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红的光里,那六个圆形的漆黑洞口像昆虫的复眼,正在注视着他。
安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身后撞上金属台面,刹那间身体不稳,他的手按在了墓志铭上。墓志铭上镌刻的字迹带来起伏的触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冰冷的、孤零零伫立在空荡大厅里、盛放着死者骨灰的金属台却让他感到安全。
安折轻轻舒了一口气,试探地向前走,来到了那一排洞口前。
他依次分别爬进这六个管道的入口,可是仍然找不到任何一点菌丝的痕迹,它太细了,崩断后会向后收缩,最后被风吹起来,不知道黏在了哪个角落里,而且,这个地方也太暗了。
安折茫然望向四周,在这个圆柱形空间的四面——他的前方,后方,左手边,右手边,都各有六个管道入口,一共二十四个,通往不同的方向,这就是整座城市通风系统的发源。
他知道自己有两种选择——赶在天亮之前找到回住处的路,明天晚上再来尝试,或者……或者干脆不回去了。
他可以从此放弃人类的身份,让安折这个人在主城里失踪,而作为蘑菇的安折将长久游荡在地下管道里,不分白天黑夜。只要他在自己干枯之前逛得够久,就能潜入灯塔。
风更大了,安折轻轻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将要做出的那个决定关乎今后全部的命运。
可是,即使决定要回去,又真的能回去吗?
安折不知道。
望着来时方向的那六个洞口,他咬了咬牙齿,爬进了中间偏右的那一个——他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原来的路,只能用命运来决定命运。
其实用菌丝的形态爬进洞口会更方便一些,但是这里住着三个人类的前辈,他不想让他们看到有异种进来。于是,直到彻底进入管道里,安折才重新变回了一团菌丝。
菌丝加快了速度,顺着风的方向移动着,风也在从后面推挤着他。安折转过几个弯,也经过了许多个交叉路口,现在他只想尽快游到一个连接着人类房间的管道口——如果这个房间有窗户就更好了,他可以偷偷从窗户翻出去,趁着夜色找到最近的摆渡车停靠点,悄悄贴在车底,夜间摆渡车会把他送到靠近24号建筑的终点站,然后他就可以溜回自家的楼道,只要夜色够深,就没有人会发现。
就这样毫无章法地走了好久,当通风管越来越细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茫的光亮,他来到管口。
——这是一个位于天花板上的通风管。
安折从管口往下看,出现在他视野正中央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是微微浑浊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着一个肉色的东西,很小,像两只人类的拳头那么大,一根透明的管子一端连接在这团肉色的东西里,另一端连接着一个形状复杂的装置。
一种特殊的感觉在这个装置里面升起,安折不能描述确切的感受,只知道,容器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
他忽然愣住了。
他知道了。
这是个幼崽。
不,一个胚胎,人类幼崽的胚胎。
再往旁边看,又是一个同样的装置。不止如此,整个宽阔的房间里,密密麻麻,摆满了这样的东西。他的视野有限,感知不到这究竟是多大的一个房间,但他知道,基地一年能诞生五千到一万只幼崽。
所以,这里不是别的地方——他误打误撞,竟然来到了伊甸园。
安折松了一口气,伊甸园是他熟悉的地方,但同时他又感到更加棘手——他知道人类对自己的幼崽有多么爱护,伊甸园里几乎所有地方都被摄像头覆盖,并且有人员24小时看管,没有人能伤害到幼崽们。
想到这里,他又生气起来。
如果蘑菇的世界有摄像头,他的幼崽又怎么会被陆沨挖走。
但仅仅三秒后,安折就发现了自己逻辑的错误之处,即使有摄像头,也不能阻止陆沨把孢子挖走,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摄像头,而在于陆沨这个坏东西的存在。
……不对。
事情的关键是他现在怎么出去。
“嘀——”
“嘀——”
“嘀——”
不知道是哪里,仪器单调响着声音。但整个房间里还有另一种声音的存在。
“咚咚。”
“咚咚。”
“咚咚。”
这声响像极了人类的心跳声,但并不是真的,因为它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四壁的墙角似乎有播放声音的装置。
就在这个时候,脚步声从房间的尽头传过来,是两个人类,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似乎在记录什么。
过了一会儿,简短的对话声响起来。
“4区正常。”
“6区正常。”
“113号停止发育。”
“继续观察。”
“334号异常增殖,必须销毁。”
“334号移植太早了。”
“没办法,上次打的报告没批,上级决心要用高出生率来抵消高异常率了。”
“近两年来胚胎的异常率一直在变高,这根本不是高明的决定,胚胎在母体里至少多待一个月才能保证顺利发育。”
“母体的花期太短了,延长时间的话,出生率不够。”
“为什么会这么难?”
