻。

我们一动不动,一起看了一段其实我根本就不想看的电视节目。萤幕上放映着生活在热带草原上的一对猎豹父子,电视里还不时传出旁白的声音:

『危险!是性情凶猛的非洲水牛!』或是『———呼。千钧一发之际,逃之夭夭。』旁白讲述着猎豹们的故事。如果当时有摄影机对准我们,可能会配上这样的字幕:『啊!大家快看,这是一对在交往之前就接吻了的尴尬情侣!』

「八云———」摇月脸红耳赤,直视着电视,向我问道:「请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面对她的提问,我感到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像是摇月对我投出了一记高难度的「火之玉」,即便是清水也很难击中。而且她还对我用了敬语。就在此时,电视传来了一声枪响。

『过去曾有大量的非洲象,偷猎者为了走私象牙而滥捕滥杀。』

「……我有对你说过喜欢吗?」

「……唔。那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对我做出那种事?」

『黑斑羚被驱赶到水边,逼上了绝路,无处可逃———』

我无奈地说出了这句话,我想,当时的脸一定是红透了。

「……确实是喜欢你。」

「……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我、我也是……」摇月咽下了口水说道:「……自从我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喜欢着你……」

从摇月口中听到「喜欢」时,我既感到高兴,同时也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应对。电视上的猎豹父子,正在猎食着那只黑斑羚。

「……那么,摇月小姐,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要不然,八云先生,我们先试着牵手看看如何……?」

「……那个,摇月小姐,你……没有手……」

「……说得也是……」

我在犹豫现在到底该不该笑时。摇月又继续说道:

「……那么,要不然我们……试着接吻看看……?」

虽然我不太理解为何摇月要特地用「接吻」一词,但我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小细节。我们面对面,互相凝视着彼此。摇月的脸上泛着红晕,忸怩不安地紧咬着樱唇,不断眨着眼睛。然后,她悄悄地闭上了眼。

摇月的脸庞竟是如此地清秀,我再次深深感受到她的睫毛如此修长,心脏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我闭上双眼慢慢接近她。

———那是无比轻柔的感触。

宛若一片雪花在我的唇上轻轻地飘落,然后悄悄地融化。

我们迅速地分开,比凑近她时还要更快。摇月的脸颊如樱花一般泛起了淡淡的红润。

或许是因为太过羞涩,她的表情带着淡淡的泪水,心满意足地对我笑了,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非、非常感谢你。从今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于是我说出了一句奇怪的话,想必是满脸通红。

「啊,好的,彼此彼此,从今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那么,晚安。」

「晚安。」

摇月一溜烟地跑掉了。我一边歪着头,回想着刚才那段有些奇妙的对话,我依旧能够听见心脏在疯狂跳动的声音。

就像那只猎豹已经走上了成人的道路,威风地站在黄昏中的那片热带草原,凛然地注视着前方。

16

尽管我们相当笨拙成为了恋人,但摇月也逐渐流露出她的本性。原来摇月是个接吻狂魔,令人意外。

「呐———!八云,来啾一个。」

这句话成了摇月的口头禅。每当我们轻轻碰触着对方的嘴唇,摇月的脸颊就犹如樱花一般泛起淡淡的红晕,然后心满意足,咯咯地微笑,就像是行走的魔法使一般,消失在幸福之中。

摇月之所以会说:「啾一个」,貌似是因为太过羞耻,所以不太好意思说『亲亲』。

摇月心目中的羞耻排行,好像是:啾一个〈接吻〈亲一个〈吻一下〈亲亲。那还真是谜样的生物链。

因此,当摇月听到我说:「我们来亲亲」时,便会面红耳赤,将头转向一旁。不过当我对她说:「我们来啾一个」时,她便会很乐意地让我啾一口。而我不知为何很想要捉弄她,集中火力攻击要害,并说出:「要不要吻我一下?」,此时摇月看起来面有难色,甚至到最后勃然大怒。

每当摇月走到我身边时,她就会用已经没有手的手臂,巧妙地将头发拨到耳后,试图与我亲嘴。一想到接下来她会主动和我索吻,我的心脏就会扑通扑通地狂跳不已,这对心脏来说确实不太好。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她了,这反而让我与她接吻时,变得有些困难。因此有一段时间,每当摇月靠近我时,我就像是一只胆怯的草食动物,身体不自觉地瑟瑟发抖,这还真是个悲哀的食物链。

