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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5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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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折轻轻闭上了眼。

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母亲和孩子消失,意味着这座人类基地已经完全失去了未来,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大校无论做出什么,他都不会惊讶。

——就在这时!

“大校!”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大厅尽头响起来。

——是博士。

安折往那边望去。

“他是伊甸园的人,现在协助灯塔进行一项研究。”博士道:“请您把人交给我。”

“所有人都被感染,只有他活着,他今晚还因为一个样品被通缉。”大校声音低沉:“灯塔要包庇他吗?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研究,为什么不接触就能感染?”

“无论这件事和灯塔有没有关系,您都得把他交给我。”博士道:“至少我知道,杀了他,什么都没了。”

大校冷笑一声:“然后你们继续进行危险实验?”

“今晚的事情和灯塔的实验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博士声音冷静,道:“相反,我们会调查为什么会这样。””你们这群人从一百多年前就说自己能查清感染发生的原因,结果现在还蒙在鼓里,连线索都没搞到。”大校:“灯塔怎么保证把他留下不会更危险?”

“我没有办法保证,”博士直视大校,“但我知道,基地的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短暂的沉默后,大校握枪的手颤了颤,博士说出的那句话似乎让他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道:“一个小时后,必须得有进展。”

博士道:“好。”

哐当一声,审讯室的门落下了,押送的士兵到外面站岗。

隔着一层玻璃,安折和博士对视,士兵的动作粗暴,他几乎是被掼进来的,后背和肩胛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但博士没有和他寒暄,没有时间,或许也没有心情。

他的第一句话和大校一模一样:“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折如实告诉他,与大校不同的是,博士在短暂的思考后,相信了他。

“你是说,一直有异种的基因在她身上潜伏,只是现在才表现了出来?”

安折点头。

“她杀死了基地的女性和后代,是因为仇恨基地才做出了这个选择吗?你是说她在清醒的情况下在一定范围内开展了无接触感染?”

“不是的。”安折摇摇头:“刚变成蜂的时候,她只想离开这里,但后来蜂又回来了。”

“你认为那时候她的神智已经被取代了?”

“是。”

博士忽然笑了,可他笑声嘶哑,眉毛蹙起,眼角下垂,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她也不能幸免。”

安折静静看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博士深吸一口气:“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安折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南……司南能保持偶尔的清醒,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博士道。

“你知道融合派吗?”博士道。

安折摇了摇了头。

“一百年前,那时候基地的科研实力还很雄厚,有很多科学家认为,其它生物能通过变异获得更庞大的身体和更强悍的力量,能够在相互间的感染和变异中得到适应环境的能力,人类也能。”博士道。

“他们首先观察辐射对人体的改造,但生物的基因越复杂,发生有利变异的几率越低,人类暴露在宇宙辐射下,只能获得全身多发的癌症,或其它基因病。”

“后来他们认为基因感染是人类进化的手段,他们也因此被称为‘融合派’。他们做了很多疯狂的实验,用多种怪物感染怪物,用怪物感染人类,他们制造出了无数异种,以便观察人类基因怎样改变,人类意志该怎么在记忆中保留。他们发现了人类意志的脆弱性,也发现人类的智力很容易被异种所获取,但确实出现了个别能保持清醒,能用人类的思维控制变异后的身体的个体——虽然时间也有限,有长有短。”

安折静静听着,却见博士勾了勾唇角,一个自嘲的笑意:“这是个好消息,他们申请到了更多样本,最后剔除所有影响因素,却得到了一个结论。没有任何外在方式能帮助一个人保持他的意志,一个人被感染后能否清醒也不取决于他意志是否顽强。一个人被感染,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留存意识,另外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都会丧失意志,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一切都是随机的,一切都没有规律,一切都不可控,随机是对科学来说最可怕的事情。这个结论得出的那一天,至少有三位融合派的科学家自杀了。”

“但也有人没有灰心失望,继续研究。他们相信这件事情之所以呈现出随机的结果,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决定的因素,或者那个决定因素超过了人类科技所能理解的范围。”

安折:“……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融合派了,所有样本被击毙,所有研究紧急叫停。”博士的声音淡淡落地:“在那一年,一个类人水蛭异种污染了整个外城的水源,全城暴露。审判庭成立,血流成河的十天……那个异种就是获取了人类智力的融合派实验品。”

安折努力思考,消化博士这句话的含义。

却听博士突兀道:“我和他说了够多了,你判断出了吗?”

