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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6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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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折做梦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雨声。

水珠啪嗒打在宽阔的树叶上,沿着交错的叶脉向下流,在边缘滴下,沙沙掉在灌木丛里,沿着老树的树根往下淌,渗进湿润的土壤里,那是个潮湿的雨季,他的记忆从那里开始,整个世界就是一场雨。

他是一颗孢子,从一朵蘑菇的伞盖里飘下来,在下雨之前,被风吹落在土壤里。他好像一直在沉睡着,直到嗅到了雨后潮湿的水汽。

一切都不受他控制,在湿润的土壤里,菌丝伸出来,变长,分叉,向外延展,聚合。他由一颗比沙砾还小的孢子长成一团初具规模的菌丝,继而抽出菌杆,长出伞盖。

一切都顺理成章,蘑菇不像人类需要代代相传的教导,他对产生自己的那株蘑菇毫无印象,但天生就知道土壤里什么东西是他要获取的,也知道自己应该在什么季节出生,应该做什么事情,又该在什么季节死去,他一生的使命就是结出一粒孢子。

沙沙的雨声就那样响在他耳边,他四周,他的身体、脑海和记忆里,它无处不在,像是催促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随之而来的是那种来自遥远天际的波动,无边无际的虚空,无边无际的恐怖——直到他猛地睁开眼睛。

墙壁上挂着的石英钟走到上午九点,他身边没人了,被被子牢牢裹住。但被陆沨的胳膊抱住的感觉好像还在,热度停留在皮肤上,一丝丝地灼着人。陆沨本来抱的是他上半身,肩膀往下的地方,但睡到半夜,他胳膊被压得不舒服,抽了出来,这人的手臂就往下放了一点儿,放在他的腰上,手心正好若即若离地贴住他的腹部。

被陆沨抱着的时候,好像能隔绝外面的危险,他觉得很安详,但这个人本身又是最大的危险,安折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再次睡着的。

安折望着眼前的一切,神思空空茫茫一片。他动了动手指,骨头缝里都透着软,像是一场午觉睡得太久,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

周围的气息那么湿润,像刚下了一场雨。

他想着那场怪异离奇又似乎有所预示的梦,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从肚子里把孢子拿出来太残忍了,只有某位陆姓军官才会这样干。他控制着孢子在身体内的流动,三分钟后,一团白色的菌丝伸出来,簇拥着孢子出现在他的右手手心。

放进身体时还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一团小孢子,现在已经和他拳头握起来一样大小了。

他借着汽灯的光芒仔细端详它,在孢子菌丝的末端,出现了细微的鹿角一样的分叉,莹白透明的光泽,像雪花一样,它的形态开始变化了。

他用左手去碰它,它伸出菌丝来亲昵地缠上了他的手指。他能感受到它鲜活茂盛的生命,它快成熟了。

他不知道孢子成熟的确切时间,但一定在不久后。

他们的菌丝不会再相缠,它将成为一株可以自己生存的蘑菇。成熟的那一刻它会自动离开他,就像他当初自动被风吹落那样。

这是蘑菇的本能。他要把它种在哪里?它在遥远的未来会不会记得他?安折不知道,只是感到离别前的淡淡怅惘,世上的所有有形之物好像都是要分开的。

走廊传来响动,他的孢子先是竖起菌丝,似乎在聆听声音,然后精神抖擞地动了动,往声音的源头滚过去,安折双手合拢把它死死扣住,好险在陆沨进来之前把这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收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陆沨站在门口,朝他挑了挑眉。

“起床了。”他道。

安折乖乖起床去吃饭,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这样度过,安折会帮西贝做饭,收拾矿洞。陆沨经常去外面,安折每次都怕他回不来,但上校竟然每次都安然无恙,有时候还能拎回来一只小型的飞鸟。

更多时候他们待在洞里无事可做,安折看完了这里的所有书籍,又在上校的要求下给他念了一本爱情小说和一整本武器图鉴——这个人自己懒得翻看。

最后,他们开始拿小石头下棋,都是很简单的游戏,五子棋,飞行棋,陆沨先教会他,然后他们一起玩,安折输多赢少,并暗暗怀疑赢的那几次都是上校暗中放水。

吃饭的时候,西贝说:“你们关系真好。”

