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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4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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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几乎没有人,又或者只是行色匆匆的几个人——比平时要少一些。上下楼梯是一件消耗体力的事情,安折深呼吸了一下,仍然有点吃力。当太阳风直接侵袭地球,大气层会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吹散,消散在宇宙间。尽管现在仅仅过了几天,通风口供给的空气中,氧气含量已经明显不够了,军方的广播也每天提醒人们减少外出与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来到一楼走廊,这里气氛更是凝重,见不到人影。安折记得巡逻审判官对他说的一句“早点回去”,于是加快脚步,回到了审判庭的地盘。博士在大厅里敲电脑,见他来,道:“终于回来了,去哪了?”

安折:“出去走走。”

他坐到了博士身边,纪博士是个很温和的人,这几天下来他们关系很好。

“别乱跑。”博士道:“至少今天不行。”

安折:“发生什么了么?”

博士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他,他面容微带疲惫,嘴唇苍白,湛蓝的眼睛里似乎有望不见尽头的,深浓的情绪,这情绪并不积极。他将一瓶水推到安折面前:“渴了么?”

安折摇摇头,他还好——虽然蘑菇是一种很需要水的生物,但今天孢子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感觉很安定,对水的需求似乎也不是那么迫切。

“各方面的供应都在告急,不说食物和水,连氧气都不够。”只听博士轻声道:“最迟今天,军方要转移人员。你如果回来晚了,赶不上转移,只能留在这里了。”

安折微微疑惑。

“转移去哪儿?”他道。他以为灯塔已经是最后的避难处。

博士目光定定看着前方空白的墙壁,道:“伊甸园。”

“那里是作物繁育中心,有稳定的食物供应,也有大量纯净水储备,基地的资源都在那里。”博士道。

说完,他笑了笑:“伊甸园的名字取得很好,现在真的成了最后的伊甸园。”

“最初伊甸园建造的时候,就有反对的声音。作物的繁育、培植,饮用水供应,孩子们的培养……将这么多人类生存必备的资源核心集中设置在一个地方,就算对伊甸园极其有利,但会不会带来更大的风险。”博士的声音放低了:“但事实总是证明,基地的能力有限,面临巨大灾难的时候,人类所有的资源也只能集中供应给伊甸园一个地方。我们牺牲一切都要保住它,如果伊甸园不存在,那人类也不复存在了。”

安折明白博士的意思。伊甸园是母亲和孩子们在的地方。

他看着博士,问:“所有人都去吗?”

博士看了他一眼,安折很难形容那个眼神的含义,像伊甸园管理孩子的生活老师看向任性不懂事的学生,可是除此之外,还有淡淡的怅惘和悲伤。

于是安折知道那个答案了,他没说话。

一个上午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瑟兰回来了一次,但行色匆匆,他的工作很忙。

“我要在这里待到晚上。”他看向安折:“应急反应部不认得你,你跟着我吧。”

博士道:“交给我就好了,不会把他丢下的。”

瑟兰思索片刻,道:“好。”

外面,巨大的风声没有一刻停止,这来自宇宙、无法抗衡的力量撼动着整个人类的城市,太阳风暴在地球上卷起的飓风胜过历史上有记录的所有灾难。将手指贴在墙壁上,安折能感受到它轻微的震颤,像一只濒死的动物最后的挣扎喘息。其实,人类的造物能在这样巨大的风暴中坚持存在这么久,安折已经觉得是个奇迹。

下午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开了这里的大门——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军官,为首是三位文职军官,胸前别着代表“应急反应部”的徽章,见到纪博士,站在最前面的军官微微颔首:“博士,请跟我们来。”

博士道:“开始转移了么”

“开始了,预计转移五百人。”军官道:“军方会竭尽全力保证您的安全,我们已经为您在伊甸园安排了住处。”

“谢谢。”博士道。

但下一刻,他看向安折:“但他得跟着我。”

“按照转移方案,您可以带一名助手。”军官对安折道:“请出示id卡,以便我们核实身份。”

“我的助手已经不在了。”博士手臂搭着安折的肩膀,笑了笑,对安折道:“你的id卡好像不在身边。”

