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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7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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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猛地闪烁一下。

哗啦。

玻璃迸溅的声音撕开了寂静的夜色,安折转头往实验室望去。

波利也看向那边的窗户:“朗姆?”

雾气附着在窗玻璃上,里面一片模糊,只能看见绰绰的人影。

“先生!”朗姆的声音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拍上窗户,哐当当几声响,窗闸被拉开,他的声音也清晰了,但带着颤:“屏幕,屏幕……”

波利猛地看向屋内,大屏幕上还像刚才那样跳动着杂乱的花纹。

但朗姆道:“刚才——”

安折咳嗽了几声,道:“我还好。”

确认他仍然维持着清醒后,波利大步往实验室走去,安折悄悄咽了一口血,也跟上。他的身体处在一种奇异的状态,衰弱到了极点,也疼到了极点,但偏偏因为到了那个界限,倒像是放空了。

实验室里,朗姆摔碎了一个装有抗生素颗粒的玻璃瓶,玻璃碎片亮晶晶溅落在地上,到处都是,但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去清扫。

波利来到大屏幕前,线条像成团扭动的蠕虫一样波动着,他道:“怎么了?”

朗姆的嘴唇翕动,道:“清楚……刚才清楚了。”

安折难以形容那一瞬间波利的神情,像是种种太过激烈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反而变成空白。波利的手微微颤抖,右手放在仪器的操纵杆上:“你确定吗?”

朗姆的眼神似有犹豫,或是在努力回想——波利死死凝望着他,三秒后,他道:“我确定。”

波利·琼看着屏幕,安折站在他身后。科技巅峰时期的人类用于研究人造磁极的实验机构——即使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损失了太多的设备,它仍然是一个合格运转的物理实验室。屏息的寂静之间,只见波利拉着操纵杆将波动线条往回调。

他道:“大概在哪个时间段。”

朗姆道:“就刚刚。”

他沉默了一会儿,斟酌措辞,道:“就一眨眼。”

波利深吸一口气,将仪器记录的时间调回三分钟前,开始在小屏幕上一帧一帧回放。

——那跳动着、蠕动着的黑色线条,它们深浅不一,有的是成形的曲线,有的是像星星一样离散的黑点。它们就那样相互纠缠着,像命运一样。每一帧,它们的形态都有所变化,但这种变化是不规律的。在实验室待了将近半个月,安折已经知道,辛普森笼所捕捉的是基本粒子间相互作用的频率——波利总是用“频率”来形容它。

但是这种频率的复杂和纷乱超出了人类现有的科学所能处理的范畴,波利努力寻找一种接受和处理的方式,让它们明晰起来,就像一个人听到一首曲子,试图为它写出曲谱,又或者不断调整着收音机的频率以期待接收到清晰的信号。但长久以来,这个工作毫无进展,面对着那纷乱的线条,波利曾经说,他就像凡人想要聆听到上帝的旨意,又像一只蚂蚁试图解读人类的语言。

安折看着仍旧不断跃动的大屏幕,时而将担忧的目光转向波利,他发现朗姆也是这样。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实验里,失败已经太多了,如果不能复现朗姆口中“清楚了”的那一刻,他宁愿波利从没有得到这个消息。

一帧,又一帧。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不时发出木柴崩裂的“哔剥”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惊心动魄。

一帧幽灵一样的映像就这样突兀地在屏幕上跳了出来。

连安折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灰黑的底色上,所有线条突然都消失了——随之出现的是无数密密匝匝、半透明、渐变隐在背景里的暗淡白点,人类的语言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形状,它们好像没有任何规律,在某些地方聚合在一起,又在某些地方散开,图形的中央没有白点散落,周围却聚拢了火山口一样的一圈,那灰黑的不规则圆形像个不祥而险恶的眼睛。它就像——就像人类在文明时代拍摄了一张无比恢弘的星云照片,然后转化成毫无生机的黑白色。

“是、是这张,”朗姆道:“是机器坏了吗?”

