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伯德。”唐岚喃喃重复了一边这个名字:“他……”
他像是失语了,直到十几秒过后,才重新开了口,声音也微微沙哑:“……他还好吗?”
安折回忆关于哈伯德的那些画面。
虫潮肆虐外城,第六区被炸毁的时候,哈伯德正在城外出任务,这是一个无比英明的举动,他不仅避过了外城的灭顶之灾,还避免了被陆沨以“非法窃取审判者信息罪”逮捕。后来,他带队平安归来,受到了主城的欢迎。再后来,这位传奇的佣兵队长还是遇见了陆沨,他和陆上校一起乘坐pl1109赴往地下城基地救援。在矿洞里时,他和陆沨偶尔会聊天,哈伯德和陆沨完成了救援任务,一起平安归来。
他说:“他很好。”
唐岚微垂下眼,他似乎笑了一下。他没有问别的,一句都没有,只是道:“那就好。”
安折看着唐岚。
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在肖老板的店里,他看见了一个制作精美,几乎是真人的人偶,肖老板说,那是哈伯德花费大半身家订制的——哈伯德是整个外城最传奇的佣兵队队长,这人则是他有过命交情的副队,在一次探险后再没回来,连一个尸块都没找到。
那个人偶旁是标注各项数据的标签,第一行是他的名字,唐岚。
现在活生生的唐岚却站在安折面前了,他浑身上下安然无恙,不像是受过任何伤——他竟然在这危机四伏的深渊中活下来了,还活得那么好。
“你活下来了。”安折道:“你不回去吗?”
唐岚眼里隐约带一丝无奈笑意。
“我回不去了。”他道。
说着,他将手中那枚记号石头埋进土壤中。
“我有地图,可以回去的。”安折道:“……你需要吗?”
“不需要了。”唐岚道:“你不是人了吧。”
安折:“……”
唐岚又拿出一枚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下箭头,边刻,边道:“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安折:“不知道。”
“被感染以后,大多数人很不幸,完全变成了怪物。但也有另外万分之一的人比较走运,有时候,还像个人。”唐岚说,“我在给那些走运的人指路——我当初就是这样被指了路。”
安折没说话,他发现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才能,能辨认出一个想讲故事的人。
不过,唐岚的故事很短。
“那天我和哈伯德起了一点争执,他想继续深入,我觉得该回去了,总之很不愉快。当晚我没再和他见面,按规矩在另一辆车上守夜。”
“深渊里什么东西都有,十二点的时候,一个惹不起的怪物发现了我们,我没见过那么危险的东西。”唐岚刻完标号,收起匕首,他的声音也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朗又利落:“我给他们示警,然后往另一个方向引走了那玩意。后来,我就死了,应该死的很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醒了,还变成了很厉害的东西。”他把玩着匕首,对安折道:“你呢?”
安折思索措辞。
就在这时,唐岚猛地转头,他的目光利箭一般射向密林的正中——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他低声对安折道:“走!”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林中窜了出来!
安折手臂被抓住,唐岚用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扛在了背上。下一刻,巨大的破空声响起,一双巨大的黑色薄膜翼翅从他背上生生展开!
安折猛地离地了,后面,那只山一样的怪物的爪子扑下来,但唐岚幽灵一样飞起的速度比它更快,几乎是刹那间就离开了这座密林。
安折往下看,地面的一切随着他们的升高越来越远越小,而南方高大的山脉越来越近。
迎面而来的风里,他问唐岚:“我们去哪里?”
高空的风越来越大,吹散了声音,唐岚大声问了他一句话。
“听说过融合派吗?”
话音落下,他载着安折越飞越高,逐渐接近最高的山巅,当离苍穹越来越近的时候,那片高地被夕阳映成赤金色、高地顶端的白色建筑在天空与山顶的交界处逐渐浮现。
首先映入安折眼帘的是两座外表光滑的圆柱状白塔,它们分据两端,中间有线路相连。两座白塔之间是建筑的主体,一个椭圆的三层矮楼,两侧是辅楼与零散的其它建筑。主楼前的空地上散布着种种奇形怪状的装置,楼后是一块平坦的土地,伫立着十几座高大的风力发电塔,雪白的三叶风轮正在呼啸的风中快速转动。
一株巨大的墨绿色藤蔓分成十几股,将整个建筑群围了起来,它的枝桠搭在围栏和白塔上,当唐岚带着安折落地的时候,一根藤游过来,在他们身上各嗅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唐岚背上巨大的黑色翅膀缓缓收进了他的身体中——收回的时候唐岚身体微微颤抖,拳头握紧,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安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
乍一对视,唐岚的眼中一片漆黑,是一种非人的神采,但好在三秒钟就恢复了。
“转换过程有点混乱,不太好受,”唐岚道,“不过我已经很幸运了。”
他看向那棵藤蔓:“这家伙就没法再变成人了。”
安折看向藤蔓:“它有人类意识吗?”