安折道:“我只有上校的。”

博士道:“给他们。”

安折乖乖把陆沨的id卡拿出来,那名军官接下了,在便携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他明显愣了愣。

“陆沨为了基地去往地下城,现在还没有消息。”博士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他家的小朋友还得不到避难权的话……我认为不太合适。”

军官蹙了蹙眉,走到一旁拨了一个通讯,才回到这里,道:“他可以破例转移,身份认定为您的助手。”

博士道:“谢谢。”

“你看。”走在走廊里,博士对安折道:“如果你早上乱跑,回来晚了——”

安折抿了抿唇,他看见了大厅的情形。

几十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简单排队,旁边有军方士兵看守。一位女士正激动道:“我的助手必须跟着我,我不接受这样的转移方案。”

那位军官道:“转移方案里,您没有助手配额,陈博士。”

“我的研究离不开助手,单独一个人无法完成那些工作,何况他的造诣并不低于我,也能独立主持大型项目。”被称为“陈博士”的女士高声道:“麻烦请您向上请示。”

“如果您认定失去助手后无法继续您的研究。”军官的声音冰冷无情:“您可能得留在这里了。”

短暂的愣怔后,她沉默了。

安折跟着纪博士走向另一个方向,楼上似乎也有争执在发生,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统战大楼的一层开放了一个出口,安折在那里上了军方的重型装甲车。上车时他短暂地看见了一眼外面的景象,阳光刺眼到几乎能灼伤视网膜,干燥滚烫的空气在肺里横冲直闯,沙砾落了他一身——原本平整的地面上到处是深深的沟壑,像是被巨型怪物的爪子狂乱地撕挠过。

周围是人们的呼吸声,这辆车带了三十个人离开。听旁边的人议论,此次转移,灯塔总共只有五百人的名额,不足全部工作人员的十分之一。

又有人问,那我们的设备和材料呢?

“我们离开后,灯塔整体断电,实验室根据重要程度进行评级,重要样本会转移到伊甸园继续保存。”有人回答道。

“哐”一声,车门落下,装甲车启动,车厢内一片黑暗和沉默,博士抓住了他的手。

安折忽然感到这场景无比熟悉。在一个月前,铺天盖地的虫潮里,他也是这样登上军方的卡车,来到第六区,接受审判日的审判。只是那时在黑暗的车厢中抓住他的手的是诗人,现在换成了博士。而那时人们能否进入第六区的标准是没有被感染,这次人们能否进入伊甸园的标准是过去、现在、未来对基地能否有足够的贡献。

无论是外城还是主城,审判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路程很短,很巧,他和博士被安排在了六楼的尽头,他曾经教孩子们念诗的地方。在伊甸园他吃到了这几天来第一顿正式的午饭,一碗土豆汤,即使没有他自己煮的美味,但在吃了几天的压缩饼干和营养冲剂后,这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了。

博士似乎心事重重,晚上的时候,安折出去替他接水。

茶水间里有人,白天与军官发生冲突的那位女士正面对着墙壁啜泣,旁边是另一位研究员,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或许灯塔能撑过去。”

“不可能了。”她声音沙哑:“地球空气含氧量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了,启动空气过滤系统后,新鲜氧气只会优先供给伊甸园。居民区、军队基地,就算是双子塔,都是氧气供应的第二序列,撑不过去的。”

这时她抬头,看到安折,轻声问:“这是谁?也是我们的人吗?”

她旁边的研究员道:“据说是检测中心纪博士的助手。”

“纪博士能带助手进来……”她喃喃道:“因为他的成果比我们强。”

“事实就是这样,”研究员说,“不要为他伤心了,假如能度过这次灾难,我们还能够培养新的助手。”

她鼻尖发红,眼眶里全是泪水,听了这话,却“哈”地笑了一声,随即伸手掩住整个脸庞,浑身颤抖。

“你以为……”她道:“我仅仅是……仅仅是因为我的助手才伤心吗?”

“主城的居民,在外城被炸毁的时候都庆幸自己不是被放弃的那部分,”她声音断续:“但他们还是被放弃了。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是用灯塔其它所有人牺牲换来的……但或许明天就会失去资格,海水淹没一座岛屿,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只会越来越少,时候快到了。我们……我们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了整体人类的利益吗?”