“以前洞里也有人谈恋爱,爷爷给他们证婚。”轻轻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他又说:“我也想谈恋爱,但这里又没有别人。”

陆沨没有说话。安折安慰西贝:“基地里有人。”

——虽然只有八千个了。

西贝似乎得到了安慰,又开始精神抖擞地拿起了筷子。

七天以后,通讯仍然没有恢复,西贝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存粮已经不够两天的份了,他们必须去几千米外的城市遗址搜寻物资。

于是他们给爷爷留了一些干粮,把剩下的蘑菇、肉干都带在了背包里,也带了好几瓶水,西贝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型酒精炉,矿洞里的人没有死绝前经常去城市里寻找物资,所以装备很齐全。

“以前我们开了一条土路,可以骑自行车去。”西贝的语气略微懊丧,说:“现在变成沙地了,没法骑了。”

于是安折离开前恋恋不舍地看向墙角里堆放的几辆自行车,他以前没见过。

陆沨手肘搭着他的肩膀,懒洋洋道:“回来带你骑。”

正当他们准备好一切,准备打开洞穴顶端的盖子的时候,沉重迟缓的脚步声从矿洞深处传来。

安折回头,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枯瘦的老人扶着墙壁,从转角处挪动过来,他头发花白散乱,嘴角不停颤动,像一蹙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苍白色的蜡烛的火焰。

西贝走上前:“……爷爷?”

老人浑浊的眼神盯着他,没有任何神采,也不像是认出了他的样子,他张嘴,道:“我也去。”

西贝抱住他的肩膀:“您留在这里就行了,我们一两天就回来,我们带吃的回来。”

老人仍用嘶哑的嗓音说:“我也去。”

无论西贝怎样阻止,他只有这一句话。他混沌痴滞的面容因为这种坚持竟然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

西贝别无他法,求助的目光看向陆沨。

陆沨打量那老人很久,道:“带上吧。”

西贝应了,扶着老人出去——他蹒跚的步伐摇摇欲坠,任谁一看,都知道这个垂暮的生命已经即将走到尽头。

到了洞口,陆沨道:“我带他吧。”

西贝摇摇头,他把爷爷背起来,说:“爷爷很轻的。”

安折看向老人枯瘦的身体,疾病已经将他的肉体消耗得只剩一副疏松的骨架。

他们来到了地上,天光倾泻下来。安折眯了眯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

他看见爷爷伏在西贝的脊背上,闭上了眼睛,他脸上长满人类在暮年时身体会浮上来的那种褐斑,但在阳光里,神情很安详。

他的嘴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人长在地面上。”

这是这些天来,安折在爷爷口中听到的唯一一句不像呓语的话。

他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空,此时,天空浮现着幽幽的淡绿,即使不在黑夜,也能看见极光,这和以前不同。

陆沨道:“磁场调频了。”

安折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句话的用意,但只要磁极还好,那一切都好。

沙地上,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太过空旷的荒原上,仿佛只有他们是唯一的生命。风从不可知的远处吹来,一万年,一亿年,它就这样吹拂着,地面上行走的生物更新换代,有的死去,有的新生,但风不会变。当它吹进石头的缝隙里,荒原上就响起哭叫一般的奇异的长长呜声。

在这旷远的哭叫里,安折自发拽住了陆沨的衣袖角,跟他走。

陆沨淡淡看他一眼:“我背你?”