“有一些。”唐岚抬腿走上前,安折跟着他,山巅的烈风刮起了他们的衣服,他们逐渐走近最中央略显陈旧的白楼。
傍晚六点,夕晖最浓的时刻。
天空的西南方,云霞翻涌,一轮巨大的红日燃烧着下沉,金红的光泽照亮了洞开的大门,一个人影站在最中央。
人类的岁数大小,安折其实分不太清楚,只知道那人至少和肖老板一样,人类六七十岁的年纪。但他并未因年长而呈现出任何苍老佝偻的姿态。走近了,安折看见他穿着严谨挺拔的黑色西装,银灰的衬衫领下精心打着领结,雪白的头发整齐向后梳起,那因岁月的流逝而显得愈发冷静慈和的面容上,有一双温和的灰蓝色眼睛。
那双眼睛让安折觉得他已经看遍了世间的一切风波和变化。
“先生。”站在他面前,唐岚的声音很恭敬:“我带新成员回来了。”
那人微笑着看安折,那双灰蓝色眼睛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之心,安折仰头看他,他则对安折伸出了右手。
微微迟疑一下,安折用略微生疏的姿势与他握手,对方的掌心温暖干燥,握手动作温和有力。
“欢迎加入高地研究所,我们冒昧自称为人类第五基地。”那人道:“我是波利·琼。”
“你可以喊我波利,或者琼,怎样都可以。”波利·琼道。他措辞礼貌,语气和蔼,是人类文明里那种最好的长辈。
安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很年轻,来自北方基地?”波利·琼道。
安折点了点头。
“你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
波利·琼带安折缓缓走入白楼内,边走,边问。
地面很光滑,唐岚上前,伸出手臂想要搀扶他,但他摆了摆手。
“我……”视野中传来波动,安折缓缓看向四周。
白楼内部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它一共三层,但这三层不像普通建筑那样层层隔断,而是打通的。从大厅抬头往上看,螺旋楼梯层层盘旋向上,从大厅往上看,能直接见到半透明的穹顶。此时,二层与三层的围栏上,一些生物缓缓聚过来,从上面默默俯视着他,眼神好奇。
那些生物加起来大约有四十个,大多数具有人的特征,或者说能算是人形的——其中三分之一和人类的外表一模一样,三分之一在人的基础上多了一些其它生物的特征,譬如二层的一位先生,他脸上覆满了灰黑色的绒毛,而三层的一个人头发像是卷曲的细小藤蔓,正在细微地蠕动。剩下的那三分之一——完全像是外面的怪物或者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二层的栏杆上挂着的一滩烂肉。
“他们不会伤害你。”波利·琼道:“假如其中有人丧失意志,失控发狂,其它人会控制他。”
事实也像他说的那样,安折与那些变形的人类对上目光,那不是兽类冷酷的双眼,他能看懂其中的意思,好奇,或者打量,不含有凶恶的意味。
“我们都是感染者,或者说异种,但是侥幸保留了自己的一部分意志,波利先生把我们聚在了一起。”唐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们会努力控制自己不去自相残杀,一起对抗外面的怪物,这里也没有审判庭,你可以放心住下。”
波利·琼轻轻咳了几下,然后他道:“研究所的成员没有等级的划分,我们彼此照顾,强大者保护弱小者。欢迎你加入这个家园。”
安折缓缓收回目光。
“谢谢。”他轻声道。
唐岚询问他怎样变成了异种。
犹豫一会儿后,安折道:“我跟着朋友的佣兵队出去……”
这里是异种一起生活的地方,他知道。但他仍然和这里的人们不同,他们是被怪物感染的人类,而他自己本身就是个蘑菇,他不得不隐瞒自己最真实的身份。于是他说出了安折的生平,来到野外,受伤,然后——
“我昏过去之前,身边有个白色的蘑菇,再醒来的时候,我也能变成蘑菇了。”结合唐岚的故事,他编造了一个这样的谎言。
“蘑菇造成的感染……”波利·琼微微皱了眉头,然后道:“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例,没有动物会主动碰蘑菇。”
安折道:“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深渊里的蘑菇和深渊里的动物一样危险,要么含有剧毒,要么周身弥漫着能让动物发狂的幻觉迷雾,在毒蘑菇的丛林里能诞生他这种弱小无害的蘑菇已经是一种奇迹——他甚至还拥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
波利道:“研究所的所有成员变异情况都不一样。虽然研究可能没有成果,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信息,或者让我观察你的组织,我不会采取会伤害到你的实验方式。”
安折答应了,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答应的。
波利·琼又问了他一些问题,他并没有进一步询问他变异的过程,而是问他在野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害怕的动物,基因改变后有没有产生新习性——他好像只是作为一个长辈,纯粹地关心他。但安折认清自己非人的身份后,对人类的研究人员仍然感到惧怕,他不敢对波利生出亲近之心,只是如实一一回答。
他也初步了解了研究所的状况,研究所的一层是实验室和仪器房,二层居住着动物性变异的人类,三层居住的是植物性,人们各有分工,有的协助波利先生记录实验数据,有的维护设备,有的在后面的土地上种土豆,还有的负责外出打猎——这部分人被那些极其凶猛的怪物感染,实力强大,譬如唐岚。在打猎之余,他们会在各处放下路标,除了人类没有别的生物能读懂路标,路标所标明的方向是流落在外的异种回家的路。放置路标的范围不限于深渊。
唐岚说这地方和融合派有关,但这里的人们并非特意融合的产物,而是在野外遇害然后侥幸保留了人类意识,循着路标来到研究所的异种——博士说这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新成员的加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研究所为安折特意准备了一次欢迎宴——主食是土豆腊肉汤,由一个矮小的男性树木异种掌勺制作。
“喜欢喝土豆吗?”这男人舀了汤,递给安折,他声音略微嘶哑,像粗粝的树皮摩擦的声响。
安折伸手捧住这碗热腾腾的汤,他吹了吹,温暖的白雾蒙住了他的脸。
“喜欢。”他道:“谢谢您。”
“那明天也做这个。”男人看着他:“你多大了?”