“不……”波利缓缓摇头,或许是情绪过分的紧绷,他瞳孔微微散大,“这是未处理的原图,之前的线条就是由原图抽象得来的。”

安折缓慢思考这句话的含义,而朗姆毕竟给波利打了多年的下手,他思忖一会儿,然后道:“那……还是机器坏了?”

“没有坏。”波利摇摇头,在这帧图像的出现的时间节点处标注了一个刺目的红星,他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难掩激动,道:“当粒子频率骤变的时候,分析仪短时间内无法得出结果,就会短暂呈现出原图,这反而证明我们是对的——叫唐岚过来。”

唐岚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眼下有淡淡的黑青,他显然有些萎靡。

“先生。”他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波利道:“你睡了?很抱歉把你叫醒。”

唐岚摇了摇头:“朗姆喊我的时候我已经醒了。”

波利:“睡得不好吗?”

“我刚想来找您。”唐岚道:“波动突然放大了——有一秒,我感到了很尖锐的噪音,然后我醒了。”

波利:“现在呢?”

“现在还好。”

波利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唐岚问:“怎么了,先生?”

“我们的方法没错,波动放大的时候,它实时呈现出了这种异常,那种波动可以用类似记录磁场的方式被辛普森笼捕获。”波利神情凝重。

唐岚拧眉:“这不是好消息吗?”

“不。”波利道:“我想起一个问题。”

实验室里无人出声,只有波利的声音响起,他的目光从捕捉定格画面的小屏幕移开,转到复杂线条涌动的大屏幕:“我们想要捕获波动的频率,解析畸变产生的原因,但假如它现在展示的是地球的人造磁场与来自宇宙的未知波动的抗争过程呢?”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唐岚霍然抬头:“磁场能抵御波动,但是辛普森笼同时接收的是它们两个的频率。它们是相互扰乱的。”

“是。”波利道:“我一直在想,如果磁场能完全抵御波动,为什么地球上还会发生基因的感染?如果这两者一直在僵持不下的话,就可以说得通了,波动一直影响着地球,但磁场也在抵抗,使物质还未到彻底畸变的地步,二者的频率一直在纠缠不清。”

“这样的话……”唐岚蹙起眉头:“先生,如果你想用辛普森笼解析波动,就得等波动战胜磁场,或者人造磁极不再工作。”

“没错。”波利缓缓道。

“但是一旦波动占了上风,物质就会畸变,辛普森笼的设备也会受影响。”

“不,”波利道:“有一种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波利,没有人出声,寂静的实验室里,只听波利继续道:“高地研究所有自己的多个可移动独立磁极,能生成范围有限的小磁场,这是当年的研究成果。所以在一个月前人造磁极失灵的灾难中,我们才能活下来。”

“假如笼罩地球的人造磁场消失……我们调整独立磁极的位置,使它保护好辛普森笼的核心设备,同时又最大范围暴露出接收区域——”波利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向楼下那篇熊熊燃烧的火海。

唐岚:“那我们就能解析出纯粹的波动频率。”

“没错,没错……”波利深深喘了一口气,他眼里刚刚燃起希望的火光,可是又在这一刻陡然熄灭:“但是——”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房间陡然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终于,唐岚道:“只有人造磁场失效……才能看到波动吗?”

他望向外面夜空,声音发涩。

波利在电脑前缓缓坐下,他面对着与基地的通讯频道,迟迟未动。

“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窥见真相,”他喃喃道:“这就是上帝要展现给我们的吗?”

安折站在角落里,他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波利的推测有理有据,假如这世界上只剩下那股奇异的波动,仪器就有可能展现出它的全貌。

事实上,这是可以操作的。波利现在面对着通讯频道,他或许在斟酌措辞,只要北方基地或地下城基地中的任意一个答应关闭人造磁极,真相就会展现在他们眼前。

但是,然后呢?失去磁场后的两个基地会怎么样?一个月前的那场灾难,把北方基地的存活人口直接削减到八千。

他难以想象波利现在面对着怎样的挣扎——这位仁慈的科学家最初离开基地,就是因为看不得少数人为了多数人牺牲。

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这样,它使求生者横死,仁慈者杀戮,求真者绝望。

面对着屏幕,波利缓缓闭上眼睛。

唐岚道:“我来吧。”

