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房间是一个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和他在外城城防所的那间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
至于安折为什么知道了上校房间的样子,是因为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感到周围过于冰凉。
——再一转头,就对上了陆沨的目光。
上校抱臂倚在门框上:“回来。”
安折扁了扁嘴。
其实他和瑟兰并不熟悉,当他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甚至想好了如果瑟兰不在家或者对他的请求面露难色,他只能转的寻求柯林帮助的尴尬场景。
他看回陆沨,突然有点难过——他觉得有点委屈。这个人明明知道他在基地什么朋友都没有。
陆沨也看出他的不对,道:“怎么了?”
安折垂下眼,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其实想开口留在陆沨的房间,但又害怕遭到上校的拒绝。
他听见陆沨轻轻笑了一声。
“逗你的。”陆沨走过来,拉他走进电梯,“先去吃饭,晚上跟我睡。”
晚饭是在公共食堂吃的,这顿晚餐并不好吃,而且对面的陆沨点的还是一份蘑菇汤。
但是,如果是和陆沨一起睡的话……当然是比和瑟兰睡好一点,更远远好过和柯林睡,安折把这归结于他终究还是只熟悉陆沨一个人,并且此前也两次和这个人有借宿的交情。
在上校的浴室洗完澡后,他把自己擦干,然后裹着一条雪白的大毛巾迅速上床,拥着被子坐到床的最里面——他没有睡衣。
上校的房间里,一应用具似乎都比他的房间里完善,这可能是军方给他的特殊待遇。
但是,无论怎样特殊待遇,被子都不会多出一条,枕头也不会因此多出一个。他自觉把枕头从床中央放到了外侧。
这时他的目光被床头的一簇红色所吸引。
——那里有一个简单的玻璃瓶,瓶中插着三支鲜红色的花,茎秆带刺,枝叶墨绿,两朵已经盛放,另一朵还是个饱满的花苞。
这是安折第一次在人类的基地里看见植物,这个钢铁制成的城市似乎不允许任何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存在。
花的香气幽幽漂浮在空气里,就在此时,原本在客厅里听属下汇报工作情况的陆沨结束了通话回到卧室。
这时陆沨注意到了他看往花束的视线。
“我母亲的。”他道。
安折:“陆夫人吗?”
“嗯。”陆沨淡淡道。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那三支花朵上,过了很久,他看向外面。
窗外夜色深沉,黑影幢幢,六角形的伊甸园在人造磁极旁遥遥矗立。
安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伊甸园这样看起来确实和蜂巢相像。他的思绪忽然动了动,看回床头那三枝鲜红的花朵,这种颜色和形状他又一点熟悉,来自久远时光前安泽对于某本画册的回忆,一种人类文明还繁荣时常见的植物。
“玫瑰……”他喃喃道。
“是玫瑰。”陆沨淡淡道。
他班里的孩子们自由活动时,会玩一些过家家和模拟种花的游戏,用不同颜色的彩纸当做花朵。但是,伊甸园里看来是有真的玫瑰花的。
“伊甸园会种玫瑰花吗?”他道。
陆沨的回答很简短:“不会。”
就在安折认为他的答案到此为止时,陆沨又开口了。
“她喜欢植物,但基地没有。”他声音很平静,“我十六的时候在野外训练,收集了一些种子,灯塔认定安全后送给了她。”
“然后夫人种出来了?”安折道。
陆沨说:“嗯。”
安折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陆沨办公室橱柜里看到的密封的植物种子,他想,陆沨一定很重视他的母亲。今天在灯塔,陆夫人要去提交一些报告,她看起来像个科研人员。于是他问:“陆夫人是科学家吗?”
陆沨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算是。”
就在这时,陆沨忽然道:“你认识伊甸园的女孩。”
安折点了点头,陆沨已经见过莉莉了,他没什么可隐瞒的。
“知道多少?”
安折猜想上校是在问他对伊甸园的了解程度,他回忆莉莉说过的那些话,道:“知道《玫瑰花宣言》。”
就见陆沨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往事。
他道:“据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智力上的天赋……基地认为比起生育,她投身科研会给人类带来更大的贡献,她被送到灯塔学习。”
安折:“好厉害。”
他对智商超群的人类总是抱有好奇。
“但后来她主动申请调回伊甸园,承担生育责任,同时研究胚胎离体培植的改进技术。”
安折:“然后呢?”
“没有然后,”陆沨道,“现在仍然是。”
安折回想陆夫人的模样,即使她今天带了口罩,但仅仅是一双眼睛,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道:“她很美。”
陆沨说:“谢谢。”
回想今天白天的情形,安折又问:“你和她关系不好吗?”
