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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第五部分1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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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久,他又在思考,为进一步说明上一章的问题,我在此照录:假设在宇宙中存在着这样一个星球,在那里人第二次来到世上,同时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以前在地球上的人生和在尘世间获得的所有经历。

也许还存在着另一个星球,在那里人可以第三次来到世上,带着前两次活过的人生经验。

也许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星球,在那里人类可以不断地重生,每一次重生都会提高一个层次(也就是多一次人生经验),日臻成熟。

这就是托马斯心目中的永恒轮回。

我们这些在地球(也就是一号星球,尚无前世经验的星球)上的人,对于其他星球上人类有可能发生的一切当然只能有个十分模糊的想法。人会更聪明一些吗?成熟之境对人来说是不是唾手可得呢?人能通过不断重生得此境界吗?

只有在这种乌托邦式的前景中,悲观和乐观的概念才具有一定意义:凡认为人类历史在五号星球上会变得不那么血腥的,为乐观主义者。凡不这样认为的,则为悲观主义者。

17

当托马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很喜欢儒勒·凡尔纳的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做《两年假期》。的确,两年是假期的极限。而他都快擦了三年的玻璃了。

这几个星期里,他(有些难过,却也暗自好笑)感到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他每天都要投入到一场或两场性爱大战中去),还发现性欲丝毫没有丧失,只需发挥力量的极限,就可以占有女人。(我要说明的是:这和他的性能力毫无关系,而是指他的体力;在性方面他没有困难,只是喘不过气来,这也正是让他觉得有些滑稽的地方。)

一天,他想给下午安排一个幽会,但像有时会发生的那样,没有一个女朋友给他回电话,这个下午有可能要独自一人度过了。他对此深为失望。于是,他打了十来个电话给一个年轻姑娘,一个很迷人的学戏剧艺术的女大学生,南斯拉夫某处裸体海滩的日光浴,给她的皮肤镀上了引以为傲的褐色,颜色均匀得就好像她被串在铁扦上,在精密的机动烧烤装置上慢慢地旋转烤过。

每到一个商场干活,他都给她打一个电话,但纯属徒劳。快四点的时候,他刚干完了一圈活儿要回办公室交回签过的工单,忽然听到一个陌生女人在布拉格市中心的一条街上喊他。她朝他笑着说:“大夫,您都藏到哪里去了?我连您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托马斯竭力回想在哪儿跟她见过面。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吗?看她的样子,好像他们曾是很亲密的朋友。他支吾着跟她搭话,不让她看出他没有认出她来。可脑子里已经开始打主意,怎么才能说服她陪他到朋友的寓所去,房子的钥匙可一直都在他口袋里。突然,对方的一句话让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女人是谁:就是那个有着出众的褐色皮肤、学戏剧艺术的女大学生,那个他找了一整天的女人。

这件不如意的事让他觉得有趣也让他害怕:他累了,不仅仅是身体上,也是精神上;两年的假期,不能再无限延长了。

18

没有手术台的假期也是没有特蕾莎的假期:他们整日都不见面,到了星期天总算在一起了,充满了性欲却彼此疏远,比如托马斯从苏黎世回来的那个晚上,他们像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摸索着开始互相抚摸接吻。性爱带给他们快乐,却丝毫不能给他们带来安慰。特蕾莎不再像以前那样叫喊,高潮的时候,她脸部的扭曲仿佛在表达着她的痛苦和一种奇怪的失神。他们只有在晚上沉沉入睡的时候才温柔地融为一体。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这时她忘记了把他们隔开的鸿沟(白日的阳光所构筑的鸿沟)。但这些夜晚既没有给托马斯保护关心她的时间,也没有给他保护关心她的方法。早晨,当他看到特蕾莎的时候,他的心常常一阵紧缩,为她而颤栗:她的脸上带着愁容和病态。

