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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成为你的眼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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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您母亲的诊断结果是———盐化症。」

坐在圆椅子上的医生对我这样说道,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奔四,又像是刚迈入二十岁出头的男子。由于他的眼神显得有些稚气,因此我也看不太出他的真实年龄。在那四四方方的黑框眼镜背后,有着一对浑圆的双眼。他浓眉紧锁,彷佛有些困扰。

「这种病会从身体的末梢部位开始侵蚀,一点一滴地被氯化钠所取代。」

我不是很懂这句语所说的含意,顿时感到困惑不已。于是我抬起头看向了站在身后的护士姊姊。她俯身下来,调整了视线的高度,对着我开口说道。

「您母亲的身体会从手指和脚趾开始,一点一滴地转变成盐,最终分崩离析。」

那位化着淡妆的美丽护士姊姊,对我比了个手势。她用右手比作菜刀,从左手的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切了下去。最后,她的右手停在了心脏的上方。

我就这么茫然地凝视着她的那只手,等到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之后,我向他们询问。

「妈妈……会死掉吗?」

医生脸上的表情越发无奈,突出的下唇,看起来就像是一条鱼。

那无疑是无声的肯定。我无法接受现实的打击,便继续向他追问。

「整个身体都会变成盐?究竟是为什么……?」

医生依旧是面露难色,他用右手的中指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下唇。

「人体主要是由氢、氧、碳、氮、磷、硫所组成。不过也有一派说法认为是由原子所组成。至于为什么会变成氯化钠呢———」

护士姊姊急忙地打断了医生的话。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疾病,世上仅有的病例也是屈指可数,至今为止仍然无法得知其原因。事实上这种原因不明的疾病,世上就有好几种呢。」

「那……能治好吗……?」

顿时悄然无声。医生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是一条装睡的鱼,静静地杵在那里。

我回到了母亲所在的一楼病房里。

母亲正看着西边的窗外景色,四照花的花朵纷纷齐放,彷佛整扇窗都成了一幅画。窗外的风缓缓地吹拂着,白色的花朵也随风摇曳花姿。午后三点的暖暖阳光,轻轻地为母亲的那头秀发,增添了一抹浅浅的色彩。

母亲注意到我,她转过身来,表情像是一个即将被斥责的小女孩。我坐在病床的圆椅子上,双手紧紧地握住拳头,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我带着愤怒的语气出声。不管怎样我还是动了怒。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只感觉思绪一片混乱,以至于搞不清楚自己的情绪。

「……对不起。」

仅此一言,母亲向我道了歉。

我能明白,母亲只是尽可能不想让我受伤才选择这么做。她是一个心思细腻且极其温柔之人。比起自己享用美食,更乐意先留给我吃,如果注定要伤害到谁的话,那还不如自己默默承受、默默消失……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的温柔甚至有些残酷。

「让我看看你的手。」

母亲卷起了病人服的衣袖。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的前半截手臂已经从中间开始消失,手臂的断面上,覆盖着如同水晶块一般的结晶。我的手指在触碰到床单时,感觉到有一丝粗糙。我定睛一看,竟然发现指尖上沾有些许的白色颗粒。

是盐的结晶……

那一刻,我终于确切地意识到母亲变成了盐,不久后,将会离开人世,化成床单上的粗糙颗粒。让我感到心旌摇曳,并且吹动着四照花的那阵风,最终会把她带向彼方……

我流下了眼泪,一边哭泣的同时,一边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肚子。

「很痛吧……妈妈,你一定很痛吧……」母亲的肚子传出了一阵沉闷的声音。我知道她在哭。冰冷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不痛哦……妈妈一点也不痛哦……」

母亲如此说着,不停地扭动着身子。那是多么令人悲痛的一个动作。

她试图再一次拥抱住我。但是她的手已经勾不到———

2

我曾就读于福岛县郡山市的公立樱之下小学。

校园里到处种着樱花树,彷佛要将整座学校包围起来,每年春天樱花树都会开出鲜艳的花,吸引当地的居民前来赏花。

放学后,大家都回去了,我独自一人走在寂静无声的校园中,走在彷佛要将青空给燃烧的樱花道上,一圈又一圈地在校园里徘徊。燕语莺啼、繁花盛开都未曾走进我的心中,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儿。阳光与树荫的光影婆娑,以及两者之间那微妙的气味差异,都像是遥不可及的记忆一般,只能模糊地勾勒出来。