安折愣住了,他抬头,看见房间侧面墙壁上一扇门被推开,瑟兰和另一位审判官走了出来,到了博士身后。

他猝然望向自己所在的审讯室的那个侧面,一个光滑的镜面。

“单向镜。”博士道:“瑟兰一直在看着你。”

“根据审判细则,”瑟兰看着安折,道:“我仍然认为他是人类。”

“我想也是。”博士似乎终于松了口气,道:“连陆沨都能放心把他放在自己身边。”

“陆沨……”说到这里,博士忽然睁大了眼睛:“如果陆夫人早就被感染了,并且在这些天来逐渐激发,没有彻底失去神智前她还能感染司南,为什么陆沨没有看出来?”

“抱歉,”瑟兰微微垂下他温柔的眼睫,道:“审判庭从来无法判断伊甸园的女士们是否被感染。”

博士怔了怔:“为什么?”

“她们的成长环境与普通人类差别过大,根据审判细则,每一位女士都不符合标准。”

博士愣住了。

五秒钟后,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他躬下腰,身体颤抖,双手死死扣住座椅的扶手。

足足有三分钟后,他才笑完了,变为若有所失的神态,两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苍白。

“不久前,外城那场灾难的源头,你们记得么?”他突然问。

“记得。”瑟兰道:“节肢类动物到了繁殖季。”

“这样就可以解释夫人为什么感染了那么多人。”博士道:“她是想要离开以人类繁衍为唯一目标的伊甸园,即使为此抛弃人类的形态和意识,也要获得自由。但是……她彻底摆脱人类躯壳的那一瞬间,也就被蜂后的生物本能所控制……现在是节肢动物的繁殖季,她身为人类的时候在干什么,变成蜂后还是要干什么,她……”

博士越说,话语断断续续,难以成句。他最后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永远摆脱不了。”

长久的沉默后,他声音哑得可怕:“逃不过的。”

安折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意识到了博士在说什么。

一个生物的本能就是活着,一个物种的本能就是繁衍。

——没有人能逃过,谁都逃不过,而夫人已经永远沦陷坠落其中。

或许,或许只在那一个瞬间,转眼即逝的瞬间——将要变成蜂而没有变成蜂的那一个瞬间,她短暂地得到了她想要的。

然后,永恒的、无知的黑幕就在她眼前戛然落下了。

“《玫瑰花宣言》是基地想要长久发展的必然选择,但它确实违背了人性的标准,审判庭,佣兵,应急反应制度……很多制度都违背了。如果我不是站在基地的角度上,我支持夫人的反抗,”他声音极低,“可是她的反抗有意义么?她甚至……带走了我们所有的胚胎。”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结局都是一样的。”他望着空白的墙壁,眼神几近崩溃,似乎濒临破碎的边缘,仅仅能靠喃喃自语来维持清醒:“这个……这个他妈的时代。”

这个地磁消失的时代,对于人类来说,不是一场浩劫,而是一场践踏。

它先让人类意识到自己肉体的脆弱,再让他们领悟引以为傲的科技的虚无,继而否认整个基地运作方式的正当,最后证明连人类本身独立于其它动物的意志也不值一提。

可是这样说也不恰当。

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在意人类的存在。

安折将手贴在审讯室的玻璃上,他努力靠近博士,想要安慰到他。

“好了。”就见博士深吸几口气,勉强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冷静:“现在轮到你解释两个问题。”

“第一个,既然瑟兰认为你是人类,你为什么没有被陆夫人感染?第二个,你为什么进入d1344实验室,取走了惰性样本?”