陆沨:“不好。”
安折眨了眨眼:“为什么?”
他觉得陆沨明明很在意自己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我在统战中心,但其实最后我选择去了审判庭。”陆沨语调平淡:“或许我杀人太多吧。”
安折:“她不能接受吗?”
“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维系和她的感情。”陆沨拿起枕头,丢去安折那边。
安折抱住枕头看着陆沨,奇异地,他明白他在说什么。
审判者为了永远正确,永远清醒,永远冷漠无情,必须将自己完全放逐——放逐,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安折脑海里。
“伊甸园和审判庭在做相反的事情,”他道:“是因为你不能动摇吗?”
“闭嘴。”陆沨倾身过来,把枕头从安折怀里抽出,又把安折抬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脑袋下面:“眼睛都睁不开了。”
安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意识渐渐模糊,他是真的困了,今晚一直在强打精神。
彻底睡过去之前他看见陆沨拿起了一个银白色箱子,这是他们离开灯塔时一位工作人员给陆沨的,安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知道。上校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
安折叠好的衣物放在一旁,衣领处落了一些灰白的尘屑,无论是训练场还是灯塔都没有这种东西,但陆沨又知道伊甸园的监控在那段时间内存在小范围的混乱,因而无法追溯安折的行踪。
陆沨的目光从它上面收回,手指按下手提箱的按钮。银色的手提箱打开,白色的寒气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冷冻层里是一支细长的注射针剂,碧绿色。
手提箱旁边放了他的枪。
他的目光在这两件物品上稍作停留后,转而看向安折,手指扣在枪柄上。
就在这时。
安折翻了个身,轻轻靠在他身旁。
他睡着了。
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团在雪白的被子里,露出奶白色光滑的脖颈与肩膀,眉头舒展着,睫毛微微卷翘,呼吸一起一伏,均匀又平静。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露出了一节,轻轻蜷起来,但又是非常放松的姿态,没有一根神经是紧绷的。他睡在这里,毫无警惕与戒备,就像睡在一个……全心信任的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他。
陆沨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天。
那一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安折望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他没有受伤。”
辩驳与抵赖他早已经看惯,质问和愤怒是他每天都要遇到无数次的东西。
但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一双眼睛,他没有质问,也没有不解,只是哀伤。哀伤中又有天真的平静,仿佛只要他开口说出一个理由,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原谅。
在此之前他没有理会过任何人的抗辩,但那一次,他挑开覆盖尸体的白布,露出那人的伤口。
人的动摇始于第一次心软。
安折做梦了。
他好像站在黑水横流的深渊上方,面前是无边无际的空旷世界。危险的气息像一只手攫住了他,远方黑暗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自己,他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危险,下意识环视四周,并向后退了两步,危险的注视里,他想找什么人,或者靠近什么人来获取安全感。
于是他的手不安地动了一下,轻轻抓住陆沨的袖角。
他呼吸微微急促,像是害怕了。
陆沨合上银色冷箱的箱盖,将空掉的一次性针管丢进了床头的垃圾桶,并把枪放回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后,安折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已经平复下来,但漂亮的眉仍微微蹙着。
他的脖颈一侧沁出了一颗微小的鲜红血珠,不过三分钟,那血珠就凝固成了一个红色的小点,是个针孔,但被注射进去的东西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这枚血点之外的任何损伤。
他整个人像个皮毛柔软的小动物,一种脆弱的安逸,好像很容易被摧毁得彻彻底底,又好像很容易就能够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陆沨面无表情看着他,良久,他伸出手,指尖停留在安折眉心温热的皮肤上,像蜻蜓停在水面——那双蹙起的眉缓缓舒展开,不过三分钟后,他又像最开始那样安然睡着了,
*
安折醒来的时候整个房间已经亮了,是上午八九点那种亮度,对迟到的恐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然后他发现昨晚他用来裹住自己的毛巾已经散开,往下滑落不少,离开了他的肩背。
而他的手紧紧抓着某个人类的衣角,整个人靠在这个人类的身上,脸靠着他的肩膀。
假如这个人是瑟兰,安折会用符合人类礼仪的方式给他道歉。
假如这个人是柯林,安折会立刻火速离开。
但是这个人是某位经常凶他的陆姓上校。
安折悄悄松手,然后抬头,看向他。
但是陆沨这次居然没有凶他。
这个人伸手,拉起被子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肩头重新盖好,然后淡淡道:“八点半了。”
今天安折的工作地点仍然是灯塔,但工作内容十分枯燥无聊。而陆沨这人今天也好像没有正经的工作,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整个实验室的画面可以概括为司南看莉莉,莉莉看司南,他看莉莉,陆沨看他。
半天下来,司南的情况居然出现了稳定的好转,脑电波平稳的时间从短暂的一两秒提高到了能持续稳定四秒,在这短暂清醒的时间内他会有规律地敲击玻璃墙,像是在告诉莉莉他一直在。博士听到结果,很高兴,说自己暂时走不开,让他们自行继续。
而在司南完全失去神智的那些时候,莉莉会和安折说一些话。
“我还是想飞出去。”她道:“外面好大。”
安折:“你们不能出去吗?”
