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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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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夏・江南沈府

江南的梅雨季总来得憋闷。

沈府的高墙裹着青黑的苔,天井里的石榴花蔫头耷脑,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墨绸,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连蝉鸣都哑了,只有院角的老铜钟,滴答、滴答,敲着这深宅里死一般的寂静。

谁都知道,这场闷了整整半月的暑气,迟早要炸出一场倾盆雷雨。就像这宅子里藏了三十年的秘密,迟早要被天雷劈碎。

一、辰时・囚笼

沈敬山踏进客厅时,紫檀木的桌椅都泛着冷光。

他五十八岁,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盐商,一身玄色长衫熨得笔挺,眉眼间是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像一尊裹着人皮的泥塑。他是这沈府的天,是规矩,是所有人不敢喘大气的缘由。

“太太呢?” 他沉声道,指尖摩挲着袖口里一方褪色的青绣帕 —— 帕子边角磨破了,绣着半枝莲,是三十年前的旧物。

管家赵老根弓着腰,满脸堆笑:“回老爷,太太在里间歇着,这几日总犯心口疼。”

话音刚落,珠帘轻响。

苏晚卿走了出来。

她才三十四岁,本该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面色苍白得像纸,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气,一身月白旗袍裹着单薄的身子,咳了两声,声音轻得发颤:“老爷回来了。”

她是沈敬山明媒正娶的太太,名门闺秀,嫁进这深宅八年,没享过一天福。沈敬山待她客气,却也冷漠,这宅子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礼教,她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墙里,快要疯了。

沈知珩紧跟着走了进来。

他二十二岁,是沈府的大少爷,眉眼俊朗,却总带着一股怯生生的颓唐。他是沈敬山的 “长子”,从小被养在深宅,读洋书,却没半分少年人的意气,看沈敬山的眼神像老鼠见了猫,看苏晚卿时,却又藏着躲闪的、滚烫的慌乱。

“爹。” 他低声唤了一句,不敢抬头。

苏晚卿的目光黏在他身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宅子里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就藏在这对 “继母” 与 “继子” 的眼神里 —— 八年的压抑,八年的孤寂,让两个被囚禁的人,跌进了禁忌的情欲里。他们知道这是孽,是罪孽,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不肯松手。

“大少爷,茶。”

清脆的声音响起,林念溪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十八岁,是府里的小丫鬟,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皮肤是晒出来的浅蜜色,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是从乡下投奔来的,在府里做粗活,心纯得像一张白纸。

她把茶递到沈知珩面前时,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脸,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们私定了终身。

沈知珩答应她,等过些日子,就带她离开这死气沉沉的深宅,去上海,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林念溪信了,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生的依靠,却不知道,她抓住的,是索命的阎罗。

赵老根凑到沈敬山身边,压低声音:“老爷,乡下的林大娘,说是念溪的娘,要来看看女儿,已经到门口了。”

沈敬山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大娘……”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变了,那是藏了三十年的恐惧,猝不及防被掀开一角。

苏晚卿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

她太清楚这老爷了,伪善,冷酷,一辈子活在脸面和礼教里,心里藏着见不得光的脏事。

二、午时・惊雷

天更阴了。

远处滚来一声闷雷,轰隆隆,震得窗棂都发颤。

林翠屏走进了沈府。

她五十八岁,穿着粗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是风霜刻下的皱纹,手里攥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她站在客厅门口,目光扫过沈敬山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三十年了。

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她被沈府的人赶出门,怀里抱着刚生下的男婴,身无分文,沈敬山为了娶名门小姐,亲口说她 “卑贱不堪”,任由她在雪地里冻得半死。他以为她死了,她却活了下来,改嫁了赵老根,生了念溪,生了铁柱,在底层熬了整整三十年。

如今,她竟站在了这沈府的客厅里,站在了这个抛妻弃子的男人面前。

“是你……” 林翠屏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敬山猛地站起身,玄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桌椅,他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你……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看我的女儿!” 林翠屏红了眼,指着一旁的林念溪,“她是我生的,我不能来?”

林念溪懵了,看着娘,又看着脸色铁青的老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晚卿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妒火和怨毒一起烧了起来。原来这老爷心里,真的藏着一个女人,一个乡下的女人,比她这个正牌太太,还要刻骨铭心。

“当年的事,我已经补偿过了。” 沈敬山沉下脸,摆出老爷的架子,“我给过你钱,让你安生过日子,你不该再来这里搅事。”

“补偿?” 林翠屏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沈敬山,你当年把我赶出去,大雪天,我差点死在城外!你抢走我的儿子,你说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的一辈子!”

“儿子?”