安折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得告诉我,”博士道:“我问不出结果,你还是只能落到大校手里。”

安折沉默摇了摇头。

“军方的审讯手段你没见过,”博士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玻璃墙前,和他对视,“如果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被感染,我们就等陆沨回来,电力恢复,去灯塔做全面检查,但你得告诉我d1344的样品在哪里。”

安折仍然没有说话,博士最后道:“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和瑟兰的吗?”

安折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是乖孩子。”博士目光复杂,再次重复一遍:“那个样品太重要了,到底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在肚几里。

安折有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如果是从夫人出事开始算起,那时间已经过了大概五六个小时,现在是午夜。

他没有对博士吐露任何东西,时限过后,大校丧失一切耐心,命令必须刑讯逼供。

审讯室的设备很齐全,人类严刑拷打的方式并不会造成血肉横飞,很文明,是一种电刑。

——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就像千百只剧毒的蚂蚁同时啃噬着全身上下的神经。

痛。

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痛。

安折闭上眼睛,不停喘气,浑身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每一处皮肤都在抽搐。

孢子在实验室里,有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或许也有。

他在无边无际的疼痛里几乎失去所有清醒的意识,脑子一片混沌,好像想了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了什么,隐约觉得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这种痛苦的折磨把每一秒都拉长了,像一辈子那么长。

昏昏沉沉中,他忽然听见外面的走廊传来一句声响!

“博士——磁场频率回升了!”

这一声呼喊像惊雷一样让他一个激灵,猛地清醒了,审讯室的气氛同样陡然变化。

安折心脏咚咚跳了几下,磁场频率回升,磁场频率回升——

这意味着地下城基地得救了。也意味着陆沨要回来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他听见博士的声音急切到:“回升了?幅度大吗?能恢复到正常频率吗?”

“不知道,”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回答道:“但极光已经在出现了,频率波动显示,地下城基地正在进行人工操作调频,他们是安全的。”

“我的天……”博士声音颤抖道:“竟然……竟然真的能救回来,通讯呢?通讯恢复了吗?快联系军方,立即开启应急频道,这边发生的事情太大了,我们得告诉陆——”

“博士。”瑟兰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低声道:“我刚刚接到军方紧急消息,不允许我们以任何形式联系上校。”

短暂的沉默后,博士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瑟兰道:“或许是陆夫人和安折的原因。”

刹那间,安折忽然记起自己一直在思考什么了。

他是窃取重要样本的凶手。

陆夫人是感染了整个伊甸园的异种。

而他和陆夫人,都是和陆沨有直接关联的人。

他仍然不算清醒,但那一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他获得了一种惊人的冷静,咳嗽了几声,虚弱道:“……我说。”

电流消失,他的头脑清楚了一些。现在他很后悔方才和博士说了关于伊甸园、陆夫人、蜂后那些话,但他相信博士一定能明白他的用意。

可是电刑带来的副作用太大了,他根本说不出话来,脑袋昏沉,整个人不停地痉挛干呕。最后,博士打开了审讯室的门,给他灌了一杯葡萄糖水。

安折终于好了一些。

“我之前说的话都是假的。我是个异种。”他道:“有一种波动在诱导无接触感染,异种能体会到那种波动。五天前,我在灯塔接触了司南,于是被感染了。我毁掉了那个惰性样本,因为你们说……它对人类很重要。然后我为了躲过追捕,又去了伊甸园,陆夫人对我很友好,我受到繁殖季的影响,以她为中心感染了那里的女性。”

博士望着他,蹙眉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是一个已经获得了人类神智的异种,我在五天前被感染了。”安折声音很轻,也很笃定。他知道自己的谎言很拙劣,但是凭借博士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理解。

博士忽然怔了怔,他声音微颤:“你——”

突然间,雪白的菌丝在空气中漫卷,博士瞪大双眼,但下一刻菌丝就强行罩住了他的口鼻,人在窒息的情况下会反射性张嘴疯狂呼吸,菌丝借机把自己送进了博士嘴里。

一阵猛烈的呛咳后,博士眼神瞬间涣散,下一刻他向前一栽,整个人昏迷倒地。

瑟兰猛地拔枪!