安折摇头,他可以自己走。

陆沨没说话,重新看回前方。

又走了一段路,安折拽累了,胳膊有点酸。这几天来,随着孢子慢慢成熟,他的体力似乎越来越差,他想放下手,但也不太想放。

陆沨手腕动了动,安折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把上校拽烦了,于是他乖乖把手放开。

再然后,他的手就被上校牵住了。

在路上,他们看到了一架飞机的残骸。飞机的形状和陆沨那架一模一样。安折估算了一下方向,这架飞机应该是先于陆沨坠毁的那一个,他目睹了它的跌落。

在三四架飞机相继坠毁后,他再没见过基地的飞机在天空中出现过,大概基地也察觉了这种古怪的变化,不再派遣歼击机出去。

但是这架飞机的情况比陆沨的好一些,没有爆炸,除了外形的损坏外,其它东西都保存完好。

陆沨走过去,拆下了这架飞机的黑盒子,犹豫了一下,他爬进了裂开的机舱门——机舱门的边缘有啮咬的痕迹。

怪物已经把驾驶员的身体吃掉了,沾血的衣服已经干了,被剔尽血肉的骨头散碎地落在驾驶舱里,颅骨滚落在操作台下方,只剩一半,边缘有锋利的齿痕。

安折跟着他也爬进来了,有一个瞬间陆沨想让他离开,以免被这狰狞的场景吓到,但随即他就看到了安折平静的目光,意识到他并不会因为人类的尸骸而惧怕。

操作台的下面是一本倒扣的飞行手册,飞行手册是驾驶员的工具书,里面记录了基础操作步骤,仪器用法与用途,以及种种意外情况的解决手段。

陆沨伸手将飞行手册拿到面前,一种未知的变化在手册上发生了,黑色的字迹深深、深深渗入纸张里,那颜色向外洇透,细小的黑色触手伸展开来,使得整张纸面上的印刷字体都以奇异的方式扭曲变形,像某种邪恶的符号。

安折也看着纸面,他艰难辨认字形,这一页说的是发动机可能出现的种种故障。

于是他知道,这架飞机坠毁是因为发动机出现了故障,而直到飞机坠毁的那一刻他都还在看手册,寻找可能的解决方案。

然后——在那一瞬间,飞机坠毁,手册掉地,人们死亡。

被陆沨从飞机的舷梯上抱下来,放到地面上后,安折听见陆沨道:“我在的那一架飞机也是因为发动机故障坠毁。”

安折蹙眉。

陆沨继续道:“不过其它零件也出现了问题。”

陆沨:“因为制造的时候有问题吗?”

“pj歼击机编队已经多次执行飞行任务,起飞前也进行过检修。”陆沨道。

他们往前面走,西贝和爷爷在前面等着。

安折想不明白飞机出现故障的原因,他道:“那为什么?”

“不知道。”上校很少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像是想起什么,他淡淡道:“pl1109着陆的时候也出现发动机故障,不过还是安全降落了。”

pl1109是基地最高级的战机,听陆沨的意思,所有飞机现在都有出事的风险。不久前他离开人类基地时回望主城,还看见了pl1109徐徐下落的身影,原来在那个时候,陆沨就已经在生死边缘走过一趟了。

“那……”安折小声道:“那你以后不坐飞机了?”

陆沨没说什么,只揉了揉他的头发。

和西贝回合后,他们简单说了一下那里的状况,继续往前走。

视线之内,全是荒原。

西贝环视四周:“怪物真的变少了,以前还挺多的。”

安折知道这话代表什么。大的、小的,许多生物都死了,成为了混合类怪物的一部分。因为怪物的总数变少,这地方显得安全了许多。但个体的怪物更加危险。

但是这一切变化都在十几天之内完成,弱小的怪物被一扫而光,这个过程还是太快了。安折回想起了那个不顾一切贪婪食用基因的怪物,它的动作未免显得太过急躁。

他的记忆中其实有类似的场景——想起了深渊的秋末。

冬天,深渊会变得湿冷,一场雪过后,地面、树木上,到处是冰霜。很多怪物都不再出来活动,他们会找温暖的山洞藏起来——为了能活着度过一整个冬天,它们会疯狂地彼此厮杀,拼命食用更多的血肉储备过冬的营养,或者把敌人的尸体拖进山洞中作为存粮。冬天到来前的那一个月,是深渊最危险最血流成河的时候。