“乐观点,孩子的整体数量在提高。”
脚步声逐渐远去,只有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心跳声依然响着。房间里的光是昏暗柔和的,是一个安稳的巢,或一个巨大中空的器官,那有力的心跳声就像一种生命存在的证明。
安折缓缓退出这个管道,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一点难受——这个地方仿佛有什么奇异的波动在影响他的身体。但好在看到人类的房间布局后,他终于重新找回了上下左右的认知。他得往靠近楼外的地方去。
又在管道里转了许多圈,他找到了许多个通风口,这些通风口都通往一个又一个方格小房间,现在似乎还是人们熟睡的时间,每个房间里都睡着一个人,他没办法钻出床底去看,但听得见呼吸声,很细弱,是幼崽们的呼吸声。而窗户是密闭的,房间的上方有亮着红光的摄像头,他没办法通过这种房间逃出去。
于是又过了很久,安折才终于成功找到了一个处在走廊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小心翼翼从这里出来,身体在天花板上平展开,攀着天花板在走廊上移动——摄像头是往下照的,捕捉不到天花板上的画面。
伊甸园每一层的布局相似,他认出这应该是处理杂务用的一条走廊,存放室内清洁工具、生活物品和食品和杂物的仓库都在这里。
他微微激动起来,按照规律,在走廊的四分之三处,会有一扇门,通往一个不大不小的露台——偶尔晾晒东西用的,有时候工作人员会在那里抽烟。
很快,安折顺利找到了那扇门,他努力伸出菌丝,从门缝里淌了进去。
外面的天是亮的——竟然已经是白天了。
但安折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注意力就完全转移了。
空旷的露台上,水泥砌出的围栏上,站着一个白色的,很小的身影,是个白裙子的女孩。她背对着安折,面对着外面,正缓缓张开手臂,身体往前倾斜——她马上会掉下去的。
安折的人形显现出来,他往前几步,抓住了那女孩的肩膀,把她从围栏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你……”
那女孩回头。
安折愣住了。
他见过她,就在两天前,她从伊甸园跑向外面的马路,被陆沨拦住,最后又被伊甸园的工作人员带走,他不会认错。
这时她看了安折一眼,那是近乎于无神的一眼,没有安折班里的孩子们那样明亮的色泽,有那么一个瞬间安折觉得这个女孩是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并不普通,披着菌丝织成的外袍,或许像个披着床单出门的人类——但是正常的人类并不会披着床单出门。
可是这个女孩却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她好像不觉得安折的打扮有多么特殊,安折的出现有多么突兀。她也似乎没有认出他,或者,她根本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三秒后,她又缓缓转回头看向前方。
此时外面正是清晨,极光刚刚隐去,浓白的雾气漫过深灰的城市,起伏的波浪一般涌向灰蓝的天空,在这个角度,视野的一半都被不远处的圆柱形磁场发生器所遮挡,它比所有建筑物都要大,要高,像一座山,一座海雾中的孤岛,或者连接天空与地面的旋梯。路灯和天际的晨星一起闪烁着,但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形象面前,它们黯然失色。
而那个女孩子抬头望着上方无限的天空。
“我没有想跳。”她的声音很稚嫩,但吐字很清晰:“我是想飞。”
安折道:“会掉下去的。”
她道:“我知道。”
她的语调也平淡,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早晨的风吹过来,她白色的裙子、黑色的头发被吹拂起来,那是一种异乎寻常的纤细和柔软,外面的女人和女孩们没有这种东西——杜赛身上也有这样的特质,但这个女孩又更加明显。
安折站在她身后,他刚才保护了一个人类的幼崽,他为此也付出了代价,至少,他的存在在这个女孩眼里暴露了,现在他处在极度的危险中,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有几个时间,监控会乱掉一会儿,他们还没有发现。”女孩道:“我出来看天。”
“自由活动时间也可以看天。”安折道:“你在几层几班?”