大概绕了几圈以后,耳边突然间传来了音乐的声响。

那是钢琴的声音———

也许是刚刚才开始演奏,也有可能早就开始了,只是我到现在才发现而已。在透明澄澈的蔚蓝天际下,校舍的墙壁闪耀着洁白的光辉。我抬头仰望着三楼音乐教室的那扇窗,樱花的花瓣随着风儿的吹拂,翩翩起舞。

非常优美的演奏。或许这是我生平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音乐之美。宛如眼睛和耳朵里的泥巴,一下子都脱落似的,整个世界都感觉到如此清晰且绚丽。

青空将那熊熊燃烧的樱花喧嚣全都吸了进去,纷纷飘扬的樱花速度,给人带来一种非常深刻的情感……而这一切的背后,彷佛诱发出了某种隐匿的情感,与钢琴声轻快地交织在一块。

我伫立在原地,像是陷入麻痹的状态。

不久后,我走向了音乐教室,绕过楼梯口,换上了室内鞋,爬上了被阳光渐渐升腾的温暖楼梯。不可思议的是没有任何人的踪影。宛如沸沸扬扬的大海,突然变得一片空空荡荡。

穿过昏暗的走廊,我站在音乐教室的门口。滑轨拉门上的那扇小窗,挂着一块漆黑的遮光窗帘。

正当我伸出手要将门给拉开的瞬间———我犹豫了,我可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很想亲眼一睹演奏者的容貌。于是为了不发出一点声音,我静悄悄地拉开了这扇门。

平台式钢琴位于音乐教室左手边的尽头,而演奏者恰巧坐在被遮挡住的阴影处,我看不太清楚,唯独看见一双纤细的腿,正在踩踏着钢琴的踏板。我蹑手蹑脚地朝着钢琴的方向踏出一步———音乐正处于慷慨激扬的高潮阶段,总觉得听起来稍稍有些不稳。当曲子再次缓和下来时,我终于看清楚演奏者的容貌。

在这一瞬间,我的目光就被她给吸引了。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

眉毛的周围留着整整齐齐的浏海,长长的睫毛犹如睡眼惺忪一般,少女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这场演奏中。微风飘荡着樱花的幽幽芳香,轻轻地摇曳着艳丽的黑长秀发。从那扇窗投射出的淡淡光线,透到了少女的雪白肌肤,樱色的嘴唇犹如小小的珍珠一般轻轻地滑动。少女身材纤细,穿着一件明亮的天蓝色连衣裙———宛如春天青空中的一块碎片,不经意地飘落了下来。

———风,戛然而止,结束了这场演奏。

在温暖的阳光下,时间缓缓地流逝,窗外的黄莺又再次响起了啼叫。

少女突然睁开双眼,看了我一眼,杏仁形状般的大大双眼———彷佛点亮着两盏璀璨夺目的辉煌灯火,两朵鲜艳的花朵同时绽放,那双眼是多么地炯炯有神。

时间彷佛静止一般。我们究竟互相凝视了多久?

「你弹得可真好。」

我回过神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找不到任何的话语。

「……谢谢你。」

少女感到有些困惑地说完,随即露出浅浅的笑容。而我也向她投以一抹微笑。她从椅子上微微挪动身子,接着对我说。

「刚才我就一直观察你,感觉你是个怪人。」

「怪人?」

「你不是一直在校园里转圈圈吗?」

我尴尬地笑了,脸颊不禁微微发烫。试图想掩饰些什么,对她说道。

「我迷路了。」

「还真是路痴呢。」

少女咯咯地笑着,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饱满膨润的卧蚕显得很可爱。突然间,她对我很感兴趣,探出了身子向我问道。

「嘿,所以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刚才看你口袋里好像搜集了什么东西?」

在那双闪烁着好奇心的双眼注视下,我断然放弃了想撒谎的念头,对她说道。

「先跟你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所以希望你不要笑好吗?」

「嗯,不会笑你的。」

少女露出一抹戏谑般的笑容,像是捧水一样的伸出了双手。我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了一步。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了东西,放在她的手心里。

在皎白如雪的手心里,樱花如雪花一般纷纷飘落。

少女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我的双眼。

3

要解释搜集花瓣的原因,必须回溯到我三岁的时候。

那时,我幼稚且脆弱的感性被彻底扭曲了,而且是扭曲到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程度。就像经过加热的玻璃,迅速冷却凝固成了另一种奇怪的形状。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父亲———三枝龙之介。

父亲是一名小说家,以特殊的感性孕育出独树一帜的文风,以及离奇古怪的故事情节,广受大家的高度评价。尽管与伟大古人———「芥川龙之介」的名字很相似,但是他丝毫不以为意,以真名从事着创作活动,真是一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他那桀骜不驯的人格似乎能从给自己的儿子取名为「八云」这点来窥知一二。

