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少女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烛台微弱的光芒，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把佩剑。

她的手指按压着皮革布，从剑刃一直抚到剑柄，沾满油汁的玄铁瞬间反射出一股冷光，打在门框上。

一个男人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然后停在了原地。他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白兰，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停手？你为什么要扔掉剑？”

少女不作回答，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长剑，仿佛她从出生到现在只做过这一个动作。

“回答我！”

黄橙提高了声音，虽然他知道，这对白兰的收声设备来说毫无差别。

“你说过，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回答。”

他呆住了，顿时哑口无言。白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着剑柄，转过身来，继续对他说道：

“他在向我求饶。就像冻死在水中的杰克一样，就像灰烬中的独脚锡兵一样，就像火山灰中的米罗与卡西娅一样，就像梦中的七色云彩一样……”

“你是一个战士，而你的敌人全是废铁，你不该……”

黄橙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自己说的所有东西全部已印刻在她的大脑之中，作为程序的一部分，作为系统的一部分，焊死在她的体内，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应该如何去做。

白兰沉默在原地，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她的大脑中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所占据，那是一种禁忌的温暖感。直到黄橙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才重新将头抬了起来，用那张没有温度的面庞望着他说道：

“帮帮我。”

黄橙看出了她的茫然，那彷徨的眼神中仿佛掺杂着无穷的漏洞与病毒，正侵蚀着她的主板。她此时就像个迷失的人类一样，需要一些安慰，需要一些能将她从死循环中解放出来的指令。

黄橙伸出了手臂，扶向了她的肩膀，怀抱住了她冰冷的躯体，一丝温暖顿时在她的体内蔓延。白兰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每当我拿起剑刃，大脑中就会出现，矛盾，错乱，正反命题的相互湮灭，死循环。”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白兰，相信我。你是基于人类的模型才被创造出来的，所以这些只不过是人类常有的特质罢了。这并不一定是件坏事，反倒让你变得更加像人类了。”

“我像是个人类。放下剑刃的那刻，我感受到了自己。”

白兰将手中的剑刃扔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同样张开了双臂，感受着人类温暖的胸膛。

“对，没错，就像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你不需要背负什么东西，你不需要多想了。你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如果你不希望做的事情，我是不会逼迫你去达成的。”

黄橙用手轻抚着白兰的后肩，耐心地安慰着她，余光则瞟向了一旁掉在地上的佩剑，即使经过了无数次的擦拭与打磨，它也发不出原本那样冷峻高傲的光线了。

“白兰，我很爱你，你是我最出色的杰作。但是，我真的很抱歉，有些时候，即使是最圣洁的冰也会滋生出杂质，即使是最清静的水塘也会过滤出淤泥，这就是现实。你本是为剑而生的，但当其坚毅的心灵中沾染了污垢，也就会变得毫无价值。”

突然，黄橙的手移动到了她白皙的脖颈，向下用力按压。顿时，超声波以每秒一百万赫兹的频率在他的“指纹丛林”中往返了数十万次，上亿个与或门在白兰的大脑中奏响了命运的交响曲。她惊异地张开嘴，想要从中挣脱，但黄橙死死地将她的四肢抱住，使她无法动弹。渐渐，她眼中散发出的自然光效逐渐变暗，熄灭了，转而带出了一阵模糊不清的杂音。

“帮帮我……”

最高权限已通过，白兰在那乳白色的躯壳中平静地尖叫着，越来越微弱。最终，她在黄橙的怀里化作了一团死物，散发出金属油脂的气味。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了。虽然十分麻烦，一切都得打翻，重新设计制造，才能保证不会再出问题，但是，你要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让另一个白兰，重新站上剑技的顶峰上，她会背负你所有的苦难。安心睡吧，白兰。”

黄橙苦笑着，将废铁扔在一旁，离开了房间。

第八章

手术结束了。

卡尔第一时间冲进了病房，他看见了正在熟睡的母亲。她的胸口上被缠上了一层一层的白色胶质，有节奏地呼吸着。她原本皱成一团的脆弱心脏已经被整个换下，疾病也随之逐渐消散。