17

在甜蜜生活不断持续的同时,摇月的盐化病也在逐步恶化。

五月下旬,摇月手臂的前半截部分几乎已经崩落成盐的状态。那残缺手臂的「空白」处,带给我一种揪心般的刺痛。盐化症的扩散速度因人而异。当我一想到摇月已经时日不多时,我就会感到无比心痛。

「呐,差不多可以尝试看看穿戴银臂。」

这件事早已被我抛在脑后。我从衣橱的深处取出了那个令人怀念的盒子。打开盒子,那双银臂依旧以精美的姿态端坐在底座上。

我轻轻地握住摇月柔软的手臂,试着将坚硬的银臂给穿戴上去———

「好合适!」

摇月举起了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般的表情注视着它。这肯定是为了摇月而量身订制的,或许艾米尔先生是从摇月的演奏影片中,精准地测量出她的手臂尺寸。

我从一同附赠的手机APP上启动了银臂。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银臂突然动了起来,摇月吓了一跳。

「———哇!怎么一回事?银臂居然动了,它动了!」

银色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动了起来,我对流畅和安静的动作感到无比惊讶,就像是一只灵巧的蜘蛛。我在APP上做了几项特别为摇月安排的设定。

完成了所有的调整之后,银臂成为了一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活动的手臂。摇月凝视着它,就像是在凝视着一颗璀璨的宝石,她的眼里是那一张一合的手指。

「它真的好厉害……好漂亮……你瞧。」

突然间,摇月捏住了我的鼻子。我一边苦笑地说:

「痛痛痛……」

「哈哈,真受不了你~」

摇月笑中带泪,她的手又能重新动起来了,这实在是太令人高兴了。

「说不定真能弹钢琴呢———!」

于是我们匆忙地前往乐器店。途中,我买了一双能隐藏银臂的黑色皮革手套。毕竟我觉得公然地拿着别人公司的商业机密在大街上走动,并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站在乐器店里的一架展示钢琴前,摇月双手摆在钢琴的琴键上。

随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度曾离她远去的钢琴。她在取回的过程中充满了悲伤。然而,在重新拥有它之后,她也清楚了解最终它还是会离她而去,摇月对这种可预知的悲伤感到万分心痛。无论如何,悲伤总是挥之不去。

然而,摇月缓缓地弹奏了钢琴———

店里回荡着优美的琴声。但我背脊发凉,身体在颤抖。

那是在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没有弹奏完的那首曲子。

当然,钢琴声不如当初那般优美动听,节奏也慢下了许多。不过摇月借由银臂所演奏的音乐,确实填补了当初失去的某些事物。

摇月一边弹奏,一边落泪———曲终之时,她低声啜泣地把头埋进我的胸口。我温柔地抚摸着摇月的背,直到她停止哭泣。

18

七月初旬———我们再次踏上了波兰的大地。摇月想去一趟华沙,于是我们便决定在那里与艾米尔父女见面。

我们参观了瓦津基公园里的萧邦雕像,萧邦的故居———热拉佐瓦沃拉,参观了萧邦博物馆展厅里的普莱耶尔钢琴……我们参观了很多上一次没能去成的地方,甚至还去了位于克拉科夫的维利奇卡盐矿,这里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紧接着,终于迎来为米赫演奏的日子。

饭店窗户所投射进来的那道晨曦白光中,摇月正在调整银臂的设定。由于盐化症的病情逐渐恶化,摇月在银臂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填充物,让手臂更加紧密贴合。我感觉到一名枪手在赴约决斗前,为自己的爱枪做调整的那种紧张感。

为了这一天,摇月消耗了不少心力,还买了一台电子琴,将其搬运到公寓,每天至少练习了将近五小时的时间。

「练习不够充分的话,是没办法为米赫带来希望的———」

为了不让钢琴声传入其他房间沦为噪音,摇月戴上了耳机,因此我也没办法听见摇月的弹奏。我只好在另一个房间里面,「卡哒卡哒」的敲打着键盘,埋头写作。在此过程中,我发觉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孤独的。宛如在运河上并排而行的两艘小船。尽管摇月一度成为了一艘船,但最终我们两人还是得回归到广袤的海洋,注定要分离……

———七月的华沙,微风送爽。

当天的最高气温只有摄氏二十度左右,凉爽宜人。夏日的天空是如此的湛蓝,彷佛能让琴声轻轻地飞向高空。华沙的城市街景也在这样静谧且宜人的好日子中,悠然且舒适。我们借用了萧邦音乐学院的一间教室,虽然当天本来就是停课期间,几乎没有什么人到学校。不过校方还是很贴心地为我们腾出了一间教室。