安折道:“十九岁。”
“那该喊我叔叔。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他住七区,你住哪里?”
安折说:“六区。”
男人说:“我五年没见过他了,他叫白叶,你认识吗?”
安折轻轻摇了摇头。
“希望他过得好一点。”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
开饭的时候,研究所的人们围成一圈坐下,位置不分主次。波利·琼坐在他们中间,大家都对他很亲近。
——他们对安折同样亲近,一顿饭的时间里,至少十个人主动和安折搭话,他们中有的是外城的佣兵,有的是基地的军人,他们好奇他产生变异的过程,询问基地的近况,或询问他有没有见过他们旧日的亲人或朋友。安折并没有告诉他们外城已经废弃的事实,只是回答“没见过”“不认识”,他有一种怅惘的感受,同样是杳无音讯,这样的回答好像比真正的回答更能安慰人类的内心。
一顿饭结束后,唐岚带安折去了一个空房间。
一个身上长着羽毛的年轻人给房间送来了一床被子。
“昨天刚晒过的,”他主动帮忙铺床,说,“晚上冷,你记得关窗户。”
“谢谢。”安折道,就像今天那个给他舀饭的叔叔一样,这个年轻男孩的善意也让他感激又有点无所适从。
铺完床,男孩从衣服里拿出来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笑了笑:“给你吃。”
说完,又掏出一份裹好的肉干:“这个是大家送给你的。”
安折接过来,肉干很沉,他不知道研究所的生活水平怎么样,但是在这个时代,无论在哪里,这么多肉干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们,”他说:“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慢慢吃。”站在他身后的唐岚似乎笑了笑,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
“新来的人,我们都会送礼物的,我一年前找到这里,大家也对我很好。”那年轻男孩说,“在野外当异种太苦了,要躲怪物,要自己找东西吃。记得自己是人,想家,又不敢回基地。来到研究所就好啦。”
他边说,边冲安折笑了笑。
安折也回笑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风,很暖和,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通透的光。安折捧着肉干,回想自己在深渊的密林沼泽里跋涉的这一个月,竟然像做梦一样。
“别哭哈。”男孩道:“以后就有家了。”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又温暖,仿佛对这个研究所有无限的依赖。
——这是安折在人类基地没有见到过的东西。
他问:“这里一直这样吗?”
“啊?”男孩起先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笑道:“你马上就会习惯啦。”
他话音落下的一刻,却陡然顿住了。
——走廊上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尖嚎。
——随即就是东西打碎的声音。
唐岚拧眉,大步往外走去。
尖嚎声仍然在继续,打斗声传了出来。
男孩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抓住安折的胳膊,似乎寻求保护,嘴上却道:“别怕,有人变怪物了,唐哥能打过的。”
他们通过打开的门往外看,一个人形在中央的空地上打滚,密密麻麻的触角和疙瘩在他背上鼓起来,他脸上的五官扭曲变形,变成一团灰色的水肿物,四肢疯狂向外攻击,另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则化成藤蔓和他打斗,唐岚加入其中,没过多大会儿,他被制服了。
“关起来吧。”唐岚道。
——那东西被带下去了,唐岚也回到了房间。
“我们现在有人的意识,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有了。”男孩小声道:“所以我很珍惜能当人的时候。”
这时窗外传来声响,安折往下看,见主楼前的空地上,一个大型仪器亮了亮。
“波利先生这几天都好像都在做这个。”男孩说,“看起来和以前的研究都不一样。”
安折望着那里,机械与机械间亮起刺目的红光,他问:“这是什么?”