一个星期天,特蕾莎提出开车到乡下的一个地方去。他们到了一个温泉小城,发现那里的街道都改成了俄国的名字。在那里,他们碰到了托马斯以前的一个病人。这次碰面给了他很大震动。突然又有人像和医生谈话一样和他说话,一瞬间他觉得又回到了过去的生活,那很有规律,又给人慰藉,有规定的门诊时间,还有病人信任的眼神,这一点他以前好像没怎么注意过,但事实上给他带来了他所需要的满足感。

在回家的路上,托马斯一边开着车,一边不停地在想,他们从苏黎世回到布拉格是个灾难性的错误。他两眼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路面,好不去看特蕾莎。他心里在埋怨她。在他看来,她来到他身边,纯属偶然,不能承受。为什么她会在他旁边?是谁把她放在篮子里让她顺流而下的?为什么她会停在托马斯的床榻之岸?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

他们就这样开着车,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

一到家,他们又在沉默中吃了晚饭。

沉默如不幸一般横在他们中间,一分钟一分钟地在加重。为了摆脱尴尬,他们很快就上床睡觉了。夜里,他把特蕾莎从啜泣声中叫醒。

她对他说:“我被活埋了,埋了很长时间了。你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你敲一敲墓穴,我就出来。我满眼都是土。

“你说:‘你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你就帮我擦掉眼里的土。

“我回答你说:‘不管怎么样,我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洞。’

“然后你就离开了,很久,我知道你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很多个星期过去了,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我一点都睡不着,因为我害怕错过你回来的时候。一天,你终于回来了,你敲了敲墓穴,可是我等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睡觉,筋疲力尽,连爬出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当我终于爬出地面。你一副很失望的样子。你说我的脸色很不好。我知道我让你扫兴,我的两颊凹陷,动作又生硬又不连贯。

“为了请求你的原谅,我对你说:‘原谅我吧,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没睡觉。’

“你用一种让人宽心的声音说:‘瞧,你应该休息。你应该休一个月的假。’但听起来却不那么真实。

“我知道你说到假期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想要整整一个月不见我,因为你要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走了,我又掉进坟墓的底层,我知道为了不要错过你,我还是会一个月不睡,一个月后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变得更丑,你会更加地失望。”

他再没有听过比这更令人心碎的话了。他把特蕾莎紧紧地拥在怀里,感到她的身体在颤抖,他觉得自己再没有力量来承担对她的爱了。

地球可能因炸弹的爆炸而晃动,祖国每天都可能被新的入侵者洗劫,小区的居民都可能被一个个给行刑队带走。要他承受这一切,也许还更容易,只是他自己不敢承认罢了。但仅仅是特蕾莎的一个梦所带来的悲哀,他就已经难以忍受了。

他回到了她刚才向他讲述的梦境里去。他看到自己在她的面前:他抚摸着她的面颊,小心翼翼的,她几乎都没有觉察到,他为她拂去眼眶里的泥土。然后他听到她说出这句最让人心碎的话:“不管怎么样,我都看不见了。我的眼睛变成了两个洞。”

他的心一阵紧缩;他觉得自己简直要心肌梗死了。

特蕾莎又睡着了,可他却难以入眠。他想象着她已经死了。她死了,在做着可怕的梦,可因为她死了,他不能把她叫醒。是的,这就是死亡:特蕾莎睡着了,她做着残酷的梦,他却不能叫醒她。

19

自俄军占领托马斯的国家五年来,布拉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托马斯在街上遇到的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些人了。他一半的朋友都移民走了,留下的人当中也有一半都死了。这个事实是任何一个历史学家都不会记录下来的:俄军占领后的几年是葬礼的年代,死亡从未如此频繁过。我不仅仅是指像扬·普罗恰兹卡那样被追逼而死的人(这种情况的总数是很少的)。广播每天都在播放扬·普罗恰兹卡的私人谈话录音,十五天后他就住了院。在他身体里无疑已小心潜伏了一段时间的癌细胞,像玫瑰开放一样地扩散了开来。手术在警方的监视下进行,当他们确认这个小说家已经没救了,也就对他失去了兴趣,让他死在了妻子的怀里。但死亡也降临到了那些没有直接受到迫害的人身上。绝望攫住了整个国家,控制并压垮了一个个肉体,一直渗透到了灵魂。一些人拼命地在逃避当权者的宠幸,当权者想以荣誉困住他们,强迫他们在公开场合露面,不离新当权者的左右。诗人弗朗齐歇克·赫鲁宾就是这样,为了逃避党的关爱而死的。他竭尽全力一直在躲避的文化部部长,还是在他的棺材里抓住了他。他在墓地上发表了关于诗人如何热爱苏联的一番演讲。也许他这样大放厥词是为了唤醒诗人。然而世界是如此丑陋,没有人会愿意起死回生。