“陆沨回来,或者军方的人问起来,你就把我之前说的……告诉他们。”望着瑟兰,安折的语气微微带着祈求:“然后,就当我失去神智,要攻击博士,然后你把我击毙了,尸体也蒸发了,世界上也没有我这个人。”

瑟兰的枪口指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是什么?”

“我……”安折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枚审判庭的徽章。

他是一只蘑菇,但他不能说,他不能是一个蘑菇。

不过,他就要走了,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决定的事情。他走之后,不论别人怎样看他,都没有意义了。

他知道人类基地对陆沨有多重要,而自己之所以能进入基地,是因为审判者在直觉有异的前提下,选择了相信他,他知道这种信任是多么可贵的一种东西。

如果陆沨回来,知道了一切真相,知道他的母亲对基地制度有多么仇恨和失望,又是怎样半主动地变成异种,最后将整个伊甸园毁掉。再然后,就连他一直放在身边,给予了信任的人,都是一个一直对样本心怀不轨,有所图谋的异种——

陆沨会怎样?他能接受吗?

安折不知道,但他不想让陆沨面对这种事情。

并不是因为担心基地会怎样看待陆沨,他和陆沨不能算是有多么深刻的情谊,甚至还被这个人欺负得很厉害。

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陆沨是个很好的人类。

夫人说陆沨不得善终,不能亲眼看到陆沨疯掉的那一天,是她最大的遗憾。那……陆沨能永远不被动摇,就是他在这个人类基地里,唯一一个值得一提的心愿。

夫人已经离开了,死无对证,就让今晚发生的事情,是一次普通的意外感染事件吧。

“我是说,”他轻声道:“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砰地一声,瑟兰的子弹打向安折的右边肩膀,一声枪响后,子弹猛地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而安折整个人空空荡荡地晃了一下,所有衣物倏然落地,里面的躯体却消失无踪,只有一个白影在瑟兰面前猛的出现,又突然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安折迅速地钻进了他身后角落里那个通风口里,瑟兰会怎样想,他顾不得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钻入错综复杂的管道,几乎是横冲直撞地找到一个又一个房间,最后钻出去,来到一个有窗户的无人办公室——用人形推开窗户,极光扑面而来。他用手臂撑着窗台跳下去,迅速化作菌丝沿着外壁一路下滑,落在地面上。

极光刚刚出现,电力供应也没来得及全面恢复,外面没有人,也没有监控,他化成人形,披着菌丝做成的外袍,迅速向外跑去。

随时可能有人追上来,这是安折这辈子最紧张的一程路,他穿过整个主城,回到外城,在外城废弃的供给站捞起一个装着简单衣物、压缩饼干和地图的背包——地图是最重要的东西。抱着背包,他沿着轨道交通的路线往外去,路程很长,他在夜色里走了很久,但没关系。

当极光渐渐消失,东方天际亮起一丝浮红的时候,安折抵达了外城的城门。

检测处、审判庭……城门的建筑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因为外城变空,一切都锁起来了。安折转身来到城墙下,他爬上了一辆装甲车的顶端,然后伸手,手指变为菌丝攀上城墙——或许是因为几天以来的太阳风的关系,一种奇异的景象出现在城墙上:它均匀地覆了一层沙,细微的沙粒似乎和钢铁的墙壁融为一体,互相嵌合,菌丝搭上那里的时候,细小的白沙簌簌地落下来,但里面的那一层还是沙。

缓慢的攀爬后,安折站在了城墙的顶端。这时他身边有什么东西抖了抖,安折转眼看去,发现在城墙顶重机枪的旁边,有两人那么大的黑蜂,不远处还有几只,可想而知它们是不久前从伊甸园飞出来的,暂时在这里歇脚。