他认真履行一个老师的职责,不能让幼崽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她道:“我在伊甸园。”
安折:“你在伊甸园的几层几班?”
“我不在几层几班。”她却道:“男孩子才在那里。”
安折耐心给她解释:“班里也有女孩子的。”
他班里就有很多女孩子,譬如纪莎——虽然她们的打扮和其它男孩子差不多,并不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穿着裙子,留着及肩的长发。
“那些女孩子不是女孩子。”她转头看向安折:“二十层以上才是真的女孩子。”
安折:“为什么?”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她道。
安折:“我不知道。”
对于这座人类基地,他确实知之甚少。
女孩子的脸上首次出现了平淡以外的表情,她的唇角翘起来,带着隐约的得意:“那你也不知道《玫瑰花宣言》了。”
安折:“是什么?”
女孩转过身去,趴在栏杆上,太阳隐隐约约在天际升起来了。
“那你不会也不知道细菌感染吧?”她道。
安折:“知道。”
对于那场致使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类死亡的灾难,他还是知道的。
“只有基因优秀的人能活下来。”她道。
安折:“嗯。”
烈性的变异细菌,人类的治疗手段是无效的,只能凭借与生俱来的免疫逃过感染,一个人的基因注定他能抵抗这种疾病,他就可以活下来。
“然后,那些人活下来后,发现世界上很少有活着的小孩子出生了。”她伸手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停了一会,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才道:“在感染后,活下来的那些女孩子,她们的生育能力都有缺陷。只有很少的一些,她们的缺陷比较小。”
安折没有说话,她皱了皱鼻子,继续道:“科学家会给她们做基因测试,60分以下的,完全失去了那个功能,60分以上的,有可能生下正常的孩子。然后,就有了《玫瑰花宣言》。你是男孩子,宣言和你没有关系。”
安折问:“宣言是什么?”
“我们刚刚背过。”她道:“你要听吗?”
安折:“好。”
她语调平静,背道:“人类四基地生育能力评分60及以上两万三千三百七十一名女性零票否决通过如下宣言:我自愿献身人类命运,接受基因实验,接受一切形式辅助生殖手段,为人类族群延续事业奋斗终身。”
“就是这样了。”她道:“所以我在二十层,你们在下面,现在你知道了。”
“谢谢。”安折道:“但你还是要注意不能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不会跳下去的。”她道:“我每周都会来,你不是也来了吗?”
她再次看向安折:“我想看天,所以来这里,你为什么来?”
安折:“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知道路。”她道:“我有秘密通道。”
安折想了想:“我也没有衣服穿。”
“我也知道洗衣房在哪里。”她道。
安折问她:“那你可以告诉我吗?”
她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是下层的学生吗?”
安折:“我是老师。”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眼睛好像有神了一些,对安折道,“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去给你找衣服,然后带你从秘密通道出去。”
安折问:“什么事?”
“你在6层找一个叫司南的男孩子,告诉他,我被打了追踪剂,以后不能出去和他一起玩了。”她道:“下周这个时候,你再来这里,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安折沉默了。
那女孩看着他,问:“你做不到吗?”
