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 ,安折便不管他,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迟迟没有传来脚步声,直到他用ID卡刷开房门,乔西才匆匆往这边赶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真的是安泽?可是你——”
安折顺手在桌面上那起那叠基因检查报告,递到乔西面前。
乔西道:“这是……”
安折低头,发现最外面的那张纸是那句“反对审判者暴行”。
他慢吞吞把这张纸抽走。乔西看向报告单。
“你……”他匆匆扫了几眼,抬头看向安折:“你真的从深渊里逃出来了?”
“我被人救了。”安折道:“其它的,忘记了。”
乔西握住基因报告的手颤了颤,然后扯了一下嘴角,看着他,露出一个笑:“我……我太激动了,我没想到你能回来。”
他把基因报告放在桌面上,倾身向安折,连眉梢的肌肉都在细微跳动,略带激动的神情:“你……忘了多少?”
安折向后退了一步。
“全都忘了。”他说:“请您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你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吗?”乔西声音变低了一点:“我们一起长大的。”
“谢谢。”安折:“您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我——”对面的乔西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自己,愣了一愣,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片刻之后,他态度又软化下来:“我不打扰你,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看你。我太高兴了。安泽,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安折沉默着没有说话,直到乔西转身离去,并为他轻轻掩上房门。
乔西能够这么容易放过他,离开房间,他觉得不现实,但也可能是乔西过于心虚落荒而逃。
房间恢复寂静,安折缓缓靠在了床上,抱住枕头,他感到一种轻烟一样的难受。这种难受并不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安泽。
人类与人类之间约定大概就是这样脆弱,乔西不会是安泽最亲近的人了。等他找回孢子,就会返回深渊,找到那个安静的山洞,扎根在安泽雪白的骸骨旁边,度过他作为一个蘑菇的余生。
……孢子。
窗外,夜已深沉,极光一如既往在漆黑的天幕上漫卷着,安折坐在桌前,打开台灯。
首先,他要找到一份工作,以使自己不要饿死。同时,他要寻找关于孢子的消息,唯一的线索是那枚黄铜色的弹壳。
想到这里,安折焦虑地摸向他的口袋,他总是害怕这枚东西丢失——还好,还在。蘑菇能把它藏在体内,人类却不能,它太小了,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从口袋里滑落出来。
最终,安折在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一条黑色的皮质小绳,将弹壳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在抽屉里还有一枚小巧的黑色机器,他努力观察它外表的细节,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一些消息,这是通讯器,每个人的ID号就是通讯号码,人类使用通讯器可以远距离交流,但仅限基地内部——因为外面没有信号。
他给通讯器充上电——虽然用不着,但“有电”这件事情好像能够使人类感到很大的愉悦。
做完这些后,他终于安下心来,开始打量这张书桌。
桌面上的笔记本里有安泽写过的东西,字迹很漂亮。而靠近墙壁的那一侧竖放着二十几本书,大概都是安泽以前爱读的。安折将书脊上的名字浏览过一遍,伸手拿起一本装帧简陋的灰皮书,书名《基地手册》。
他翻开,扉页只有一句话。
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安折下意识抿了抿唇,继续往后翻,第二页是目录,整个手册分为基地法律,基地生活规律,功能区域简介和地图四部分。
安折将法律部分略过,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蘑菇,一个安分守己的蘑菇是不会违背任何物种的法律的。生活规律这一部分详细阐释了居住区域的作息时间。每天早上六点开始供电、水、食物一小时,中午十二点钟开始供电、水、食物一小时,晚饭则从傍晚六点钟开始,供电时间稍微长一些,到晚上九点才会断电。每一个居住区域都设有高大的警报塔,警报分为三种,分别是“集合”、“疏散”、“紧急避难”,集合警报是短促的高频鸣响,疏散警报是波浪渐变型声音信号,避难警报则是尖锐长鸣。基地居民必须遵守生活规律和警报塔指示,其余生活方式则可以自行支配。