唐岚没说话,他望着窗外。在山巅,极光和星空变得那么低,又那么清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唐岚忽然开口。
“波利先生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唐岚轻声道,“融合派相信,总有一天,他们能找到人类与怪物基因和平融合的方法,人不会变成只有本能的怪物,又能拥有强大的身体,能适应现在恶劣的环境。”
“就像这样。”他给安折看他的胳膊,那上面隐隐有一些黑色的鳞片:“人类的身体确实太脆弱了。”
“后来,还没成功,融合派的实验品就跑了,那个巨型水蛭感染了基地的水源,整个基地因为这个死了一半——基地从此以后再也不允许进行任何类似的实验了,融合派的科学家也成了基地的罪人。”他缓缓说:“但是,别的研究也毫无成果,只有融合听起来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于是融合派的科学家叛逃了,他们离开基地,想找到能继续实验的地方。”
“他们要研究融合,必须做活体实验,一旦做了实验,又会制造出那些获取了人类思维又不是人的智慧怪物,基地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于是一直派军队拦截追杀,到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个地方。”唐岚仰头望着一望无垠的星空:“高地研究所是个遗址,本来是很多年前研究人造磁极的地方。这地方在深渊后面,地势又高,装甲车开不过来,还有很多现成的设备,一些设备能对周围造成磁场干扰,让军队的飞机和雷达失效。研究所这才安顿下来了,他们一边收留异种,一边研究,一直延续到现在。”
安折问:“现在找到融合的办法了吗?”
唐岚摇了摇头。
“找不到规律。”他说,“一开始他们认为和意志有关,后来认为和外来基因的种类有关,但是都不对。意志薄弱的人可以稀里糊涂醒过来,污染能力弱的植物能吞噬人的意志,被非常强大的怪物感染后也不一定丧失意识,保留意志的原因只是幸运。再后来磁极失效,全面污染,又证明这可能和基因彻底没关系,金子和铁也能相互污染,一个铁原子在显微镜下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我们没法理解的东西。先生说,之前的研究全都是错的,要寻找新的解析方式。”
相同的论调安折也听纪博士提起过,他道:“基地也是这样想的。”
唐岚很久没说话。
“安折,”他突然喊了他的名字,道:“你能感到一种波动吗?”
安折点头,他一直能感受到。
“变成异种后,很多人都能感受到,”唐岚轻声道:“而且它越来越强了。”
清晨,安折从床上睁开眼睛。他头痛欲裂,梦里全是野外,震荡着鼓膜的嚎叫声,兽爪踩过淤泥的啪嗒声,哭声——不知道是谁的哭声。丛林里,幽幽折射出兽类眼睛的荧光,他发疯一样逃避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可是永远逃不了,永远找不到。那巨大的、虚无的波动仍然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它好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连树叶尖端的露水都是它的化身。
安折用手臂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很费力,他的骨头好像生了锈,不仅无法灵活行动,还变得又薄又脆,每动弹一下,他都要怀疑下一刻自己就会永远停止,于是他知道,自己离无法抗拒的死亡又近了一步。
安折拥着被子又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感觉状况恢复了一些。他茫然望着这个温暖的房间——昨天发生的事情还像梦一样,今天才稍微有了实感,他来到了一个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类世界,这里的人们对他很好——但他离开陆沨的本意,就是想让陆沨不要目睹自己的死亡。
那这里这些对他友善的的人们呢?
安折鼻子有些酸,他感到愧疚,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进一步的选择,门就被敲响了。
是昨天那个男孩,他拿了一个盛装早饭的托盘,托盘上是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子和碗。
“早上你没醒,我们没喊你。”男孩道:“树叔又煮了土豆汤,你要喝哦。”
安折道了一声“谢谢”。
说着,男孩把托盘放在了桌上,他低头看着这碗浓郁的汤,小块的土豆在汤里沉沉浮浮,它和腊肉丝一起散发出某种宽和的香气,那香气混在白雾里,袅袅地散往整个房间。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再生出过离开的念头。
研究所的生活并不像基地那样有条不紊,人们没有固定的任务和职位,但他们有自发的分工。研究所收留了他,他知道自己得给出回报,他想努力做点什么,研究所的人们也都很欢迎。
最开始,他会出去,和那个男孩一起在比较安全的区域采集能够食用的植物根茎,再后来,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扑面而来的冷风,只能留在基地帮忙种植,或煮饭。再后来,他连这样的工作都不能支撑了。研究所的人们都认为他身患某种无法确认的疾病——这是常见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什么疾病都有可能发生,甚至整个世界都是病入膏肓的。