“不能的,他们说外面太危险了。”莉莉道:“我小时候,求他们放我出去五分钟,但他们不答应。我每天都和他们生气。”
“夫人就会安慰我不要和他们计较。她说整个基地都是伊甸园的孩子,孩子有时候会任性,有时候会反过来伤害他的母亲,但都是可以理解的。更何况,我们吃的东西,住的地方,用的电,都是基地的东西。”莉莉叹了一口气,但这个动作由一个还在幼崽的年纪的小女孩做出来,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安折摸了摸她的头。
“只有陆夫人可以去外面,她是科学家。”莉莉继续道:“我也想当科学家。”
“我听她们说,以前胚胎至少要在体内生长五个月才能取出,很痛苦。但夫人和灯塔的研究组一直在缩短这个时间,现在只需要一个月了。”
安折静静听着她说话。
就在这时,陆沨的通讯器响了,他接起来,安折隐约听见对面在说一些“样本”“生长”“核实”之类的话。
挂断通话后,陆沨对他道:“我出去一下。”
安折:“嗯,”
等陆沨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莉莉忽然往他这里靠了靠,用一种神秘的语气道:“陆上校是夫人的孩子,你知道么?”
安折看向这个女孩,两天的接触下来,她活泼了许多。
他说:“你连这个都知道么?”
“因为我聪明。”莉莉微微扬起下巴:“她们只会睡觉,但我什么都知道。”
对于之前的她说的那些话,安折并没有太大兴趣,但是提到陆沨,他又升起了一些好奇,他问:“你都知道什么?”
“夫人的通讯器里一直存着上校的照片,我见过。”莉莉在椅子上晃荡着小腿,道:“她们说,上校才是夫人真正的孩子,因为他没有用机器辅助培育。”
安折想,陆沨和陆夫人的关系确实很特殊,伊甸园的孩子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唯一从出生起就伴随他们的只有id卡的号码。
就听莉莉继续道:“好像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上校那时候状态不稳定,不适合体外培养。另一个,大家也只是猜想。”
安折:“是什么?”
“夫人在伊甸园外面待过,后来,她也要去灯塔开会,要和外面的人交涉,她能出去。我猜夫人和外面的人相爱过,说不定,陆上校就是夫人和她的爱人的孩子。”
讲到这里,莉莉托腮看着安折:“你是陆上校的爱人么?”
安折思索了一会儿这个词语的含义,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缴纳过精子么?你好像已经成年了。”莉莉道:“虽然你没有爱人,但说不定你已经有孩子了。”
“没有,”安折蹙眉,道:“但是……”
“但是什么?”
安折缓缓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孩子,但他有他的孢子,他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孢子。
贸然向陆沨询问,他害怕暴露自己异种的身份。
继续进入通风管道寻找,又随时有迷路和暴露的危险。
他唯一知道的是,根据陆沨的手册,孢子大概率就在灯塔里——而他现在身处灯塔,面对那些复杂的权限门和保密实验室,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找。
明明他和孢子可能已经离得很近了。
在灯塔的这两天,每次想到这个,安折都感到难过。
莉莉道:“你不高兴么?”
安折:“嗯。”
他不是一只完整的蘑菇,一只不完整的蘑菇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轻轻的叩击声又响起来,司南恢复神智了——莉莉立刻抛下他,去到司南面前了。
安折更加沮丧。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是陆沨和博士一起回来。
博士正在和陆沨说话:“你对它做过什么?”
陆沨:“我能对它做什么?”
“它一直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直到你频繁待在灯塔的这两天,突然开始生长,我觉得不是巧合。”
“而且,它被泡在营养液里,一直无规律悬浮,为什么你到了培养舱旁边,就漂过来靠近你?”
陆沨冷淡回复他:“这不是你们该研究的吗?”