“为了整体人类的利益。”

她躬下腰,剧烈地喘息着:“这个时代在杀人,但人类本身也在杀人。”

“但你必须接受,陈清博士。”研究员轻声道:“作为得利者,我们没有替他们哀悼的资格。”

“我知道……我只是,作为和他们一样的人类同胞,情感上难以接受。”她最后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笑了笑:“还是你想说,我们也没有拥有情感的资格?”

“……我不知道。”

他们不再说话,安折的水也接好了,他抱着杯子走出了茶水间。一抬头,他看见瑟兰的身影在走廊一侧一闪,开门进到博士和他的房间去了——于是他加快脚步,想去和瑟兰打招呼。

门没关,一线微光透了出来,安折右手搭住门把手,刚想推门,却听里面的瑟兰道:“安折在哪?”

“和我一起转移了。”博士道:“你找他么?”

“他一直跟着你?”瑟兰道:“我刚刚接到应急反应部的电话,d1344实验室准备转移的重要样本消失了。”

“消失?”博士说:“那个和陆沨有关系的样本?那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它先死亡后凭空蒸发,我不会感到惊讶。”

安折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手指颤了颤,迅速转身来到走廊另一侧。

“并不是,”瑟兰道:“反应部找我的原因是仪器上记录了几条早上六点的操作信息,操作人是上校。安折在哪?我得找他。”

“他去接水了。”博士道。

“谢谢。”一声门响,瑟兰走了出去。

安折站在拐角处的墙壁后,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杯。

他知道有一天会被发现,但不知道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茶水间里那两位研究员见过他,很快,瑟兰就会往这里来找——他不能被找到。

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后,安折望向走廊四周,寻找能够用到的通风口,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一旦变成菌丝——衣服、id卡都只能留在这里,作为确凿的证据。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短短一秒钟内做出决断,转身朝这条辅助走廊的尽头杂物间跑去。那里有个半开的小门,通往应急楼道,那里不会很快被找到——楼梯在22层有另一个出口,他和莉莉走过一次,只要找到原来那个露台,就能离开这栋建筑——或者,或者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但必须离开6层,越远越好。

安折顺利找到了那个小门,他进去,来到那个阴暗的楼梯间,开始向上爬楼。这地方好像离建筑的外壁很近,风声巨大,并荡起悠长不绝的回音,空气很热——是会令人类窒息的湿热。

黑暗中除了风声听不到别的,他撞上了一个矮小的东西。

安折的第一反应是这里潜藏着非人的怪物,但是下一刻他的手指摸到了光滑的人类的头发,听到了小孩子恐惧的剧烈喘息声。

他迟疑了一下:“莉莉?”

“安折?”莉莉也喊了一声。

“是我。”安折道。

“你来了!”莉莉道:“我……我听说双子塔开始转移了,我正想去找你,司南呢?司南转移了吗?”

“我不知道。”安折说:“他们说重要的样本也会转移过来。”

说出这话的下一秒,他忽然想起,现在异种和怪物能够无接触感染了,灯塔不一定会让司南进入伊甸园。

但莉莉好像松了口气:“司南肯定很重要。”

她惊魂甫定,靠在楼梯上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也来找我吗?”

“没有,”安折思索措辞,道:“我来这里躲一下。”

“有人在抓你吗?”莉莉问,她又道:“这里很安全的。”

安折知道莉莉是个和其它人类不一样的孩子。

“我在这里待几天,”他摸了摸莉莉的头发:“可以不要告诉其它人吗?”

下一刻,楼梯间亮如白昼,刺眼的白色灯光打在了他和莉莉的身上,莉莉下意识尖叫了一下,往他身上靠,他伸手护住了这个小女孩,然后抬头。

雪亮的灯光处,站着一袭白色长裙的陆夫人,他们在灯塔有过一面之缘。

陆夫人身边是两位打着强光手电的伊甸园工作人员。

“莉莉。”陆夫人温和的声音微带责备,她明明是对莉莉说话,目光却看向安折,轻轻道:“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在乱跑?”