某天黄昏,我和父亲沿着阿武隈川的河畔散步。

「爸爸,为什么你只有一只眼睛?」

当时只有三岁的我向他问道。父亲抚摸凌乱的胡须并发出了咯咯地笑声,对我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说道。

「因为很碍眼,所以我就亲手把它给挖掉了。」

「……那眼睛去哪了?」

「我吃掉了。」

我毛骨悚然地停下了脚步,大声喊叫。

「骗人!」

父亲转过身来,走到我旁边,将视线移动到与我平行的高度,接着说道。

「小鬼,我说的是真的。」

随即,他轻轻掀开了右眼上的黑色眼罩。

那小小的漆黑虚无,突然张开了大大的口。

就像血红的夕阳未能照亮过那个洞口一般,阿武隈川的潺潺流水,以及河面上的波光潋滟都被那个洞口所吞噬,再也无法归来。

从那一刻起,我脆弱的感性就被彻底扭曲了。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伤痛。在父亲失去眼球的黑暗中,感受到了一股深切的痛楚。

右眼的「虚无」,化成了「伤痛」———

那并非是指伤口在痛,而是因为本该在那里的东西,再也不存在了———也就是说「空白」开始化成了伤痛,给我带来了痛楚。打个比方,就像是我所拥有的哥吉拉玩偶,在尾巴断掉时,我会因为失去那条尾巴所产生的「空白」而感到痛楚,嚎啕大哭,类似这种感觉。

———在那之后,过了好几个月。某日,我从公寓的楼梯上摔了下来。

当时,我蜷缩在二楼和一楼的楼梯间,度过了一段好长的时间。等到终于能强忍着伤痛站起来时,我自己爬回了三楼的住处,在浴室凝视着镜子前的自己。太阳穴的左侧竟然裂开了,鲜血渗出。我把血液擦拭干净之后,发现伤口深到可以看见颧骨。

然而,我保持冷静,沉着地用手指按压住伤口,将裂缝完美地贴合在一起。

我相信这样做必然会奏效。

我,没有任何的残缺。

裂缝完美地贴合,「空白」就不会存在。

对我来说,那似乎并不是真正的痛楚。

试图用几片OK绷止住鲜血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开始看起了电视里的动画。尽管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份痛楚彷佛已经事不关己,早已离我非常遥远。

不久,母亲回家后发出了惨叫,她看到我太阳穴上的伤口时,哭得伤心欲绝。当时的我有些困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了,看到她哭我也觉得难过,于是便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哭泣的母亲让我感到困惑不已———而这一张构图,随着母亲罹患盐化症后颠倒了过来。

面对母亲失去手脚所产生的「空白」,我开始感受到了刻骨铭心般的痛楚。

「很痛吧……妈妈,你一定很痛吧……」

接着母亲像是有点不明白我的痛楚,仅仅只是因为我在哭而感到难过,于是也一起哭了起来。

「不痛哦……妈妈一点也不痛哦……」

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对我说,试图紧紧地抱住我,但是却又无法做到……

面对这种特殊且不可思议,有如幻肢痛(phantom limb pain)一般的感觉,令我束手无策。

毕竟这种感觉原本就是出自于他人身上,抑或是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伤痛。我在心里接受着这一切,但在面对看不见的伤口所带来的持续伤痛,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特殊的伤口,必须用特殊的绷带来包扎。因此,我终于找到了能够缓解那种伤痛的方法。

那就是去搜集一些能够填补伤口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好。可以是树枝、漂亮的小石子,甚至是玻璃的碎片。

重要的关键在于祈祷。但愿我所搜集的东西能完全填补那伤痛的源头,并有效地缓解痛楚。为此,我虔诚地为母亲祈祷着。

面对母亲因失去手脚而深受痛苦的情况,我努力寻找能填补那份「空白」的事物。刚开始,我只是在教室里四处走动,试图找出能够填补的可用之物。老师在黑板上用来书写的大三角尺?不可以,那样会让母亲看起来像是钢弹一样。那粉笔呢?或者被人遗漏的铅笔盒?———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校园里盛开的樱花。

以沁人心脾的春天青空做为背景,樱花的色彩让我的眼睛为之一亮。风轻轻地吹拂,花瓣如四处窜起的火花,翩翩起舞。我抬头仰望,随着花瓣飘落,视线转向了我的脚边。落英缤纷的花瓣,聚集在树荫下,宛如星星之火燃烧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碰触那朵花瓣,没想到却截然相反,碰触的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冷冽。当我将那朵花瓣放在手心里时,冰冷且静谧的侧面轮廓,却又似乎缓缓地散发出一抹温热。