托马斯到火化馆去参加一个被逐出大学和科学院的著名生物学家的葬礼。为了防止葬礼变成集会,讣告上禁止写明时间。直到最后一分钟,亲属才被告知死者将在早晨六点半火化。

进入火化馆,托马斯简直不能理解所看到的事情:大厅被照得好像电影拍摄场一样。他惊奇地看了看周围,发现大厅的三个角都装上了摄像机。不,这不是电视台在录像,而是警方在拍葬礼的情况,以确认参加葬礼的都是什么人。过世的学者的一个老同事,现在还是科学院的院士,斗胆在棺木前讲了几句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就这样成了电影明星。

仪式结束后,大家与死者家属一一握手,托马斯看到在大厅的一角有一小队人,其中他认出了那个体形高大的驼背记者。这些人个个无所畏惧,当然,他们之间被一种伟大的友情相互维系着,对他们,他不禁又感到了一股思念之情。他走近那个记者,对他微微一笑,想向他问个好,可是这个高大的驼背男人对他说:“小心,大夫,最好不要靠过来。”

这句话很奇怪。他可以从中体会到这是个真诚而友善的警告(“当心,都被拍下来了,要是您跟我们说话,肯定会受到又一次审讯。”)。但还有一层讽刺的意味是不能抹去的(“您没有勇气在请愿书上签名,理智点吧,不要和我们沾上边!”)。不管是什么样的解释,托马斯都认,于是悄悄走开了。他感觉像是在火车站台上遇到了一个陌生的美人,她正要登上一辆快车的卧铺车厢,当他想要对她表达爱慕之情的时候,那个美人伸出一个手指,放在嘴唇上,不让他说话。

20

下午,他又有一次有趣的相遇。他正在擦一个鞋店的橱窗玻璃,一个还算年轻的人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男人侧下身子去看橱窗里的价格标签。

“全都涨价。”托马斯说,手里仍然拿海绵擦着滴水的玻璃。

这个男人转过头来。原来是托马斯在医院的一个同事,我称之为S,一想到托马斯曾写过自我批评,他就感到气愤,但却始终带着微笑。碰到他让托马斯很高兴(不期而遇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是天真的快乐),但他在他同事的眼神中抓住了(在第一秒的时候,这时S还没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反应)一种不舒服的惊诧表情。

“最近怎么样?”S问道。

还没有想好怎样回答,托马斯就意识到S对自己的提问很难为情。一个仍在从事原来职业的医生却去问一个如今在擦玻璃的医生“最近怎么样?”,这显然是愚蠢的。

“好得不能再好了。”托马斯用世上最开心的语气回答说,以减轻S的尴尬,但他马上意识到虽然他这样说(恰是因为他强作轻松),可这句“好得不能再好了”,却可能被解释为一种苦涩的讽刺。

因此,他又马上补了一句:“医院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什么也没有,一切正常。”S回答说。

即使这个尽量想做到完全中性的回答,也极不恰当。每个人都知道,也都知道别人也知道:当两个医生中的一个去擦玻璃了,一切又怎么可能正常呢?