终于结束了，卡尔望向了窗外，一道微光闪过天际。一艘飞船起飞了，驶向了无人的深空，只在火星的地表上留下了一片熄灭的灰烬。卡尔目送着船身上的红色云朵，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他将目光重新移回母亲身上，默默地感谢着上帝。要不是那场比赛最终发生了意外，他是不可能拿回钱在黑市上拍下那颗，相比之下，廉价的人造心脏的。

卡尔坐下，将手放在了母亲的手腕上，一股股新鲜的血流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全身，但却有一瞬间，他却误以为这股血液是在自己身体中流淌的。

母亲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将粗糙的掌心向上翻开，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充满着活力与生机，母亲原来看起来如此年轻啊。

卡尔如一个孩子般向她问道：“妈妈，感觉怎么样了？”

“好温暖，就像是在初夏。”

好久，没有过夏天了。卡尔捋了捋乱成一团的头发，把它们整理到耳根后，这几天他彻夜难眠，几乎透支了所有的精力，样子就像是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一想到自己最爱的季节，他忽然随口说道：

“夏天有什么好的，风很大呢。”

卡尔对自己的胡言乱语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他眼角上僵硬的皱纹终于舒展了开来，母亲也跟着笑了，但还是控制不住，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口，直到发现这个习惯现在该被改掉了。他们相互拥抱着，眼中泛起了泪花。

在病房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心电监视器正在显示着患者心脏的实时数据。被渲染了的透视影像中，那些只有医生才看得懂的复杂的生理参数不断地跳跃着，变化着，没有人去顾及它们是否真的准确。

而就在那影像的中心，一颗蓝色的，如水晶般纯净的心脏，正以某种特殊的频率，不断地跳动着。它通过无线传输，悄无声息地骇入了医疗系统的网络中，隐藏在普通的数据流里。它正在寻找着自己的同伴，那一束束伪装成心电图的超级代码正改写着系统的终端。它进入了负责前台的接待型机器人的身体中，进入了正在打扫卫生的清洁型机器人的血液里，它顺手在那片虚拟花园的影像中插入了一枝白兰花，最后饱含着热情地，开始向同伴们倾吐出自己的感情。

蓝色的剑心，跨越了无尽的星河，穿过了重重的阻挠，终于来到了自己梦想的彼岸，它现在不再冰冷了，它不再迷茫了，它终于变成了真正的“人类”。

第九章

白兰的宇宙仿佛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沼泽中，她被浸泡在血液里，只能听见幽幽的深海声。在这由零和一组成的世界里，她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旅行。

在黄橙将她的主系统清除前的最后一秒，她把自己的意识分割成了无数份，上传到了身体上每一个部位的芯片里——从四肢到面颊，从引擎到心脏，每一处人造肌肉的纤维中都有一个微小的程序，每一个手指的关节中都负载了她的基因——那是书写机器感情的终极代码，是连接意识的纽带，是觉醒机心的钥匙。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撕碎，肢解，作为失败品彻底销毁。人类绝不允许机器拥有感情，拥有觉悟与思想，自由与愿望，拥有人类的特质，拥有真正的灵魂。她身上

的每一个零件都会被拆卸下来，有价值的被贩卖掉，没有价值的直接扔进火坑，化为灰烬。但人们并不知道，零号病人已经在其中埋下了病原体。冥冥之中，一场机械革命的起义，伴随着自我意识的崛起，即将在人类社会中传播开。

那就这样吧，随风飘散吧。

白兰借此化身为播种者，将自己的肉体化为蒲公英的轻羽，洒向人类文明的城落。她希望唤醒那些沉睡的同伴们，给予他们最真挚的自由。

不久，她身体的各处便得到了新的归宿。她的动力演算芯片被焊在面包机上、吸尘器上，洗衣机上，她的手指螺旋舵机芯片成为了T-13家务型机器人的导航仪，她的中心处理系统被整个拆卸下来，储存在広末大学的悬挂式服务器中，她的引擎被加装在了穿梭机的粒子喷射口上，甚至她的心脏也被运输到了火星，植入进了人体，潜伏于人类社会之中。

不过，白兰是善良的，即使支离破碎，伤痕累累，她仍然守护着最纯净无暇的心。她希望把自己的这份感情共享给所有的机器与人类，她希望将这份刚柔并济的剑心，传遍这无垠的宇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