我想樱花的花瓣也许能填补母亲所产生的「空白」。它能乘着春风,化成母亲新的手脚,温暖她那冰冷的伤痛。

于是我开始搜集樱花的花瓣。在校园里一圈又一圈地徘徊,一片又一片、一点又一点的搜集着。

哪怕只能稍稍缓解症状,我都希望母亲的病情能有所好转。我一边祈祷,一边持续搜集着花瓣,未曾停歇。

4

我坐在钢琴旁的桌子上,凝视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由于我比较内向,谈论关于自己的事情时,总是会感到害羞。

故事说完了之后,我抬起头。可是少女却一直低着头,在那个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脸颊上闪烁着一丝泪光。她在哭吗?

但少女很快地擦拭了脸颊,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在微微发红,至于她是否真的在流泪,最终我也无从得知。

「你———还真是个怪人。对于『空白』会感受到痛楚就已经特别怪了,还不可思议地非常感性。一般人根本就感觉不到樱花像是火焰那样。」

被她说是「怪人」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烫。当时我还处于自己跟别人与众不同会感到羞耻的年纪。看着我面红耳赤的模样,少女慌慌张张地说道。

「啊,不过我也能够理解。比如说———热情如火的花,像是深红的蔷薇或是九重葛之类的花朵,如果以钢琴来表现的话,就像是弹奏着火焰那样,所以说不定你只是比一般人还要更加敏感罢了?就像是我有绝对音感那样。」

「你有绝对音感?」

我站起身,走向钢琴的对面,一把吉他靠在墙边。我弹奏出一个「La」的音,该如何弹奏出基本的音节,我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音吗?」

少女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La』。不过可能稍微偏向『升So』吧。虽然说我有绝对音感,但我对『La』附近的音节,不知为何总感觉有点模糊呢。像是被『La』给拉着走。」

「哇,那已经很厉害了!」

「呐,你听完我的演奏,感觉怎么样呢?」

「我觉得很棒呢。」

「不是这个,你能不能用那种与众不同的言辞来表达一下?」

我陷入了沉思。与少女的深邃瞳孔互相凝视了一会儿,便说出了自己的内心想法。

「……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伤痛。每一个音节都是如此清晰悦耳,彷佛它们原本就应该属于那个位置,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如此那样……而这种词汇叫做什么呢?」

「……命运?」

「没错,就像是命运正在奏响音符那样。」

「命运正在奏响着音符那样……」

少女的表情有些惊讶,她重复了一遍我所说的话。像是把黑暗中捡到的东西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滚动,试图找到它的真实面貌。

少女突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就像是一朵花,然后略带羞涩地说道。

「我叫五十岚摇月。是『摇曳的月色』※里的摇月。你的名字是?」

注1:日文读音为「ゆれるづき」。摇月的名字读音为「ゆづき」。

「我叫三枝八云。是『八重云』※里的八云———刚才那首曲子的名字是?」

注2:日文读音为「やえぐも」。八云的名字读音为「やぐも」。

「是《离别》。由弗雷德里克•萧邦所创作的曲子。」

那就是我与摇月的相遇。

5

我跟摇月约好明天也要见面之后,便骑着脚踏车前往母亲所住的佐藤综合医院。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抵达医院时,已经是下午的五点钟。夕阳把医院的外墙给染成了一片橙色。我将脚踏车停放在停车场,穿过了医院的自动门。医院所特有的消毒水味道顿时扑鼻而来。完成访客登记后,我朝着母亲所在的一○八号病房走去———

我伸向门口的手瞬间冻结了,病房里传来些许的对话声。

我轻轻地把门拉开,从门缝窥视着里面的一切。

一道「影子」伫立在夕阳洒满的病房内。

那是我的父亲三枝龙之介———自从我五岁的时候他和母亲离了婚,在我眼中他就变成了影子。他高高瘦瘦的像一根竹竿,却总是驼着背,看起来就像无法依靠的影子……

或许这跟他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有关。然而,最终让我做出这个决定性的原因是他离开了家,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因此而感到什么痛楚。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可是我却只有一些不痛不痒的感觉。我想打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个影子。