“主任怎么样了?”托马斯询问道。

“你没有看到他吗?”S问道。

“没。”托马斯说。

这是真的。自从他离开医院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主任,尽管他们以前曾是优秀的合作伙伴,几乎都把对方当作朋友看待。不管他怎么说,刚才他那个“没”字都有着几许悲哀。托马斯猜想S一定怪他不该提这个问题,因为S自己就像主任一样,从未打探过托马斯的消息,关心他需要些什么。

这两个旧同事之间的谈话变得无法进行下去,即使这两个人,尤其是托马斯,对此感到很懊恼。他并没有因为他的同事们忘记了他而心存怨恨。他原本很想马上向这位年轻的医生解释清楚。他想对他说:“不要一副尴尬的样子。你们没有设法和我联系,这很正常,完全在理!不要把这放在心上!我很高兴见到你!”但即使是这些话,他也不敢说出来,因为到此为止,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反映了他本来的意思,如果他说出来了,他的老同事也可能怀疑这句原本真诚的话后面隐藏着讥讽。

“不好意思,”S终于开口了,“我有急事,”他向托马斯伸出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以前,他的同事因猜想他是个懦夫而瞧不起他,那时,一个个反倒对着他微笑。如今他们不能再瞧不起他,他们甚至不得不尊敬他,可一个个却躲着他。

他以前的病人也不再请他一起畅饮香槟酒了。失去地位的知识分子的境况无一例外,情况永远都是这样,让人看了不舒服。

21

他回到家,上床睡觉,比平常睡着得要快。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因为一阵胃疼醒了。这是他的老毛病,在心情抑郁的时候就会发作。他打开药柜找药,骂了一句。药没了。他忘买了。他想靠自己的意志来止住疼痛,多少也有点效,但他还是不能入睡。快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特蕾莎回来了,他想和她聊聊天。他和她讲了葬礼的事,记者不让他说话的事,还有他碰到了同事S。

“布拉格变得很丑陋。”特蕾莎说。

“确实如此。”托马斯说。

过了一小会儿,特蕾莎压低声音说:“最好的办法是离开这里。”

“没错,”托马斯说,“可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坐在床上,穿着睡衣,她过来坐在他身边,一只膀子围住了他。

“去乡下吧。”特蕾莎说。

“去乡下?”托马斯有些吃惊。

“在那儿,就我们俩。你既碰不到记者,也碰不到老同事。那里,有别样的人,还有保持着原样的大自然。”

这时,托马斯又感到胃里一阵隐隐的疼痛。他感到自己老了,觉得除了一点清净和安宁之外,别无所求。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话有些费力,每当胃疼发作,呼吸都很困难。

特蕾莎接着说:“我们会有一个简陋的小屋和一小块花园,卡列宁一定会开心死的。”

“对。”托马斯说。

他试着想象将要发生的事,想象他们会不会真的到乡下去生活。在村子里,很难每周就找到一个新的女人。这将是他艳史的终结。

“只不过,在乡下你一个人和我在一起会感到厌烦的。”特蕾莎猜测着他的想法,说道。

疼痛加剧了。他说不出话来。他想他对女人的追逐也是一种“es muss sein”,一种使他沦为奴隶的势所必然。他想要休假,摆脱一切的势所必然,摆脱所有的“es muss sein”。然而,如果他可以永远告别医院手术台,他为什么就不能告别这个世界的手术台呢?在这个世界里,他用想象的解剖刀打开女性之“我”的宝囊,去探求那百万分之一的虚幻的不同。

“你胃疼?”特蕾莎最终发现了。

他点点头。

“你打针了吗?”

他摇摇头:“我忘了买药。”

她怪他太粗心,抚摸着他满是汗的额头。

“好一些了。”他说。

“躺下。”她说着给他盖好了被子。她去了浴室,过了一会儿回来躺在他旁边。

他从枕头上把脑袋转向特蕾莎,他惊讶极了:特蕾莎眼里流出一股让人不可承受的悲哀神色。

他说:“特蕾莎,你听着!你怎么了?你这阵子很奇怪。我感觉得到。我看得出来。”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不要否认!”

“和以前一样。”她说。

“和以前一样”,这意思是说她一直在嫉妒,而他一直都不忠实。

但托马斯追问道:“不,特蕾莎。这次不一样。我从没看见你这样过。”

特蕾莎回了一句:“好吧!既然你想让我告诉你,那么去把你的头洗干净!”