“不。”波利道:“我们不能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基地有成形的应急系统,短时间内,只要做好准备,他们能活下来的。”唐岚道。

“如果在短暂的人造磁极关闭期间,装置因为畸变损坏,又该怎么办?寒冬期一旦失去磁场保护,环境比夏天更加恶劣。”波利道:“我可以用独立磁极模拟一个反向力场,在辛普森笼范围内与人造磁场相互抵消,创造出无磁空间。”

“我不懂您的专业知识。”唐岚说:“但人造磁场本身就是很复杂的频率,一定很难。”

“或许比起之前的工作简单很多。”

唐岚道:“但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基地短暂关停磁极。”

“你不能这样做。”

“我……”唐岚望着波利:“我知道您的研究是对的。您想探究这场灾难,已经几十年了。只要您能看到波动,一定能找到应对的办法。您总是太过仁慈。”

“而且,我们只是发出请求,他们不一定同意,北方基地只信奉人类利益,而我们是异种。每年,他们甚至都要派军队对我们尝试清剿。”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低声道:“这是我个人的举措,一切……一切后果与先生您无关。”

波利只是那样注视着他,像注视一个任性的孩子。

略显苍白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一秒,两秒。

悬停的指尖静默停在按键上空。

三秒,四秒。

他忽然发出一声颤抖的气音。

“对不起。”颤抖的手指颓然落下,在输入栏留下一串不成型的乱码,他像面对着什么可怕之物,连连后退两步,眼眶微微发红:“我做不到。”

像是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波利轻轻摇了摇头,道:“傻孩子。”

唐岚眼底泛出血色。

安折靠着壁炉看着这一切,人类所面临的抉择往往艰难,内心的痛苦有时会超过身体的疼痛。波利先前说的那句话没错,仁慈是人类最显著的弱点。在残酷的世界的重压下,唐岚会痛苦,而波利痛苦百倍。于是他久久望着波利,等他从内心的痛苦中做出选择,命运这样无常,在他卸任审判者的一百年后,仍然要面临这样两难的抉择。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中,外面的极光又闪了一下。

朗姆反射般看向大屏幕,安折跟着看过去,那幽灵般的图像又出现在了屏幕上,这次更久,足足三秒才消失,诡异的散点图烙在安折的视网膜上。

与此同时,唐岚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又听到了。”他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连安折都知道,这意味着来自宇宙的未知波动产生了突然的加强。原来,它并不像人类预测的那样是循序渐进的——它完全可以突飞猛进地攀升。

五秒钟的寂静后,极光又是猛地一闪,像一只巨大之物的心脏骤然收缩,整个世界陷入完全的黑暗。

实验室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晃成一片。

“它要到了。”唐岚闭上眼,抬起手,将脸埋在掌中,声音沙哑:“它要到了,我听见了。很快,马上就要超过磁场强度了。先生,您不用纠结了。畸变已经来了,挡不住的。”

“我们……我们……”他低下头:“我们……是为了什么啊?

话音落下,他闷闷笑了起来,那笑声是那样的——那样的绝望,他喉咙里大概含着血,安折想。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为是否请求基地关闭磁极而接受人性的拷问,还在仇恨非要与他们作对的这个残酷的世界和残酷的命运,还沉浮于内心的痛苦——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抉择的余地。但下一刻,他们就知道了方才的挣扎和仇恨可笑到了何种地步。那根本是无意义的抗争——当然,人类本身的所有意义也都是无意义的。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在乎。它不残忍也不残酷,只是不在乎,不在乎他们的快乐,当然也不在乎他们的痛苦。

它似乎只是在发生一场理所当然变动,只是缓缓前行。它当然无意让人类知晓真正的原因,没有必要。真正执着于追根究底的只有人类自己。

人类会毁灭,生灵都死亡,地球会坍塌。

但它不在乎。

安折茫然望着外面的天空。

间歇的闪动过后,四野之上,极光开始疯狂震颤起来,绿色的光芒以恐怖的速度四散成耀目的流星,一场盛大的流星雨燃烧而后消失,残芒划过整张漆黑的夜空。

“嘀——”实验室里,机器长鸣。安折猝然抬头,看见大屏幕上一片纷纷扬扬的雪花。

波利的右手紧紧抓住座椅扶手,沙哑的声音显出苍老:“开独立磁极——”