看到这里时,安折微微疑惑了一下,他觉得在这样的规则下,每个人只要躺在房里,定时去吃饭喝水就好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基地的用意。
虽然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生活,但基地里的生活必须付出成本,是要付费的。为了获取基地流通的货币,人们必须出去寻找工作,或者成为佣兵,从外面采集有价值的物资上交基地,换到报酬。
但是……这样的话,每个人去危险等级最小的地方,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维持吃饭喝水的需求,也就好了。
安折继续往后翻,下一个部分是功能区域简介。
出现在这一部分的第一个区域叫做“供给站”,供给站总共分为1、2、3号,其中1、2号属于军方所有,分别建在基地的入口和出口,负责货币与战备物资的核定和兑换,每一个佣兵队从野外回来的时候,供给站的工作人员会将他们收获的物资核算为货币发放,其余杀伤性武器和装甲车则扣下,不允许带入城中,直到佣兵队下次出发才能重新申请使用。而佣兵队则使用货币兑换野外探险所需的枪支、子弹、装甲、燃油等等,甚至可以购买不同型号的装甲车辆。
与前两个供给站不同,3号供给站的位置在城中,它负责民用物资的兑换,使用基地货币,可以在供给站里兑换生活用品、食物与食材、烈酒、电子产品等等很多物品,也可以进行住房的交易。
在3号供给站的对面是“自由市场”,有时候,佣兵队在人类遗址中获得的东西并不是军方需要的物资,这时他们就可以将确认安全的物品带入城中,自由交易。
这时,安折看到下方有一行小字注解。
注:自由市场非基地官方设施,一切行为后果自负。
注:经由自由市场所建立之雇佣、契约关系,不受基地法律保护,后果自负。
其它的也没什么,安折独独瞅见了“雇佣”这个字。
也就是说,自由市场也是一个可以提供职业的地方。
继续往下,就是各个居住区域的简介,密集的居住区域是6、7区,其余区域人类数量很少,建筑空置,而8区是集中避难所,有完善的安全设施。
再往后,就是审判庭的简介了。
安折想起那位有着冷绿色双眼的审判者上校,阅读速度放慢很多,一字一句读起来。
审判庭的职责并非只有在城门辨别异种这一个,他们还会在城区的人流密集处日常巡防,进行二次筛查,消除隐患。主要的巡防点是供给站周围,但也会不定时排查居民楼——尤其是那些行为异常、被举报的人类。
莫名其妙地,安折又想起那句“你最好是”。
如果可以的话,安折希望陆沨永远留在城门,审判者不必纾尊降贵来到居民楼。
再往后翻,其它区域就和他没有了太大的关系——像城务所、城防所、主城之类的。上面说,基地由外城,或称卫城与主城组成,主城是基地重要科研、军备设施所在地与能源、政治中心,除非持有特别通行证或居留证,否则禁止一切人进入。
最后浏览完基地地图后,安折合上了这本书。他再次体会到人类是一种和蘑菇不同的生物。
他打开的第二本书叫《供给站考核手册》,刚刚看到书皮,与之相关的记忆就涌上心头,比别的记忆清晰多了。安折想,或许这意味着,对安泽来说,去供给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既然这样,为什么又答应乔西和他一起去野外呢?
他思索了很久,最后想,安泽就是这样的人类。
安泽错过了考试,供给站今年的招收考核在十五天前举行,那时他已经是一具白骨了。
但没有关系,安折想。一年后,供给站再次招人的时候,如果他还活着在人类基地的话,会去试一试。这样,回到山洞以后,就可以告诉安泽那里是什么样的。
长时间的阅读消耗了他很大的精力,试着读了两页《考核手册》后,安折已经昏昏欲睡,最终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为了避免遇到乔西,他凌晨四点就离开了房间,下楼、来到交通点,乘坐列车去了供给站——他要去对面的自由市场找份工作。
下车时是早上七点钟,空气里还弥漫着薄薄的白雾。自由市场是一座大型圆形建筑,有四个进出口,他从最近的一个进去。
烈酒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
进门处搭建着四条长桌,佣兵打扮的人们在长桌前划拳、大声说话,他们面前摆着酒,不时有人要求添酒,这时侍应生会将烈酒满上,并用一个拿出小机器贴在客人递出的ID卡上,进行收费。
一个黑皮肤的健壮佣兵正单独喝酒,看见他,挑了挑眉毛,咧嘴笑,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小孩,看什么?过来学喝酒?”