“我……”安折和她对视,她眨了眨眼睛,这时候才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最终,安折道:“我可能做不到。”
她道:“找得到的,他就在六层。”
安折没说话。
她却像是有点急了,推开露台的门,道:“我去给你拿衣服。”
安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白色的裙摆就消失在了门里。
如果她说的司南是安折知道的那个司南,那么他已经不在伊甸园了,在灯塔。可是安折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会怎么样,他知道了人类的情绪会带来痛苦。
于是直到女孩出去又回来,拉着他穿过幽深无人的空旷走廊,最后在杂物堆里一扇半开的小门处停下来,他都没有想好措辞。
“如果你能进去,就能下到一楼。”她指着门道。
那扇门是半开着的,严格来说,因为年久失修而不再被严丝合缝地关着,而是松开了。但是链状的生锈的金属门栓还一边挂在门上,一边嵌在墙里,使得它只能打开一个很小的幅度,只够一个孩子侧身钻进去。
安折道:“我试试。”
他走到门前,微微倾身。
一个成年人是不可能从这里通过的,但是,他毕竟还是个蘑菇,衣物遮蔽下他的身体短暂变为菌丝的状态,失去人类骨骼的限制后,他很容易就从进入了门后。
“你的身体好软。”女孩道。
“我也有一件事情,”安折道:“你可以不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吗?”
女孩说:“如果你下周再来这里——”
她声音戛然而止。
“莉莉?”一道女声响起来。
“你又来这里了。”那道声音带着轻微的责备。
安折往旁边躲开,他听见莉莉道:“对不起,夫人。”
“这次是我找到了你,”那个被称作“夫人”的女人语声温柔:“如果是他们,你又要被关起来了。”
莉莉道:“我以后不会了。”
接着就是脚步声,她们似乎在往外走,安折透过缝隙往那边看,见莉莉被一位身着雪白长裙的夫人牵住了手,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渐渐走远。
莉莉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似乎和莉莉达成了一个协定,下周他要再次来到这里,告诉她司南的回复。
他心事重重,看向四周——四周一片昏暗,潮湿的气息铺面而来,他隐约看见墙皮斑驳脱落,长满灰绿色的霉菌斑,地面落满了灰白色的粉末碎屑——这是个狭小陡峭的楼梯间。而且,很显然,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使用过了。
安折找到了楼梯扶手的位置,沿着它一点一点往下走,没有窗户,比夜晚还要黑,这个地方比起管道来好不了多少。
每一层有20个阶梯,安折一边走,一边数着层数,当他下到6层的时候,楼梯间的小门有了一个和20层差不多大小的缝隙,他从里面出去了,并到达了6层的杂物间。
明亮的灯光照着他,莉莉给他的衣服是伊甸园人员的制式服装,雪白的衬衫——和他之前的打扮没有任何不同,他走出去,在走廊的挂钟上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钟,他从伊甸园去训练基地上班的话——已经迟到了。
于是安折下楼,加快脚步走向门口。大厅里“人类利益高于一切”的鲜红标语在雪白的墙面上尤其扎眼,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光亮的地面上走动,远处传来孩子的声音,一切都和幽深曲折的管道内部不同,他感到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大厅的玻璃门打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安折:“……”
陆沨。
陆沨侧后方是瑟兰。
他看见陆沨的眼睛眯了起来,从这个动作里他感到一些危险的气息。
果然,陆沨沉声道:“怎么在这里?”
面对这人,安折的菌丝都要炸起来了。
他现在不该在伊甸园,该和柯林一起在训练基地。
“我……”他仰头看着陆沨。
而那双冷冷冰绿的眼睛注视着他,意思好像是:你可以开始编了。
安折道:“……我走错了。”
真的走错了,在整个城市的地下彻底迷路。如果没有碰巧来到伊甸园里,或者没有及时找到那个露台,他可能继续被困在那个地方,然后失去作为人类的身份,再也不能出来了。
而……
而陆沨这个坏东西,从此以后也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微微垂下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觉得此时的上校不像以前那样可恶了。
就听瑟兰温和道:“今天该去训练基地上班,你没反应过来已经换了地方吗?”