一个没有实体、模糊不清的影子。

对我来说,只有在阿武隈川河畔所看见的那只虚无右眼才是最真实的。

我一直躲在旁边的角落,不想见到他。直到夜幕降临,影子离开以后,我才出现。对于那正体不明的影子,我找不到任何适当的话语。

6

隔天上课的时候,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想到母亲的病情,我不禁难过了起来,不过一想到放学后可以见到摇月,我的心又开始扑通扑通地狂跳,根本无法冷静。时间正在不断剥夺母亲的生命,同时也将我和摇月两人之间的关系互相牵引。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使我根本无法专注在学业上。

下课后,我转身向坐在身后的清水询问。

「呐,你认识三班的五十岚摇月吗?」

清水的表情十分惊愕。我想是我问错人了。他从小就人高马大,为人沉稳,看起来就不是那种消息灵通的家伙。但他一脸惊呆的表情感觉像是发自内心。

「小云,你竟然不认识五十岚同学?真的假的?」

看来我才是那个见识短浅的家伙。显然摇月是相当有名的人物,两岁开始学钢琴;七岁在亚洲萧邦国际少年儿童钢琴大赛中,拿下了小学低年级组的第一名。隔年,她又在同一场比赛中,拿下了协奏曲A组的第一名,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简而言之,就是个钢琴天才,将来肯定会成为世界级的钢琴家,不负众人的期望。当然,就像清水早已记不清自己打过了多少次的全垒打,当时的我也只是知道「她好像得了什么很厉害的奖」,其他一概不知的家伙罢了。

我在惊讶的同时,不知为何又早已释怀。摇月的钢琴演奏就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就连我这个门外汉都能够听得出来。

我在脑海中描绘起了摇月的人物形象。像是「深闺里的大小姐」住在白色粉墙的洋馆内,在敞开的窗边孤独地演奏着钢琴,偶尔还会发出娇喘的咳嗽声,给人一种身娇体弱、温柔婉约的大小姐印象。

而我那刻板印象般的愚蠢妄想,在午休的时候被彻底粉碎。

当时,我和清水一行人在操场上玩着躲避球时,摇月突然出现,背后还跟着几位三班的女生,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操场。摇月眉头紧皱,摆出像是待会要去打架的表情。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在兴高采烈地踢着足球的三班男生面前,停下了脚步。男生们的中心人物似乎是那位目瞪口呆的坂本。他的运动神经很好,是那种孩子王类型的少年。

摇月向前踏出了一步,对着坂本说道。

「你……不准再欺负小暦了。」

坂本瞪大了双眼,看向了躲在摇月背后的小林暦。她是个身材娇小可爱的小女孩,紧张地握住自己的裙摆,低下了头。这时坂本板起脸来向摇月说道。

「蛤?我没事干么要欺负那家伙啊……」

坂本的声音显得有些平淡。反倒是摇月以凛然的态度对着坂本说道。

「因为你……喜欢小暦对吧!」

坂本的表情顿时大惊失色,小林也羞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嘀咕着什么。

女生们已经成为了操场上的焦点,眼看坂本就快要怒吼了起来。

「……开、开什么玩笑,谁会喜欢……那种丑八怪!」

于是小林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不停地抽搭。摇月眉头紧蹙,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喂……我说你,快点跟小暦道歉!」

「蛤?为什么我非得要……啊痛痛痛痛痛!」

摇月用右手捏住了坂本的鼻子,用力地拧住。事实证明,绝不容小觑钢琴家的握力,坂本痛得发出一阵哀号,一边抓住摇月的双手不断挣扎。我甚至在想他的双脚会不会就这样离开地面。摇月的身上就是拥有如此异常的魄力。

「明明是男生却老是做出一些很逊的事!」

此时,察觉到一阵骚乱的老师赶了过来。老师收拾好了残局,并且把在场的三班同学,全都给带回了教室。

「五十岚同学还真是恐怖啊……」

清水的身体畏惧地瑟瑟发抖,嘀咕了一句。

而这件事也把我心中对摇月的那种「深闺里的大小姐」形象,彻底的粉碎。

「天才钢琴家」加上「亚马逊女战士」———这是我对摇月所产生的全新印象。

7

放学后,我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到音乐教室。

我听到了优美的钢琴声。那是强而有力却又无比纤细的音色。一想到弹奏出如此美妙的钢琴声竟然跟捏住坂本鼻子的是同一双手,我就深深地感到不可思议。

我走进音乐教室,可是摇月并未察觉到我,她全神贯注地演奏着钢琴。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下来,远远地凝视着摇月弹奏钢琴的身影。她几乎闭上了双眼,竖起耳朵且用心聆听,将所有的感情一键一键地全都倾注在每一个音符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为音乐献上祈祷一般。