沈知珩猛地抬头,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闯了进来,穿着短打,满身汗渍,眼神刚毅,是林铁柱。

他是林翠屏的儿子,念溪的亲哥哥,也是盐场的工人领袖。沈敬山克扣盐工的工钱,逼死了人,他今天是来讨公道的。

“沈敬山!你这个黑心的资本家!” 林铁柱怒吼道,“你克扣工钱,逼死我工友,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阶级的怒火,旧情的怨怼,私情的慌乱,在这客厅里交织成一张网,越收越紧。

闷雷一声接着一声,天,快要塌了。

三、酉时・暴雨

雨,终于下了。

倾盆大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电蛇划破天空,照亮了客厅里一张张扭曲的脸。

苏晚卿再也忍不住了。

八年的囚禁,八年的冷漠,八年见不得光的私情,在这雷雨夜里,彻底爆发。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知珩,对着满屋子人嘶吼:“你们以为他是体面的大少爷?你们以为我是安分的太太?”

“我和他,有染!”

一句话,像惊雷炸响。

沈敬山的脸瞬间惨白,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苏晚卿!”

“我是疯了!” 苏晚卿笑起来,笑得癫狂,“被你困在这宅子里,谁都会疯!你心里想着别的女人,对我冷若冰霜,我就不能找一点暖吗?沈知珩,他是我的人!”

沈知珩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双手抱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林念溪惊呆了,她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看着那个温柔待她的大少爷,浑身冰冷,像掉进了冰窖。

林翠屏看着这一切,看着沈知珩的脸,那眉眼,和沈敬山一模一样,和三十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一模一样。

她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她指着沈知珩,哭着喊出了那个藏了三十年的真相:

“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和沈敬山的亲生儿子!当年被你们抢走,养在这宅子里,成了大少爷!”

“念溪!” 她又看向女儿,声音撕心裂肺,“他是你的亲哥哥!你们是亲兄妹啊!”

轰 ——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整个沈府。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沈知珩缓缓抬起头,看着林翠屏,看着林念溪,眼神里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他爱上的,是自己的亲妹妹。

他和继母的私情,亲兄妹的相恋,父亲的抛妻弃子,所有的罪孽,在这雷雨里,被扒得一干二净。

沈敬山瘫坐在太师椅上,浑身无力。

他一辈子维护的体面,一辈子伪装的善良,彻底碎了。他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是他造的孽,是他毁了所有人。

林念溪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纯真的眼睛里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想离开这深宅,想过好日子。

为什么,会是这样?

四、子时・毁灭

雨,越下越大。

林念溪疯了一样冲出客厅,跑进雨里。

“念溪!” 沈知珩嘶吼着追了出去。

雨夜,路滑,电线被狂风刮断,垂在地上,浸在水里。

林念溪跑过天井时,脚下一滑,正好碰在了裸露的电线上。

“啊 ——”

一声凄厉的惨叫,淹没在雷雨声里。

沈知珩追到跟前时,只看到女儿家的身体倒在水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却再也没有了光彩。

他的亲妹妹,他心爱的姑娘,死了。

死在他造的孽里,死在这深宅的雷雨里。

沈知珩彻底崩溃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防身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爹,娘,念溪…… 我错了……”

砰 ——

枪声被雷声吞没。

年轻的生命,倒在了妹妹的身边。

苏晚卿看到这一幕,突然安静了。

她走到沈知珩的尸体旁,轻轻抱起他的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嘴里喃喃着:“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宅子里,去上海,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她疯了。

彻底疯了。

林翠屏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再醒来时,眼神呆滞,只会反复念叨:“造孽啊…… 造孽啊……”

林铁柱看着这满门的悲剧,看着沈敬山那张惨白的脸,眼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厌恶。

他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要离开这吃人的封建宅门,去外面,去闯,去打碎这吃人的世道。

沈府里,只剩下雨声,和疯女人的呢喃。

五、寅时・死寂

雨停了。

天微微亮,东方泛起一片惨白的光。

沈府的高墙里,一片死寂。

沈敬山坐在客厅里,一夜白头。

他身边,是疯癫的苏晚卿,抱着一件旧衣服傻笑;地上,是两具冰冷的尸体;门外,是不知所踪的林翠屏和林铁柱。

他赢了一辈子,赚了万贯家财,当了一辈子老爷,守了一辈子礼教。

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孤家寡人。

他攥着那方褪色的青绣帕,老泪纵横。

雷雨洗去了宅子里的血迹,却洗不掉这三十年的罪孽。

高墙依旧,苔痕依旧,只是这深宅里,再也没有了活气。

江南的雷雨,停了。

可这吃人的封建礼教,这宿命的轮回,永远不会停。

这深宅,成了一座坟墓,埋了两代人,埋了所有的爱与恨,只余下一片无尽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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