莉莉从陆夫人肩膀上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瞳看着安折,她的眼睛里一直有一种特殊的色泽,雾沉沉的,让安折响起深渊里的生物。其实22层的每一位夫人和女孩都有这样一种不谙世事的神态,假如有审判官在这里,或许会断定她们并非真正的人类。假如一个人一出生就在伊甸园里,终身不能离开,那这个人与外面的人类一定有不同之处。

安折的脑袋忽然微微一痛,那种波动——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但远远不如他深夜里所感受到的那样宏大而恐怖,具体得多,也近得多了,仿佛源头就在他的身边。

他看着陆夫人,光线变幻,他在夫人的眼瞳里看到了一点似是而非的虹彩:“您……”

安折后退几步,他身后是每个房间都配备着的红色报警铃:“您不想做人了吗?”

陆夫人怔怔望着他,一颗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

“人类不会有希望了。”她道。

安折道:“等陆沨回来……”

他话音未落,陆夫人忽然笑了起来。与此同时,眼泪从她眼里不断落下,她整个人在颤抖,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那样颤抖,右手捂紧嘴巴,只发出不成句的断续笑声。

“人类……带给我和我的孩子们太多痛苦了。”安折终于听到她开口——她或许是在疼惜陆沨,但下一刻,陆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陆沨……他比我坚定。他就像这个基地,为了人类的利益可以牺牲一切,但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夫人伸手握碎了一朵鲜红的玫瑰,尖刺扎上了她的手,但疼痛令她的声音更加镇定:“他想保护的东西都会被摧毁,他的信念是空中楼阁……他不得善终。不能亲眼看到他疯掉的那一天,不能看到这个基地覆灭的那一天……是我唯一的遗憾。”

这声音中隐藏的绝望的、悲伤的恨意让安折睁大了眼睛,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玫瑰花瓣从陆夫人手里滑落,她的声音变轻了:“我想做到的事情是离开这里,你来人类基地,来到他身边的目的又是什么,小异种?”

安折望着她,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陆夫人好像并不想听他的回答,她的脖颈在变长,整个身体都在变化,拉伸弯折成诡异的弧度,然后膨起,胀大——

棕褐和漆黑的纹路在她身体上呈现,她的身体变成椭圆的蛹,手臂变成节肢动物细长的足肢,两对透明的翼翅撕裂洁白的长裙从后背生出来,短短一分钟之间,她就变成了一个半人半蜂的怪物。

那股诡异的波动愈发剧烈,但仅仅是笼罩着莉莉,莉莉的身体在这波动里也在发生同样的改变。

“时候快到了。人类的基因过于孱弱,感知不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也无法承受变异和选择,但其它生物也并不算强韧。”她轻声道:“我们都会死,我不仇恨人类,我为基地工作了三十五年,我减轻了女性的很多痛苦,也让基地每年生出更多新生儿。”

她微笑:“但在这场灾难面前,一切工作都是徒劳的,只是证明了人类的渺小和无力。我只不过是想在最后的和平时代,去感受那些我从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她的鞘翅在月色下闪闪发光,蜂后的身体庞大、纤长、优美。

莉莉的变化先于她完成,她已经变成了一只稍小的蜂,在陆夫人身旁扑飞,她飞行的方式那样娴熟,像是与生俱来,安折在这只蜂上找不到一点和人类相似的地方。

安折看着陆夫人,却见陆夫人微微蹙起眉,闭上了眼睛。

她恬静的面容里微微有一些痛苦的神色,但随即,难以形容的变化就在她的头颅上生出,布满虹彩的复眼升起来,触角抽枝生长,属于人类的骨骼扭曲变形,变为坚硬的蜂蜜色甲壳质。这只生物的庞大和美丽远超安折所见过的昆虫类怪物,在这个六角形的蜂巢里,她就像蜂后。

沙沙声响起,是翅膀震动的声音,那透明的虫翅像是一条流淌的白纱抖了几抖,然后振直颤动,她的身体飞了起来,缓缓向穹顶上升,然后在即将接近那里的时候,猛地加速!