他不明白。

她带着悲哀,却没有攻击的意思,几乎是温柔地说:“好几个月来你头发的味道特别重,是一种难闻的下体味。我本不想跟你说的。我真不知道你的一个情妇的下体味让我闻了多少个夜晚。”

听到这番话,他又开始胃痉挛了。这真令人绝望。他洗得那么仔细!为了不留下一丝陌生女人味道的痕迹,他细心地擦遍了手、脸和整个身体。在别的女人的浴室里,他从不用她们的香皂。他总带着他自己的马赛牌香皂。可他却忘了头发。不,头发,他从未想到过!

他记起了那个骑在他脸上,要他用脸和头顶跟她做爱的女人。此刻,他是多么厌恶那个女人!多蠢的主意!他知道没有办法否认,能做的只有傻笑,然后去浴室洗头。

她又开始抚摸他的前额。“躺在床上别动。不碍事了。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的胃疼了起来,他渴望的,仅仅是平静和安宁。

他说:“我马上给我们在温泉小城碰到的以前的那个病人写信。你知道他那个村子在什么地区?”

“不知道。”特蕾莎回答。

托马斯说话非常吃力。好不容易挤出了几个字:“森林……山丘……”

“对,是这样的。让我们离开这里吧。不过现在不要谈了。”她一直抚摸着他的前额。他们就这样靠在一起躺着,什么也没有再说。疼痛慢慢退去。不一会儿,他们两人都睡着了。

22

他半夜醒来,惊奇地发现自己做了好几个春梦。他只能清楚地记得最后一个梦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赤身裸体在游泳池里游泳,比他足足高大五倍。她的小腹上长满了厚密的毛,从腿间一直到肚脐。他在岸边观察着她,非常兴奋。

他因胃痉挛而虚弱的身体怎么会兴奋起来呢?他怎么会因为看到这样一个女人就兴奋呢?如果他醒着,这个女人只会叫他倒胃口。

他心里想:大脑的时钟结构应该有两个转向相反的齿轮。一个负责视觉,另一个负责身体反映。一个齿轮上刻着裸体女人的影像,卡在相反的那个齿轮上,而这个齿轮上记录着勃起的命令。如果一个齿轮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跳了一个槽口,让负责兴奋的那个齿和记着正在飞翔的燕子的影像的齿发生了关系,这样在看到燕子的时候,阴茎就会勃起。

另外,他对睡眠这门学科也有所了解,他的一个同事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个同事证实说,一个男人在做梦时,总是处于勃起状态,不管做的是怎样的梦。勃起和裸体女人的联系只不过是造物主在千万种可能性中选择的一种调节方式,以校正人的大脑的时钟结构。

所有这一切与爱情有什么共同点吗?没有。如果托马斯脑子里的一个齿轮跳了一个槽口,如果他只会在看到燕子的时候兴奋,那么这就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对特蕾莎的爱情。

如果兴奋是造物主用以取乐的一种机制,相反,爱情则是只属于我们的,我们凭借着它逃脱造物主的控制。爱情,就是我们的自由。爱情超越了“es muss sein”。

但也不是这样,这也不全是真的。即使爱情不是产生性欲的时钟结构,不是造物主想象的用来消遣的东西,它仍然和它们两者有着联系,正如巨钟的钟摆上坐着个赤身裸体的娇嫩的女人。

托马斯想:把爱和性联系在一起,这真是造物主一个奇怪极了的主意。

他又想:把爱情从愚蠢的性欲中解救出来的惟一方法,应该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调节我们大脑里的时钟,让我们在看到燕子的时候兴奋。

带着这一美妙的想法,他昏昏入睡。在入睡的边缘,在因模糊的视觉而变得魔幻的空间里,他突然肯定自己刚刚揭开了所有的谜底,发现了奥秘所在,找到了新的乌托邦,找到了天堂:一个人们在看到燕子时才会勃起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爱着特蕾莎而不被性欲的愚蠢冲动所纠缠。