他身边一个短发女人立刻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胸口,声音粗哑,但洋溢着快活:“第三十二条,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男人道:“喝就喝了,难道还会被审判者抓走吗?”
女人就放声大笑起来:“未成年的小孩还不知道审判者的厉害呢。”
“他就快知道了。”
安折站在旁边,想辩解一句“我不是未成年人”,但就在他思索措辞的空档里,这两个人已经搂在一起,嘴唇对着嘴唇,缠成一团。他意识到没有人真正在意他。
于是他将目光从这里移开,朝另外的地方望去。
门口右侧飘来土豆汤的气息——但比居住楼一楼大厅供应的土豆汤味道浓郁许多,并夹杂着一股能使人类感到愉快的、肉类的气息。有佣兵正埋头在白色的塑料汤碗里,食用他的早餐。
这种味道让安折有一点点饥饿,他没有吃早饭。
再往里,都是类似的场景,热闹的气息拥挤在大厅里,除去售卖食物和酒类的长桌外,还有许多出售服装、背包、手套的小摊。再往里走,出售固定物品的摊子越来越少,一个摊子上会有许多奇奇怪怪种类不一的杂物,安折认不出来。
“511废城新出土的智能手机,有电就可以开机哦。”正走着,一个背包的黑衣服青年像猴子一样蹿到他身前,他长得很瘦小,眼睛窄,眼睛滴溜溜转,在拦住安折的下一刻就迅速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长方体,在安折面前晃了晃:“要看一下吗?给你打九折,送充电线。可以打游戏哦。”
安折:“谢谢,不用了。”
青年又迅速从包里拿出另一个白色的:“换个型号,这个颜色适合你,新款哦,大灾难时代来临前最后一款水果机,那时候售价一万的,现在一百就可以了。”
安折:“谢谢,我不需要。”
那人却继续又掏出来一个物体:“不需要?你有手机了啊,充电宝需要吗?基地断电的时候可以用这个充电哦,容量大的卖光了,这个只能充两次,给你打折,只要三十。”
安折注视着他,诚实道:“我没有钱。”
黑衣服青年的表情凝固了,瞬间将东西收回背包,转身,抬腿,准备离开,并小声嘀咕:“没钱来什么黑市。”
“等等。”安折叫住了他。
他回头,但态度极端消极:“怎么了?”
“我……想找份工作。”安折道:“请问您知道要去哪里吗?”
小青年皱了皱眉头,转回来,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遍:“……原来是找工作的。”
安折如实回答:“是的。”
“那你资质还挺好的。”小青年道:“有钱了记得找我买手机哦,我这个月都待在黑市。”
安折:“……”
他问:“那我要去哪里?”
“喏,那边,”小青年指向角落里一个方向:“下去,地下三层,找老板娘。”
安折很感谢,对他笑了笑:“谢谢您。”
小青年道:“你长得好看,找个靠谱的,发达了记得找我买手机哦!”
安折:“……好。”
地下三层。
潮湿——这是安折对这里的第一印象,蘑菇应该是喜欢这种水汽充足的空气的,但与潮湿一同袭来的刺鼻香味让他皱了皱眉头。
放眼望去,昏暗的灯光下,这是一个蜂巢一样的空间,走廊曲折蜿蜒,墙壁边用简易的塑料板搭成无数个狭小的隔间,没有流通的空气,水汽在塑料板上凝成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珠。整个空间发出一种潮水一样细微的嗡嗡声,仔细听过去,是许多人小声说话的声音聚合回荡而成的效果,间或夹杂着高声的尖笑。
安折迟疑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他看向两旁的小隔间,左手边是空的,右手边隔间里则是一个低着头的长发女人,听到他的脚步声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安折继续往前,他听到说话声,首先是一个女人。
“二号盆地气候怎么样?”