与他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齐声嚎叫,每一道声音都难以用任何人类语言的拟声词形容,它们一同震荡着刺穿了鼓膜。是窗外,山下,深渊里——怪物们发出超越常理的号叫。

“扑喇喇——”

巨大的振翅声自密林中响起,似是成千上万鸟群腾空而起。

它们在深渊中潜伏已久,相互试探,各自僵持。

而在这磁场终将崩溃之际,这些可怖的怪物却突然一同开始活动。

——为什么?

不知道。

第一只黑影掠过高地研究所的上空。

波利来到辛普森笼的操作台前。

“先生。”唐岚低声问,“还来得及么?”

波利道:“来不及了。”

“那还要继续么?”

短暂的静默。

“人类的愿景就像水里的月亮。”他忽然怔怔道:“看起来触手可及,其实一碰到水面,就碎了。”

“当我们以为碎掉的月亮也有意义,伸手把它捞起来,却发现手心里只有一捧水。更荒谬的是,不过半分钟,就连那些水也从指缝里流走了。”

他望着那些纷繁的光点,像看着一场遥远的梦境:“可是,假如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仍然站在水边,我还愿意去捞吗?”

波利·琼眼底发红,目光颤抖,声音哽咽,最终闭上双眼:“我愿意。”

唐岚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对讲机。

他望着眼前虚无的一切,垂下黯淡的眼,淡淡道:“准备防御。”

“在想什么?”纪博士走到陆沨的身后。陆沨站在实验室的窗前,前面是灯火通明的伊甸园与双子塔。

走近了,他才发现上校并非漫无目的地发呆——这人正把玩着通讯器,还亮着的屏幕停留在联系人界面,他瞥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是谁?”纪博士站到了他身边,挑挑眉:“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

陆沨没有回答,纪博士也并不追根究底——在这位上校面前,提问得不到回答是常态。

说这话时,那枚雪白的小孢子从陆沨的衣领里钻了出来,似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他,然后迅速钻回去藏起来了。

“它真小。”纪博士笑眯眯道。

陆沨将它揪了出来,原本已经长到巴掌大的孢子,现在只有一颗枣核的大小了,它拼命把自己藏进陆沨的手里,像是怕极了纪博士。

“今天不切你。”纪博士道:“你已经变得太小了,乖,长大点我再切。”

陆沨冷冷看了纪博士一眼。

纪博士抱臂,悠悠道:“又切不到你身上,这么凶干什么?”

这些天来,基地已经认识到用现有的生物技术完全无法解析这只孢子之所以具有惰性的缘由,他们退而求其次,又或者说只能破罐子破摔,将所有研究人员集中在另一个方向上,在今天,终于研究出了制造菌丝提取液的方法。提取液得到后稀释,他们打算将它淋在重要设备的表面——用这种朴素的方法,期望惰性的孢子产生惰性的提取液,惰性的提取液生成保护层,或者干脆把惰性传染给设备,总是使得设备不再惧怕感染。毕竟,畸变开始后,连玻璃和木头都能相互感染,既然这样,提取液也能感染别的物质。

——他们甚至还决定立刻就用飞机给地下城基地送去了二十升稀释液。

对此,灯塔的高层自嘲道,科学已经失效,我们竟然开始打算使用不知所云的巫术。

纪博士伸手:“给我玩一下。”

他当然什么都没有得到,陆沨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但纪博士仍然盯着孢子露出的那一点白色菌丝,道:“明天又能制造一升提取液了。”

陆沨阖起手指,孢子连一点菌丝都露不出来了。

“别这样。”纪博士道:“虽然你们感情很好,倒也不至于像护儿子一样对待。陆上校,你有没有发现,自从你从野外回来,感情上就不那么缺失了。”

陆沨仍然一言不发,房间里只有纪博士喋喋不休,他在紧张的情况下总是会变得话多,一个月来,他说话的数量一直直线上涨。

直到三分钟后,他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用提取液?”