安折没说话,太阳从远方人造磁极的背后升起来,金色的曦光照在了陆沨制服的银扣上。
他声音有点哑:“而且要迟到了。”
陆沨没说话,但也并没有开口刁难他。安折觉得以陆沨对他智商的认识,瑟兰的那个理由有足够的说服力。安折往旁边移动了一下,试图绕过陆沨,离开这里。
身侧忽然传来陆沨声音:“我送你。”
陆沨的车开得很稳,而且快,速度至少是摆渡车的两倍以上,在训练基地门口停下的时候,车内显示屏里的时间刚刚到早上七点二十五,离上班要求时间还有五分钟,没有迟到。
只是从陆沨车上下来的时候,安折觉得那些同样来训练基地上班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反正被看也不是第一次了,安折来到门口的刷卡闸机前,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用id卡刷开闸机,进入里面。
安折顿住了——他发现了一件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陆沨站在他后面很近的地方,挑了挑眉,正看着自己。
安折:“……卡也忘带了。”
就听陆沨轻轻“啧”了一声。
两根修长手指扣着蓝色id卡,放在感应器上,“滴”一声,闸门打开。
是陆沨用自己的id卡帮他刷开了闸门。
同时,上校带着淡淡嫌弃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笨死了。”
在陆沨的车上,安折睡着了。
他醒来的契机是直觉中感到危险,然后一睁眼,发现车已经停在灯塔的门口,而上校已经打开了他那边的车门,正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你昨晚没有睡觉么?”上校的声音冷得能够结冰。
安折还处在失智的状态中,他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然后下车。
——结果,因为困得东倒西歪,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在了陆沨身上。
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安折终于站稳了,没有摔倒,但也清醒了不少。
灯塔内部,一如既往安静而繁忙。他们走在一层的走廊上时,正有四个士兵抬两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路过,瑟兰跟在他们身边,他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看到陆沨的时候,简单说了一句:“实验事故,暴露了。”
陆沨略一颔首,带安折上了十层的电梯。
纪博士在十层走廊中央站着:“你们来了。”
陆沨道:“什么事?”
“借你家小可爱用一用。”博士转向安折道:“跟我来。”
安折并不认为自己成为了陆沨家的所有物,但他还是跟上了。
博士带他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实验室,司南被关起来的地方。
透过透明的玻璃气密墙,安折看见了司南。
但也不是司南。
安折走到玻璃墙前。
里面是一只黑色的——黑色的昆虫。
它比司南原本的体型大了一些,有半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大。
头颅顶端两只黑色的复眼,灯光下流淌着暗银的色泽。两只复眼之间,头顶上,伸出一对细长的触角,背部拖着半透明的长长翅膀,它的腹部细长,覆盖着一些深灰色的绒毛,同样的绒毛也覆盖在它的螯肢上。
像一只蜂。
此时此刻,它正在这片透明的囚笼中乱飞乱撞,身体不断地撞击着玻璃墙,似乎想要逃出,但它的胸腹、四肢又在不停地摇晃颤抖,像是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它情况异常,脑电波也和数据库中的遗以往记录有很大出入,我怀疑它还保有一部分人类的意识,并且,他正在与异种的本能进行抗争。”博士道:“但是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与它进行有效沟通,所以想请你来试试。”
安折就这样重新站在了通讯器前。
“司南。”他道。
司南的鞘翅翕动,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仍然在整个空间里胡乱飞舞。
但安折确信有一个瞬间,那双长有复眼的头颅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司南,”他道:“你记得莉莉吗?”
沙沙声有短暂的静止,片刻过后,这只灰蜂更加猛烈地撞击着玻璃墙。
他看着司南,轻轻道:“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吗?”
司南的翅膀疯狂震颤,但他已经失去人类的发声器官,呈现给博士的只有电波图上毫无规律的波谷和波峰。
纪博士道:“电波有变化,他听得懂。莉莉是谁?”
安折目光微微茫然。
他和莉莉的对话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但是现在别无他法。
一个小时后,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安折转头。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袭雪白的裙摆。
“陆夫人?”纪博士声音微微讶异,“您怎么来了?”