现在同样的杀戮也发生在外面了。

这段路不长,一路下来,他们足够小心谨慎,选择隐蔽的路线行走,或许也有运气的缘故,并没有碰到恐怖的混合类怪物。

八点出发,上午九点半,一座被风沙掩埋一半的城市出现在他们面前。

它很大,走近了,一眼望不到尽头。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建筑间依稀能看见道路的遗迹。与北方基地规整、横平竖直的建筑不同,它散乱,没有规律。高厦和矮小的楼房站在一起,圆形的建筑和长方形错落而立,道路曲折,城市中央矗立着一个暗红色的高塔,立交桥倒塌了一半,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枯藤,横亘在前方的路中央。什么颜色的建筑都有,但正因为过多的色彩,它们在安折的视野里反而统一起来,渐渐模糊成雾蒙蒙的灰。

安折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错综复杂的城市,如果他是这里的居民,那迷路一定是常态。

乌云遮住了太阳,天阴了,四周有隐隐绰绰的雾气。

“你们跟我来。”西贝说:“我们矿洞经常来这里找物资,在城里有个据点。其实就住在城里也行,就是怕有怪物。爷爷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说只有洞里才最安全。以前有三个叔叔觉得洞里的生活太难过了,来城里住,后来就没消息了。”

跟着西贝穿过林立的建筑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密集居住区,灰色的大型居住楼挨挨挤挤,远处是个广场,广场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球形。寂静的城市里,除了穿楼而过的风声,就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陆沨负责警戒四周,因为背着爷爷,西贝一直低着头,道:“过了那个广场就到了,很快。”

就在这时,爷爷的喉咙里忽然“咯”了一声。

他声带振动,不断地发出一个固定的音节,他喉咙里有痰,声音不清楚,只能勉强听见:“保……”

“保,保……”

西贝:“什么?”

陆沨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安折看向他,却见他死死望着前方的广场。

下一刻,他口中吐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跑!”

来不及多做思考,安折被猛地拽住手臂,下意识跟着陆沨转身往最近的一栋建筑里面跑去。西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背着爷爷快速跟上。

住房楼是安折所熟悉的建筑结构,一进楼道口,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具灰白色的,穿着衣服的骷髅,它斜靠在墙角,仿佛已经与灰白色的墙融为一体。但顾不得细看了,他身体本来就乏力,上楼的动作慢了一步,陆沨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快速爬上楼梯。楼梯间很宽敞,一层有三个住户,大概到八楼的时候,有一扇门是敞开的,陆沨带安折径直冲了进去,西贝随即跟上,他一进来,陆沨就关上了门。房间里面的一应家具都落满了灰,客厅沙发上倒着一具骷髅。

这是个三室两厅的房间,南北通透,客厅凸出来一块,向楼体外延伸,是个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陆沨将安折放下,他呼吸有些重,是刚才跑得急了,安折还没见过他这种样子。

但是下一刻——

他看见西贝望着落地窗外,脸色苍白,目光涣散。

他向前望去。

白色的。

一个白色,球形的,有半层楼高的怪物,正用一种奇异的步伐——近乎于悬浮的,幽灵一样的脚步往这边缓缓蠕动而来——就是一开始远处广场上那个被安折认作是白色装饰物的东西,它是个巨大的怪物。

它径直朝这边过来,还有两条街道远的时候,安折看清了它的样子。一团无法形容的物体,下面生长着章鱼或蜗牛一样蠕动的足,前半部分负责走路,后半部分长长拖拽在背后。它的身体——近乎圆形的身体,覆盖着一层介于苍白和灰白之间的半透明的膜。膜的下面,它的身体里面有数不清的黑色或肉色的难以描述形状的东西,或者说器官,密密麻麻的触须或肢体,或是其它东西,不停蠕动着。

它越是靠近这个小区,身上的细节越能让人看清,那是完全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混合的形态,它的眼睛在哪里,找不到。而西贝的目光直勾勾看着它,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惊恐而死亡。

它更近了。

房间里的人屏住了呼吸。

横穿被黄沙覆盖的马路,它来到小区近前,还差几百米,软体的足与路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那光滑的,灰白的膜状外表上,看不见眼睛,看不见耳朵,看不见触角或呼吸孔,它用什么方式来感知这个世界?听觉、视觉,还是声波?这决定了他们该用什么办法逃离。

西贝道:“怎……怎么办?”