重重的震颤声响,坚实的玻璃穹顶出现蛛网状的裂痕。安折觉得穹顶的材质应当很坚固才对,但随着第二下、第三下撞击,哐当一声,无数细碎的玻璃碎屑迸溅出来,落在地面上和玫瑰花瓣里,像露珠一样。

警报被触动,整个房间里红光大作,警报声震耳欲聋。杂沓的脚步声响起,白色衬衫的工作人员破门而入,但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时,他们都愣住了。

一个巨大的孔洞被撞了出来,莉莉化作的那只蜂飞出去,向上腾起,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蜂后要慢一些,它站在穹顶的上方,头颅转动,向下看了一眼,或许它对这个地方仍然留有怀恋,然后缓缓转回头,翅膀微动,似乎打定主意要向上飞起。

然而,就在下一刻,翅膀的振动停止了,私下里死寂无声,那停止动作的翼翅像一个不祥的休止符。体型巨大的蜂后沐浴在月光里,它突然缓缓转身,一对灿金色的复眼直看着下面,下面的安折——以及整个伊甸园。

蜂后的右前肢探了进来,螯尖泛着冷冷锋利的银光,这一点螯尖逐渐放大,一整对前肢都进来了,随之探进来的是巨大的头颅……

安折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陌生之感。这动作太过诡异,打定主意离开这里,得到自由的陆夫人不会再回来,除非现在统治着这只蜂后的,已经不再是陆夫人。除非怪物的本能意识毫无意外、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人类的精神。

一个完全的异种面对着伊甸园的人类,会做什么?

这一切都在短短几秒内发生,安折看着定在当场的工作人员,哑声道:“……快走。”

然而就在话音落地的下一秒,蜂后扬起了头颅。一股无比强烈、难以形容的波动以它为中心,向这里的所有人席卷而来!

安折脑袋剧痛,一些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在安泽死前,他吸收掉他全身的血液和组织的时候,安泽过往的记忆像一幅幅图画在他脑海中出现。

在外城,虫潮来临的那一天,他被一只虫叮到了手指,那天晚上他做梦时,也见到了昆虫在野外飞行时见到的那些画面。

此时此刻,安折面对着眼前涌出的纷乱的记忆的片段,意识到了现在在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蜂后正在对他们进行无接触感染。

“我们是与人类命运联系最密切的人。”

当陆夫人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母亲这样告诉她,那时候她的母亲小腹微微隆起,里面孕育着新的生命。

“我们是与人类命运联系最密切的人。”

当她长大后,也将这句话告诉了别的女孩。那时候她一边承担起为基地繁衍后代的职责,一边投入到胚胎立体培养技术的研究当中,这项研究有极其宝贵的价值,所以她是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中仅有的能够自由出入伊甸园和灯塔的人。某一天,在双子塔的连廊上,她遇到了一位面容英俊的绿眼睛军官。

再后来她就拥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诞生与她的职责无关。

因为彼此的工作,她并不能经常和孩子的父亲见面,只有偶尔才通过通讯器交流。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背叛了《玫瑰花宣言》。”她道。

“为什么会这样想?”通讯器那头是个沉稳的嗓音:“你不是正在培育一个生命吗?”

“和自己的爱人生下孩子,这是宣言出现之前的女性才拥有的权利,”她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我在不违反规定,不对基地资源造成损失的前提下拥有了支配子宫的自由,我感到很……很快乐,虽然这种想法很危险。”

记忆时断时续,只有一些关键的节点。

“他要去军方了。”陆夫人道:“我之前建议他去统战中心,现在分配已经完毕了。等你回基地,就会遇见他。”

“他长得像我吗?”