“你首先得提供足够的信息给我们,你和它有什么特殊的联系?。”
“我把它取下来,封存,送进灯塔。”陆沨的语气逐渐冷淡,这是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的征兆:“没有了。”
“这是个重点项目,你得配合那边的研究。”
“随意。”
声音逐渐近了,他们两个回到实验室。博士走回仪器旁边,陆沨从安折背包里拿出那本基地军备图鉴翻看,打发时间。
回想他们刚才的对话,安折逐渐感到一丝狐疑。
他缓缓看向陆沨。
陆沨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头,和他对视。
安折看着他:“你去做什么了?”
陆沨淡淡看他一眼,却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嗯?”
安折见他好像不大愿意回答的样子,但想想可能得到的线索,他还是鼓起勇气,道:“有东西靠近你……”
陆沨挑眉:“没有东西靠近我。”
安折:“刚才博士说——”
“我去看了个项目。”陆沨语气漫不经心:“没有别的。”
安折要被这个人气死了。他想问陆沨去看了什么项目,这个人话里话外却在说他没干什么。
“有个实验室喊他,”博士回到监测仪器前,“正常工作,配合完他就回来了。不过可能接下来还得去几趟。”
说罢,博士开始专注研究之前司南的录像。
陆沨的思考方式难以琢磨,没有抓住重点也就算了,博士竟然也答非所问。安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他坐在莉莉身边,心神不宁,既因为没有得到答案而感到沮丧,又痛恨自己因为怕暴露身份不能问得太明显,他甚至动了等陆沨再去,就跟踪他的心思。
就听旁边的陆沨淡淡道:“专心工作。”
安折:“……”
下午五点,到了莉莉该回去的时间,她回去后,司南也不再清醒地敲墙,开始在囚室里乱撞。安折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记录了一下,博士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安折看陆沨。
陆沨道:“我留在这里。”
博士道:“今晚他值班。”
安折:“……哦。”
灯塔里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其中一大部分还和异种的研究有关,有时操作不当或者出现意外事件,就会有工作人员被感染,因此审判庭在灯塔也有常驻的人员。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事情有些难办。
他没有id卡,回不了自己家,而陆沨如果不回去的话,他更是没有地方可去。
想到这里,就见陆沨从制服胸前口袋里拿出id卡给他:“自己回去。”
安折接过去,道:“谢谢。”
博士:“啧。”
安折:“你在这里吃晚饭吗?”
陆沨继续看军备图鉴,淡淡道:“嗯。”
安折问:“吃什么?”
“隔壁实验室和伊甸园联合新发明的压缩营养冲剂,”博士一边敲键盘一边道:“暂时只供灯塔内部使用。”
说到这里,他敲键盘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东西。”
安折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
他意识到通风管是虚无的,灯塔也是虚无的。真正和找到孢子这件事有关系的只有陆沨。
他对陆沨道:“要我给你带饭吗?”
陆沨抬头看他,清冷冷的一双眼,看不出情绪。
安折看见他也恰好翻到“pl1109”战机那一页。
陆沨不回答,安折小声道:“那我给你带。”
“啧。”博士又发出了声音。
博士道:“我也要。”
陆沨:“你没有。”
博士转而看向安折:“我想喝番茄汤。”
安折:“可能没有。”
他并没有说谎,居住区域的食材供应除了土豆之外,每天都不一样——具体要看伊甸园当时的产出情况。
不过,今天的食材里确实有番茄。
安折在盛放番茄的货柜前站住,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转向对面放着蘑菇的保鲜柜。
他记得昨天和陆沨一起吃晚饭,陆沨在当晚公共食堂供应的同样清汤寡水的三份土豆汤、番茄汤和蘑菇汤中选了蘑菇汤。虽然他的选择让安折感到些许不适,但……
他原地纠结了两分钟,最后取下了两份蘑菇。
基地培植的这种蘑菇是灰白色的,有圆滚滚的菌柄和柔软的伞盖。他经常来这里买东西,食材区的工作人员已经认得了,道:“今晚做蘑菇?”
“嗯。”安折问:“还需要什么材料吗?”