那只灰蜂被他的动作惊醒,翅膀抖动,是即将飞走的姿态。安折抿了抿唇,在片刻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下一刻,他的一部分身体化作更灵活、更软也更没有重量的菌丝,他扑向前把自己整个缠在了那只黑蜂的身上,身体陷入黑蜂脊背上的刺毛里。

黑蜂受到惊吓,翅膀“嗡”地一声振动起来,疾速飞向天空,向远处弹去。

安折牢牢待在它的背上,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他眯起眼,回望整个人类基地——太阳升起来了,辉煌的黎明倾泻下浩荡的金光,笼罩了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忽然间,他听见轰鸣声由远及近,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见远方黑色的一点逐渐放大——是熟悉的战机的形状,pl1109,它漆黑的形体在黎明的云海里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微光,两侧各有一队僚机护卫,飞行速度逐渐减慢,整个飞行编队缓慢下降,是准备着陆的模样。

——陆沨安全回来了,虽然去地下城基地救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上校好像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人。

受到声音的刺激,黑蜂飞向远处的速度更快,狂风刮起安折的衣袖,猎猎作响。

望着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清晨的风刮得他眼睛发涩,安折还是笑了笑。

他想起在这个城门下,第一次见到陆沨的那一幕——那一天,人类的审判者上校从远处抬头望向他这边,黑色帽檐下,一双冰凉的绿色眼睛。

夫人的玫瑰花凋谢了,但他希望上校一直是那个上校。

——再见了。

“a1模块正常。”

“d3模块正常。”

“发动机……”

整个飞机猛地晃动了一下。

“发动机未知故障!”

“启动紧急迫降程序!”

“机长,紧急程序启动失败!”

“切手动模式!”

整个飞机都在疯狂震颤,发动机的轰鸣时断时续。

哈伯德紧紧扣住座椅扶手,检查了一遍安全带已经系牢。

“故障?”陆沨道:“起飞前不是检修过一遍了吗?”

他身旁的哈伯德微蹙眉:“飞行过程被飞行异种攻击了么?”

另外一名军官道:“没有,我们全程安全。”

哈伯德眯起眼睛:“说起来,三个小时前我们的僚机也坠毁了一架。”

机舱里震颤不停,飞机忽上忽下,最后终于维持了稳定,滑行落地。

驾驶舱的门推开,副机长和领航员脸色发白,领航员跪下,在垃圾桶旁呕吐起来。

“我的天……”副机长道:“差一点就玩完了,发动机肯定有问题,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故障。这架飞机不能要了,必须全面检修。”

不过,虽然差一点玩完,他们还是安全地落地了。

下飞机那一刻陆沨抬头看这座曦光中的城市,外城区域里,一群蜂振翅飞起,消失在天际。

“蜜蜂?”哈伯德道。

但他们无暇继续讨论了。

一排统战中心的军官整齐站在起落梯下方。

“欢迎回来。”为首那位对他们敬礼过后,表情严肃,道:“我代表基地为你们庆功。”

哈伯德没有军衔,无须在意军方的繁文缛节,他说话单刀直入:“基地怎么了?”

那名军官嘴角绷紧,道:“无法形容的灾难。”

随即他转向陆沨:“陆沨上校,请跟我们来一趟。”

陆沨扫视周围,没有说话,跟他们上了车。

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哈伯德目光沉凝,他身边是一位参谋部的高级军官,此时那名军官道:“统战中心和陆上校的关系可不怎么样。”

“我听说他当年正式成为审判官的第一天,就杀了一名统战中心的中将。”哈伯德抱臂道。

那名军官没说话,在这种情况下闭口不言约等于默认。

统战中心。

“事态大概就是这样。”长桌尽头的那位上将道。

基地的军方等级森严,但审判庭是个例外。它起先只是灯塔与军方的联合机构,以科研人员为主,并未预设等级太高的职衔。再后来,审判庭几乎全年驻扎外城,外城的等级则更加受限,城防所、城务所,它们的所长都是上校极军官,因此,多年来也没有人提议给审判者提升军衔。

但谁都知道,审判者拥有越过一切等级审判、调动和发号施令的权力,他实际的权柄远远超过一位上校能拥有的。正因为此,这一职位的存在似乎更加令人警惕惧怕,但基地又无法割舍它。

陆沨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的起伏,道:“基地还有多少人?”