他又睡着了。

23

他置身于一群半裸的女人中间,她们围着他旋转,他感到很疲倦。为了躲开她们,他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看到面前有一个年轻姑娘躺在长沙发上。她也是半裸着,只穿了条三角裤;她侧躺着,上身由臂肘撑着。她微笑着看着他,就好像知道他会来。

他走过去。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在他身上蔓延开来,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她,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他在她旁边坐下,和她说了些话,她也和他说了些话。她的身上透出一种娴静。她手部的动作舒缓柔软。他一生都在渴望这样恬静的姿势。他一生都在寻找的,就是这份女性的娴静。

但就在这时,他从熟睡中滑落到半清醒的状态。他进入了这个no man's land,睡不着却仍没清醒过来。他绝望地发现这个女人消失了,心里想:天哪!我不能失去她!他竭尽全力去回想是在何处碰到她的,和她一起经历过什么。既然这么熟悉,怎么会想不起来呢?他暗暗决定,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但他马上颤抖了起来,他不能给她打电话,因为他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他怎么会把一个他如此熟悉的人的名字给忘了呢?紧接着,他差不多全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心里想:我在哪儿?对了,我在布拉格,这个女人是布拉格的吗?难道不是我在别的地方遇到的?也许是在瑞士认识她的?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明白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她既不是苏黎世的也不是布拉格的,她只在梦中,而不在任何别的地方。

他迷惑不解,起身坐到了床边。特蕾莎在他身旁深深地呼吸着。他想,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不像他生活里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这个年轻女人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但实际上却完全不认识。但她正是他一直所渴望的。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他个人的天堂,假设这个天堂存在的话,他要和这个女人一起在那儿生活。他梦中的那个年轻女人,是他爱情的“es muss sein”。

他想起了柏拉图《会饮篇》中那个著名传说:以前人类是两性同体的,上帝把他们分成了两半,从那时起,这两半就开始在世界上游荡,相互寻找。爱情,是对我们自己失去的另一半的渴望。

假定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每个人在世界的某个地方都有着另一半,以前它和我们组成的是同一个身体。托马斯的另一半,就是他梦见的那个年轻女人。但没有人会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代替这一半的,是别人放在篮子里,顺流漂送给他的特蕾莎。可如果以后他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那个女人,遇到了他自己的另一半呢?他会选谁呢?是在篮子里捡到的女人,还是柏拉图传说中的女人呢?

他想象着他和梦中的女人生活在一个理想世界。特蕾莎在他们别墅打开的窗子下路过。她孤独一人,停在人行道上,远远地,向他投去无限悲哀的目光。而他,则不能承受这样的目光。又一次,他在自己的内心感到了特蕾莎的痛苦!又一次,他成了同情的俘虏,堕入了特蕾莎的灵魂。他从窗口跳下去。但特蕾莎苦涩地对他说,他只需呆在他觉得幸福的地方,她的一举一动又生硬又不连贯,总是让他讨厌,总让他扫兴。他一把抓住她紧张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让它们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随时离开他幸福的家,准备随时离开与他梦中的年轻姑娘一起生活的天堂,他要背叛爱情的“es muss sein”跟着特蕾莎,跟着这个缘于六次滑稽的偶然的女人走。

坐在床上,他看着睡在他身旁的这个女人,她在睡梦中还紧握着他的手。他感到对她怀有一种难以表达的爱。这时候,她可能睡得很浅,因为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一脸惊恐。

“你在看什么?”她问。

他知道不应该把她惊醒,而应该引她继续睡。他试图跟她说一些中听的话,以使她脑子里闪现出新的梦境。

“我在看星星。”他说。

“别骗人,你没在看星星,你在看地下。”

“因为我们在飞机上,星星在我们下面。”

“哦,对。”特蕾莎说。她把托马斯的手抓得更紧了,又睡着了。托马斯知道,此时,特蕾莎正在一架飞得高高的、飞在星星上面的飞机里,透过舷窗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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