那一天,波利来看他。安折从那天开始跟着波利·琼在主楼西侧的白楼里住下了。他的身体虽然逐渐孱弱,神智却仍然清楚,足以做一个合格的助手。波利的实验室里还有一个沉默的印度男人当助手,他擅长维修各类设备,名叫柯德。
这是个森严的实验室,四面都是机器,机器上连接着显示屏,最大的一个——它的光缆线路从实验室延伸到地下,与外面一个名叫“辛普森笼”的设备相连。
辛普森笼的主要部件是四个五米高的机械塔,就像研究所外部那两个白塔的缩小版,而那两个白塔的形状——安折看了很久,确认它们与基地那个巨大的人造磁极有诸多相似之处。他随即想到高地研究所本就是人造磁极最初研发的地方。
四个塔组成一个十几米长,二十几米宽的矩形,当辛普森笼启动,它们围出的整个立方矩形的空间都会被一种灼热的类似高频激光的红色光芒所充斥,像一片猩红的火海。研究所的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走入开启中的辛普森笼,否则会死得很难看。
从实验室的手册里,安折得知,“辛普森笼”是人类科学鼎盛时,高能物理领域最尖端的杰作,它直接促成了人造磁极的成功。
“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地磁产生的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地球液态核内熔铁的流动,有人认为是地幔中电层的旋转,但都没有足够有力的佐证。我们不知道它产生的原因,所以也无法得知它消失的原因,这超出了我们认知的界限。同样,我们也无法复现电磁场,除非制造出一个半个地球那么大的磁石。”波利这样解释给他:“但在我们所掌握的物理规律中有一条,磁是由电产生的,电荷的运动产生磁场。”
“辛普森笼的贡献之一是它能够呈现基本粒子之间的波动力场,从而解析它们相互作用的方式,进而复现一些现象。于是我们获得了人造磁极的灵感——你缺乏物理知识,我没有办法解释得更加深刻。简单来说,两个人造磁极发射特殊频率的脉冲波,引起太阳风中带电粒子的共振,就像我们拿着一个喇叭,告诉它们,请往那边走。于是粒子的共振与运动产生磁场,地球从而被保护起来。”
安折点头,他听懂了,但也仅限于听懂了。他的工作并不需要他掌握高深的物理知识,只需要看好仪器。
有时候,波利在外面校正辛普森笼的频率,另一个助手跟着他,白楼里只有安折一个。他坐在那里,窗外是低沉的夜空。机器发出单调的嗡鸣,连接辛普森笼的谱仪绘制出复杂的曲线,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那些曲线是嘈杂的,纠结成一团,没有任何规律,他没来由地想起伊甸园里的司南在纸上涂下的那些混沌恐怖的线条。闭上眼,感受着那种虚无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感受着生命一天又一天的流逝,他会害怕,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接近永恒。
波利回来了,他开始分析那些混乱的曲线,安折努力拎起一旁的暖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您在做什么?”他终于开口问。
“我想找到那个东西。”波利说。
望着屏幕,安折问:“……是什么东西?”
“导致这个世界发生变化的东西。”
“它一定无处不在,如果它在这个世界上,那一定也会在辛普森笼里。”他道。
安折微微蹙眉。
波利拿起手边的一枚指南针:“我们永远都看不见磁场,但指南针的方向能告诉我们它存在。世界上其它看不见的东西也是这样,我们的认知太过浅薄,只能追寻它们投射在世界上的那些表象。”
“看这里。”波利标亮了一条平稳的曲线:“世界上的一切都在相互作用,相互作用的痕迹里有很多信息,像这条线,它和指南针一样,都代表磁场。”
“我们假设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是因为某个巨大的东西正在逐渐降临……但磁场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它——既然磁场能抵抗它,那它一定有与类似磁场的呈现方式。”波利灰蓝色的眼睛着迷地望着一团乱麻的屏幕:“它很宏大,超出了我们的认知,它改变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但它就在这里面。我想,一定存在一个特定的接收频率,能看到它投射在真实世界上的影子。”
安折问:“然后呢?”
波利缓缓摇头:“我们首先要知道它是什么,才能去思考应对它的方法。”
但是,真的能找到吗?
安折迷惘地望着屏幕。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波利开口。
“虽然很渺茫,但……”他的话只说到一半,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我们以前也创造过许多对人类来说难以想象的杰作。”
安折读出了他语气的波动,重复了他后面那句话:“对人类来说难以想象的杰作。”
然后,他看波利眼里闪烁着的那点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波利·琼望着窗外无边的旷野,灰霾遍布的天空,四面八方传来野兽的嚎叫,声音里有奇异的波动,人类的声谱无法解读。
“仅仅对于人类来说。”他轻声道,“在被打碎之前,我们曾经认为自己领悟到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那一刻,安折在他眼里看到跨越万古的孤独。
“堂堂审判者上校,竟然只能被软禁在我的实验室。”纪博士抱着一沓资料放在桌上,讥笑道:“需要我给你带饭吗?”