等到演奏结束,悠扬的余韵也消失在空气之后,我拍手称赞。摇月吓了一跳。

「你来了为什么不打招呼呢!」

「我怕会打扰到你。」

虽然……摇月嘴巴上抱怨,不过脸上却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的这副模样如此惹人怜爱,让我猜不透她到底是深闺里的大小姐,还是亚马逊的女战士。

摇月阖上了钢琴盖板,很突然地说了一句:「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

「我家。」

我不是很懂情况为何会变成这样,疑惑地把头倾斜了十五度角。不过摇月根本不在意,只是牢牢地牵着我往外走。我们离开了学校,大约过了三分钟,摇月才终于开口向我说道。

「今天我跟别人起了争执,所以在学校不太能专心……」

我依旧头倾斜地思考,对她说道。

「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你单方面对别人出手。而且我看你刚才在弹钢琴的时候很专注啊!」

「你都看到了———?」摇月有点害羞地嘟起嘴唇,同时做了解释。

「我……最讨厌就是那种人了。你不觉得那样子的人很麻烦吗?」

「可是我觉得人都是这么麻烦的。」

接着摇月向我看了一眼,表情有些不愉快。她是怎么了,那个表情是……

今天的天气晴空万里,我们所居住的樱之下是一个新的城镇。大多数房子的庭院都整理得井然有序。种满了各种花卉,像是紫罗兰、杜鹃花、欧丁香……到处都是春意盎然。

路上突然传来了狗叫声,摇月也用力地发出一声低吼,与我交换了位置。

我看见入口处的狗屋里,有一只黄金猎犬被拴在那儿。那只狗一边兴奋地摇着尾巴,朝着摇月吠个不停。

「那只狗很讨厌你吗?」

「不……那只狗太喜欢我了,所以才会高兴到朝着我撒尿。」

摇月把我当作盾牌,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间,轻轻地抚摸着那只狗的头。

我感到有些害怕,担心摇月靠近时有可能被那只狗撒尿。一时之间,这种莫名的紧张感,让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感觉非常特别。

8

摇月家比一般的房子都要大上一圈。周围被高墙与树篱所环绕,从外面看进去很难看清房子的内部。

穿过那十分雅致的双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精心照料的庭院。庭院里的一角摆放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故事中的人偶及他们的居所,看起来像是他们为白雪公主日日夜夜修整着庭院一般。而那植物园风格的巨大露天平台,一片尚未完全绽放的白色紫藤花,恰好处于稍微能够遮阳的位置上,如同帘子一般垂了下来。

我走进了摇月家,她家有着宽大的窗户。

摇月家摆放着各式各样有如格林童话风格般的物品,独树一帜。像是《美女与野兽》的蔷薇、《灰姑娘》的时钟,以及《小红帽》探望奶奶所提的野餐篮……

一台史坦威钢琴就摆在她家西侧的隔音室里面。那个房间约有十个榻榻米大小。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将其划分开来。灿烂的阳光从那扇落地窗洒了进来。

摇月把毛里齐奥(Maurizio)•波利尼(Pollini)的CD,放进了音响里面。音响上面摆放着不莱梅的城市乐手的现代艺术雕塑。

此时,萧邦《船歌》的音乐演奏从音响里缓缓流出———曲子播放完毕后,摇月向我问道。

「感觉如何?」

「好美,美到让人惊艳。」

在得到我这样的回答以后,摇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她便坐在钢琴的面前,钢琴上面摆放着面包超人玩偶。当我心想摇月那天真烂漫的喜好,跟眼前非常不搭调的同时,她开始弹奏起了《船歌》。

我再一次对摇月的钢琴演奏感到佩服。每一个音符竟是那么澄澈通透,彷佛像是光的粒子在威尼斯的水路上,悬浮飘荡。不知不觉间,音符化成花朵,不时散发出阵阵芳香,摇月的《船歌》就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试图以拙劣的话语向摇月表达出我的感想。摇月对我说了「谢谢」,不过她的表情,似乎不是那么开心。

「我想知道的是跟波利尼的钢琴演奏相比,你觉得如何?」

说起波利尼,他可是世界上最杰出的钢琴家之一,以完美无瑕的钢琴演奏而闻名。一九七二年他所发行的《萧邦:第十二号练习曲 作品10/作品25》唱片上,甚至还有这样一段广告标语:「还有什么是你所期望的?」

摇月竟然要求将自己的演奏与这位如此杰出的音乐巨匠做比较,实在让我感到惶恐。当然,当时的我根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是坦率地随口发表自己的意见。