安折抬起头,进入门内的是一位姿态优雅温和的女士。
她有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髻,带着淡蓝色的口罩,安折只能看见一双温柔的黑色眼睛。
她体态微微丰满,这让她的气质更加慈和。
而她右手牵着的那个女孩正是莉莉,身旁则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伊甸园的工作人员。
“伊甸园最近三个月的畸变率升高,我必须亲手将报告递交灯塔,请他们再做定夺。”她道:“恰好接到灯塔想要莉莉协助某项工作的申请,我顺路将她送过来。”
纪博士道:“麻烦您了。”
“这是一次破格外出,”陆夫人将莉莉交到纪博士手上:“请善待她。”
“请您放心。”
他们交接完毕,陆夫人缓缓转头。
房间一侧是陆沨,他从实验室门被打开后就看向了她。
“你也在这里。”她道。
陆沨微微垂眼,道:“母亲。”
“看来是很重要的研究。”陆夫人看着他。
此时他们一个在房门口,一个在房间对角线的角落,目光相触,陆夫人神态温柔,陆沨目光平静。
安折目睹这一幕,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场对视中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但他看不懂。
大约十秒钟后,陆夫人道:“我该走了。”
两个工作人员中的一个搀住她转身,他们两个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
脚步声远去,纪博士关上门。
“今年是陆夫人为伊甸园工作的第三十五年了。”他的目光似乎怅惘:“她真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你怎么不和她多说两句话?”
陆沨目光望着那扇紧闭的银色大门:“我们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更应该和她多说几句话才对,难道这些年在审判庭的工作已经让你冷血无情到了这个地步么?”纪博士道:“记得我小时候还帮你弄乱了二十层的监控,让你能经常跑去见她——夫人给我的糖很好吃。”
“纪博士,”陆沨淡淡道,“少说话对你没有坏处。”
纪博士耸了耸肩。
三秒钟后,他又突然道:“我那时候做得真是天衣无缝。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监控修好了没?”
陆沨看着莉莉,有看向正看着莉莉的安折,道:“看来没有。”
——莉莉已经趴在了玻璃墙上。
她的眼睛望向了玻璃后面的蜂状异种,总是无神的瞳孔里破天荒出现一种见到新鲜事物的欣悦:“这是蜜蜂吗?”
那只灰蜂趴在玻璃墙壁上,与她相对,它的动作终于有了短暂的静止,然而片刻后又陷入痛苦的抽搐中。
“它看起来很疼。”莉莉看向安折,她显然认出了他,问他:“是你要我过来看蜜蜂吗?”
安折低声道:“它是司南。”
莉莉愣了愣,就当安折以为她要露出悲伤的神情时,她却突然笑了起来。
“司南。”她隔着玻璃墙,对那只灰蜂道:“你会飞了。”
她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陌生。她没有见过怪物杀人的场景,也没有接受过远离异种的告诫。蜂与人在孩子眼里没什么不同。
她甚至没有因为司南突然变成了一只蜂而感到惊讶——大概是因为,在幼崽的眼中,整个世界就是这样变幻莫测。
“又乱了,”博士看着仪器,“但是刚才有三秒钟,它的电波及其接近人类。”
纪博士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莉莉,帮我们一个忙。”
莉莉:“什么忙?”
“司南的意识正在和蜜蜂的意识战斗,或许你能帮他清醒过来,你能一直陪他说话吗?”
“能,”莉莉道,“能把我也变成蜜蜂吗?”
“如果你也变成了蜜蜂,伊甸园会枪毙我的。”博士道:“如果你能和他交流就更好了,我们得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被感染的,那个感染源就在伊甸园里,但至今没有被找到。只有尽快找到它,才能确保主城的安全。”
“好,”莉莉把手贴在玻璃墙上,“那你们给我报酬吗?”
纪博士温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待在二十层,”莉莉把脸颊贴在玻璃上,“你们可以救我出来吗?”
“抱歉。”博士道:“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好吧,我猜到了。”莉莉重新看回那只灰蜂:“我会努力的。”
她确实进行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努力,但司南的状况时好时坏,仅仅有几次给出了正常的反馈,但根据纪博士的说法,情况比之前好多了,他决定明天继续邀请莉莉过来。
而博士另有其它繁忙的研究任务,莉莉又不爱和其它人交流,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安折也要在灯塔陪莉莉和司南沟通。
晚上七点,莉莉作为一个孩子的体力和精力已经耗尽,她被送回伊甸园,安折也可以下班了。
中午在车上睡着,被陆沨凶了一次,这次他吸取教训,清醒地度过了全程,清醒地下车,清醒地和陆沨搭乘同一辆电梯到达37层。
同样,他也清醒地面对着自己的房门。
紧闭的房门。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陆沨微微带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不进去?”