陆沨没说话,他往窗边走去,伸手推窗——窗户却好像冻住或锈住了一样,在第一下推动的时候,竟然纹丝不动。手臂绷紧,再使力,窗户这才发出一声难听至极的金属断裂摩擦的吱嘎声,勉强被斜着推开了一道三角形的小缝隙。

漆黑枪口从这个缝隙里伸了出去,但上校瞄准的不是怪物,而是对面的街道。

一声轻微的“砰”响——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十米开外听不到。

子弹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剪影,下一刻正中在街道旁边建筑物的窗户上。

他出野外时用的子弹和审判人类时用的普通子弹不同,贫铀合金的弹头,穿甲级别的穿透和粉碎强度。

一声巨大的声响,一整张玻璃“哗啦”一声碎裂了,向下掉落在地面上。

怪物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陆沨又抬枪连点几下,碎玻璃在那个方向哗啦啦落了一地。

它果然听到了,那蠕动的足转换方向,似乎游移不定地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发声处挪动——三分钟后,却又停下,放弃原来的方向,继续向他们所在的小区走来。

西贝下意识后退几步,脸色煞白:“它……它……能打它吗?”

陆沨薄唇微抿,他看着那里,目光凛凛,神情冷静得可怕。

下一刻,只见他伸手,咔哒一声,卸下了消音器。

他连续按动扳机!

“砰!砰!砰!”

一连串爆破声在怪物周边的街区剧烈炸出!在过于寂静的城市,这声音无异于震耳惊雷。

怪物再次停留在原地踌躇不定,然而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鸣叫忽然在城市的另一端响起。

随即,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那个方向腾空而起,一个巨大的鹰隼一样的鸟类横空飞来,它伸展足有几十米长的翼翅,滑翔的速度比子弹还要快——径直朝着那团与它体型类似的白色怪物俯冲而来!

怪物发出一声高频的尖叫,白膜裂开,伸出无数软体荆棘般的触手潮涌一般缠上飞鹰的喙。

一声沉闷的“噗”声,飞鹰钢甲一样的翅膀刺破了它的身体,怪物吃痛,触手触电一样回缩。飞鹰趁机抽身,一击之后,立刻振翅向上飞起。远离那些密密麻麻的灰黑色触手攻击范围后,它在天上盘旋一圈,下一刻,裹挟着刺耳的风声猛地向下再次俯冲,尖锐的鸟喙直直插入白色怪物身体的中央。

刹那间白色与肉粉色的液体四溅开来,它尖喙里的利齿咬住了什么东西。白色怪物疯狂扭动挣扎间,它躯体过于庞大,周围房屋震颤轰塌,地面嗡嗡作响。灰色的人类城市里,两个难以想象的巨大怪物就这样撕咬缠斗——

方圆数百米的地面都沾上了深色的粘液,这场战斗以白色怪物面目全非,内脏淌了一地告终。飞鹰将它的一串牵牵连连汁水淋漓的脏器叼在口中,并不留恋,转身飞向远处。

安折轻轻舒了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理解了陆沨方才频繁开枪的用意。这座城市里不一定只有这样一个怪物,他用枪声暴露了它的位置,引来别的怪物。

就听西贝道:“您……您怎么知道有那个鸟?”

陆沨收枪,安回消音器,转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又干净利落。

“不知道,”他道,“赌一把。”

安折望着飞鹰消失的方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飞行类怪物好像展现出了无可比拟的优势。

死里逃生,他们都没再说话,寂静里,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时候快到了。”爷爷声音嘶哑:“我活了六十岁,足够了。”

陆沨看向老人的方向。

他问:“什么时候?”

老人张了张嘴,他凝望远方天际,神情有一丝失去理智的疯狂:“到来……到来的时候。”

“什么东西到来?”