在原本属于纪博士的软椅上坐着的并非博士本人,而是一身黑色制服的审判者,他以一个漫不经心的姿态抱着臂,修长的双腿交叉,胸前缺少了一枚银色的徽章,但制服本身银色的垂穗填补了色彩的空白,使他的衣着和外表依然无可挑剔。
霜冷的眼瞳扫过银白的实验室:“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里?”
“建议你对我好一点,我要求不高,恢复到我们小时候友情的百分之一就可以了。”纪博士道:“你得认清形势,审判庭自身难保,如果连我——你在这个基地唯一的朋友都不再收留你,你立刻会被外面的人撕碎。我听说统战中心连续召开了三场会议,主题为是否应当废除《审判者法案》中审判者越过一切权力杀人的资格。”
说到这里,他俏皮地眨了眨眼:“你选择从野外回来,后悔了吗?”
他意欲挑起这人情绪的波动,但没得逞,陆沨的神情与听到这句话前相比并未有任何改变。
——自从无接触的基因污染与无生命物质之间的成分交换被发现,基地就陷入了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氛围,或许下一刻磁极就会被畸变打败,他们变成怪物,变成器物,或与这座钢铁的基地融为一体。这八千人是军队和灯塔的精英及领袖,现存人类中最优越的种群,正因为智商上的优越,他们更能够预感到这场必定到来的末日的恐怖,濒临死亡的基地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和平,像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看似固若金汤,但其实只要投下一颗石子就能引起整体的轰塌崩落。
事情的起因是十天前的一场枪杀。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你……”博士看着对自己任何话都无动于衷的审判者,咬了咬牙。
被杀死的那个人是灯塔一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他在计算弹道和改良炮弹上有杰出的贡献——因此是军工领域的泰山北斗。理所当然,整个领域的研究者都是爱戴他的后辈,军方的人也对他敬重有加。
十天前,陆沨带着瑟兰在统战中心的走廊上与这位学者打了照面,他们甚至相互点头示意问好。
然而就在错身而过那一瞬间,陆沨拔出了瑟兰别在腰间的枪,他的枪法从来精准,扣动扳机的动作迅速又果决,子弹正中那位炮弹专家的后脑勺,血浆像烟花一样炸开,一具尸首匍然倒地。
这件事几乎惊动了整个基地。
死者的学生和朋友遍布基地,他们声称死者生前神志敏捷,举止有礼,性情温和,完全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要求审判庭给出说法。
但活人已经死去,基因检测仪器也因为在两个月前的物质融合浪潮中被破坏了核心部件,彻底停摆,找不到任何足以佐证审判者判断的依据。对此,审判者唯一的申明是,他完全依照审判细则办事。
许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要求审判庭公布审判细则的呼声在这段时间内达到了最高。然而,限于《审判者法案》赋予审判庭的权力,他们没办法把陆沨送上军事法庭——于是对《法案》的争议也达到了顶峰。一位名叫柯林的年轻人——他自称为原外城反审判运动的先锋人物,在那场让主城只存活八千人的灾难中,他因为本身就是在伊甸园上班的老师而逃过一劫。在此时此刻,这位一腔热血的年轻人再次喊出了过去响彻外城的那些口号,同时极力抨击基地军方其余制度对人性的无情践踏,他迅速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的拥趸。
对此,统战中心在长久的沉默后,选择一力镇压。然而,基地现存的人类以灯塔与伊甸园的成员为主,兵力有限,而且没法下狠手,此时此刻只要死去一个人,人类就减少了八千分之一。一场暴动发生在一个混乱的八千人社会中,似乎是一件无法解决的难题。
就在这样的风口浪尖,一份过往罕为人知的数据从灯塔内部流传了出来,被散发到各处。
那是多年前“融合派”的绝密档案,人们对这一派系的存在讳莫如深,可他们确实具有毋庸置疑的科研能力。在长达十年的实验和观测中,他们通过估测出一个概率——受到基因感染的活人,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获得怪物特征的同时保留一定程度的人类意识,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可能在完全化身怪物后的三年内再次恢复一定程度的人类意识。
雪上加霜的是,这份数据另附有一份语气客观的备注,万分之一与六千五百分之一只是理论上的估测,现实中真正的概率或许稍高一些。
这份数据泄露的当天,整个基地哗然了。
对此,柯林撰写了一个长篇文章,题目为《审判庭一百年——不能证实的罪孽》。
同时,一个疯狂的士兵潜伏在审判庭外,对审判者开了一枪。据说他所敬爱的长官和战友都死在审判者的枪下,但可惜无论在哪个方面,审判者都是比他优秀百倍的军人,那枚子弹根本没能打中。但这一举动激励了其它人,一时间,审判庭成为各种意义上的众矢之的。
——直到纪伯兰博士向灯塔递交了一个申请。
纪博士提出,来自深渊的孢子样本史无前例地呈现出感染和被感染、畸变与被畸变上的惰性,如果能研究清楚其中的机理,并将它应用在人体上,人类或许也能获得这一可贵的特征。然而,这枚奇异的、具有活性的孢子对审判庭的陆上校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亲近,当它与上校接触,生长速度和细胞活性都会有所提高。
所以,陆上校必须配合这一研究项目,基地也必须保证上校的人身安全,这可能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所在。
于是某位陆姓上校才出现在了纪博士的实验室内。
“预计的三个月就要到了,虽然缺乏确切的证据,但人类的命运正在倒计时。”纪博士在陆沨旁边坐下,道:“主城原来从不在意审判者制度,但现在他们也像曾经的外城一样即将直面审判了。你得明白,一旦磁极被畸变战胜,所有人都有被感染的风险,所有人都将面临审判,都有可能死在你的枪下。审判庭虽然现在什么都没有做,但已经成了他们精神上的仇敌。全面畸变终将到来,他们希望自己能做那万分之一或者六千五百分之一,扳倒你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这和你本身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关系,怕死是生物的本能。”
说到这里,他微蹙起眉头,轻声道:“这么多年来,无论审判庭被逼得多紧,都没有泄露过关于审判细则的一个字,我相信你们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另一个问题,融合派的那个数据,你以前……到底知不知道?”