“初步统计,幸存八千七百人。”

“目前,统战中心已派出飞行编队追踪蜂群轨迹。”上将道:“陆上校,我必须申明,此次灾难的两个直接嫌疑人,都与你有关。”

“我很抱歉。”陆沨道:“但我本身对基地绝对忠诚。”

“基地相信你。”上将道:“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是。”陆沨声音淡淡:“pl1109编队出现未知故障,无法执行飞行任务,申请变更。”

“允许变更。”

*

夜晚,暮色降临了。安折不知道他的黑蜂要飞向哪里,但他快被风吹干了。于是在黑蜂落地短暂休息的时间,他又变成菌丝,捂住了它整个脑袋。

黑蜂毫无意外地昏睡了。

这地方很干燥,是一片平坦的荒漠,不适合蘑菇生存,安折从背包里拿出人类的衣物穿上,又吃了一点儿压缩饼干,喝了水。用黑蜂的身体挡着风,他打算先睡一晚。

天空传来飞机的轰鸣声,安折抬头看着它朝南面飞去。今天一天下来,飞往南面的飞机不止十架,安折在黑蜂的背上想了半天,终于有了一个猜测。

黑蜂也在向南飞,他们这群蜜蜂一定有一个目的地,飞往蜜蜂适合生存的地方,而那些人类的飞机——就是追着蜜蜂群去的,他们的目的是把那些蜂杀死,因为那是获取了人类基因的蜂。节肢动物在野外的怪物中是很弱势的群体,如果不消灭干净,人类的基因就会随着食物链散布在整个野外,假如那些怪物联合起来攻击基地,就很危险了。

至于人类为什么能追踪那些蜜蜂,他不知道,目前看来他的黑蜂并不在追捕的范围内。

他看着那个飞机,这是小型的,似乎是某种歼击机,它飞得很不稳,在空中乱颤,安折蹙起眉,静静看着一次剧烈的抖动过后,飞机在远方的天空中炸成一团火光,然后飞快地坠落下去。

同样的场景他在白天也看到了两次,人类的飞机在频繁地出现事故,不知道为什么。

安折裹紧衣服,闭上眼睛,天空中轰鸣声不断,但他躲在黑蜂下面,又是晚上,人类应该看不到他。

就在他即将睡醒的时刻,一声巨响让他猛地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风很大,轰隆的声音也很大,大到了离奇的地步,安折努力睁开眼往源头看去,一百米开外的地方,一架人类的小型歼击机在半空中猛地一晃,头倾斜向下,然后——轰然砸在了地上,一侧机翼折断了,整个飞机往侧翻。

地面震颤,浓烟从那架飞机上升起来。

安折更紧地蹙起眉,他起身朝那边走去。有时候他很难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就像那天他把重伤濒死的安泽拖回了自己洞里一样。

机舱门变形了,扭曲裂开,安折费尽全身的力气把坏掉的机舱门推开的时候,一个人体滚落出来,他穿着军方驾驶员的深蓝色制服,浑身是血,眼睛紧闭。安折俯身小心去试探他的鼻息。

——已经死掉了。

他爬进驾驶舱,驾驶舱另一个座位上也死了一个人。安折进去,后面是载人舱和武器舱,他想,前面的那两个人已经没有呼吸了,没有办法救回来,但或许他可以在这里找到一点物资。

就这样,他走进了后面的舱室。

在下一刻,他就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就在他的侧前方,有一个人——他一动不动,脑袋搭在前方的座椅背上。

安折呼吸都要停了,他快步来到他前面,他抬起了这个人的上半身,看见了他的脸。

这是陆沨。

陆沨也死了。

安折完全无法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陆沨……死了?