“还好了,”这次是一个低软的男声,有点黏,尾音拖得很长,安折怀疑他的鼻子堵住了,“天气很舒服,但是地震太多了。我们一个月遇见了三次地震,最厉害那次,他们都在外面,我一个人在车里,差点以为他们回不来了。”
女人的声音笑了笑:“他们回不来,你把车开走呀。”
“上上次跟的那个队,队长说要教我开车来着,结果呢,还不是哄我。他说下次还带我来着,也是哄我。我陪他们一个月,总共才三百,这还贵么?”
“佣兵的话听听就算了。”女人道:“你还没被骗习惯呢?”
安折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想起霍森的脸和贪婪垂涎的眼神,突然知道地下三层的工作是怎么回事了。
以及基地手册上那句话——经由自由市场所建立之雇佣、契约关系,不受基地法律保护,后果自负。
这个后果他不想自负。
安折默然打算离开,不料刚一转身,就猝不及防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上。
“哟,”一道挑高了的女声响起来,“小宝贝,第一次来?”
“小宝贝”这个词给他带来的阴影太深,安折反射性后退两步。
眼前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有蜜色的皮肤和碧色的眼睛,褐色长发末端卷曲,眼角细长上翘,正挑着嘴唇朝他笑。
“你是买人呢?还是卖自己?”女人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笑道。
“都不是。”安折又往后退一步,背抵住了塑料板:“我走错了。
“走错了?”女人:“二层是赌场销金窟,你想去那里?”
她右手指间夹着一枚香烟,放在嫣红的嘴唇里吸了一口,又笑眯眯道:“当心把自己输掉哦。”
安折环视四周,但他被女人逼到了角落里,没有办法脱身,这个外表艳丽的人类比深渊的怪物还要难缠。
“别怕,”她吐出一口雪白的烟雾,又道,“我又不会吃掉你。”
安折:“那您可以让我走吗?”
女人又笑了。
“走?”她挑挑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来三层,你走了,又能去哪里?”
说着,她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前带:“被这里吓到了?你不用在这儿,我送你一个大房间。”
“谢谢。”安折低下头道:“但是我真的走错了。”
“嗯?”
“我只是想找一份普通的工作,”他道,“然后有人告诉我来地下三层。”
“黑市只有地上一层能够见人,”女人听了他的话,眨了眨眼睛,一种飘飞的烟雾一样的眼神,“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安折:“我现在知道了。”
他还知道了《基地手册》上的“自由市场”,在人们口中叫黑市。
“基地法律不保护黑市。”女人斜倚在墙壁上抽烟,她不再把安折紧紧抵进角落里,而是让出了一道缝隙来。
安折本以为这是她要放他出去的信号,刚刚往外踏出一步,就看见她身后步出两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封死了他所有可能去的方向。
“来到三层,没有人能出去。”女人的声音不再甜蜜妩媚,而是泛起冷冷寒意:“不过,算你走运。”
安折抬头看她。
“给你一次机会,”她道,“肖老板的作坊缺人手,他要你,你就跟他,他不要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过来。”
安折原地思索三秒,跟她往深处走去。
隔间密密麻麻,他像是走在蜂巢构筑的迷宫里,灯光越来越暗。
最终,在这个空间的尽头,灰色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
女人抬手敲门:“肖老板,跟你谈个生意。”
吱呀一声,门打开。
是个老人,有一头雪白的头发,穿了一身黑色衣服,领口打一个领结。他眯着打量女人:“杜赛,稀客啊。”
女人笑了笑,她一支烟抽完,在墙上按熄:“有事找你。”
“多大的生意?”被称作“肖老板”的人,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安折。
那个女人——杜赛将手肘搭在安折肩膀上:“也不大,就是难做,我怕您不答应,特意给您找了个见面礼——听说您徒弟喝酒死了,正在找下一个。女人吧,您嫌丑,男人吧,又容易笨。您看看我家这小孩怎么样。”
肖老板灰蓝色的眼珠转了转,停在安折身上:“看起来听话。”
“实际上也听话。”杜赛撩了撩头发:“我看见他第一眼,就觉得肖老板喜欢。”
肖老板笑了笑。
紧接着,他对安折道:“伸手,让我看看。”
安折伸手,他手指细白,带一点微微的粉。
“杜赛,你哪弄来的人?”肖老板道:“这种小孩怎么舍得往三层来?”