“有一点,不是很像,他的性格也不像你。基地不允许大家知道自己的亲缘关系,但只要你们一见面,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我很期待见到他。”

“你会见到的。”陆夫人道:“在野外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那人说:“这次我们收回了非常重要的科研资料,其中有一部分还和你的方向有关。”

她笑道:“辛苦啦,我的研究最近也很顺利。”

“我想你了。”对面那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昨晚我梦见人类彻底度过灾难的那一天,我们都还活着,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就像所有普通人一样永远快乐。”

她的声音也同样温柔:“早点回来。”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但他她生命中有限的、与欢愉有关的记忆就到此为止了。

十天后,她无法再拨通爱人的电话,也得不到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打定主意去统战中心查询爱人下落的那一天,她在连廊上遇见了自己的孩子。

她不常见到他,仿佛是一眨眼,那个会从6层偷偷溜上22层来见她的孩子就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一个俊美的年轻军官。

虽然心里满是忧虑,但能见到他,然是让她宽慰了一些:“你也在这里。”

陆沨低声道:“母亲。”

这时她看到了他黑色制服的纹饰,还有胸前别着的那枚银色徽章。

“基地不是把你分去了统战中心么?”她微微疑惑。

“我在审判庭。”他道。

“为什么去了那个地方?”她忧虑地看着他,问道。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很少有人愿意加入审判庭。

“我自愿的。”年轻军官冷绿的眼瞳里似乎有复杂的情绪,但最后归于理智的平静:“我在审判庭,比在统战中心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谁都知道审判庭是怎样一个疯狂,所有人都不得善终的地方。

当他们分别时,陆沨却从背后叫住了她:“母亲。”

陆夫人回头看他,陆沨望着她,声音似乎微微沙哑,问:“您去做什么?”

“没什么,”她无意让孩子知道那些,只是笑了笑,道:“照顾好自己。”

——于是她去了,并敲开了统战中心信息管理处的办公室门。

“信息管理处。您想查询什么?”

“统战中心直属第一作战序列指挥官,高唐中将,他还在野外么?”她问。

对面传来几声键盘的敲击声。

“抱歉,”工作人员道,“中将已经确认死亡了。”

她手指冰凉,但仍然能维持平静,为基地献身是每一个军人的宿命。

“在……野外么?”

“在入城处,”工作人员道,“审判庭记录显示,高唐中将被判定已感染。”

她眼前恍惚,几乎无法站住。

“夫人?”工作人员喊她。

“审判庭……”她喃喃重复那个名词,“他们的判断准确么?”

“大概率是准确的,审判庭每一届学员的正确率都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今年正式加入审判庭的学员平均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夫人,您需要帮助么?夫人?”

记忆像空白的潮水,面目模糊,她失去了自己的爱人,而且,从那一天起,她和陆沨渐渐疏远了,她也近似地失去了他。

——其实她每天都在失去自己的孩子。

外城被炸毁的那一天,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响,莉莉钻进了她的怀里。

“他们在为什么炸掉了自己的城市?”

“为了让人类更安全。”

“可那里的人也是伊甸园的孩子。”莉莉道:“如果孩子不重要,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呢?”

“他们有自己的理由,为了更高远的目标,他们要做出一些抉择,”她抱着莉莉,轻轻道:“主城和外城都是我们的孩子,孩子有时候会任性,有时候会反过来伤害他的母亲,也会伤害他的同胞,我们只有理解他们,才不会感到痛苦。”

说这话的时候,儿时门缝里渗出的血迹、陆沨胸前审判庭的徽章与远方升起的蘑菇云一起重叠在她眼前。

莉莉也问出了同样的话:“那夫人理解了吗?”

她没有回答,用额头抵住莉莉的额头,闭上眼睛:“我真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再经历这种痛苦。”

像一曲哀伤的音乐到了尾声,安折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倒在玫瑰花坛的旁边,视线往上,深红碧绿的花叶摇曳,玻璃碎片星星点点闪烁其间。一个黑影掠过他眼前,于是他目光再向上,穹顶上那个原本只能容纳蜂后进出的窟窿变大了,空洞占据了穹顶的四分之三,它残破的边缘闪着光,一只有人的胳膊那么长的蜂正通过它飞到外面。

那波动已经消失了,穹顶上也没有了蜂后的踪影,但玻璃有被击碎的痕迹,外面的夜空上,炮火像烟花一样炸开——是人类的军队开始战斗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杀死蜂后。但在夜间广阔的空间里击中一只蜜蜂是很难的,安折看见那只小型蜂渐飞渐高,在月亮银色的光辉下消失不见了。