“灯塔还在讨论,因为我们无法排除一种可能——畸变开始后,所有物质一视同仁开始融合,那时,它可能把惰性传递给我们,也可能,它把我们的所有设备都变成了一团失去任何功能的蘑菇。”

陆沨冷冷的嗓音终于响起,像覆了一层霜:“有这种可能的话,为什么还要使用?”

“你们审判庭喜欢扼杀一切坏的可能,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知道,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再开一个会议,灯塔就能确定到底要不要使用它。”

“惰性到底是什么?”陆沨道。

“不感染。”

孢子从陆沨手里钻了出来,沿着制服的布料嗖嗖嗖爬到陆沨远离博士的那一边肩章下。

陆沨微微侧身,这细微的一个动作,露出了窗台上一样东西的踪影。

一个小液瓶,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用手写体标注“混合-iii”。液瓶旁边是一个空白注射筒。

纪博士的目光顿了顿。

“混合类异种的提取液,你拿它做什么?”他道,“实验室的东西不要乱动,很危险的。”

陆沨看向他,说得确是与他们现在的话题看不出任何关联的一句话:“在地下城基地的时候,没有磁场,无接触感染和畸变正在发生。”

博士一时之间没有接上他的思路,只点了点头。

“和我一起进入地下城援助的很多士兵都感染了,但我没有。”陆沨道。

博士像是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他不说话了,静静看着他。

“如果孢子呈现惰性,那安折也会呈现惰性。”陆沨道。

纪博士点头。

“但他能在蘑菇和人类的形态间变化,而且在人类形态下,基因检测无异常。”他道淡淡:“如果我已经被他感染,获得惰性,你也无法从任何方面看出。”

“是,我承认。我们一开始也想过这一点。”纪博士道:“但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我们根本检测不到这种感染,才会采取大范围喷洒提取液的决策,水落才会石出,直到全面畸变到来的那一天,我们才能知道提取液能不能保护人类。”

“但也面临着全部变成菌类的风险。”陆沨道。

“所以呢?”博士看着他,像是有某种不详的预感,他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用怪物提取液感染我,如果十二小时候我仍然是人类,证明安折已经把惰性感染给了我,并且没有任何不良反应。提取液可以应用。”

博士看着他,他神情没有一丝一毫意外,仿佛早就猜出了这个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看着陆沨,摇了摇头,道:“为什么是你?”

“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地下城基地出事后无差别感染的畸变时间内,我也和他待在一起过。”陆沨的淡淡道:“如果他能感染别人,那么最可能被感染的是我。”

“是我。”纪博士冷笑一声,他直视着陆沨,逼近他,嗓音提高了:“地下城出事后你只陪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一直和他在一起的是我,我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他乖得像个小猫,我和他形影不离,我和他有很多你不会愿意知道的亲密接触——如果你能被他感染,我为什么不能?”

“你还有很多任务,”陆沨并未因为他的话语被挑起任何情绪,他道:“不能冒这个险。”

“你明知道这是冒险,对不对?”博士气急了,喘了几口气,高声对他道:“我不能冒这个险,你就可以冒险了吗?牺牲自己对你来说就是这么值得纪念的事情?”

陆沨没说话,纪博士从窗台上一把将液瓶抢了过来,瓶口已经被打开了,他用恶狠狠的动作将针尖插进去,注射柄向上提,迅速将针筒灌满。

“你非要做实验的话,那只能是我来。”他握着针管,湛蓝的眼睛里结满寒冰,语速极快:“你做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你得他妈的给我活着。”

陆沨并未阻止他的任何举动,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双冷绿的眼睛像一谭波澜不起的湖泊。

他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

手腕的静脉上,一个血点,代表已经被注射过什么。

“十二小时后,如果我没事,你们就可以使用提取液。”

博士站在原地,胸脯急促起伏,他瞪视着陆沨。

“你这个……你这个……”他眼眶因愤怒而变红,语声像玻璃摩擦那样嘶哑尖锐:“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自残病患者。”

就在这时,刺耳的通讯器声音响了。博士气还没喘匀,将通讯接起,短短三秒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挂电话后,他脸色凝重:“又观测到微小畸变了,基把磁场强度升到最强,磁场防线崩溃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我去开应急会议,大概一个小时。你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说罢,他匆匆往门边走去。

“等等。”陆沨叫住了他,纪博士停下脚步,他余怒未消,没有转头。

背后,陆沨问:“安折不会被畸变影响么?”