杜赛:“骗来的。”
安折:“……”
就听肖老板对他道:“握拳,慢一点。”
安折便缓缓收拢五指。
肖老板:“再来一次,再慢一点。”
安折将速度放慢。
“再慢一点。”
到最后,安折已经将速度放慢到了肉眼难以察觉到的地步,虽然不知道肖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他使用蘑菇的形态时,要同时控制成千上万条细微的菌丝,而现在只有五根人类的手指而已。
做到最后,连杜赛都凑了过来。
“肖老板,你捡到宝了。”她又点了一支烟,说:“他的手比你上一个徒弟还稳。”
肖老板看着他的手,“嘿”一声笑了笑,说:“借给我用几天,好用,我就收下了。”
杜赛道:“您得给孩子开工钱。”
肖老板说:“成。”
安折蹙蹙眉,工钱诚然是他需要的,但听着那句“好用”,他总觉得自己有点危险。
“别怕——虽然肖老板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杜赛似乎看穿了他的担忧,拍拍他的肩膀,“但他的手艺很贵。”
“我不是好人?”肖老板哼笑一声:“我是这座基地里最大的好人。”
说罢,他转头向安折:“你先在店里逛逛,我和这个疯娘们有话要说。”
安折最会听话。他转头望最近的货架看去——一些奇形怪状的装满液体或固体的小瓶,瓶身印着一些光裸的人体。再往里,是一些封面类似的书籍——这种东西他倒是知道的,安泽此前供稿的那个基地部门倒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基地刊发的读物无人问津,而由黑市流传出的色情读物大行其道。
货架下方,透明的玻璃抽屉里装满香烟,紧挨着的另一个抽屉里则是许多机械U盘,
这时,肖老板那边,谈话声响了起来。
“小孩不错,杜夫人一向一毛不拔,竟然送我一份大礼,想跟我谈的生意一定不一般。”肖老板处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房间里烟雾的浓度增加了一倍。
“小孩么,顺手捡的,”杜赛咯咯笑了几声,“想拜托肖老板做的东西,也的确不简单。”
“都可以,”肖老板语调散漫:“钱够就行。”
“您不一定敢做。”杜赛慢条斯理道。
肖老板:“你只要多加钱,我就敢。”
杜赛嗤笑一声,说出三个字。
“审判者,”她道,“肖老板敢做么?”
安折一愣,他不知道审判者这三个字怎么能和黑市里的这两个人产生联系。
而肖老板那里,也是一阵沉默。
最终,他道:“我只做死人,不做活人,就是怕惹麻烦,你想给我惹来最大的麻烦。”
“不瞒您说,我有个朋友,爱那位上校爱得发了狂,非要搞到他。”杜赛道:“您也知道审判者身边三米以内,活人不敢靠近。没办法,只能向您买个假的。放在家里玩,绝不惹事。价钱么,随肖老板开。”
肖老板只是笑,不说话。
与此同时,安折缓慢往店铺内部移动。
脚步一顿,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见水泥地板上,孤零零躺着一只白惨惨的人手。看状态,刚断,但断口处却平滑干净,看不见血肉。
安折蹲下去,戳了戳那只手臂的皮肤,很软,像人类的手臂,但不是。
这是一只假手。
他便不再探究,站起身来。
——这一站,又和玻璃橱窗里站着的一个人对上了目光。昏暗的灯光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直直望着他,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里,有那么一点吓人。
安折和他对视许久,三分钟后,他仍然没见到这人有任何呼吸的起伏。
或许,和那条假手臂一样,这是个假人,他想。
“吓着了?”肖老板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来。
安折:“还好。”
肖老板:“像吗?”