艾米尔先生的鼻梁修长,眼尾微微下垂,身材纤细,看起来给人一种可蔼可亲的绅士印象。他戴着一副细细的银框眼镜,透露出一种他就是银臂研发者的气息。艾米尔先生所穿的那件棕色西装有一种古老的色调,再加上那修长的高个子身型,让我联想到了一首歌《古老的大钟》。

「初次见面,今天非常感谢你们。真是不胜感激。」

艾米尔先生用简单的日语和我们打招呼,我想他肯定是费了一番功夫在练习吧。寒暄过后,他弯下腰和我们握手道谢,脸上的笑容感激到泫然欲泣。

在艾米尔先生那修长的双腿后面,还有一位身材娇小的小女孩。她探出了身子,不过又害羞地躲了起来。

这位小女孩犹如洋娃娃一般,小巧可爱。她有着一头波浪卷曲的金色秀发,天蓝色的瞳孔,饱满圆润的额头。也许她也是煞费苦心地打扮一番,她身穿一件白色蕾丝边的水蓝色连衣裙,头上还系有蝴蝶结。不过她的双臂从肘部以下全都看不见———这位小女孩就是米赫。

摇月用一口流利的波兰语向米赫搭话。米赫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有些娇羞地摆动着身体,并且和摇月做简单的对话。看起来是一幅令人欣慰的光景。

艾米尔先生将摄影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钢琴。从窗外投射进来澄澈透亮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黑白的琴键上。艾米尔先生答应之后会将影片传给我们,我们两手空空前来,为此感到欣慰。摇月缓缓地走到钢琴面前,有些腼腆地向我们鞠躬致意。她身穿一袭纯白色的绸缎礼裙,更加凸显出银臂的简朴之美。

我们为她鼓掌,米赫也是朝气蓬勃地拍击着自己的双臂。

摇月坐在钢琴前,看向放在钢琴上的面包超人玩偶。其实她一直对今天的演奏感到非常紧张,所以她把玩偶也带过来了。

摇月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我不禁屏住呼吸,正如摇月在萧邦国际钢琴大赛上最后所演奏的那首曲子一般,她彷佛和钢琴融为一体,成为了那优美乐器的一部分。

扣动心弦的强音向着寂静缓缓划去,那是深入人心的一记强音———

奏鸣开始响起。银臂就像是摇月真正的手臂,无比流畅地编织出那钢琴的优美音色。

黑键宛如摇曳生姿的一艘小舟,在缓缓地伴奏。

那是萧邦的《船歌》———

童年的儿时记忆,一下子在我的脑海中苏醒。那是我和摇月相遇的第二天———

摇月拿自己的演奏和毛利齐奥•波利尼相比,对我说出:「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韵味,以及幽玄之美的感觉。」或是「真希望能早点经历到失恋啊。」像是成熟大人一般的话语。记忆中的摇月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是一位沉浸在钢琴演奏之中的少女———

宛如鲜艳的花儿在顷刻间绽放一般,儿时的记忆也随之被唤醒。

她的表演深深吸引了我的灵魂,让我为之陶醉痴迷。

那是多么澄澈透亮的钢琴音色———我丝毫不觉得那是人类所弹奏出的声音,而是天堂的乐器在独自奏鸣,音色清澈、通透如镜。

我彷佛看见了载着恋人们的贡多拉,在威尼斯的水路上缓缓而行。

暗流汹涌的漆黑海面,与通往天堂的那片湛蓝青天,如梦似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银臂也好,琴声也好,宛如水上的波光潋滟,熠熠生辉。

这一切竟是如此地浪漫,不知为何,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了无限怀念。怀念到让我泪如泉涌。

在我的内心深处,既是黯然的悲伤,悲伤中又带着一抹怜爱。

那是一种对过去日子的珍惜和眷恋,带着深刻的哀愁之音。

小船无止尽地前进,在岁月长河中一同摇曳———缓缓前行。

威尼斯的水城风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转变成华沙旧城的街景。

那是被摧毁殆尽的华沙旧城———

经过岁月锤炼的祈祷之声,在迷雾的另一端,悄然描绘出彼岸的光景。

温柔的祈祷之雨、葬礼上的花束,填满了那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期盼这座城市总有一天能获得治愈。