“说不出的,想象不到的……”他声音充满垂死的沙哑:“比所有东西都大的,看不到的,在这个世界上……快要来了。”

陆沨声音很低:“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快死了……我感觉得到,我听得到。”他的声音缓慢得像拉长了无数倍的呓语。

说这话时,老人抬头看着城市上方灰暗的天穹,它那么低,低得骇人,沉沉压在了视野的正上方。极光那么亮,那绿色的光芒也变低了,和灰黑的云层混杂在一起。陆沨说极光这么亮的原因是基地将人造磁场的频率调得更强了。

“人长在地上,死在地上。天空……”老人神情安宁,声音越来越轻:“天空只会越发低沉。”

——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后,他缓缓将双手交叠。

双眼缓缓、缓缓闭上。

西贝双膝一软,跪在了老人面前,双手放在他枯瘦的膝盖上:“爷爷?爷爷?”

没有回答。

老人的胸脯停止起伏,他已经离开了。

死亡只在顷刻间。

西贝眼里怔怔流下两行眼泪,将脸埋在老人的膝盖上。

等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来,安折轻声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西贝呆呆望着爷爷的面庞,喃喃道:“爷爷以前说,他不怕死。他说,人活着,都有自己的使命,他的使命就是保护矿洞里的大家。能看着矿洞活到今天,他已经……已经可以了。”

他抬头望向老人的脸庞,枯槁、布满灰尘的脸。白发凌乱,某些地方缠作纠结的一团,在昏暗的地下,没有人能体面地活着。

他说:“我……我去找个梳子。”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走向其它的房间。

一个迟暮的生命死去了。

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死去已久的生命。安折转头看向客厅的沙发,沙发上有一具骷髅。

它的血肉应该是自然腐烂的,因为整个沙发以它为中心,布满了绿色、黄色或褐色的斑驳痕迹,是霉菌从层生长过的痕迹。

“一开始是超级细菌和真菌、病毒,它们就在人类城市里繁殖,无差别感染所有人,城市里全是尸体,去过野外废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诗人曾经说过的话在安折耳边响起。

他抬头望向窗外,这是一幢死去的楼厦,一座死去的城市,建筑里满是骷髅,每一个骷髅都是一个死去的生命。

陆沨看见了安折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目光。但在灰暗天穹的映照下,他那张安静漂亮的面孔上细微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却又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轻烟一样的悲伤。

移开目光,看着这座城市,他道:“人类基地建成,全面搜救的时候,基地的力量不够,很多小型城市没有得到及时救援。”

安折望着那些绵延不绝无边无际一片汪洋一样的建筑,从城市的这头走到那头,至少要好几个小时。他轻轻道:“这是小型城市吗?”

陆沨说:“是。”

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他看来无比宽广的一座城市,对于曾经繁盛辉煌的人类来说,竟然只是一座来不及救援的小城。

那么在灾难时代到来之前,人类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宏伟?他不知道。

而这样一个宏大的整体渐渐沦陷的过程——想象这一幕,他好像看见黄昏时分巨大的夕阳渐渐渐渐沉入黑色的地平线,一场旷日持久的死亡。

“哐当——”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隔壁卧室里,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陆沨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有西贝颤抖的呼气声传来。

陆沨蹙眉,拿着枪,转身走了过去,安折跟上。

房间空空荡荡,没有怪物或敌人,但西贝背对着他们,后背正剧烈颤抖着。起先安折以为他在哭,接着,走到他身旁后,安折看见他死死注视着手里的一把梳子。

安折一时间难以形容那是怎样的一把木梳,因为它并不是一把,而是由两把融合而成。那是最普通的一种褐色木梳子,有十厘米长的手柄和细密的梳齿,两把同样普通的木梳的手柄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像是由同一块木头雕琢而成。梳齿倾斜45度,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一条双头蛇吐出了它的信子。

可它们如果一开始只是两个普通的梳子,怎么会长在一起呢?