随即又是几片黑影,伴随着翅膀震动的嗡鸣声,五只、十只、无数只蜂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的蜂身上还带着白色的布料残片,安折看向它们的来处,22层已经空空荡荡,不见人影,所有人都化成了蜂,它们铺天盖地向外飞去。

蜂——

另一段飘忽不定的画面出现在安折脑海中,

它是一只蜂,一只平常的,不吃人,只采花的蜂。

那是一个夏天,蜜蜂繁殖的季节,它却误打误撞飞到了人类的城市里,这座城市刀枪不入,人们门窗紧闭,它只是想找到可供食用的花粉,却始终无法做到。

最终,它看见了——在玻璃的后面,有一枝鲜红的、盛放的玫瑰。

一个女人在照顾这朵花,她站在窗台边,看向那支玫瑰的目光含笑,良久,又怅惘地望向外面的天空,她好像很想推开这扇窗户,触碰到外面的天空。

于是这只蜂等了很久,等到那个女人离开又回来,等到她望着外面,怔怔流下一滴眼泪。

她好像终于做下了什么决定,推开了窗——外面的风、自由的风灌了进来,她闭上眼睛,仿佛能随着风飞起来。

蜂已经饥饿很久了,它附上那朵玫瑰的花蕊,花粉沾满了它毛绒绒的后肢,它将细长的口器探入这朵花的中心。

——但它很快被发现了。

那个女人伸手向它,手指微颤,眼神也微颤,甚至有一些疯狂,仿佛这是她毕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命,她的速度很慢,并不像是要把它掸开,但蜂的本能注定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当她的手指只差几毫米就要触碰到它的时候,蜂下意识蛰了她。

蜂死了,它的身体离开女人的手指时一部分内脏被扯出来挂在刺的末端,一只蜂一生只能使用一次自己的蛰刺。

但它又好像没有死,它的身体落在玫瑰花丛里,它的意识好像成为了这个女人意识的一部分,它就那样长久地蛰伏了下去,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连那个女人本身都以为她仅仅被蛰,而没有被感染。

——直到它的那部分意识被远方奇异的波动渐渐激活。

蜂的记忆很简单,除去这一段经历后,甚至乏善可陈。安折再度睁开眼睛时,那些东西逐渐淡出他的脑海,眼前的玫瑰花仍然鲜艳着。而当年那株花是谁送给陆夫人的?

只有两个人会送给她花种,她曾经的爱人,或者陆沨,他们送花的理由无非是想让她开心一些。

于是在玫瑰开放的时节,这美好的景象打动了她的内心,她进而想要沐浴外面的阳光与空气,也与那只追逐着花朵而来的蜂相遇了。

外面的风灌了进来,安折逐渐清醒,他从地上坐起来——周围空空荡荡。残破的衣服,通讯器和人们随身携带的杂物落了一地。他可以想象,当他被那股强烈的波动影响,坠入夫人和蜂记忆中的画面时,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受到了波动的感染。成千上百的人化成成千上百的蜂,穿过穹顶上的洞口飞往天空。

他却是个例外,仍然维持着人类的躯体,就像那次被昆虫叮咬,他也没有发生变异。

就在这时,一种危险的直觉从安折心里升起,他抬头看穹顶上方,三架小型军用直升机悬浮着,是方才向蜂群开火的人所在的地方,安折眯眼向那里看去,却发现此时此刻直升机的窗户里伸出一个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

与此同时,杂沓的脚步声从门口处传来,警报声响成一片,应急灯和红色的报警灯疯狂明灭,地板在颤动,全副武装的应急反应部士兵涌进门内,安折被他们牢牢围住——每个人都持有重型武器,每一支枪都指着他。

地下城基地,核心区域。

“感谢你们的援助。”白人军官脱下军帽:“我们以为北方基地不会来。”

最混乱的时刻结束了。

枪声和爆炸声渐歇,只在远处回荡,地面上全是碎裂的玻璃和器械。

一位军官正用极快的语速道:“无接触感染的条件是和怪物有空间上的接近!先清理尸体!”