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安折带着鲜肉和一份调料包回去了。他刷的是陆沨的卡,原本,这些食材的数额会让他感到巨大,但是和余额一比,竟然显得微不足道了。
安折拿起了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切蘑菇,很软,轻轻一切就被分成两半了。而蘑菇汤的耗时也比其它汤短很多——滚开的水烫熟小块新鲜鸡骨肉后,将配料包放进去,再加入蘑菇,不过一会儿,轻盈鲜香的气息就浮出了水面。安折盖上高压锅锅盖,设定好时间后,离开了厨房。
他没什么事情做,给上校房里的玫瑰花添了水,整理了一下房间后,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现在正是播放新闻的时间,画面出现,安折居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哈伯德,那个曾经在肖老板处订做人偶的佣兵队长,他还曾经帮肖老板获取了陆沨的信息。
当时,如果不是他已经带队又去出任务了,恐怕犯罪的还要加上他。
“目前佣兵召回工作正在顺利进行,今天上午,ar137佣兵队全员回归基地,这是除基地军方外唯一能够执行六星级任务的队伍,他们带回了珍贵的样本和外界的最新消息,我们的记者采访了ar137的队长哈伯德先生。”
画面上,哈伯德穿着野外装备,刚刚从装甲车下来。一个记者正在采访他。
“哈伯德先生,欢迎回来。”
哈伯德:“谢谢。”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指引他们检查血液,并道:“主城欢迎你们。”
“谢谢。”哈伯德道:“基地的情况让我很惊讶。”
记者道:“您的回归日期比其它佣兵队稍晚一些,是中途遇到困难了么?”
“没有。”哈伯德的回答很简短:“信号不好,刚收到召回消息。”
记者笑了笑:“请问您从哪片区域回来?”
“深渊外围。”
“那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怪物形态更加多变。”
“深渊确实是非常可怕的地方,您从那里带回了什么呢?”
“标本。”
“感谢您对基地的贡献。”记者道。
“不客气。”
安折觉得哈伯德在话少这件事上,恐怕可以和陆沨一较高下,但他的眼睛没有陆沨的好看。
画面切回新闻主持人:“据我们所知,回归的佣兵队伍核算功勋后将归入军方编制,继续为基地服务。”
这条新闻播完,接下来就是几条无关痛痒的消息,主城里每天发生的值得报道的事情并不多,大多数时间内,主持人都在播报灯塔科研取得的新进展,专业名词和术语很多,让安折昏昏欲睡。
厨房的高压锅“嘀——”了一声,把安折解救了出来,打开盖子后,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已经熬得很浓了,呈现出绵长的质地,雪白的蘑菇在汤里若隐若现,他试着喝了一口,感到满意,快乐地把三人份的汤装进保温壶里,打算带去灯塔。
但就在走出厨房门的下一刻,他愣住了。
新闻画面上,是银色的实验室,四周都是复杂的机械,而在实验室的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水箱,里面盛放着淡绿色的清澈液体。
而这个有一人高的水箱里,只在最中央静静漂浮着一团很小的白色东西。
安折睁大了眼睛,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电视屏幕前——恰恰在这个时候,镜头拉进了,给了那团白色的小东西一个特写。
雪白的,松软的一团,它的主体就像飘在水里的一团云朵,大小和今天煮饭时用的那几朵蘑菇一样。
除此之外,细小的雪白菌丝也舒展开来,泡在水里,随着它在水中漂浮的轨迹轻轻晃荡着。
安折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孢子——虽然它比起离开自己的时候,好像长大了一点儿。
安折抬手,他的手指有一点颤,贴在电视冰凉的屏幕上,仿佛他正触摸着那个玻璃水箱的表面,而那团雪白的东西只和他隔了一层玻璃墙。然而下一刻,新闻播报员的声音就打破了这个错觉:“四个月前,由审判庭采集的异常真菌样本被列为一级观察对象,菌类作为一类特殊的真核生物,此前从未出现过脱离物种基本形态的变异,因此,灯塔认为该样本具有宝贵的研究价值,或许通过对样本的研究,能够揭示生物感染变异的进程和原理。”
安折蹙紧了眉头,他的孢子果然被拿去做研究了。
随即,新闻播报员又道:“据研究人员告知,此前四个月内,样本一直维持半死亡状态,然而,就在最近两天内,竟然恢复了活性,体型有所增长,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安折心脏咚咚跳。
——他知道孢子也认得他。
不然,为什么偏偏在他一直待在灯塔的这两天,才开始长大?孢子感应到了他,它一定也想回到他这里来。
播报员继续道:“实验室联系了审判庭,确认样本的生长方向与原主体类似。”
与此同时,画面上,孢子晃晃荡荡朝着一个方向漂过去了,安折想,这一定是他所在的实验室那个方向,孢子想去找他了。
下一秒,玻璃水箱旁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的身体在画面外,只有一个模糊的倒影,不知道是什么人。
安折想让这个人离他的孢子远一点。
情况恰恰相反,这人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水箱表面,手指修长,骨节很优美。安折蹙眉,这只手的形状他很熟悉。
这人的袖子他也很熟悉,银色的扣子也是。
安折磨了磨牙齿,他确认这个试图碰孢子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陆沨那个坏东西。
然而,就在此时,孢子飘飘荡荡来到了那个坏东西面前,它雪白细软的菌丝伸出来,隔着水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安折:“?”
