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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高尔基——第三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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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一天,我坐在屋顶上,外祖母叫我下来。她对着自己的床低下头,静静地说:

“科利亚死了……”

这孩子从枕头的红布上滑了下来,躺在油毛毡上,身子光光的,皮肤有点发青,衬衫卷到了脖颈上,露出他那胀鼓鼓的肚子和长满浓疮的一对歪腿,一双手奇怪地插到腰下,好像要把他自己抬起来似的。脑袋微微歪享一旁。

“超生了也好,”外祖母梳着头发说,“怎样活下去呀,这个畸形的孩子!”

外祖父像舞蹈一样走进来,看到科利亚,如同看到一只死猫一样无所谓,他只是用指头小心地拨了拨孩子闭着的双眼。外祖母愤怒地说:“你手没洗怎么能碰他?”

他嘟嘟囔囔说了起来:

“你看,把他生下来了……给他吃,给他喝……可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什么也不是……”

“安静点吧。”外祖母阻止他。

他慢条斯理地瞧了她一眼,一边走向院子,一边说着:“我可没有钱买棺材,你看着办吧!”

“呸,你这个小气鬼!”

我走了开去,直到傍晚也没回来。第二天早晨埋葬科利亚我没有到教堂里去。做弥撒的时候,我带着狗和雅兹的父亲一起坐在妈妈那翻开了的墓边。他刨坟只收了很少的工钱,所以老在我门前邀功:“我这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不然,至少要付一个卢布。”

我朝黄色的墓穴望去,从那里冒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旁边放着湿漉漉的黑色木板。我的身子稍微一动,洞边的沙土就汇聚一条细流,一直流到坑底,坑的两旁就显出皱襞来。我故意动了动,目的是让沙土盖住那些木板。

“别乱来!”雅兹的父亲边吸烟边说。

外祖母带来一口白木小棺材,雅兹的父亲跳到坑里,接住棺材,跟黑色木板一块儿排放好,他跳出坑后就用双脚和铲子忘坑里推沙土。他的烟斗飘出了烟,倒像是一只香炉。外祖父跟外祖母默默地帮他。没有神父也没有乞丐,只有我们四人站在密密麻麻的十字架中。

外祖母把钱给看墓人的时候,有些不大高兴地说:“你到底还是碰到了瓦留莎的棺材……”

“不惊动怎么行呢?就是这样也占了别人的地了。不过,这倒没有什么。”

外祖母跪倒在地,叩了头,抽泣了一会儿,含着泪走了。外祖父用帽檐遮住眼睛,掀起磨破了的外套,跟着离开了。

“我们把种子撒在了没有耕种过的荒地里。”他突然跑到前头说了这么一句,就像一只乌鸦沿着耕地走一样。

我问外祖母:“他怎么啦?”

“愿上帝与他同在!他有他的想法。”她回答。

天气闷热,外祖母走路时有些费力。她的脚不断地埋进热沙里,再不断地拔出来,她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用手绢擦去脸上的汗。

我鼓起勇气问她:“坟坑里那黑色的木板,是母亲的棺材吗?”

“是的。”她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都怪那个傻瓜……一年还不到,瓦莉娅就腐烂了。这都怪那些沙土,它渗水。要是黏土就好多了……”

“死去的人都会腐烂吗?”

“所有的人都会。只有圣徒不会腐烂。”

“你不会烂!”

她停了下来,整了整自己头上的帽子,然后严肃地劝我:“不要去想这些,不许想!明白了没有?”

但是我想:没了呼吸与知觉,这该叫人多难过和厌恶啊!哎,这真是可怕的事情!

我的心情很不好。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外祖父已经烧好水,把茶具摆在桌子上了。

“喝点茶吧,可以解暑,”他说,“我沏的都是自己的茶叶。尽情喝吧。”

她走到外祖母跟前,扶着她的肩膀:“孩子他妈,怎么样啊?”

外祖母摆了摆手:“别提了!”