随后是一声枪响,这名军官倒下了,开枪的是地下城基地的一名军官。

“这是我们的审判官。”陆沨身边的白人军官道:“弗吉尼亚基地沦陷后,我们效仿你们也组建了审判庭,这么多年来,审判庭就像基地的守护神。”

一队工程师在士兵的保护下穿过半塌的钢铁拱门,进入磁极内部抢修。

望着那里,陆沨道:“这次是怎么入侵的?”

“强攻。它们来自三百公里外的巨型雨林,目的只有一个,获取人类基因,占领地下基地——你知道,地下城温暖又安全,是最适合生物存活的地方。”

“它们破坏磁极的目的呢?”

“人类的基因、思考能力和知识不断外泄,我们只能做出这样一个猜测,它们已经知道了一点,破坏磁极,人类就会进入混乱,这有利于它们的进攻。”

“它们数目太多了,力量也太大,我们的军备不足,研发能力也在下降,无法形成火力压制。迫不得已,只能向你们求援。”军官摩挲着自己的枪托:“北方基地为什么还有这样丰富的弹药和热核武器储备?你们有技术上的突破吗?”

“暂时没有,”陆沨脱下染血的手套,声音淡淡,回答了军官的问题:“北方基地的兵源足够,前线作战的时候,可以用数量优势来减少武器消耗。”

“情况相反,我们基地军备消耗巨大的原因正是兵源的不足。”白人军官蹙眉苦思。

“我知道了……因为那个饱受诟病的玫瑰花事件,”没等陆沨回答,军官恍然大悟,眼神却很复杂:“北方基地似乎总是做出一些这样的抉择。”

“我真钦佩你们的独断专行。”最后,他道。

陆沨却突然抬头,望向一个方向,那地方是个缓冲区,空空荡荡,远处也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建筑,于是白人军官意识到那是北方基地的方向。

“怎么了吗?”

陆沨难以形容那一刹那的感觉,仿佛在那个地方,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可能要回去了。”他道。

*

北方基地。

安折被押离22层的时候经过了大厅,一个小时前这还是一个流淌着舒缓音乐、气氛柔和的场所,现在却一片狼藉,没有人走动,角落里,一个茶桌倒塌了,玻璃杯倾倒,牛奶洒了一地,浸湿了一条平铺在地面的白裙。这条白裙上有一些蜜色的东西闪闪发光,像是蜂的足肢上那种绒毛。

“感染了多少人?”应急反应部的长官大声对通讯器那端道。

“22,21,20层!”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声音:“伊甸园内所有符合玫瑰花宣言标准的女性,所有工作人员,以及20层绝大部分培养仪中的胚胎。其它楼层里也有一部分,正在扑杀!”

长官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通讯器。

副官道:“现在怎么办?”

“清理现场,你傻了吗?”盛怒的长官猛地转身,副官一个哆嗦,但他转向的并不是副官,而是安折。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面庞像一尊石像那样深冷。

“22层发生了什么?”声音雷霆一样落在安折耳朵里,震得他脑袋发疼。押送他的士兵将他向前一按,他感到自己双肩的骨头几乎要被捏碎。

疼痛让他微微颤抖,安折垂下眼睫。

“陆夫人变异了。”他道。

“那时候你在哪里?”

“……在她面前。”

“她为什么会变异?”他大吼道:“伊甸园二十层以上滴水不漏,这里的女人怎么可能变异?”

“很多年前……她被蜜蜂咬了一次。”安折如实回答,眼前的军官暴戾到了可怕的地步,他下意识向后退了退,又被押送士兵按得更前。

“要是能变异,她早就变异了!”长官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

“大校,冷静点。现在的情况——”副官颤声道。

冰冷的枪口猛地抵住了安折的太阳穴。

“你要为他说话?”那位大校脖颈上青筋暴起:“转移的时候这人我见过,他是灯塔来的,不是22层的人员——灯塔之前不就有个蜜蜂样本吗?我早就说了那群科学疯子在双子塔养异种,迟早要出事,他们和以前那帮融合派一样想让基地去死。”

副官道:“要联系审判庭吗?”

“用不着审判庭,”大校按住扳机,声音沉冷,“他和感染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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