安折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孢子伸出菌丝和陆沨隔着一道玻璃触碰,甚至当陆沨的手离开的时候,菌丝往下垂落下去,那模样甚至还隐约带着一丝失落。
看到孢子这样的表现,安折也觉得有点难过,仿佛他刚刚亲身经历过一般。陆沨抬手的时候他不想要他靠近孢子,可放开的时候又想让他留久一点儿。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之间,镜头切换成一位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他说这份样本史无前例地呈现出一种感染变异上的惰性。
“经过四个月以来的分析研究,样本的提取物不会对任何生物造成感染,同样,当我们用变异生物提取物感染该样本时,也没有观测到它的结构发生任何改变。”研究人员道:“灯塔认为这可能是我们克服变异的突破口。”
安折握紧了保温壶的把手,人类说他的孢子是克服变异的突破口,这说明孢子会被保护得非常严密。
最后,播报员用积极的语气给这个新闻做了总结,并称基地的未来是光明的,感谢科研人员的付出。
新闻时间结束,接着是天气预报,根据灯塔观测,最近三天内基地所在区域将迎来大幅度升温,提醒各个区域——尤其是灯塔实验室与伊甸园作物繁育基地注意应对。
安折无心再听,他离开了家门,坐上摆渡车。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到底应该怎么接近自己的孢子——首先,他要知道那个实验室确切的位置,然后观察研究人员的工作规律,一般情况下,研究人员不会24小时待在实验室的。如果他能在没有人的时候,通过通风管进入实验室,再想办法把孢子收回体内——
那他就可以想办法离开人类基地,返回深渊了。
实验样本被偷走,人类一定会追查到底,除了逃出去,他好像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安折茫然转头,透过摆渡车的玻璃看向这个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城市。极光已经升起来了,绿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漫卷,飞速变幻,就像时间的流逝一样。
广播声响,双子塔到了。
安折抱着保温壶下车,用陆沨的id卡刷开门,进入大厅,上楼。银色长廊里,每个实验室都灯火通明,不同的仪器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来来回回此起彼伏。他找到博士的实验室,但是只有纪博士和他的助理在里面。
“你来了。”博士抬头看了一眼他,道:“陆沨等会回来。”
“好的。”安折将保温壶放在工作台上,拧开,给博士盛了一碗。保温装置的性能很好,汤是滚烫的,浓郁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白雾散发出来,布满了整个实验室。
“天呐,”博士拿起他递过去的餐具,“你真好。”
安折笑了笑。
博士:“你不吃吗?”
安折:“我等他回来吧。”
博士:“啧。”
“我不等他。”博士道,然后,他又看向助理:“继续放。”
助理道:“好的。”
安折看向博士面前的电脑界面,最中央的窗口在播放司南的录像信息。这个窗口下是另一个窗口,被盖住了一部分,能看见邮件发送列表,博士又分别给“地下城”和“研究所”两个收件人各发了一份邮件。
他的目光转回录像上的司南,那只灰蜂。莉莉在漫无边际地和他聊天,她上一秒还在说:“你会有蜂蜜吗?”,下一秒就变成:“是做人好玩还是做蜜蜂好玩?”
他道:“它变大了。”
而且是很容易察觉的变大。
博士吃掉一块鸡肉,眯起眼睛看着屏幕:“确实。”
助理适时道:“增重10千克。”
博士:“它吃了什么?”
助理:“未进食。”
博士道:“又是这样。”
“不该在吃饭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他道,“本来很高兴的。”
安折问他:“怎么了?”
“异种的变化和生长,不仅违背了生物学已有的定义,还一直在挑战能量守恒定律。”博士看着司南,道:“生物从外界摄取能量,转化给自身。但是人类变成异种,体型可能出现十倍的增长,肌肉质量也比人类高许多倍,那些能量从哪里来?人类的血肉作为培养皿,提供不了那么多,它们简直是无中生有。”
安折没有说话,他没有这些知识,但深渊里的那些生物确实都非常巨大。
“算了,”博士叹了口气,道,“我们的知识体系全盘失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他继续投身于那碗美味的蘑菇汤,但目光仍然停在屏幕上不离开。
等他快要喝完的时候,安折道:“你还要吗?”