“原来是这样啊!上帝对我们感到愤怒了,把我们的子孙一个一个地拉走了……要是一个家庭和睦地过日子,就像一只手上的五个手指一样,那该有多好啊……”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了。我听着他的话,希望这老头儿会消除我的烦闷,让我忘记那黄色的坟墓和旁边阴湿的木块儿。

但是外祖母严厉而又粗暴地拦住了他:

“快别说下去了,孩子他爹!你一辈子都说这些话,可有谁会因此而好过一些呢?你一辈子吃我们大家的,像铁锈吃生铁一样……”

外祖母咳嗽一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了。

晚上,在大门口,我很难过地对柳德米拉描述了早上见到的事情,但是,这并没引起她明显的反应。

“做孤儿倒更好,要是我的父母都死去的话,我会把妹妹交给哥哥,自己到修道院去过一辈子。我这样的人没有别的活路,瘸子不会干活,也嫁不出去,说不定还会生出一样瘸的孩子……”

他说话时,眼睛失神地望向远方。她跟街上那些管家婆一样,说着不符合年龄的话。很可能,从这天起,我就失去了对她的兴趣。再说生活也使得我越来越少见到我的这位女友了。

弟弟死后几天,外祖父对我说:“今天晚上早点睡,明天一早我来喊你,你跟我一起到树林里砍柴去。”

“我也一块去吧。”外祖母说。

那是一片云杉和白桦树林,坐落在离村子三俄里远的一片沼泽里,有许多干枯和倒下的树。一边是奥卡河,一边是延伸到莫斯科去的公路,跨过公路又一直延展下去。在这片蓬松的森林上方,耸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那就是“萨韦洛夫岗”。

这一大片林子都是舒瓦洛夫伯爵 产业,但保护得不好。库纳维诺区的小市民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家产,他们拾枯枝、砍枯树。有机会时,对粗壮的大叔也不肯放过。到秋季落叶的时候,要准备过冬柴火的时候,便有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斧头,腰里别着绳子,到森林里去。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我们沿着盖满露珠的银白色的田野走去。在我们左边的奥卡河对岸,可以看到佳特洛夫山褐红色的影子。在白色的下诺夫戈罗德城的上空,在小丘上翠绿的果园和教堂金黄色的圆屋顶上,懒散的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轻柔的微风从平静混沌的奥卡河上吹来,金黄色的毛茛被露水压地低下了脑袋,轻轻摇曳,紫色的风铃草也在微微摇摆着,五彩缤纷的蜡菊在贫瘠的泥土上抬起了头,有“小夜美人”之称的石竹花绽放出艳丽的星行花朵……

整个林子像一排穿着黑色制服的军队,,硬着我们走来。云杉像一把雨伞,白桦树像小姑娘,沼泽地的酸气从田野上飘散过来。狗吐着红舌头挨着我走,间隔停下来嗅嗅地面,大摇大摆地摇晃着狐狸似的脑袋。

外祖父披着外祖母的短衣裳,戴一顶没有帽檐的帽子,眯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微微笑着,一对细腿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好像是在行窃似的。外祖母穿着蓝衣褂、黑裙子,头上蒙着白头巾,快速地迈着矫健的步伐,我很难赶得上她。离森林越近,外祖父的兴致越高。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先是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后来就像喝醉了似的,说得又高兴又漂亮:“森林是上帝的花园,它不是人类的工艺品,而是上帝的造化,只有上帝的呼吸才能把它养大……从前我当船夫的时候,去过日古里……唉,阿列克谢,我所经历的,你是看不到了!奥卡河上的大森林,从卡西莫夫一直延展到穆罗姆,另一头越过伏尔加河一直伸展到乌拉尔,出奇的壮观,真是广阔无垠……”

外祖母斜眼瞟了他一下,又向我眨巴眨巴眼睛。外祖父时不时地碰上土墩,跌跌撞撞地走着,他干巴巴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说出来,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开着一条运油的大帆船,从萨拉托夫开到马卡里去赶集,头儿叫基里洛,他是普列赫人;船工长是卡西莫夫的鞑靼人,好像叫阿萨夫……”

“船开到日古里,变成了逆风行驶,害得我们精疲力尽,我们身子摇摇晃晃,像死人一样站着。后来我们爬上河岸煮稀饭吃,可地面上正是5月天气,伏尔加河水泛滥,河里的波浪像成千上万匹奔腾的骏马成群地向里海奔驰而去。日吉利绿色的群山,直插云海。空中自由漂浮着朵朵白云,金子般的太阳洒在大地上。我们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美景。”

他接着说道:“河上吹着北风,冷得很,岸上却不仅暖和而且香气扑鼻!到了傍晚时分,我们那个基里洛(这个人很厉害,已经上了年纪)站起来,脱掉帽子,说道:‘好啦,伙计们,我不再是你们的头啦,也不是你们的仆人了,你们自己走吧,我要进森林里去了!’我们大伙吃了一惊,不知所措。没有人对老板负责了,那怎么办?——群龙无首可不行呀,虽然这儿是伏尔加河,但是在单线道上可能也会迷路的。这个人简直是没有想法的牲口,任何事都干得出来。我们都心悸了。可他已经下定决心了,说:‘我不想这样生活下去,把你们当牲口了,我一定要进森林里去!’他嘟嘟囔囔地又像是喃喃自语。我们要打他,把它绑起来;有的人却犹豫不定,喊着‘慢着!’船长鞑靼人也忽然大声嚷道:‘我也走!’这下完了,加起来这三趟船钱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大家吵吵嚷嚷地一直到夜晚,这个晚上,就有七个人离开了我们,留下的不知是十六个还是十四个。这就是森林闹的呀!”