他根本无暇去想为什么陆沨会出现在这里,只能颤抖着去试探他的呼吸。

下一刻他的心情大起大落——还有呼吸,这个舱室很完好,安全带也扣得很死,陆沨没有被什么东西撞到,一定是坠毁时候的冲力太大,昏过去了。

狭小的空间里,到处是烧焦的气息,一缕烟从驾驶舱飘了过来。

他知道不能在这地方久待。

陆沨的枪别在他腰间,他拿了过来,然后拽起陆沨,用肩膀顶起他臂弯,试图把他从这里挪出来。

但是太难了,他扯不动,座位和前壁的距离太狭小。刺鼻的烧焦气息越来越重,通讯器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夹杂着接线员的喊声:“统战中心呼叫陆沨上校,收到请回答。”

“统战中心呼叫pj103歼击机,收到请回答。”

浓烟越来越重,发动机轰鸣作响,安折咬了咬牙,用力一拽——

他看见陆沨霍然睁开双眼。

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陆沨伸手扣住他,电光石火间踹开侧边的紧急出口门,那钢铁的残块带着浓烟滚落了下去,紧接着,他猛地将安折往自己身上一拽,两人重重滚落进下方地面,但陆沨没有停下,他一手握住安折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往外实力,两个人一起跌落进不远处地形略微凹陷的地方。

有点疼,安折下意识抱紧了陆沨,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他耳边响起!

浅坑里地面颤抖土石滚落,安折抬头,见夜空上炸开一朵灿烂浓烈的烟花,歼击机周围猛然烧起熊熊的火焰,热流扑面而来,火光像长久不灭的金色闪电,飞机残骸流星一般四面炸开。一个人的碎手随着那朵烟花在天空中高高抛起,在最高处短暂停留,然后下落。手腕落在外面,手掌落在他们身边的不远处,激起一蓬灰尘。

飞机自爆了,像安折此前亲眼目睹的那两桩事故一样。

三秒钟过后爆炸声停了,四野寂静,只剩下风声和火焰被风吹动时呼呼作响的声音,浓烟滚滚升起。

只差一点儿。

如果他没有往飞机里面去,或许陆沨的生命就结束在那场爆炸中,而他永远不知道在这场事故中死去的人是谁。

或者,即使他去了飞机里面,但陆沨没有及时苏醒,死去的就是他们两个人。

死里逃生,他心脏有点闷,血液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他听见陆沨低声道:“……谢谢。”

安折急促地喘了几下,浑身都在疼。滚落在地时弄痛的地方也不算什么,电刑和士兵的粗暴对待留下的后遗症更重一些。

安折抬头。

就这样,他和陆沨对视了。

与他对视的那几秒,电流刺过四肢百骸的疼痛从安折意识的深处泛上来,他仿佛再次置身那个狭小冰冷沟的审讯室,只是这次的审讯者变成了陆沨。

陆沨比所有人都令他感到危险和害怕。

陆沨久久看着他,安折看不懂他的神情。

只听陆沨声音很低,一字一句:“安折?”

安折没有说话。

他id卡上的姓名是安泽,却自称为安折,即使不满随机分配的姓名而擅自更改名字的事情在外城比比皆是,也仍然掩盖不了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和初次遇见那天一模一样的眼睛。走入城门的那一天他已经做好了死在审判者枪下的准备,但那天,陆沨放过了他。

可是他逃不过,这场审判只是迟了两个月到来。

他听见陆沨冷声问:“样本在哪里?”