木头,一块木头的制品,最寻常最安全的东西,却因为这诡谲超出常识的外表,带来了最无与伦比的恐怖。

陆沨大步走向西贝获得梳子的那张梳妆台。这显然是大灾难时代前一个女性的房间,象牙白的梳妆台上摆着无数瓶子、罐子、大大小小的用具。

陆沨伸手去擦镜子上的灰尘,擦掉一层,下面却还有一层,灰尘像是长在了镜子里面,镜面总是雾蒙蒙的,把他们的身影也扭曲成一团黑色。

安折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攀爬外城的城墙时,沙子落下一层,里面却还是沙,仿佛城墙变成了沙与钢铁的混合物。

陆沨不再看镜面,他拧眉,目光扫过那大大小小化妆的用具,最后伸手抽出了一副生了锈的长镊子——也不是镊子,因为这只金属镊子已经和一支塑料修眉刀黏在了一起,它们中间“x”形交叉连结的部分融为一体,天衣无缝,说不清是钢铁还是塑料,或者说是一种全新的人类不曾知晓的材质。

啪嗒一声,西贝手指颤抖,梳子掉在了遍是灰尘的地板上。

“这个城市……”他说:“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我们……我们快走吧。”

“不是这一个城市。”陆沨道。

他望着那黏连在一起的镊子和修眉刀,只说了三个字。

“发动机。”

这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在此刻惊雷一样落下。

如果发动机的内部也产生了这种诡异的融合和改变,那飞机失事就是注定的。

安折俯身捡起了那枚梳子。看不见任何拼接的痕迹,但柄上的雕花是混乱的,混乱又疯狂,无法想象是用怎样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就像那本飞行手册上漆黑的伸出触手四处扩张的字迹。

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突然,陆夫人化身蜂后飞往无边无际的天空前说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响起。

她说:“人类的基因过于孱弱,感知不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

“我们都会死。一切工作都是徒劳的,只是证明了人类的渺小和无力。”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像闪电划破天空。

如果,如果说……当人与怪物、怪物与怪物产生空间上的重叠或接近,会发生基因的污染——不,错了,完全错了。

“基因……”他喃喃道:“不是基因……”

问题根本不是基因,或者说不完全是基因。污染是一个生物和一个生物之间,血肉之躯的混合与重组,只是这种改变藉由基因的改变来完成。

如果,如果这种事情会发生,如果一个活物的属性会瞬间改变,为什么别的东西不能?生物的身体,和那个dna的螺旋,与世界上其它没有生命的物质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纸张和木头也会相互污染,所以钢铁和塑料也会。

——那么世上一切有形之物都会。

只是这个进程在渐进地发生,这场洪流刚刚开始奔腾,它以生物基因的污染为前兆,刚刚显露在人类的面前。

地磁消失的这些天,那些混合类怪物疯狂地进食,疯狂捕获别的生物的形态来壮大自身,像人类囤积粮食应对冬天,它们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西贝声音颤抖:“到底……”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他们面临着的到底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正在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一道电光划破天际。窗户振振作响,来自旷远万古的风哭嚎着发出悠长的响声,从缝隙里灌进房间,他们的衣角被刮得飞起来,猎猎鼓动。

安折抬头,他和陆沨怔然对视,那双冷绿的眼睛里晦暗深沉一如外面的天空。

在他们对视的这一瞬间,一声炸雷在天边响起。苍穹更加低沉,茫茫的天地之间,倾盆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

雨幕里,外面所有东西都看不到了,听不到了——无边无际的灰暗,无边无际的虚无,无边无际的恐怖。

陆夫人温柔圆润的声音,爷爷枯槁嘶哑的嗓音,它们重叠在一起,在安折耳边突兀地响起来。

——“时候快到了。”

他们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更多的证据。

窗户很难推开,是因为钢铁的窗沿已经与底座黏合在了一起。

而那具的骷髅,仔细看过去,它的腿骨已经消失在了沙发里。最丑陋的存在是第二件卧室天花板上一簇倒垂的铃兰形状的吊灯,它的灯罩与金属支架相互混合,融化了,向下软垂着流淌,像烧到了最后的蜡烛。那原本雪白的灯罩上嵌满了漆黑的灰尘,每一粒灰尘都是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它们密密麻麻地簇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面蠕动而来。