安折深吸一口气。
昨晚贸然钻进管道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两个决定之一,另外一个决定是2月14日的晚上去那片有风的旷野打滚。
他很后悔。
上校当然明白他所面临的困境,他淡淡道:“主城城务所可以补办id卡,时长三天,自己找地方住。”
说完,他从容地刷开了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并作势关门。
就见对面的安折转身看着他,眉头微蹙,轻轻咬着下嘴唇,一副纠结模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但陆沨没有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时间静静过去。
就见安折竟然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那我去找瑟兰吧。”
上校的房间是一个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和他在外城城防所的那间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
至于安折为什么知道了上校房间的样子,是因为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感到周围过于冰凉。
——再一转头,就对上了陆沨的目光。
上校抱臂倚在门框上:“回来。”
安折扁了扁嘴。
其实他和瑟兰并不熟悉,当他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甚至想好了如果瑟兰不在家或者对他的请求面露难色,他只能转的寻求柯林帮助的尴尬场景。
他看回陆沨,突然有点难过——他觉得有点委屈。这个人明明知道他在基地什么朋友都没有。
陆沨也看出他的不对,道:“怎么了?”
安折垂下眼,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其实想开口留在陆沨的房间,但又害怕遭到上校的拒绝。
他听见陆沨轻轻笑了一声。
“逗你的。”陆沨走过来,拉他走进电梯,“先去吃饭,晚上跟我睡。”
晚饭是在公共食堂吃的,这顿晚餐并不好吃,而且对面的陆沨点的还是一份蘑菇汤。
但是,如果是和陆沨一起睡的话……当然是比和瑟兰睡好一点,更远远好过和柯林睡,安折把这归结于他终究还是只熟悉陆沨一个人,并且此前也两次和这个人有借宿的交情。
在上校的浴室洗完澡后,他把自己擦干,然后裹着一条雪白的大毛巾迅速上床,拥着被子坐到床的最里面——他没有睡衣。
上校的房间里,一应用具似乎都比他的房间里完善,这可能是军方给他的特殊待遇。
但是,无论怎样特殊待遇,被子都不会多出一条,枕头也不会因此多出一个。他自觉把枕头从床中央放到了外侧。
这时他的目光被床头的一簇红色所吸引。
——那里有一个简单的玻璃瓶,瓶中插着三支鲜红色的花,茎秆带刺,枝叶墨绿,两朵已经盛放,另一朵还是个饱满的花苞。
这是安折第一次在人类的基地里看见植物,这个钢铁制成的城市似乎不允许任何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存在。
花的香气幽幽漂浮在空气里,就在此时,原本在客厅里听属下汇报工作情况的陆沨结束了通话回到卧室。
这时陆沨注意到了他看往花束的视线。
“我母亲的。”他道。
安折:“陆夫人吗?”
“嗯。”陆沨淡淡道。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那三支花朵上,过了很久,他看向外面。
窗外夜色深沉,黑影幢幢,六角形的伊甸园在人造磁极旁遥遥矗立。
安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伊甸园这样看起来确实和蜂巢相像。他的思绪忽然动了动,看回床头那三枝鲜红的花朵,这种颜色和形状他又一点熟悉,来自久远时光前安泽对于某本画册的回忆,一种人类文明还繁荣时常见的植物。
“玫瑰……”他喃喃道。
“是玫瑰。”陆沨淡淡道。
他班里的孩子们自由活动时,会玩一些过家家和模拟种花的游戏,用不同颜色的彩纸当做花朵。但是,伊甸园里看来是有真的玫瑰花的。
“伊甸园会种玫瑰花吗?”他道。
陆沨的回答很简短:“不会。”
就在安折认为他的答案到此为止时,陆沨又开口了。
“她喜欢植物,但基地没有。”他声音很平静,“我十六的时候在野外训练,收集了一些种子,灯塔认定安全后送给了她。”
“然后夫人种出来了?”安折道。
陆沨说:“嗯。”
安折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陆沨办公室橱柜里看到的密封的植物种子,他想,陆沨一定很重视他的母亲。今天在灯塔,陆夫人要去提交一些报告,她看起来像个科研人员。于是他问:“陆夫人是科学家吗?”