祈求这座城市在静谧中能得以救赎。

我早已泪流满面。

摇月用钢琴唱着歌,声音竟是如此令人舒畅、如此惹人怜爱。

这一曲献给有如彩霞一般短暂的生命,有如清澈泉水一般的赞歌———

艾米尔先生用双手捂住了嘴巴,情绪彷佛即将崩溃,眼泪在镜片上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海洋,一滴接一滴地流下。

米赫眼中闪烁着无限的光芒。那是只有孩童所拥有、宛若蓝天一般澄澈透亮的眼神,她深切地注视着摇月那生动美丽的演奏。

19

曲终之时,我们送上了热烈掌声。

摇月拿着面包超人玩偶,一步步地来到了米赫身边。

米赫的眼里闪烁着希望之光。

我不知为何能听懂米赫所说的话:「你的演奏真的非常出色!」即便她们之间的所有对话都是我不懂的语言,可是我仍然像是晕染心间一般,理解了其中含义。摇月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

「谢谢你。你看,我的手臂也很漂亮对吧?」

「嗯,非常漂亮!」

「这是米赫的爸爸为我制作的哦。」

米赫仰起头看向了泪流不止的艾米尔先生,然后又看向了摇月,问道:

「真的吗?」

「真的哦。米赫的爸爸也一定会为米赫制作出一双手臂的。」

米赫再次仰望,艾米尔先生擦了擦眼泪,挺起了胸膛。

「嗯,包在爸爸身上!」

米赫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如同盛开的花蕾。

「那我也能像姊姊那样弹奏钢琴吗?」

摇月如同太阳公公一般,对米赫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你一定可以的!如果感到很辛苦的话,只要看看这只玩偶,然后想想姊姊,便会给你带来勇气。」

话音刚落,摇月便把面包超人玩偶递给了米赫,她高兴到不行,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拥抱着玩偶,如此的怜爱,就像是在拥抱自己的心脏一般。

「谢谢姊姊———!」

面包超人的那件红色披风如同生命一般,绽放出鲜艳的色彩。

20

为了搭上傍晚的飞机,我和摇月赶往华沙萧邦机场。

窗户上的玻璃从墙壁一侧延伸,夕阳将港口染成了一抹红色。

人来人往的人们,看起来像是影子一般。

这就像是电影的最后一幕。

很久以前,我在一个空无一人的电影院里看了一部早已遗忘的电影,就连剧情我都记不得了。

空荡荡的电影院在寂寞的夕阳下,染成了一片血红。

不知为何我哭了,回家的路上也是继续地哭着。

那段记忆已经无法回想起来……

一想到那犹如小小天蓝般的米赫也和我们在同一片血红的夕阳下,我的心中便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般的情感。

悄然地响起萧邦的《离别》之曲———

正在弹钢琴的那个人,我感觉他有点熟悉。就是我初次造访萧邦机场时见到的那位满脸胡碴、体格壮硕的男人,当时他正在演奏着萧邦的《第十三号华尔兹》。

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感到了一股无比的亲近感。可是我们不过只是陌生人,或许也不会再相见。这让我感到无比深切及珍贵。

经过他的身边时,我稍微回过头。

他也注意到我,向我露出一抹笑意,我也投以笑容致意。

坐上飞机,系好安全带以后,我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摇月问道。

「八云,我的演奏如何?」

「真的非常出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其出色的程度。」

摇月有些调皮,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毕竟这可是我认真经历了三次的失恋体验呢。你也不想想,这都是谁的错。」

「唉,是在说我吗———?」

「你自己扪心自问。」

于是我把手轻轻地放在胸前,扪心自问地思索了一番。不过,完全没有任何的头绪,就在此时。

摇月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甚是可爱———之后,嘴角浅浅一笑,笑容之中却是满怀悲伤。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不过仔细想想,那些事情根本就像是一部劣质的电影。甚至比米勒导演所拍的电影还要三流……」

「仔细想想,说不定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不过坦白说,我实在是很开心。米赫的那种真诚坦率的模样。真的是让我感到很开心、很幸福。总觉得有种被她救赎的感觉……」

飞机正要起飞。摇月望着窗外那逐渐变小的城镇,低声细语。

「再见了,华沙。」

眼泪沿着摇月的脸颊轻轻滑落。

那早已不是如同融化掉的蓝色颜料所落下的悲伤之泪。

而是缓缓地掠过血红的残阳,流下那晶莹剔透的眼泪。

声明:以上文章均为用户自行发布,仅供打字交流使用,不代表本站观点,本站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特此声明!如果有侵犯到您的权利,请及时联系我们删除。

本文打字速度TOP10

  • 暂无打字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