博士没回答,安折看向他的眼睛,发现他正死死盯着屏幕。
“回放。”他道。
助理将视频回放到一分钟前。
莉莉已经说累了,倚在玻璃墙边:“你别撞墙了,好疼的。”
又道:“虽然一直说话好累,但是灯塔比伊甸园好玩。”
就在这时司南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布满绒毛和棘刺的螯肢轻轻敲了一下玻璃。
莉莉:“你醒啦。”
螯肢轻轻震颤,连续又敲了几下。
博士蹙起了眉头。
“0.5倍速,再重放。”
画面放大,速度放缓,集中在它敲击玻璃的动作上。
“第一下与第二下敲击间隔相同,长时间停顿后再次敲击,再次长时间停顿,”博士拿出一个笔记本,用圆珠笔在上面迅速标点,“这次停顿后连续敲击三下,间隔相同。”
说着,他在纸上记录下2、1、3三个数字。
这段视频播放完毕,博士道:“下一段清醒记录。”
助理开始调整进度,他看起来像是博士的学生,问:“您怀疑它借助敲击频率传递消息吗?”
博士:“这绝对不正常……但他只是个六岁的小孩。”
他看向安折:“你们的数学与逻辑课都有什么课程?”
安折道:“算数、几何和推理。”
“会给他们讲课外故事么?”博士道:“比如无线电码之类的。”
“不对。”他又道:“他没有进入a班,不会有那么高的智商。”
安折:“他的试卷是满分,不能进入a班是心理因素。”
博士点点头表示知道,开始看下一个视频。这段录像里司南清醒的时间很短暂,他迅速敲了两下,间隔和之前都不同。
博士在纸上画下两个距离极近的点:“下一段。”
下一段中,司南一相同的时间间隔,敲了七下墙壁。
再下一段——这段录像里它清醒了整整五秒,录像的前半部分里,它的表现和第一段录像惊人地一致,两下,一下,三下。当第三次敲击完成,他停顿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然后紧接着迅速落下两次。这段录像就像第一段和第二段的拼接。
博士在笔记本做下记录,视频继续播放,在第五段视频里,他又连续均匀地敲击七下。此后所有清醒的片段里,他的敲击都维持着这样一个循环,直到五点到了,莉莉被伊甸园的工作人员接回。
博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样一串数字。
2、1、3、1、1、7、2、1、3、1、1、7、2……
助理道:“要不要找数理方向的人来解密?”
“不用,”博士道,“他想传递的信息很短,不会难……让我想想。”
安折蹙眉看着那串数字,人类是通过语言来交流的,他不知道数字该怎样承担起传递信息的功能,除非这些数字里隐含着一些文字。
“2、1、3……”博士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下。
安折犹豫了一会儿,道:“b、a、c吗?”
“字母表,”博士迅速在纸页上写下bac三个字母。安折看着他之前的记录,2、1、3过后,司南又连续敲了两下,所以应该是bacaa,第六次敲击是七下,7在字母表中对应字母g。
和他的思路一致,博士写下bacaag六个字母,却在连续的两个a下画了横线。
助理道:“这两次敲击的间隔很短,是另一种语言表达。”
“11。”博士突然道:“两次短促敲击,不代表两个分离的1,而是十位数11。”
11对应的字母是k,于是那串字符又变成backg。
博士道:“他的英文怎么样?”
安折:“也是满分。”
外文在语言与文学课里几乎占了百分之五十的内容,这些孩子长大后如果进入灯塔,查阅人类文明的文献资料对语言能力的要求很高。
“back,”博士说出一个单词,然后将字母g前移,放在了最前面,眯起眼睛,“goback,很简洁的表达,换成其它语言,不会那么短。而且……”
助理道:“而且在莉莉的理解范围内,如果她能注意到,就会明白。”
博士点点头:“他想让她回去,这意味着什么?”
录像仍然在持续,莉莉无精打采对乱扑乱飞的司南道:“博士说基地现在很危险,你要帮我们,不然大家都变成怪物,很可怕的。”
助理:“如果他们是很好的朋友,那说明伊甸园是安全的地方,而他知道或预知外界很危险,所以才会让她回去。”
“但这个男孩恰恰是在伊甸园感染成为了异种。”博士沉吟一会儿:“难道说第一个异种出现在伊甸园,继而审判庭的调查中心转移到那里,反而是声东击西的策略?”
助理:“要开会讨论么?”
博士看了一眼实验室门口:“陆沨怎么还没回来?”
他拿出通讯器拨号,那边却传来忙音,助理说:“可能进了信号屏蔽的实验室。”
安折敏锐地察觉到机会,见缝插针问:“他去做什么了?”