安折:“像。”
就听肖老板沙哑的嗓音笑了笑,他按下一旁的开关,这里的灯光亮了许多。
安折终于看清玻璃橱窗里那个男人的全貌。是个穿黑衣服,身材高挑修长,五官利落好看的男人,灯光打在他脸上,反射一层薄薄的白色微光,无端端添了几分凛冽的意味。
“AR137佣兵队的头儿,哈伯德,你听过没?”肖老板道。
安折没说话,房间里,只有肖老板的声音继续响起:“佣兵里最厉害的几个人之一,危险等级五星的地方,他带队去,像玩一样。他有钱吧?”
安折:“嗯。”
他知道从外面带回来的物资可以在军方供给站兑换基地的货币,那些厉害的佣兵是不缺钱的。
肖老板指了指橱窗里站着的那人:“这人是他副队,小时候一起长大,成年以后一起当佣兵,二十几年过命的交情,上次出野外,人死了,一块尸体都没留下,惨呐。”
说到这里,肖老板“嘿”地笑了一声,继续道:“这人死了三个月以后,哈伯德来找我。他魂都丢了,花一大半的身家,向我买这个人,要我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错。”
“我呢,肯定也不敢出错,除了不是活的,其它什么都一样。”肖老板叹了一口气:“毕竟人家下半辈子就要看着这么一个假人过活了。”
“我以前做这东西,是给人找乐子用,充气那种。后来,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像活人——外面越容易死人,人就越容易发疯,我这手艺吧,就值钱了。”肖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跟我学,过上十年,比所有佣兵都有钱。”
安折看着他,想起他之前和杜赛的对话,问:“那您要做审判者吗?”
“做,怎么不做?”肖老板笑起来:“审判者大人忙着杀人,他才懒得管这种破事。”
“哈伯德先生,是我,肖·斯科特。”
肖老板给哈伯德发消息的时候,安折正抱着一颗人头,在上面练习种眉毛。
热熔针在硅橡胶制成的皮肤上刺出一个微小的孔洞,再将模拟人类毛发的纤维种进去,等被熔软的硅橡胶再次冷却,这根眉毛就牢牢扎根在了人偶的皮肤内。肖老板的眼睛花了,很难再高强度地进行这种工作,安折猜测这就是他急于找徒弟的原因之一。
放下通讯器,肖·斯科特将人偶从玻璃橱窗里拿出来,将它安放在房间中央的座椅上。人偶的所有关节可以轻易转动,他将它的双腿交叠,双手扣肘,最后拧动头颅,让它微微垂首,灯光穿过睫毛投下阴影,一个居高临下,又略带忧郁的坐姿。
安折抬头看向那里,昏暗的灯光在人偶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硅橡胶和人类皮肤唯一的那一点微妙差别都被抵消了,它完全像个静默的活人。
过分的安静——周围的橱窗和货柜——那些在人类的认知里或许被认为是秽亵的东西,也在这样的氛围下光怪陆离起来。
光怪陆离的氛围被一声推门响打破,外边白色的灯光照进来,映亮了人偶的半边身体。安折眯了眯眼睛,望向门口出现的男人。
他背着光,身材高大,半长的黑色卷发,棕色眼睛,五官冷戾。安折能想象出他拿枪走在野外的样子。
安折等他进来,但那人只是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停在房间中间的人偶身上,久久没有任何动作,他好像也变成了一具人偶。
直到肖老板咳了一声,道:“请进。”那男人才仿佛大梦初醒,动了动。他大步迈进房中,走到人偶近前时,速度却猛地慢了。安折看着他抬起手想触碰人偶的面庞,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下落,寂静的房间,只有这个男人微微带颤的呼吸声,很轻。或许人偶的眼睫上栖息着一只蝴蝶,他怕惊扰它。
最终,他将右手收回身侧,定定看着人偶,道:“谢谢。”
“不谢。”肖老板走过来,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还得谢谢哈伯德先生给我的数据足够。”
哈伯德笑了一下,眼眸却仍低垂着。
肖老板指了指旁边一人大小的封装箱:“我来?”