“畸变是感染的加强,性质相同,他不怕感染,大概率也不会惧怕畸变。”

“谢谢。”

博士摔门出去了。

陆沨在通讯器界面上敲下几个字。

磁场的全面崩溃就发生在这一个小时之间。

基地外,四野之上,怪物的嚎叫突然响起,它们像是蛰伏已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潮水一样向基地涌来。

博士从会议室出来后,匆匆跑向实验室的方向,他身后跟着两名军人。

“纪博士,请您尽快跟我们走。”

“军方没办法保护整个基地,目前无人机已经观察到怪物潮正向这里推进,我们最终只能将人造磁极作为唯一保卫阵地。”

“我得带个东西。”纪博士道:“给我五分钟。”

“况且,你们陆上校也在实验室”

“请立刻跟我们撤离。军方指令,人员集中避难至磁极中心后,陆上校的在场会进一步加重人群的混乱,因此,可以考虑——”

紧急警报已经响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与红光连成一片,这是最高等级的战时警报,提醒人们立即向安全方向撤离,走廊上,一片兵荒马乱,远处旷野上怪物的嚎叫声清晰可闻,白大褂的实验人员和士兵乱成一团。

实验室门近了。

纪博士眼中却忽然出现不能置信的神色。

——实验室的门是大开的,他临走前被冲昏了头脑,忘记了锁门。

他大步迈进里面,却看见一个右臂绑有黑色布条的士兵端着步枪,瞄准站在窗台前的一个人影。

他瞳孔骤缩——右臂的黑布是反审判运动的标志。

通讯器亮了亮,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大声喊道:“陆沨!”

与这声音一痛响起的是一声枪响。

窗边的人影晃了晃,一声沉闷的声响,倒在地上。

持枪士兵很快被随他而来的两位军人控制住,纪博士则大步走了进去绕过重重实验设备,他半跪在陆沨倒下的身体前,方才还浑身颤抖,此时却眼神冷漠。

一位军人给枪击者上了手铐,抬脚朝这边走来。

“不用来了。”纪博士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冷冷响起:“陆上校确认死亡。”

*

pl1109,机舱。

哈伯德靠在机舱壁上,他和陆沨不能算是很好的朋友。

——但似乎也算得上有过命的交情。

“被软禁的滋味怎样?”他道。

陆沨微微勾了勾唇:“还好。”

旁边一位军官道:“我们都是从地下城基地一起回来的,陆上校,我们保证不会向军方告发你。”

“不用感谢他们。”哈伯德擦拭着手里的枪:“只不过是怪物围城,我们又要参与战斗了,你对敌经验丰富,大家有目共睹。”

哈伯德正在擦拭着的——那是一把银色的半自动枪,通体银色,他的手指停留在枪托上——那在这里有一片划痕,模糊地刻了一串字母“tang”。

他的目光就停留在这串字母上。

旁边那位军官道:“这是谁?”

“一个朋友。”哈伯德道:“认识三十三年了。”

“真长。”

哈伯德望着那个字眼,良久,他笑了笑:“有点可惜。”

“为什么?”

“一起出生,最后没能死在一起。”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是。”

陆沨抱臂看着他们的交谈。他眼睫半阖,看不出任何情绪,而其它人自然也不指望审判者能对他们的情绪感同身受。

直到哈伯德发现了一件事情。

“你的枪呢?”他道。

陆沨道:“送人了。”

哈伯德笑了笑,他好像什么都明白。比起军方的制式供给,这位佣兵队长身家颇丰,他拿出一把黑色手枪递给陆沨,被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低声道:“会活着的。”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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