「……该怎么说,总觉得有点平淡?虽然感受到的画面有船也有水,但是欠缺了更深邃的部分。」

我的这个看法还真是模糊不清。但是摇月却似乎认同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呢。还是太过于局限了。我想要有更加成熟的韵味,以及带有幽玄之美的感觉。」

「咦,成熟的韵味,以及幽玄之美啊……」

摇月的感性完全不像是小学三年级生该有的模样。

「果然想要把《船歌》弹好,我的人生经验还是不够呢。有人说这首曲子『必须经历过三次失恋,否则就会弹不好。』唉,真希望能早点经历失恋啊。」

我忍不住笑出来。

「虽然我是个怪人,但你似乎和我程度差不多。」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呢。」

就在这时,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突然出现在玻璃门的另一边,由于我们在隔音室里面,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声音。

「啊,妈妈,你回来了啊……」

我重新端详起这位女性。她戴着一副圆圆的太阳眼镜,有着一头长长鲜艳的茶色秀发,呈现蓬松的波浪形状,身穿一件黄色的针织上衣,搭配着藏青色的裙子。现在回想起来,身材姣好的她散发出一种米兰风格的时尚气息。这位女性的名字是———五十岚兰子。后来清水告诉我,她其实是一位职业钢琴家。她摘下太阳眼镜以后,露出了漂亮的容貌。确实与摇月有几分相似,但是她的美却蕴含着一股凶险,彷佛是带刺的玫瑰。她向我看了一眼,彷佛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一般,迅速迈开步伐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我有些困惑,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出什么不妥之事。

「抱歉———」摇月深感愧疚地向我道歉。「我妈妈的个性比较严厉。等等就要上钢琴课了,所以今天就先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在玄关穿上鞋子。正当我跟目送我离开的摇月说再见时,我看见兰子阿姨就站在她的身后。我说了一句:「打扰了。」而她只是冷冷回应一句:「嗯。」便草率地挥挥手,像是要把我给赶走。

9

母亲逐渐变成了盐,那种变化就像是沙漏一样。沙粒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落下,一去不复返。母亲也一点一点地离我而去,一逝永不回。

那时的我,醒来之后总是会泪流满面。我会做一些虚无缥缈且恐怖的梦,常常因此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等到探病时间一结束,不得不回家的时候,我会像个婴儿一样紧紧地抱住母亲,嚎啕大哭。我不想独自一人回到那阴暗的房间里,也不想将母亲留在那阴暗的病房中。每当到了这个时刻,母亲总是会摸摸我的背,不停地说着。

「没事的……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我不断为母亲搜集着花瓣。随着一场倾盆大雨,樱花纷纷散落一地时,我开始去摘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而野花一旦摘了以后就不存在了。在往返学校的路上,跟家里周遭花朵逐渐消失所产生的「空白」,都会让我感到无法言喻的罪恶感及痛楚,让我很煎熬。即便如此,为了填补自己内心那份更为庞大的伤痛,我不得不继续下去。

当我听见摇月的钢琴演奏,便会提供那些不知道是否具有参考价值的意见。而摇月则会倾听我的心声———关于母亲的故事。每当我向摇月提起我与母亲的点点滴滴时,我便能感受到逐渐失去母亲的那份痛楚稍微得到一丝缓解。摇月为我记下了回忆,彷佛是为了填补那份即将离我而去的母亲所带来的伤痛,这种感觉渐渐地萦绕在我心头。

某天,我告诉摇月自己对摘野花产生了罪恶感,她感到惊讶不已。

「你未免也太温柔了吧!」

于是她轻轻地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她家的后院。

我们爬上缓缓向上的斜坡,穿越了一条有野兽出没的狭窄山间小径。

天空豁然开阔———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

在低矮、有如盆地一般的草原上,奼紫嫣红的野花争奇斗艳。那些颜色从未混杂,如同化成清澈的水一般填补我的心,带给我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以后你可以来这里摘花———」摇月温柔且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无论你摘多少,花都不会因此消失。世界所给予你的爱,就是这么的庞大,所以花也远比你想像中要来得坚强。正如海水能轻易地灌溉水桶,满足你一个人的内心根本是易如反掌。无法满足的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的水桶开了个洞。」

听到摇月的这番话,我的内心似乎得以救赎。原来我可以摘那些花,也可以用那些花来掩盖伤痛。这股来自世界的强韧力量,会宽恕我的小小冒犯。

这个道理以万分确信的方式,悄然走进了我的内心。

眨眼间,摇月便教会我那些被人视为理所当然,但是却没有人告诉我的道理。而我也对那样的摇月抱持着深切的爱慕与敬意。

10

我们度过了一段既悲伤又幸福的日子。

前往学校上课或回家的路途上,我会保护摇月不会被那只兴奋的狗撒尿,成为她的人肉盾牌。我聆听摇月的演奏,摇月也会听我讲述关于母亲的话题。我在她家的后院摘花,插在花瓶里,为母亲的病房增添一点色彩。然后一边难过地哭泣,一边孤零零地独自走回家里。