陆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绿色的培养液中漂浮着的孢子。
因为他在房间里,所以孢子的菌丝放松地舒展着,它长大了一些,核心部分有人的手掌那么大了。
“有成果么?”他淡淡问。
“很遗憾,没有。它和安折那个该死的小东西一样是个骗子。现在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你的挡箭牌,并且不知道能挡到什么时候。”纪博士看向陆沨的眼睛。
那双眼睛——绿色的眼睛,北方基地是以亚洲人为主,其它人种混居的地方,黑色的瞳孔固然寻常,其它色彩——诸如蓝色与褐色也并不少见,但这霜冷的绿色实在过于特殊,有时候他会有种错觉,这是某种毫无感情的无机质,就像此人惯常的目光一样。
好像不论杀死多少人,不论被别人怎样看待,他都不为所动。不需要理解,更不需要原谅,他向来就是这样高高在上。
一种无力的懊恼泛上博士的心头。
“我不该关心你,更不该尝试安慰你,你根本不在意。”他深吸一口气,摊开了手,道:“每次我试图说服自己你是个好人,你都用行动告诉我,在冷漠无情这件事上,你真是……真是他妈的天赋异禀。”
他审视着陆沨那张脸——这人的五官精美浓烈得好像个被雕琢的人偶,可惜材质却是万年不化的冻冰。外面的形势紧张到博士害怕下一刻就会有人砸破实验室的门向审判者抛掷石头,可他本人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内心的痛苦折磨,甚至,相反,这人微垂的眼睫有种肃穆的从容,像一只幽灵般的黑蝴蝶停在神庙庄严的窗棂。
《审判者法案》尚未确定废除,陆沨在电子系统中的权限依然很高,此时此刻,他旁边的电脑屏幕仍然播放着基地人流密集处的实时监控录像,以确认无人感染。
博士自暴自弃,不惜再次出言讽刺:“我真好奇,到了被基地所有人一起送上绞刑架的那天,你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他死死盯着陆沨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情绪的波动,可惜陆沨并未被这凶狠的目光吸引注意力,他一直在看的是那团孢子,或是整个培养仪,又或者是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谢谢,”那冷淡的嗓音道,“我应得的。”
纪博士放在桌面上的拳头松开又攥紧,最终他颓然靠在椅背上,道:“我就该把你推出去,你早就疯了。”
“我很清醒。”陆沨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身上,“实验室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看好你的这朵小真菌,让它长快点,”博士道:“如果可以的话,帮我留意下研究所的通讯频道。”
安折是从一个安逸的梦里醒来的。
梦里他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一切人类用来感知的器官,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深深埋在柔软潮湿的土壤里的时候。但那并不是土壤,他好像待在陆沨的身边不远处,他离上校的呼吸那样近,比与死亡的距离还要近。
睁开眼睛后,他望着灰色的天花板发呆——他一直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北方基地的人和事,他能感觉到记忆的流逝,诗人、博士、柯林,他几乎已经忘了他们的模样和为人,那座城市里发生的一切渐渐远去,可陆沨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中。
有时候他睁开眼,恍惚间觉得这个人就在他身边。窗户边挂着的深绿藤叶还没来得及枯谢就被白霜盖了一层,冻成了晶莹剔透的颜色,像陆沨的眼睛在看着他。
但外界的冰冷很快重新包裹了他。
窗外,铅灰色云层低沉沉压在山顶,山巅坚硬的地面上结着松花一样的白霜。冬天来了。
高地研究所里的人们依旧对他多加关照。十天前他收到了一条毛线织的围巾和一副兔毛手套,每天,他裹在这些温暖的东西里面离开主楼,去白楼里波利的实验室待着。
辛普森笼耗电量巨大,而风力发电机的功率有限,每天,它只能开启两小时。其余的时间里,波利会做一些其它的事情。有时候,他会教给安折一些物理和生物的知识,譬如万事万物都由分子和原子组成,原子又可以拆分为电子质子与中子,然而远远不是尽头,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基础究竟是什么,没有人看得到。
“盲人要感知这个世界,只能伸手去触摸事物,但他感受到的显然不是这个事物的全貌,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也像盲人一样浅尝辄止,注定只能看到表象。我们有很多假想,但是无法验证它是否正确。”波利这样说。
说这话的时候,实验室的窗户被山巅呼啸的北风吹开了,那个褐色皮肤的印度男人起身去关窗,波利·琼伸手将安折的围巾向上拉了一下。
围巾裹住了安折的整个脖子,他被埋在柔软温暖的布料里,问波利:“您不冷吗?”