“他们落草当强盗去了吗?”

“也许是去当了强盗,也说不定去做了隐居的修道士,在当时这些事谁也弄不清楚……”

外祖母画了一个十字:

“圣母啊,每个人都是可怜的!”

“所有的人天生都是一样的智慧,魔鬼把你往哪里拉,你就往哪儿跑……”

我们顺着沼泽地的土墩和树林中有些泥泞而又曲折的小径走进了森林。我觉得,像普列赫人基里洛那样,走进森林里一辈子不出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森林里没有唠唠叨叨的人,没有傻瓜,没有人酗酒。在那里,外祖父令人厌恶的小气,母亲的沙土坟,以及一切让人感到压抑的痛苦和委屈,都可以被忘却。我们来到了干一点儿的地方,外祖母说:

“坐下来吃点东西吧!”

她的篮子里装着一个小麦面包,还有绿葱、黄瓜、盐和一块用破布包着的奶酪。外祖父有些难堪地看着这些食物,眨巴着双眼说:“哎呀,老太婆,我可什么吃的也没有带来……”

“够大伙吃的。”

我们靠着用来制作桅杆的古铜色的松树坐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松脂香味,田野上吹来一股清风,吹得木贼草摇摇晃晃。外祖母用粗黑的手去采摘各种各样的野草,对我讲着金丝桃、药慧草、蕨薇、黏性的狭叶柳叶菜、车前草的疗效,还有一种叫鼬鼠的满是灰尘的草的神奇功效。外祖父在劈一株砍倒的树木,我得把他劈下的木块搬到一个地方。而我却偷偷摸摸地跟在外祖母身后,静悄悄地躲进树林里去了。

她在高大的树丛中缓慢穿行,像潜水似的,老是把腰弯向铺满树叶的地上,边走,边遗憾地说:“蘑菇又长早了,不会长得很多的!主啊,你关心穷人不够,蘑菇可是穷人的美味佳肴啊!”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好不让她发现我。我不忍心打扰她跟上帝、青草、小蛙儿……的谈话。她最终还是发现了我。

“你从外祖父那儿跑出来啦!”

接着她就把身子朝黑色地面上弯下去。地面上铺着青草,好像披着一件漂亮的绣花衣。她说:有一回,上帝对人类发火了。洪水淹没了大地,淹死了所有的生物。

“心地善良的圣母把采摘来的各种各样的种子放在篮子里,对太阳说:把所有的陆地都晒干吧,为了报答您的恩德,万人都要赞赏您!太阳把大地蒸干了,圣母便把藏着的种子撒在大地上。上帝一看,地面又长出了生物,野草啦,牲畜了,都有了,还有了人!……他说:是谁违背我的旨意,干出这种事来?于是,圣母便恳求上帝宽恕。但事实上,上帝瞧见了地面上了无生机的样子,已经很心痛,于是,便对她说:啊,你的做法值得赞赏!”

我喜欢这则故事,但我感到很惊讶,于是极其严肃地说道:

“难道这是真的吗?圣母不是在大洪水之后很久才出世的吗?”

这下,外祖母可吓了一跳,说:“这话谁告诉你的?”

“学校里的人说的,书上写着的……”

这回答使她放下心来。她劝我:“你爸那些书上的说法统统都丢掉,抛弃它们!书上全是瞎编的。”

她悄悄地、快乐地笑起来。

“都是胡说,糊涂虫!有上帝,他却没有母亲!那么,他要如何降生的呢?”

“我不知道。”

“这倒好了!学来学去,学到‘不知道’了。”

“神父说,圣母是亚基姆和安娜生的。”

“这么说,她叫玛利亚·亚基莫芙娜吗?”

外祖母不高兴了——她与我面对面,四目相对。我看到她那严肃的眼神。

“你要是再不敢变你的想法,我就狠狠地揍你!”

不一会儿,她又温柔地对我解释:“圣母早就在世了,她比任何人都早,圣母生了上帝,以后……”

“那基督呢?”

外祖母没有吱声,他不好意思地闭着眼睛。

“那基督……对,对,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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