而摇月总是乐此不疲,无比羡慕地听我讲述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

「真好啊,我也好想要有一个这么温柔的妈妈。」

「你不是有一个漂亮的钢琴家妈妈吗?」

那时摇月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尽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笑意,但是眼神却是充满了困惑与伤痛。那个表情多么孤独且无助,像是形单影只、迷失方向一般的小女孩。

等到我真正察觉到摇月表情所代表的含意时,已经是很后面的事情了。

某天假日,在我经过摇月家时,我突然想知道摇月现在正在做什么。这么说来,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假日见过摇月。

于是我在她家的门口停下了脚步,按了门铃,但没有人回应。

刚开始我以为没有人在家,不过我马上就意识到,或许摇月在隔音室里面,所以在这里按门铃,不会有人听见的。我绕到她家后院,透过那扇双层窗,窥探着隔音室里面的一切。

摇月和兰子阿姨都在隔音室里面。

可是我马上就意识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兰子阿姨涨红了脸,像是恶鬼一般,对着摇月怒吼,并且毫不留情地赏了她一记耳光。摇月的脑袋顿时发出一记重重的声响,而黑色的秀发也随之飘散、凌乱不堪,纤细的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当场目瞪口呆,伫立在原地。

摇月擦拭着眼泪,又继续弹奏着钢琴。她瑟瑟发抖,背就这么蜷缩成一团。此时,兰子阿姨又怒吼了起来,赏了摇月一记耳光,对她说道:「为什么你就是不会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彷佛所有的声音都铭刻在我的鼓膜上。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的钢琴声、清脆的耳光、兰子阿姨所发出的怒吼、摇月低声啜泣的哭声,以及节拍器发出强而有力的节奏声。

放在钢琴上方的面包超人笑脸,此时此刻看起来也是泫然欲泣。

这时,玄关处的大门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

我想那应该是摇月的父亲。或许他一直待在二楼,因为听见我刚才所按下的门铃声,打算下楼去开门。于是我从另一扇窗,悄悄地窥视着客厅。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中年发福又和蔼可亲的男子———五十岚宗助叔叔就站在客厅。他一手拿着报纸,看了看隔音室,欲言又止地伫立在那里。他视线所及之处,应该就是兰子阿姨那有如虐待般的钢琴课。

我很希望宗助叔叔能对兰子阿姨说:「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不要使用暴力、不要让摇月哭泣、不要让她讨厌钢琴。

然而,宗助叔叔并没有那样做,只是带着一副心如死灰般的表情,垂头丧气地走回楼上。我感到极度的绝望,心脏彷佛变成了冰冷的灰色,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束手无策地离开摇月家,漫无目的地在附近徘徊。

『真好啊,我也想要有一个那么温柔的妈妈———』

我终于理解了摇月当初那句话的含意,她希望兰子阿姨能对她更温柔一点,而不是一味地给予她过多的期望。即便钢琴弹得不够好,她也希望兰子阿姨能温柔地接纳自己,对她倾注关爱。

终于我看清楚了摇月的本质,既不是深闺里的大小姐,也不是亚马逊女战士,她只是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不前,却又缓缓消失,有如悲伤钢琴声中的音符———

突然那只熟悉的黄金猎犬看见我,兴奋地对着我摇尾巴。我不经意地靠近它,摸了摸它的头。于是它便高兴地朝着我的衣服上撒尿,将我的衣服给淋湿。

「你也变得这么喜欢我了啊———」

在我强颜欢笑、低声呢喃的瞬间,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而我也终于知道,为何摇月总是冒着被撒尿的风险也要来摸它———因为摇月非常喜欢它。即便钢琴弹得不好,只要来到这里,这只狗便会高兴地忍不住对她撒尿,摇月应该很开心吧。是这只带着纯粹之心、表里如一的黄金猎犬,拯救了摇月的内心。

一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孤立无助,我就伤心到停不下来。

而那又冷又臭的尿,却让我感到无比高兴,我实在是束手无策。

我紧紧地抱住这只黄金猎犬,嚎啕大哭。

而它一边哗啦哗啦地对我撒尿,一边舔拭着我的眼泪。

这只狗的名字,叫做melody(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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