陆沨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他:“算是。”
就在这时,陆沨忽然道:“你认识伊甸园的女孩。”
安折点了点头,陆沨已经见过莉莉了,他没什么可隐瞒的。
“知道多少?”
安折猜想上校是在问他对伊甸园的了解程度,他回忆莉莉说过的那些话,道:“知道《玫瑰花宣言》。”
就见陆沨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往事。
他道:“据说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智力上的天赋……基地认为比起生育,她投身科研会给人类带来更大的贡献,她被送到灯塔学习。”
安折:“好厉害。”
他对智商超群的人类总是抱有好奇。
“但后来她主动申请调回伊甸园,承担生育责任,同时研究胚胎离体培植的改进技术。”
安折:“然后呢?”
“没有然后,”陆沨道,“现在仍然是。”
安折回想陆夫人的模样,即使她今天带了口罩,但仅仅是一双眼睛,也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道:“她很美。”
陆沨说:“谢谢。”
回想今天白天的情形,安折又问:“你和她关系不好吗?”
陆沨:“不好。”
安折眨了眨眼:“为什么?”
他觉得陆沨明明很在意自己的母亲。
“她一直以为我在统战中心,但其实最后我选择去了审判庭。”陆沨语调平淡:“或许我杀人太多吧。”
安折:“她不能接受吗?”
“是我自己不愿意再维系和她的感情。”陆沨拿起枕头,丢去安折那边。
安折抱住枕头看着陆沨,奇异地,他明白他在说什么。
审判者为了永远正确,永远清醒,永远冷漠无情,必须将自己完全放逐——放逐,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安折脑海里。
“伊甸园和审判庭在做相反的事情,”他道:“是因为你不能动摇吗?”
“闭嘴。”陆沨倾身过来,把枕头从安折怀里抽出,又把安折抬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脑袋下面:“眼睛都睁不开了。”
安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意识渐渐模糊,他是真的困了,今晚一直在强打精神。
彻底睡过去之前他看见陆沨拿起了一个银白色箱子,这是他们离开灯塔时一位工作人员给陆沨的,安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知道。上校做事总有他的理由。
*
安折叠好的衣物放在一旁,衣领处落了一些灰白的尘屑,无论是训练场还是灯塔都没有这种东西,但陆沨又知道伊甸园的监控在那段时间内存在小范围的混乱,因而无法追溯安折的行踪。
陆沨的目光从它上面收回,手指按下手提箱的按钮。银色的手提箱打开,白色的寒气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冷冻层里是一支细长的注射针剂,碧绿色。
手提箱旁边放了他的枪。
他的目光在这两件物品上稍作停留后,转而看向安折,手指扣在枪柄上。
就在这时。
安折翻了个身,轻轻靠在他身旁。
他睡着了。
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团在雪白的被子里,露出奶白色光滑的脖颈与肩膀,眉头舒展着,睫毛微微卷翘,呼吸一起一伏,均匀又平静。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露出了一节,轻轻蜷起来,但又是非常放松的姿态,没有一根神经是紧绷的。他睡在这里,毫无警惕与戒备,就像睡在一个……全心信任的安全的地方,他相信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他。
陆沨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一天。
那一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安折望着他的眼睛,对他说:“他没有受伤。”
辩驳与抵赖他早已经看惯,质问和愤怒是他每天都要遇到无数次的东西。
但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一双眼睛,他没有质问,也没有不解,只是哀伤。哀伤中又有天真的平静,仿佛只要他开口说出一个理由,他什么都接受,什么都原谅。
在此之前他没有理会过任何人的抗辩,但那一次,他挑开覆盖尸体的白布,露出那人的伤口。
人的动摇始于第一次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