安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审判者的语调和威势是比电刑更让他害怕的东西。他死死咬着嘴唇,最后道:“吃掉了……没有了。”

陆沨的手指按上了他的腹部,轻轻用力向下按压,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触感清晰得可怕,安折恐惧得浑身发麻,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点,如果陆沨知道孢子仍然能够被取出,那他会毫不犹豫地剖开他的身体,就像他半年前用军刀截断他的菌丝一样。

他没有办法思考,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看着陆沨,月光和火光下,上校面无表情,他薄而冷的眉梢,浓长墨绿的眼,没有哪怕一丝温度,也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波动,他永远完美无瑕,也冰冷无情。

安折轻轻喘,他原本把陆沨的枪藏在了身后,此时继续悄悄向后推,想把它藏得更隐蔽些。

反正,没有了枪,陆沨也不能……不能对他怎么样。

然而这样一个动作反而让陆沨发现了那把枪的存在,他眼神一凛,动作快到不可思议,力道也容不得一点反抗,反手将安折扣在怀里牢牢制住,另一只手抻开安折的五指,迅速夺枪。

安折剧烈喘气,拼命挣扎反抗——

“砰!”

一声枪响。

安折脑中空白了一瞬,但随即发现自己还活着,他听见远方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怪物的嘶吼,他转头,看见一个蜥蜴类怪物被陆沨正中要害,挣扎着倒了下去。

安折浑身发冷,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和那个怪物才是同一类东西,而陆沨和它们是永恒的敌人,并且永远无法和解。

就在此时,陆沨的通讯器在刺耳的电流乱流声中再次传来断断续续的扭曲声音:“统……中心呼叫……03歼击机,听到请……”

陆沨冷沉的声音回答那边的呼叫:“pj103已收到,歼击机已坠毁,驾驶员确认身亡。”

“请……任务进度,发送……坐标。”

声音愈发扭曲断续,如果不是通讯器出了问题,那就是基地覆盖野外的通讯网又崩溃了,在外城的那一个月安折在佣兵队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野外的信号从来没好过。

只听陆沨声音淡淡:“目标已控制。”

“……命令,确认……变异类型,获取丢失……线索……击毙。请——”

“听到了吗。”陆沨嗓音沙哑,他尾音似乎有一点颤,但更多的是强硬的冷漠:“回答。”

冰凉的枪口抵上安折的太阳穴,他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恐惧将他牢牢控制,他哆嗦着,道:“不……不给。”

“pj103,请立刻——”

来自通讯器的广播声将所有情绪推到顶点。

然后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嗡——”

电流声越来越大,起先是沙沙声,然后是长久的蜂鸣,最后在一段陡然拔高的高频鸣响后,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和缓的频率,温柔的女声:“抱歉,受到太阳风或电离层的影响,基地信号已中断。这是正常情况,请您不要慌张,一切活动照常进行,通讯信号不定时恢复,届时将为您发送公共广播,请保持收听。”

“抱歉,受到太阳风或电离层的影响……”

安折仍被死死扣住,他们离得那么近,一个危险到了极限的距离,陆沨随时随地都能把他杀死,他也能感受到陆沨的心跳和呼吸——明明那么冷静的一张脸,心跳的频率却并不平缓。

陆沨扣住安折肩头的手指收紧,恰好碰到了他的伤处,安折一个激灵,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身体发抖,呜咽了一声。

冰冷的枪口仍然抵在他的太阳穴,没有被他的体温暖热哪怕一点儿,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也没有退去半分,安折张了张嘴,在那一刻他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崩溃了——如果蘑菇也会崩溃的话。

这辈子的所有情景都在他眼前闪回,而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得不到,就在前一天的晚上,他还在想到底怎样撒谎能够保护那位上校。

“我……不给你。”他伸手护住自己的腹部,声音颤得厉害,断续不成句,带着哭腔:“讨厌……你。”

那枪口忽然颤了颤。

“……请保持收听。”

广播最后的声音落下。

一切都静了。

残骸的火灭了,通讯器的声音也停了,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生存的痕迹,四面旷野,连绵不绝的荒漠,直直与夜空相接。

仿佛从来没有人类存在过一样。没有人类,没有人类的文明,也没有人类的基地。所有的——所有的挣扎纠缠,随着信号的消失,忽然灰飞烟灭了。

这片亘古的荒漠上,只剩他们两个。

一声沉闷的声响,整把枪掉落在地。

陆沨闭上眼,把安折死死抱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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