“年纪大了,很多地方都迟钝了。”波利·琼那双温和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安折能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裹成白色的一团。但他没看多久,就低头咳嗽起来,外面那么冷,他的肺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涨疼着。
波利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把桌上的热水递到他面前。
“抗生素还有吗?”他对那个名叫朗姆的印度男人道。
“还有一些。”
咳嗽完,安折发着抖把药吃下去,房间里点起了炭炉,但他还是觉得很冷。
“我找不到你发病的原因。”波利用手指把他额边细密的冷汗揩去,他灰蓝色的眼中有显而易见的痛苦,低声道:“这里也没有先进的仪器……抱歉。”
安折摇头:“没关系的。”
波利说,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永远是浅尝辄止,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对人类的认知只是表象。当他回到深渊里的时候,从未期望过会受到人类这样的款待。
譬如波利,他并非医疗上的专家,却因为安折身体的日渐衰弱,开始阅读数据库里那些医学文献,朗姆也会帮忙检索。
有时候安折会因为他们的善意感到愧疚,因为他并非人类,这些善待好像是他披着一张人皮偷窃得来。他开始害怕自己死去的那天暴露出原型。
他曾经告诉波利,可以不必这样费心,那时候波利用手背试着他额头的温度,轻声道:“你就像我的孩子。”
波利不在的时候,他旁敲侧击问过朗姆,波利先生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善待。
朗姆说,先生爱这里的每个人。
“我来研究所之前半边身体都坏掉发霉了,意识也不清醒,”朗姆卷起他的裤腿,他健壮的小腿上全是狰狞的伤疤和蚯蚓一样的凸起,这个一贯寡言的男人说了很长的一句话:“先生不分昼夜,救治了我半年,我以前也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
他又说:“我以前不是好人,当佣兵的时候害过队友,现在我从外面救回了三个同胞,算是赎罪了。当好人的感觉不赖,当人也比当怪物好。研究所里很多人都像我这样,没人不爱戴先生。”
安折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候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陆沨——一个莫名其妙的联想,他在想陆沨现在怎么样了。随即,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个与波利截然相反的家伙的侧影从脑海里赶出去了。
朗姆是个业余的音乐爱好者,他无事可做的时候会对着一本破旧的曲谱练习吹口琴,有时候也教给安折,那声音悦耳动听。但朗姆说人类有过比口琴美妙千万倍的乐器,它们合起来能演奏出无比宏阔震撼的交响乐曲。
说到这里的时候,波利也来到他们身边,打趣道:“朗姆如果出生在一百年前,一定是个杰出的音乐家。”
一贯沉默寡言的朗姆笑了笑,这时他会拿出了一个破旧的收音机,将磁带翻一个面,按下播放按钮,激烈或和缓的节奏会从那个生了锈的机器里发出,那是无数种乐器一同发出的声音,它们各有自己的音色与旋律,这些音色与旋律组合在一起,组合成另一种波澜壮阔的声音。乐曲在这个烧着炭火的实验室流淌回荡。白楼下,一个左边胳膊变成兽爪的人朝这边招了招手,朗姆把收音机挂在外面的栏杆上,把声音调大了。
轻快流畅的乐声透过结了冰花的窗玻璃传过来,磁带里播放乐曲前有报幕,这是贝多芬的《春日奏鸣曲》。安折托腮听着,深渊的春天也很美,但他大概看不到了。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收到来自北方基地的短讯的。
那个长久沉寂着的通讯频道红光闪了闪——通讯列表上只有一个无名对象。
安折把通讯界面调出来,那个无名对象发来的短讯只有寥寥两行,十来个字。
“冬季已到。”
“怪物行为有异,注意安全。”
安折把字放大,回头望向波利:“先生。”
“北方基地纪博士的消息,”波利道,“这些年只有他一直秘密和我联系。”
“纪博士”这三个字让安折恍惚了一下,他问:“……要回复吗?”
“回复。”波利温声道:“你替我回吧。”
*
北方基地。
通讯频道亮起,来自高地研究所的回复短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