“还是下午那个项目,”博士道:“他们认定上校可以促进一个样本的生长,非要他过去带孩子。”
安折不假思索:“我可以去找他。”
博士笑了笑,看他:“你俩感情真好。”
“也行,你把他带回来,顺便吃饭。”博士道:“那个实验室等级很高,是军方和灯塔联合的,电梯上13层,过廊桥,找d1344房间。”
安折:“好的。”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显然陆沨,现在又和他的孢子待在一起,说不定这个人就在玻璃水箱旁边很近的地方,或者又伸出手和孢子玩相互触碰的游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他绝对不相信“陆沨促进孢子生长”的鬼话,孢子被挖走的时候还没有成熟到能够自己生长的地步,只有在他身体里或者身边才会长大。
电梯到达,里面还有两个人,是两个研究员,他们正在谈论最近的天气。
“大风后升温,最近的天气非常极端。”
“夏季到了,也算是正常的,基地比起升温更怕降温。”
“确实如此。”
“但是我听说这是因为磁场强度的波动。”
“人造磁极的问题么?”
“隔壁实验室观测到了几次异常波动,我们的东部磁极没有问题,大家一致认为是西部磁极在人工调整频率。”
“哇,”那个研究员笑了笑,“地下城基地的科技有了新进展么?”
“我猜是,不然没有人敢动磁极。他们已经联系统战中心,申请开启强频率短波通讯与地下城基地通话了。”
“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确实都在变好,他就要见到自己的孢子了——电梯门打开,安折走了出去,
灯塔和统战中心的两座建筑间连接着的廊桥很宽,两旁是透明的,由玻璃或者其它材质构成。
d1344实验室很好找,他敲响了门。
一个女声道:“请进。”
安折一进门就看见了中央的玻璃水箱——和新闻上的一模一样,而那白色的一小团——
白色的一小团旁边是黑色制服的陆沨,他把手指放在水箱上,孢子又在晃晃悠悠过去找他——然后这个人移开手指,又把指尖放在了很远的另一个位置。
然后,孢子慢吞吞转移了方向,又往新位置去了。
等它快要追上,陆沨再变位置,存心不让它碰到。
安折看着这一幕,他气得快要忘记呼吸了——而陆沨的表情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完全是愉快的,他好像从欺负玩弄孢子中找到了乐趣。
就在这时,陆沨抬头看见他,挑了挑眉。
安折环视四周,复杂的仪器和监控设备,十几个研究人员,这注定了他只能远远看孢子一眼。
不,他还能做另一件事,把这个欺负孢子的人带走。
他走到水箱旁边,可恨的是,孢子并没有往他这边靠近,而是依然在陆沨附近徘徊。
陆沨语调很轻:“怎么了?”
安折语气很不善,道:“你该回去吃饭了。”
陆沨看着他的那双眼里似乎有一点笑意,玩弄孢子竟然让这个人获得了这么多快乐。
就见陆沨走到他旁边,然后对一位研究人员道:“我走了。”
研究人员:“请您明天务必也要来。”
安折咬牙切齿,他最后看了一眼营养液里无助地漂浮着的小孢子,实验室的门就在他面前无情地关闭了。
他和陆沨走在走廊里。
他道:“你明天也要来这里吗?”
陆沨:“嗯。”
安折:“你是在玩样本么?”
陆沨:“配合研究。”
安折不会信他的鬼话,他没说话,他们转过一个弯,来到了通往灯塔的廊桥上,两旁是城市的夜色和天际的极光。
陆沨却好像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你不高兴?”
安折不说话。
陆沨停下步子,看向他。
安折转头看外面的极光,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秒。
就在这时——
安折瞳孔骤缩!
那一刻他浑身上下都传来一阵刺痛,光太强了,他下意识闭上眼,漫天极光在刚才的一个刹那爆发出亮如白昼的光芒,像一道划破天际的绿色闪电。
下一刻陆沨抱住了他的肩膀,重重的力道拉他往下一跌,他整个人被压在地上,然后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这一切都发生在零点几秒之间。
安折没撞疼,陆沨手臂护住了他,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带回了走廊内。
陆沨拉他起来。
安折脑袋嗡嗡响,他望向廊桥外,怔住了。
极光在消散——所有的极光。
刚才那一刹短暂的爆发后,它们像是退潮的海水逸散在夜空中,颜色在短短十秒之内变淡,然后彻底消失了踪影。
一道灿烂的银河横亘在蓝紫色的夜空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幕,然后他目光下移,整个人类城市灯光乱闪,与银河交相辉映。
走廊灯疯狂明灭,实验室里传来混乱的声响,几个研究员跑出来。
陆沨把安折拽回看不见外面的地方,对着匆匆跑出的研究员,他沉声道:“——磁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