这诡异的,原本不应该发生的,超出人类认知与科学的极限的一切交汇在一起,令安折生出一种错觉——这个世界就像被火融化的蜡一样,正在渐渐、渐渐混成一团。

西贝回到了客厅,他呆呆坐在地板上,抱起爷爷的身体,把他从椅子上搬起来,他带着爷爷远离那里,仿佛那椅子是最可怕的怪物,仿佛下一刻这具尸体就会与一把椅子不分你我。远离了椅子,他将爷爷放在地板上,可他脸颊上的肌肉立刻神经质地抖动起来——地板同样也是怪物。

下一刻他整个人浑身一震,忽然往后猛退几步——他自身的存在也是污染的源头。

安折见他惊慌无助的样子,抬脚走上前,然而刚刚迈出一步,西贝惊怖欲绝的目光就望向他,蹬蹬蹬后退几步。

假如世界上的一切都会相互污染,那么只有远离一切物质才能保全自身。

安折能理解他的恐惧,他主动再次与他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我……”西贝牙齿打颤,道:“我得……静一静。”

陆沨带安折走进了卧室。

踏进卧室,重新看见那架流淌的吊灯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安折望向上校,见他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结了冰。

下一刻,陆沨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他的通讯器,他死死握住那枚东西,指节泛白。

安折就在一旁看着,西贝已经崩溃了,作为人类,他知道陆沨的状况不会比西贝更好。甚至,上校感受到的东西比西贝更多。在克服这疯狂的世界带来的恐惧的同时,他还要想着远方的人类基地——为了人类基地,他必须冷静。

如果在物质的相互污染下,发动机会故障,那通讯器也会。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有螺丝刀,陆沨拿起了它,拧动通讯器外壳上的螺丝钉。

外壳、纹路复杂的芯片、交错的线路、无数细小的零件被在床上被摊开来。陆沨将它们一件一件拿起,借着光检查它们细微之处的构造。

通讯器的零件很多,看了一会儿,安折也从零件堆里拿出一些结构简单的部件,检查它们是否符合人类机械横平竖直泾渭分明的标准。

关上卧室门后,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雨声里,除了翻检零件的声音外听不见任何,陆沨的进度很快,那些零件似乎都很正常。

但安折忽然愣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一小片芯片板,那上面有两股并列的赤红色铜丝,每一股都由几十根细铜丝拧成,它们原本应该平行,中间有几毫米的距离。此刻却全都松散了,彼此都弯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两股铜丝靠拢在一起,混杂不分,这绝不寻常。

在这一刻,至少有一个短暂的片刻,安折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连通讯器都因为物质的畸变彻底坏掉,如果陆沨永远无法回到基地,他们会怎样?

可他并不是一个那么坏的蘑菇。

——他望着手中这枚芯片,最后还是扯了扯陆沨的袖角。

陆沨军靴的内侧有一个暗扣,里面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现在这把匕首被拿了出来,安折打着从矿洞带出来的手电给芯片照明,然后看着陆沨用匕首的刀尖将那些纠缠的铜丝一点一点挑开,铜丝之间已经出现了黏连的迹象,但好在发现得及时,还能分开。

终于清理干净的时候,安折的精神却微微紧绷起来。但他还感到脑袋微微眩晕着,他像是病了,自从孢子出现成熟的迹象后,他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

陆沨将剩下的零件又检查一遍,然后将它们依次序组装好,按下按钮,开启。

下一刻响起的却不是安折习以为常的“抱歉,由于太阳风或电离层的影响,信号已中断……”

“嘀——”

“嘀——”

“嘀——”

雨声又大了,成千上万大颗大颗的雨珠子弹一样溅在窗户上,发出咚咚不绝的声响,这是一场只有在盛夏时节才会出现的暴雨,窗外已经成了灰色的瀑布。

雨滴好像敲击着安折的灵魂。

恍惚间,他隐约听见柔和的机器女声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吗,但眩晕越来越重,世界在他眼前虚幻成五彩斑斓的光影——下一秒,他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孢子不要那么快就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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