“我自己来。”
他手指终于搭在了人偶的肩膀上,缓向下,将人偶抱起,放入箱中。
肖老板站在一旁,道:“我以前不知道哈伯德队长是个重感情的人。”
“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哈伯德半跪在地上,缓缓合上箱盖,按住箱盖的手指指节泛白,很久以后,他才又起身。
肖老板抱臂,道:“人偶每两个月维护一次,到时候送来就可以了。有什么新手艺,我就再给它用上。”
哈伯德道:“肖·斯科特从来不做赔本生意。”
肖老板愉悦地笑了几声。
“哈伯德队长神通广大,我就不行了。”他说。
哈伯德:“你要什么?”
“前几天接了个大单,那人的数据不好找,想拜托你。”
哈伯德:“肖老板还有拿不到的数据吗?”
肖老板咧嘴一笑,抬起手臂,对哈伯德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哈伯德勾唇笑了笑,转身拉起箱子的把手,走到门口。
“请等一下。”安折忽然道。
哈伯德回头。
安折快步走到他身边,解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将挂在脖子里那枚弹壳拿出来。
“先生,”他道:“您知道这是哪里的东西吗?”
哈伯德没说话,伸手拿起了那枚黄铜色的弹壳,转过一个角度,在光下看。
安折的心脏砰砰跳。
“供给站和黑市没有这种型号。”一分钟过后,哈伯德松手,弹壳坠回安折胸前,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军方的东西。”
他背影逐渐走远。安折伸手到胸前,握着那枚弹壳,微微出神。
寂静的房间里,肖老板笑了一声。
“哈伯德说是军用,就肯定是了,”他关上门,眯眼笑道:“怎么,你跟军方的人上过床?杜赛的生意做得还真大。”
安折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是军方的东西,他又该怎么办?
“啧,”肖老板道,“你也丢魂了?”
安折说:“我想找到它的主人。”
肖老板:“怎么,这人没给你钱?”
安折觉得肖老板的思路很不对劲。
他辩解:“不是的。”
“军方的东西,军方的人肯定能认出来型号,我教你一个办法。”肖老板语重心长道。
安折:“什么办法?”
肖老板:“主城和野外,你够不着。外城里边,城防所,审判庭,都是军方的地盘,你半夜去那里逛逛,勾搭一个。军方虽然管得很严,但难免有道德败坏的人。”
安折:“……”
他想了想,又问:“军方的什么人会去野外?”
肖老板猛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以为野外的地图是谁画的?”
打疼了,安折咬了咬嘴唇。
“还委屈上了。”肖老板道:“连审判者每年都有小半年不在基地,你说呢?军方全员都去外面。”
安折没话说了,低头继续种眉毛,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得在基地待很久了。
一天的种眉毛结束,肖老板很满意,放安折下班。
安折想喝黑市一层门口的土豆汤,今天是他给肖老板打工的第三天。肖老板预付了一个月的工资,他的ID卡里现在有60了。
但当他上到地上一层的时候,就感到气氛明显不对。地上一层往日的热闹没有了,人们都神色匆匆,出口处人影稀少。
他有点疑惑,但土豆汤带来的诱惑很大——还是走了过去。
就在即将接近土豆汤的时候,安折的身体忽然顿住了。
他静止了一秒,转身,原地折回。
“回来。”冷冷声音传来。
安折自认倒霉,再次转身,往前走几步,来到门口的审判者面前。
审判者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三个着装简单,五官年轻的审判官。
——他撞上了审判庭的日常城内巡防。
就听陆沨淡淡道:“肢体动作僵硬,动作回避,记一分。”
他身后的年轻审判官拿着纸笔,随着他的话音,仔细看了安折一眼,然后低头唰唰在纸上记着什么。
安折看向他们,却直直对上陆沨的目光,他立刻把目光移向别处。
“眼神闪躲,记一分。”陆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身后的年轻审判官继续记录。
安折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他想了想,确认审判者大人并不是单纯地执行巡防任务,他在带新人,就像肖老板带徒弟那样,但陆沨显然并不像肖老板那样循循善诱,教导得很生硬。
他等待下一个扣分项。
却发现陆沨的教导虽然很生硬,但态度也不能算敷衍,他开始提问了:“结果?”
“回上校。”年轻审判官道:“综合各项指标,受审者属于人类。”
“异常指征原因?”
“怕您。”
陆沨勾了勾唇。
作者有话要说: 建议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